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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潜入



大概是跟脑内荷尔蒙的平衡有关吧。每一天就如同连续起伏的波浪一样,焦躁和忧郁不断交替。
即使是想要变得精神起来,但是到了第二天,就会变得非常非常地想死。
本想借助药物的力量强使自己紧张起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果然还是啊啊,不行了!
过去的耻辱,对未来的不安,以及其他的诸多的恐怖一齐向我袭来。正是由于高压的反弹,才令我感到非常的忧郁。
本来应该充分习惯了小岬的咨询的,但是今晚却不知害怕着什么。原因不明的不安感,将我完全包裹起来。而无法了解那个不安的原因,使我更加的恐惧起来。
首先,看得到的症状就是,视线开始向四周摇晃的彷徨起来,完全没法看着他人的眼睛说话。
啊啊,我就跟自我意识过剩的中学生一样。从心底感到羞耻。而正是因这羞耻的自觉,使我的举动变得越发的怪异可疑起来。就是这样的恶性循环。
总之,先吸口烟冷静一下吧。我用颤抖的手取出香烟,用100元的打火机打火。但是,糟了,打火机没气了。这简直就是最坏的情况了。
但是将一度取出的香烟和打火机,什么都没做就放回口袋去,这种可耻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所以我更加努力的打起火来。咔,咔,咔,咔的不断地尝试着点火,最后终于打着了,啊啊,得救了。
我立刻将视线从小岬身上逃开,拼命的吸起烟来。用5分钟一支的速度,一个劲的吸着。肺很疼。心脏也很难受。连香烟的前端,也在微微的颤动。
而且脖子上,也冷汗直冒——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可疑的举动,
“你怎么了?” 小岬问道。
现在正在上咨询课程。我们在夜晚的公园,于长椅上相对而坐。
我想方设法的开了口。
“老毛病的刺激!”
“刺激是什么?”
……这才是最麻烦的。最近的女孩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多用点功呀!虽然想这样叫嚷,但是果然是不可能的。多年家里蹲的生活令我获得的,有着讨厌感觉的废柴的能力,即对宽广地方的不安感,对视线的恐惧感,以及其他的种种的精神症状,以巨大的力量压迫着我。
——咦?房间的门,锁好了吗?香烟的火,好好的熄灭了吗?还有小岬,不要用那样的惊奇眼睛开着我呀!当然,也不要不说话呀。不要什么都不说的盯着我看呀!已经变得非常的不安了。胃,胃开始疼了。
但是,啊啊——总之必须赶快,找点什么话说。
“……说起来小岬,点心这样的东西,你爱吃吗?”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不爱吃”
“一般来说,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总是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吃着零食呢。就和小动物一样,咯嘣咯嘣咯嘣的。……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果然是因为年轻,所以代谢速度快的缘故?所以如果不一直补充卡路里的话,大概就会死掉的吧。肯定,是那样的吧?”
“.……”
要死了。
“.……”
要死了。
“——但是我是死不了的啊!要说为什么,就是因为我是精神满满的男人呀!这不断涌出的能量是最棒的了!实际上,才二十二岁啊!未来无比宽广!光明的明天就要来临了,希望的——”
小岬,拉住了我的袖子。
“.……嗯?”
“后天,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一边轻轻拉扯着我的袖子,一边说。
“在车站前。一起。——过去有伟人说过。‘放下书本去街上走走吧’这样感觉的话。是之前读过的书上写的,不是骗人的哟。——所以我们也去街上走走吧。我想只要那样做,一定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哟。好吗?”
“.……”
我禁不住点了点头。

       *

但是和小岬的约定,给我带来了新的恐惧。
和一个现在连真实身份都不明朗,谜一般的女孩,在白天一起上街——这样的行动,肯定会给我带来最强大的压力。而被压力击垮的我,肯定又会做出一些令人害羞的行为。肯定会做出非常可耻的事情的。啊啊讨厌呀。好想一直蹲在屋子里呀。
但是——即使如此约定了就是约定了。只有忠实的遵守与他人的约定,才能成为优秀的社会的一员。
……随是这么说,但是我又不是社会成员,仅仅是个家里蹲呀。
总之胃是越来越疼了。压迫感,就是像考试的前几天一样的,没有没有逃避场所的焦躁感。对我这样的精神孱弱的人来说,那是一种沉重的反应,强力的压迫感。
但是,就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写的一样,在超过了限度的痛苦之中,确实共同存在着,无法否定的快感。就是说,当压力超过某个程度的阈值之时,不知为何,人的头脑就会变得非常的兴奋。若是被那样的追逼的话,反而会是状态变好。紧张感上升。所以变得快乐。(注:阈值有门槛,限界,开端之意。相当于英文中的threshold)
“没错吧山崎君?”
“嗯是呀。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今天从早上开始,山崎就在咔哒咔哒咔哒的创作着游戏。虽然背影阴气逼人,但是看上去总觉得似乎很快乐。
虽然试着要求“把你做到现在的给我看看”,但是他却用身体挡住了显示器。看来,似乎在很认真地制作着成人游戏。
算了,管他山崎是制作电波系成人游戏还是其他什么,无所谓。总之,先要快吃早饭。
我打开冰箱。
“……咦?喂山崎,没有食材了哟”
“我说你,不要每天都跑到别人的房间,旁若无人的吃别人的饭啊!”
“别这么说嘛,我房间里的冰箱,之前不是已经卖给旧货店了嘛——”
我一边适当的辩解着,一边从壁橱中将常备的泡面拿了出来。
就在这时,突然门口的门铃响了起来。
有客人?
山崎迟缓的从电脑桌中站起来,打开了玄关的门。
“……”
站在那里的是宗教传教员。
但是今天的传教员,不是小岬和阿姨的组合,而是里面穿着套装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和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茄克的中学生大小的少年。
是换配置了吗?
不过不管怎么样,反正传教员每次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没有变化。
“啊,您好,我们是来派送这种杂志的”
推销员将两本小册子交到山崎手中。
“啊——,我是,印度教教徒……”
山崎用适当的回答,打发着传教员。
从房里面望着他们的状况的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朝向门口,对着山崎的后背,说道。
“说什么蠢话山崎!你,在这之前,不是一直说对圣经很感兴趣的嘛”
“……啊?”
不顾带着‘说什么呀你这白痴’的表情望向这边的山崎,我一个劲的对着传教员说。
“其实我们从很早以前就对你们的活动感兴趣了。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们参加你们的集会——”


             2

昨天晚上,小岬在离开的时候嘀咕到。
“明天,轮到我作传教学校的发表了。好讨厌呀”
我问“那是什么”,小岬讷讷的告诉了我。
——‘传教学校’,就是‘研究生’磨练‘服务活动’技术的集会。而我明天,必须在这个集会上发表自己的见解,等等。
由于宗教术语过多,我这个局外人根本就听不明白。本想就更加详细的问题进行探讨,小岬却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回去了。
只留下一句“总之,明天因为有事,上街的事情就等到后天了。……说好了哟,不要忘记了”
——总之就是。
今天,小岬所属的宗教团体有集会。而在那集会上,小岬似乎要扮演什么重要的角色。
综合所有情报的结果,令我灵光一闪。也就是说,今天就是了解小岬真实身份的最好时机。
于是,我鼓起了相当的勇气向传教员请求。
“请带我参观你们的集会!”
据说是有规定,只能每周三带参观者进行‘书籍研究’,对于‘请一定要是今天!请务必带我参观今天的集会’这样苦苦恳求的我,两位传教员似乎也难以决定怎样处理。
但是,经过几分钟的恳求,他们终于屈服了。把‘帝国会馆’的地点,和集会开始的时间告诉了我。
“傍晚六点开始。你只要说‘是金田介绍来的’,就会让你通过的——”



到了傍晚。
用形迹可疑的服装进行了化装的我们,快步走在去‘帝国会馆’的路上。
暗地里观察小岬的秘密,揭露她的真实身份,就是潜入这个集会的目的。所以才要化装。一开始有些不愿意的山崎,也在我‘潜入宗教团体,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呀!看起来不是很有趣嘛!’这样适当的劝说下屈服,最后开始高兴的化装了。
我穿上大学时买的征募用的黑色套装,头上戴了顶遮住眼睛的粉红色的郁金香帽子,顺便还戴上了深紫色的太阳镜。连自己都认为这种装扮简直是乱来。
而山崎,则用隐藏增高鞋将自己的身高增加了10厘米,戴了一幅绿色的隐形眼镜,又用染发剂将头发染成了金色。为什么他会有像隐形增高鞋这样的白痴装备,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
总之,是完美的变装。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留下了些许不安。我们怕别人通过声音认出我们。
“怎么办山崎君?声音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刚把这种不安说出口,山崎就把我带进了车站前的百货商店。
而他所去的是,4楼的玩具店。在那里的聚会商品销售处,他买了氦气。把氦气吸进去以后,声音就变得跟鸭子的叫声一样,就像过去流行的那样。
“噢噢!你很聪明呀!”
我轻轻拍着山崎的背。
他无声的竖起大拇指,得意地笑了起来。很兴奋。
这样就,准备齐全了。我们得意洋洋的,朝着车站商店街外的帝国会馆走去。
对着用尖锐的鸭子声交谈的,不管哪里都很可疑的二人组,周围的路人都向我们投来了讶异的目光。若是平常的我,肯定会被他们的视线吓到,不过,今天,我是不会害怕这种目光的。因为我带着深色太阳镜遮挡住了视线,而且旁边还有胆大的朋友,山崎。最重要的是因为用邮购买来的‘提高气势的药’,现在正处在效果的最高潮。
半天前,还因为看不到出口而郁郁寡欢的我,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的有精神了。看来人类的心呀,用几毫克药物就能改变了。
“就是这里了吧?”
通过了沿路的细小胡同以后,鸭子声的山崎,用手指指向了便利店旁边的四层楼建筑。
我拿出推销员画的地图确认了一下。大楼入口处的看板上也,写着‘三楼,帝国会馆’。肯定就是这里了。
但是——到达了目的地固然不错,但是我的心里却有些失望。
与所谓的‘帝国会馆’这样有气势的名字正好相反,这是一座十分古旧的分租大楼。
一楼是房地产,二楼是**事务所,宗教团体租下的似乎只有三楼。
沐浴在晚霞的红光中的大楼,越发的显得难看。令想象着装饰金箔,巨大的寺院样的建筑物的我,感到非常的意外。
……总之,还是快开始潜入吧。
“走,走吧山崎君”
“嗯我们去吧佐藤前辈”
我们下定决心以后,便爬上大楼那狭窄的楼梯。

结果,很简单的就成功潜入了集会。对于我们穿着的怪异的服装,他们也没说什么。
我用‘其实我因为眼睛不好所以没有太阳镜的话’这样闻所未闻的大谎言辩解着,但是他们只是遗憾的说着‘啊,那还真是不幸’。
……没错,他们都是好人。
‘晚上好’‘欢迎’‘您终于来了’
主妇,女中学生,上班族,都带着爽朗的笑容互相寒暄着。我们低着头走上狭窄的楼梯,踏入会馆之中。然后,我们再次体味到了极大的失望。
会馆里缺少宗教的气氛。蜡烛,十字架,祭坛,像这样的装饰,完全不见踪影。
在最里面,设置着像学校体育馆一样的讲台,钢铁制的折椅等间隔的排列着朝向讲台。这里大概能容纳一百人吧。
地板和墙壁都统一涂上了柔和的乳白色,荧光灯的照明也非常的明亮清爽。周围被非常平和的空气包裹着,这简直就是,普通的街道居民会馆嘛。
总之我们在最靠角落的折椅上坐下,缩着身子尽量不引人注目。但是这个尝试,立刻就失败了。面带笑容的老少男女的寒暄,将我和山崎包围起来。
白天来传教的青年,在前面将我们介绍给大家。
“他们说对圣经有兴趣呢”
带着孩子的主妇说,
“果然信仰对谁来说都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呢”
和我同龄的青年说,
“请好好的参观吧”
大概是高中生的女孩子——
跟我打着招呼。
我用鸭子声的寒暄回答着,心里则感到非常的焦虑。
——麻烦了,这样下去会引人注意的。不如说是,已经很引人注意了。虽然似乎小岬还没有来,但是这样下去,变装被识破只是时间问题了。
总之,我决定暂时回避一下。
我们向带着孩子的主妇询问了厕所的所在后,慌慌张张地从会场中溜了出来。
“不好了呀佐藤前辈”
“真是麻烦了呢山崎君”
我在被打扫得很漂亮的厕所里,一边撒着尿一边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那些人,能这么平静和蔼的与我们这样的怪人打招呼呢?”
“……我,稍微有点感动呢”
我则有几分吃惊。面对这么多向我绽放出笑容的人,在我漫长的人生中也还是头一次。我完全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这种事。
“嘿嘿嘿!入教算了!”
便室里的山崎,突然哄笑了起来。接着,响起了咔哒咔哒的转动手纸的声音。还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然后,他从便室里走了出来。带着隐性眼镜的眼睛瞳孔完全的张开了。衣服的袖子上粘着白色的粉末。
“怎么样佐藤前辈也来点?”
山崎,递过来装着药的塑料包。我婉言谢绝了。马上就要开始间谍活动了。若是由于追加摄取药物,致使失去冷静的判断力的话就糟糕了。
我将香水纸巾含在口中,使脸的轮廓变形,整理了完美的变装。
脸上贴着难以抹去的笑容的山崎,在厕所中来回走着。
过了一会儿,厕所外传来了赞歌的合唱声。似乎开始了。
我们便迈着若无其事的脚步返回了集会场。

果然会场本身,根本就没有一点宗教的气氛。反倒是有一些不知是哪里的青年会馆的进修场的味道。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但不知为何我们的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动了。
这也许是在出公寓时少量服用的药物的作用。可能不过是药物令感情得到了增幅。
但是——
近百人在集会场集合,流畅的,朗朗的唱着。不管叔叔阿姨少男少女。大家,都面朝讲台,一心一意齐声唱着神的赞歌。
那确实令人见到了宗教的神圣性。
噢噢,这才是宗教!最棒了!
总,总之,我们贴着墙慌慌张张的在被赞歌包裹的集会场中移动,在最角落的位置上落座。
赞歌结束了以后,站在讲台上的中年男子开始了祈祷告。看来他是其中最伟大的人。
“创造了天空,创造了大地,创造了我们人类的,伟大的创造者啊。对着您伟大的御名,将赞美和荣光返还于您”这样的祷告词。
大家,都在认真听着他的祷告。没有一个人将目光转向我们。
真是顺利。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祷告到了结尾的时候,站在讲台上的伟大的人,说了这样的话。
“因圣灵所助,今日各位能在此集合。这么多的孩子,以及,新人——”
——新人?
谁?是谁呀?
当然是我们。
大家的视线一起转移到我们身上。我将郁金香帽子戴得更靠下,遮住眼睛。山崎因为大家的微笑,一直在笑的脸笑得更加灿烂了。
眼睛的余光瞟到了小岬。在前面,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
但是——没问题。她没有注意到我们。我吁了一口气,制止住了正向大家挥手致意的山崎。
“那么,所有的感谢,就通过圣子,耶稣基督的名字,为你们祝福。”
——阿门。
所有人都合唱起来。四周漂浮着,我和山崎那鸭子般的不搭调的声音。

      *

这个集会的目的,是令传教活动的技术上升。所以叫做‘传教学校’。
首先是老资格的男性信徒在讲台上,做示范演讲。然后,传教学校的学员,用六分钟时间来陈述他们各自的观点。最后,由‘监督’对学员的演讲进行‘良’‘努’‘改’的三个等级的评价——
坐在我旁边的主妇,像这样跟我进行了说明。
我对她点点头,便若无其事的观察起周围来。
“……”
虽然是很平常的夜晚,但是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大量的主妇。就是那种在超市里购物的,极其普通的阿姨。其他,还有下了班直接从公司过来的有着上班族风格的男人,和放学了的青年人等等,确实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都带着钦佩的表情,听着讲台上老资格的男性信徒的演讲。还有人用笔记逐一记录着演讲的内容。
但是——虽说是演讲内容,但却是会令普通人感到头痛的话题。不断出现‘哈米吉多顿’‘撒旦’等的很酷的词语,使我的肚子开始疼了起来。(注:哈米吉多顿(Armageddon),原音为HAR-MAGEDON,“哈”即“山”,“米吉多”为一古城名,原意为“结果子”或“荣耀”,所以全名为“结果子之山”,或“荣耀之山”。末日大战的场所。)
总之,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在这里聚集的所有百来号人,他们,全都对此深信不疑。
‘人类诞生于六千年前’
‘诺亚方舟在亚拉腊山’
‘马上就要和撒旦战斗了’
‘依照启示录的话’
——你们研究《M U》吗!(注:《M U》为日本超自然现象研究月刊)
本想这么喊的,但对方又人多势众。
“……”
然后,终于最初的演讲结束了。演讲的内容作个概括,就是这种感觉。
‘世界的腐败越发的显而易见。不断发生的政治家贪污事件,世界各地相继发生的纷争,都市里凶恶犯罪不绝。年轻人沉溺于淫乱的交际,大人们只知追求物质上的价值,道德则日渐沦丧。而这些都是因为撒旦做了手脚。被撒旦支配的这个世上的人,在不自觉地情况下成为罪恶的爪牙。所以,末日之战即将到来。而在末日之战到来之前,哪怕是一个人,我们也要把他从堕向地狱的命运中拯救出来。我们就是为此而传教。’
看来,神和撒旦似乎是对立的。最终战争也快要爆发了。而在最终战争爆发的时候,似乎只有信仰神的人才会得救。而没有信仰的人,则会堕入地狱。
之后继续学员们的演讲,也都是相似的内容。赞扬神,憎恶撒旦。这似乎就是基本方针了。
看来,他们是不断的作了预先练习的。巧妙的引用着圣经中的章节,不看讲稿的演说着。虽然看样子多少有些紧张,但他们仍是非常自豪。
告知六分钟时间结束的铃声一响起,大家就一齐鼓掌。我们也鼓掌。就这样,数名年轻人的演讲结束了。
然后终于——我和山崎互相使了个眼色。
终于轮到小岬了。
我期待着。
希望听到很多,像每晚的咨询课程那样的没脑筋的话题。
想要愉快的笑一笑。
“……”
但是,站在讲台上的小岬在微微的发抖。
脸色发青。
她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讲什么有趣的事情。
只是用干巴巴的,极其平坦的声音,讲了一些关于圣经的普通的话题。
直到最后都是低着头。
看起来很辛苦。
那个样子,令我想起了在小学里,受着大家欺负的女孩的模样。



传教学校结束了。
之后,似乎要举行让人充分休息的‘侍奉会’。
大家,都平和欢乐的畅谈着。主妇小组,少男少女小组,成年男性小组。各自聚集,欢笑畅谈着。
‘和马君转到神之家了’侍奉的仆人’‘但是之前的开拓侍奉’‘里美姐妹终于受洗了——’等等的,频繁出现专业性术语,会话的意思,我完全不知道。
另一方面,把眼睛转向集会场的角落的话,就可以看到小岬。
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折椅上。
垂着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是想要尽可能不突出似的,在集会场的角落隐藏着气息。
脸还是青的。
每次身边经过什么人的时候,小岬就更加压低着头。好像是害怕和人说话。所以 一直到休息时间结束,都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似乎也希望这样。
在平和的会场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和周围不搭调。
我催促着山崎。
“......回去吧”
“你说什么呀佐藤前辈!接下来可是侍奉会哟!”
山崎的眼睛充血。那个样子的理由,我大概想的到。
在我们最精通的术语——即成人游戏用于当中,所谓‘侍奉’就是‘身着连衣围裙对主人进行,满怀爱意的按摩’的意思。
“侍奉会哟!那些少女们会来侍奉的哟!”
“那怎么可能!”
我将令人厌恶的山崎的双肩叉起,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但是,即将到达出租大楼出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等等,你们”
是白天的传教员,年龄小的那一个。中学生大小的少年。
“你们——其实是来捣乱的吧?”
将手放在茄克的口袋里,盯着我们。
突然山崎跑了。
往旁别看也不看的就逃跑了。
又,只留下我一个人。

但是,少年并没有检举我。而不知怎么的,我和少年,就两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夜风还是,有一些寒冷。
少年,拿出了香烟。
“违——”
“违反了戒律了哟。确实”
少年抢先制止了我的话,从口袋里取出ZIPPO打火机,熟练的点了火。
少年一边在我的右边走着,一边说。
“时常都有的哟。想要看可怕的东西而来参加集会的家伙。比如说像你们这样的傻瓜学生什么的。……怎么样?有趣吗?”
我什么都没说。
“我其实也不是因为喜欢而加入的”
“……怎么说?”
“是因为父母哟。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很喜欢宗教的人。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正常的。即使如此,若是我说要脱离宗教,你认为会怎么样?……有一次,我对母亲说了。‘想要参加社团活动,想要和朋友们玩耍’这样的话。然后,那老太婆愤怒的叫了起来。说,‘你这个恶魔’。有一段时间都不给我做便当。”
这时,少年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一边适当对付着而不令父母生气,一边做着一个普通人。”
在学校过着普通的年轻人的生活,在家里则过着优秀的宗教者的生活——他就过着这样的二重生活。
“……所以,你们。即使是错了也不要入教哟”
那是非常认真地声音。
“今天过得不错吧。心情也很不错吧。和这么和善的人们一起的话说不定不错呢,你现在肯定在想着这样的蠢事吧?但是呢,事实却不如你所想哟。那只是他们惯用的方法。可没有什么无偿的爱哟。只是想让你们入教而使用的手段而已。”
“……”
“一旦进入其中,就能了解那只是普通的社会。大家都在觊觎着长老的位置。家父也在,拼命的做着一些活动。给别区的长老送礼就是为了向上爬。真是像个傻瓜一样——今天你也看到了吧?最后做演讲的那个孩子。那孩子,之前都还只是普通的研究员,因为家人的逼迫最终进入了传教学校。因为只要有家人在传教学校发表演讲,那个孩子的阿姨就得意了。”
我若无其事的,更加深入的询问起小岬的事情来。
“……嗯?刚才不是说了那孩子,是之前才刚成为研究生的,普通的女孩哟。似乎是那阿姨的养女什么的。叔叔那边似乎对宗教没有兴趣,算是大幸了。……不,那会使她更加的左右为难的吧。看她总是非常地辛苦似的。”
对于将内情告知于我的少年,我表示了深深的谢意。
临别之际,少年说。
“所以不行呀。绝对不要入教呀。……当然,你若非要入教也行,但那样的话就不要生孩子的哟”
我微微点了点头,就回公寓了。

           3

第二天,我和小岬去街上散步。
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星期六的车站前很多人来来往往,我有些头晕。
按照约定,我们中午一点先在附近的公园碰面,然后就直接去车站——从碰面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了。
我们走着。仅仅是不断地走着。
虽然小小岬在右前方为我带路,但是我觉得我们似乎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但是小岬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虽然似乎是存在什么目的地似的——但是我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喂,我们,是朝着什么地方去的吧?”
小岬回过头来。
“……咦?”的回答到。
“就是说,目的地是哪里?”
“就这样走,不行吗?”
我仰望天空。
停下脚步的小岬,叉着双手思考起来。
“……嗯。被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仔细想想的话,确实是应该有个目的地的。”
“……”
“喂,一般来说,会去哪儿?”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而且说起来,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星期六的中午,这样的见面,然后在街上走着——做着这些的我们到底又算什么?我觉得我们要去的地方,会因为答案的不同而产生多种多样的变化。
总之,我问了。
“小岬,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没有。”
“……午饭呢?”
“还没吃”
于是,我们走进了附近的大众餐厅。



进了餐厅后,小岬说到。
“到这种地方吃饭,我还是第一次呢。”
“……”
我点燃了香烟。香烟前端微微颤抖。越来越难受了。好想要副太阳镜呀。只要有了那个,我就不用对他人的目光感到恐惧了。
小岬点了午餐套餐。她很有食欲的吃着。我则一直喝着咖啡。心里想,麻烦了。在咖啡因的作用下,我坐立不安。行动变得更加可疑。
但是相反,小岬则显得非常的开心。看起来似乎很愉快。她正在用桌上的餐巾纸制作着什么。
“看,完成了。很厉害吧?”她折了一只纸鹤。
“……厉害。你手很巧呀”我称赞她。
胃开始疼了起来,所以我们走出了餐厅。
之后我们又走了近三十分钟,便进入了一家咖啡店。我喝着红茶,小岬吃着蛋糕。这时我想起了我们这次出来的目的。
之前的某天夜里——小岬说过。
“我们也去街上走走吧。我想只要那样做,一定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没错。就是说,这是摆脱家里蹲计划其中的一环,并不是两个人出来约会。但是——还有昨天晚上的事情。通过昨晚对小岬的观察,使她的真面目更加的不明朗了。至少她在做宗教传教的嫌疑已经完全消除了。
明明与周围那么的格格不入,不可能会特意热心的去传教的。
结果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依然是个很大的谜团。而跟着这个谜样女生一起闲逛的我,到底该做什么呢?该怎么做呢。
“……”
结果,我依然没有办法,保持沉默。
然后小岬从背包中取出一本书。书名是《指导你的各种话语——响彻心灵的名言集》。
又是一本怪书。不过我已经麻木了。
小岬拿开装蛋糕的盘子,在桌上翻开书。
她说“Let it be”,然后看着我。
“好像是个叫约翰的人说的”
“……”
“这是什么意思啊?”
“随,随心所欲。”
“啊,这是个好句子呀!”

最后我们到了之前的那家漫画咖啡屋。就是小岬打工的地方。
小岬对着坐在柜台里的叔叔轻轻的点头示意。我装作是一般的顾客,领了传票。然后我们就在漫画咖啡屋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店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个顾客。显得很闲散。
我一边喝着免费可乐,一边猛看漫画。坐在对面的小岬一边看着我,一边喝着桔子汁。
我收到严重的干扰。感到胃都要穿孔了。
“……………”
已经不行了。
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法看漫画。于是我试着开口说。
“小岬”
“嗯?”
“真是冷清的漫画咖啡屋呢”
“最近不景气呀”
“那个叔叔和小岬是什么关系呀?”
“叔叔就是叔叔呀。我总是在麻烦他。………不过马上就要分别了,他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看来她的家庭环境似乎很复杂,而这并不是我想听的,所以我转换了话题。
“说起来,小岬,宗教活动有趣吗?”
“并不有趣。……昨天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麻烦是指?”
“应,应该说是调节气氛吧。……只要有我在,就会有很多人觉得没有干劲。所以我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任何场合的好——”
“退出教会不就好了”
“那样不行的。阿姨对我有恩,我必须要报答她”
“但是小岬,你其实根本就不信神的吧?”
小岬把果汁杯放在桌上。发出了“咯咚”的声音。
“……我曾想过的,有神就好了。若是做得到的话我也愿意去相信。但是却非常的困难。”
声音显得相当的遗憾。突然,她用遗憾的声音说道。
“神灵如果真的是存在的话,那他肯定就是个大坏蛋。我综合了所有的情报最后得出来的,就是这个结论。”
“……哈?”
“人的一生之中,痛苦的事和快乐的事的比例是九比一。我之前在笔记本上好好的算过了。”
小岬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在桌上打开。
“看,圆形的比例。这样就一目了然了,好快乐呀,活着真好呀,这样的幸福感觉和时光,在人的一生之中根本就不到十分之一。……我用计算器认真的算过,绝对不会错的。”
虽然我很在意是什么样的计算方法,但是小岬却不让我看圆形比例图以外的地方。我也没有要侵犯个人隐私的意愿。
小岬继续说着。
“所以呢。特意设计出这种苦难世界的神,一定是个心眼很坏的家伙。……怎么样?很有道理吧”
“但是,刚才小岬不是说了想要信神的吗?”
“嗯。我想要信神呀。而且我觉得有神存在比较好。因为呢——”
“因为?”
“要是这么可恶的神存在的话,我们反而可以健康的生活。只要把不幸全部推给神就可以了,而相对的,我们不就能安心了吗?”
难以理解的话。
我叉起双手假装思考。但其实脑子根本没有运作。
为什么小岬要讲这么认真地话呀。从刚才开始,她就笑得很诡异。
我觉得从开始到最后,我都被蒙在鼓里。
但是,她最后小声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也是非常的认真。
“……若是信神的话,就会幸福的哟。虽然神很坏,但是即使如此,我觉得还是一定会幸福的”
问题是——她继续下去。
“问题是我的想象力过于贫乏,没办法完全信神。——如果能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在我面前发生伟大的奇迹的话就好了。”
这女人尽说些有的没得。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个小时,差不多该散场了。我去柜台结帐的时候,叔叔对我说‘算了,不用付了’。
“……请好好陪着她”
如果这话是说给他一想接近年轻女孩的男人听的,那我觉得他真是完全的误会了,但是那叔叔脸上挂着的疲惫神情,却充满了奇妙的说服力。
我轻轻点点头,便踏上回家的道路。



回到公寓,我吓了一跳。
我房间的中央,摆着一个像时装模特模型一样的等身大的娃娃。而山崎,正绕着娃娃打转。
“佐藤前辈你回来啦!这是神尊哟!”
“……”
“我之前在学校听说朋友的哥哥,买了太多的琉璃琉璃的等身大人偶。于是我用尽各种手段,得到了这个娃娃!所以佐藤前辈你也快来拜呀!拜这个白白的蓝蓝的小小的可爱的琉璃琉璃呀!”
这应该是某动画中的角色吧。山崎对着如同小学生高年级学生的等身大人偶膜拜着。
再一看,发现我放药的罐子空空如也。剩下的药似乎全部都被山崎用了。
“对,我是用了药了!然后我便体验到了本世纪最强的幻觉。——没错!这次我顿悟了。喂,佐藤前辈,我已经看穿这世界的构造了。”
山崎在人偶脚边拜完了以后,突然嗖的站了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一直一直在想。我们到底缺少什么。而我们确实缺少什么。我胸口开了一个大洞。我想要能将它填满的东西。希望能将它填满。——没错。昨天的宗教参观,确实深深的植入了我的脑中。大家,都很不安。希望有谁能好好整顿一下这个莫名奇妙的世界。所以他们造出了神。通过神和撒旦的两项对立,来简单的解释这个世界。——啊啊,真是单纯而有力的故事!我被感动了!
……但是,很遗憾我们并不适合信奉那样的神。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那个神似乎非常可怕。看了《觉醒吧!》里的插画就可以知道,太过写实了,根本就不萌。”
山崎从房间的角落拿出《觉醒吧》,扔给了我。
“请看六月号的特辑:《守护天使——一直守护着您》。那个宗教里的天使,长得就是这个样。”
山崎打开的页面中,印着写实风格的猛男插图。肌肉结实的男子。背上长着翅膀。
一口气将《觉醒吧!》撕碎以后,山崎叫起来。
“这种天使,谁都不需要!又不是选健美先生!说起天使,就应该是更加的,楚楚可怜的,萌萌的,罗莉的——”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好几个以‘天使’少女 为女主角的成人游戏的记忆。
“没错!就是那样!你懂了吗佐藤前辈?所以现在我们要进行宗教改革!”
“……”
“神尊就是这个琉璃琉璃人偶!而我就是教祖!”
我温和的拍了拍山崎的肩。山崎甩开我的手,又叫了起来。
“信者得救赎!所以要自己创造出愿意相信的东西!让人生有意义!用美丽的宗教给予生活的意义!”
山崎在房间中不断的打着转,挥舞着双臂,怒吼着。不断地叫喊着。
但是最后,山崎却抱着等身大人偶不放。
细声说着“……这样下去,是活不成的”。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我泡了热咖啡。
山崎,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喝着咖啡。让我也变得想哭了。
“喂,山崎君。这个人偶你打算怎么办?”
“送给佐藤前辈了。你就随意使用吧。”

第九章 结束的日子



对家里蹲来说,冬天是很痛苦的。又冷又冻,很不舒服。
对家里蹲来说,春天也是很痛苦的。大家都朝气蓬勃,让人嫉妒。
但是呢,即使是夏天,也是非常痛苦的。
这是蝉鸣吵死人的夏天。就算开着冷气,还是非常的热。是冷气机老化了,还是今年特别的热呢。
总之,就是让人非常的疲惫。
负责人给我出来!虽然想这样叫,但是现在我连这样的精神都没有。我非常的累。我得了夏日倦怠症。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不管喝多少瓶力保美达D,都没法除去这种倦怠感。(注:力保美达D是抗疲劳保健饮料名。)
但是——隔壁的邻居却非常有精神。他变得更加的吵闹。从早到晚都用大音量播放着动画歌曲。
据说他最近每天只睡4个小时。他一边听着动画歌曲,一边努力的进行着创作。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睛闪闪放光,埋头于完全无意义的创作之中。
一天,山崎说道。
“游戏制作终于告一段落了”
“哦”
“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做炸弹”
“……哈?”
山崎没有回答我,默默地吃着白土司。真是顿随便的早餐。
我不像他那样无神经,好好的烤好了土司,还顺便做了一个荷包蛋。
“我开动了”
“我说,你不要随便在别人的冰箱里拿东西——”
我装作没听见。



明明是夏天,小岬仍然穿着长袖装。不过她很有精神。
“好快乐,好快乐,好快乐呀”的说着。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非常快乐。愉快的荡着秋千。
果然今天晚上也是个热带夜。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喷汗,但是小岬似乎感到很凉快。她甩着头发爽朗的荡着秋千,问道“喂佐藤君,多出的猫罐头,你吃不吃?”。
之前的那只黑猫,在不知不觉中失踪了。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它了。不知是被车撞升天了,还是去哪里旅行去了。
总之我回答小岬到“不吃”。
“我以前买的还有剩呀,啊啊,好浪费呀”
小岬华丽的跳下秋千,走进了铁格子旁的沙堆。
她拿起附近的小孩子忘在这里的绿色的小铲子,在夜晚的沙堆中,沙沙的,不知做起什么来。
我问道。
“那是什么?”
“山”
确实是山。是建设在沙堆中央的,陡峭的山。山坡的角度就如同北斋所绘的富士山。本来以为这座山会很容易垮掉,但是却毫无阻碍的完成了。
小岬活用被夜露湿润的沙子的特性,成功地堆起了一座山。
她将手上的沙子拍掉,绕山走了一圈。
然后看着我的脸。
我说“真是座好山”
小岬对我报以微笑,然后“嘿”的一声,一脚踢向小山。
“有形的物体,总有一天会毁坏的。”
“是呀”我应允到。

小岬每晚每晚的,从背包中取出书来,题材都非常的丰富。看来她是每周一次,从图书馆借了大量的书籍。
小说,诗集,实用书,参考书——小岬读遍各种各样的书籍,然后读给我听。
“那么。今晚的主题是,‘名人的遗言’。以名人临死之前说的话来作参考——”
——作参考?
“然后来思索人生是什么吧!”
“……”
那可是大工程呀。我被这个带着正经的脸,说着非常不同寻常的话题的小岬彻底打败了。……但就算如此,和昨天的‘来思考活着的意义’相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示意她继续说。然后小岬就开始读起文章来。
这似乎是一本搜集了古今中外名人遗言的书。我很专心的听着。
“……”
但是,小岬似乎读着读着就觉得无聊了。不知何时起,焦点已经改变了。
“再多一些光芒——好,这是谁说的?”
变成答题了吗!
“3,2,1——时间到!答案是歌德。但是这也太耍帅了吧。我觉得歌德大概早就想好怎么说了吧。”
“大,大概吧”
“那么,下一题。——山药,真是很美味呀”
这个我知道。
“马拉松选手圆谷留下的遗书”(注:圆谷幸吉,1964年东京奥运会马拉松铜牌得主,后割颈自杀。)
“叮咚叮咚。正确!你还真知道呀”
这遗书很有名,知道也没什么,但是小岬还是称赞了我。她似乎对遗书的内容,有很奇妙的感触。
“山药——总觉得这遗书是在开玩笑呢”
“大概,这样反而能让人感动吧”
“原来如此,值得参考。”
说完这句话,她又低下头去。
“……圆谷选手,说在临终前想回到故乡。然后,和父母一起吃山药。”
“哦”
“果然,每个人在死之前都想回到故乡呢”
“……说起来小岬,你是在这里出生的?”
“不是的。……北极星在那里——大概,是那个方向”
小岬手指向西北方,告诉了我一个没有听说过的城市的名称。
那似乎是个面朝日本海,约有五千人的小城市。城市里有一个美丽的海岬。而那海岬,是有名的自杀圣地。
“自从明治时代某有名人在那里头海自尽以后,那里就变成了自杀圣地。因为近年来投海和失足落海的人络绎不绝,所以不得不进行意外防护工程。小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常常去那海岬上玩,但是——”
但是——有一天,我看见了一位女性。
小岬说到。
“她站在高高的海岬上。夕阳红艳似火。那位女性也非常的漂亮。”
“然后呢?”
“我稍一不注意,她就不见了。”
“……”
“直到现在,我都还偶尔会梦到。或许,这从一开始就是个梦。……但是,那位女性,笑得很爽朗。脸色也很健康。独自一人在欣赏着大海和夕阳。但是就在一瞬之间,稍一不注意,她就消失不见了。……很奇怪吧?”
是很奇怪。
“但是呢……怎么说呢?我觉得她至少要留下封遗书什么的吧。比如说,山药什么的”
“……好想吃,山药啊”
“让人心痒呢”
“嗯”
“……”
奇怪的对话。
我依然是不知该怎么办。但是小岬笑了。
“……啊啊,好开心呀。你也这么想吧佐滕君”
“是啊”
“但是,就要结束了。……计划的最后一天就要到来了。”
小岬把书放回背包。
“上了这么多堂咨询课,佐滕君也该变成一个出色的大人了吧?”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说到。
“你已经知道了吧?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废柴。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家里蹲。你差不多完全明白了吧”
“……”
“好好的想一下的话,肯定会明白的。”
我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小岬。在夜晚的公园,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看不到她的表情。
“……已经真的快要没有时间了。再不能给叔叔和阿姨再增加麻烦了——所以,我要从这个城市消失。”
她的声音极其普通。所以我也冷静的问道。
“你要去哪里?”
“人很多的都会。一个谁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所以佐滕君,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变得出色哟”
我不是很清楚她说的话,但是这真是个爱说令人困扰的话的女孩。
我呆呆的摇了摇头。
小岬说“那样不行哟”
然后我脱口而出,“好,我知道了。我没问题了”
“啊,多亏了你,我的生活改观了。所以你就安心吧,去某个城市开始你的独居生活吧。”
“……”
她似乎还有什么不满。
我用富有朝气的声音向她道谢。
“谢谢!你是我的恩人!……啊,对了。要不要带走我的扬声器?一个人生活肯定很需要的吧。那么就作为礼物——”
“……不是那样的啦”
“那是什么?”
“……”
我耐心的等着她开口。但是小岬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站了起来。
说了句“那,再见”就朝公寓走去。
——这时,小岬突然叫住我。
“还是等一下!”
“哈?”
“我们约会吧”
“……”
“作为毕业考试。测试佐滕君,是否已经成了一个出色的人了。星期天十二点在车站前集合,下雨也要来!”
小岬生气的喊完后,就快步离开了。



另一方面的山崎,真的做起了炸弹。他从网上找到了炸弹的配方,认真仔细的制作着炸弹。
似乎得先制作黑火药。
黑火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遥远的过去。比如说元寇时期,使用在令日本武士震惊的武器中的,就是黑火药。(注:元寇时期是指元军攻打日本时期)
虽说是很原始的火药,但是威力超群。
方法很简单,将硝酸钙,硫磺和黑炭混合就能制成黑火药,似乎只需要十克左右的剂量密封引爆,就能发挥出可怕的威力,足以炸碎普通的房车的车窗,并让其中的人当场死亡。
“……你要用炸弹做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引爆呀!”
确实是这个道理。炸弹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用途了。
“但是,你要炸什么呀?——我想问的是这个”
“是敌人”
“敌人是?”
“坏蛋,我要用这枚革命炸弹干掉坏蛋”
“原来如此。……那么,坏蛋是?”
“比如说政治家什么的?”
“你这家伙,知道如金的总理大臣叫什么名字吗?”
“……”
山崎沉默了,再次开始了制作。
不一会儿,黑火药和密封铁管制作完成了。指针时钟用的点火装置也完成了。只要把点火装置装上,就能随时引爆了。
“好呀,完成了!我是斗士!革命家!”
山崎手舞足蹈着。
“要把他炸飞!把坏蛋都杀光!”
虽然他很兴奋,但是也很清醒。
他说“……啊—啊—,好开心呀”
结果炸弹也没有拿去炸飞坏蛋。说起来我们根本就连坏蛋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得已,我们只好在星期六的晚上,把它带到附近的公园去引爆。
为了不让人看见,我们特意躲在茂密的草丛中,慎重地装好点火装置。
炸弹确实是爆炸了。但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真是不安稳呀。
然后,当我们正做着这样的事的时候,星期天到来了。
我按照约好的,到车站前去跟小岬碰面。
约会。
然后,回到了公寓。
我睡了一晚好觉。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早晨了。我无所事事,闲得无聊。于是我把之前买的药拿出来,一口气吃光。这让我变得很快乐,很愉快,我笑了起来。

        2
药物大致可以分成三类。Upper,Downer,Psychedelics三种。
Upper是可以提神的药物。其中以古柯碱和兴奋剂最为有名。
Downer是类似海洛因,能让人感到倦怠的药物。我没有使用的经验,所以不很清楚,不过听说用起来很爽。
然后Psychedelics是幻觉剂,其中以LSD和Magic Mushroom最具代表性。(注:LSD[摇脚丸]注见一章。Magic Mushroom俗称致幻蘑菇或神奇蘑菇。产在北美洲西部的一种特殊蘑菇,含有一些特別的化学成份,能使食用者产生相当程度的幻觉。)
我最爱用的是合法的幻觉剂。毕竟Upper和Downer这些有不少副作用,而且合法的药到手也非常容易。
而我今天也用药了。
尝试了一种非常强效的做法。
首先,用30克的AMT作底子。AMT——原本是由俄罗斯研究出来的抗抑郁剂。但是因为发现大量服用会令人产生幻觉,因此被禁止作为药品使用了。但是,不愧是抗抑郁剂。虽然服用的开始两小时非常的想要吐,可是只要撑过去以后就会非常的快乐。最适合用来对付恶性幻觉。
然后,把一种叫做骆驼蓬(Peganum harmala L.)的植物种子煮透,一口气喝干那些微黄的清澄液体。骆驼蓬——是含有吲哚(Indole)系幻觉成分的哈尔明碱(Harmine)和骆驼蓬碱(Harmaline),是一种原产于西藏的蒺藜科植物。单独使用虽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是与Magic Mushroom或DMT (此处指5-MeO-DMT,俗称勾妹喔)等其他的幻觉剂一起使用的话,可将药效增幅十倍。这就是俗称的阿亚华斯卡(Ayahuasca)技巧。而因为它是单胺氧化酶(MAO)抑制剂,所以如果和奶酪或乳制品等同时服用的话会危及到生命。只要注意这点就没问题了。
“……”
好了,现在开始来真的了。
我的意识有些朦胧,视野七歪八扭,但是,真正的幻觉现在才要开始。我还能顶得住。
我把5克Magic Mushroom放在药钵中将其碾细,然后配着桔子汁一口气将粉末吞下。接着再鼓起勇气,吞下10克的5-MeO-DMT结晶。DMT——就是将亚马逊原住民在阿亚华斯卡仪式上使用的Chakraponga(精神桫椤??)等幻觉性植物中的有效成分,进行化学合成之后得到的药物。虽然是合法的,但是效力却是本世纪最强的。有说法称其致幻作用是LSD的百倍以上。真可谓是究极的**了。
看,我立刻就腿软了。
棒呀。
完成了。
佐藤特制型完成了。
这是在尝试错误之后学会的惊异的必杀技。通过四种药物的有效调和,我得到了即使是使用违法药品也远远无法企及的终极幻觉之旅。
我被如登月火箭般的强大的推力,推到了宇宙的尽头。时间完全停止了。空间完全扭曲了。肉体消失了。



“不好了,佐藤前辈。我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山崎说到。
“我悟道了!真是麻烦了呀!”
我虽想说点什么,但是嘴巴动不了。但山崎却一个人在兴奋着。
“听好了,仔细听哟。真的是不得了了”
没办法,我只有好好的听。
山崎用力挺起胸膛,带着最棒的笑容说到。
“我能通过理论证明我是创造出这个宇宙的唯一的神了!”“……”
我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
“好好看着哟。现在我要用超能力打扫房间。”
山崎用手指着散乱在地板上的垃圾,口里喊着“动起来!”。当然的,垃圾动也不动。
“喂!是我在命令你们呀!抵抗个什么呀!”山崎怒了。
看着他的那副样子,我突然涌上一种感觉,那是从身体深处溢出的,不知是何的感触。
我将双手叉在胸前,认真地思考着这个感触。
“……”
在让人认为是永远的时间流逝以后,我注意到了。
“我知道了。这是——”
要吐了!猛烈的呕吐感向我袭来。我想冲向厕所。但是——啊,果然前往厕所的道路是如此的艰险。双脚无法向前迈进。公寓的走廊也似乎延长了五百米。厕所在遥远的彼方。
赶得上吗?在呕吐物喷出之前,我能够到达厕所吗?
……没问题的。冷静下来呀。
刚才山崎说了,“我是神”
但是,我知道。他说的话是完全错误的。
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才是神呀。直到刚刚通过极为理论性的思考,我才确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一定能赶上的。我是神呀。所以一定能赶到厕所的。赶上了。
我趴在便器上狂吐。舒服了。然后就有精神了。快乐起来了。
我摇摇晃晃回到房间之后,山崎做起了蹲立运动。
“不得了呀。小学生真是不得了呀。”
他喃喃的念着,笑着做着运动。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犯罪的事情。
不知为何,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当我这样思考下去以后,突然数十种感觉如怒涛般向我迎面扑来。看到的全都是往事。
于是我试着跟山崎讨论起这样的感觉来。但是之后却更加不明白了。
“咦,这个话题,之前也讨论过吗?”
“你说什么呀佐藤前辈。完全搞不懂——”
“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我趴在地板上,拼命的思考起来。
终于,我想起来了。
我们是从遥远的数千年前的古代,转生到这个时代的战士。当然,这个事实我会瞒着山崎。因为是重大机密。
过了一会儿,山崎说。
“你还是呼吸一下吧。不然会死的哟”
我呼吸了一下。活过来了。我非常感谢山崎。觉得世界被爱所包围。
我向他点头表示感谢。
“……”
但是,我活过来后,轮到山崎露出痛苦的样子了。它按着自己的喉头,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七转八倒。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以不成声调的声音在地上挣扎,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拿起圆珠笔,对我下达指示。
用震颤的手写了什么。
我用很长时间才明白他写的字的意思。

我忘了   发声的    方法

山崎按着喉咙,神情悲伤。我用力拍了他的背。他叫起来“好痛”。我向他竖起大拇指。他则向我回以微笑。
好了,差不多该去屋外继续了。
已经是深夜了,不用害怕有人会叫警察了。
我们前往附近的公园。
山崎学着机器人的样子走路。或许他真的是机器人也说不定。但是,思考着这样的事情的我真的是人类吗?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然后,我一头撞上了公园的路灯。
真是麻烦。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因为是机器人”
这样的我又领悟到了一个新的真理。
……算了,先摆在一边吧。
夜幕中的公园,非常的不错。
明明只有路灯这唯一的光源,但是整个公园却如同长时间曝光拍出的照片一样,散发出淡淡的光辉。充满生命力。一切的事物都活了。古旧的长椅微微颤动。笨重的林荫树确实的呼吸着。它的枝叶伸展扭动着。所有的事物,都是活的。
正当我为这情景感动之时,山崎说话了。
“能听到音乐呢”
我也注意到了。不知从公园的什么地方,传来了美妙的音乐。
我们开始搜寻发声源来。
我们拨开草根,探头到长椅下,在公园里找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个喇叭。它就埋在在最大的林荫树的树根旁。
但是,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山崎讨论了起来。
最后我们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喇叭似乎是白洞。
所以我们就试着绕喇叭走了一圈。
然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绮丽的湖。
山崎快速脱去衣服,一头扎进湖中。但是——
“啊。是沙堆呀”
这个湖,似乎实际上是个沙堆。但是,不论我怎么看,它都是个湖。
我觉得他说的话不足以采信。
……算了,先丢到一边吧。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时间就变得支离破碎。
一下到过去,一下去未来。
我想了一下。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喂山崎君。今天星期几?”
“……”
没有回答。
看来他已经回家去了。
我难过起来。
于是我躲进在星期六我们引爆炸弹的草丛里。
三天前的我,和三天前的山崎就在那里。
山崎用水泥袋包住炸弹,装好计时装置。
“好了,还有三分钟就爆炸了。离远点吧。”
我和山崎向后退。
“我真的想做个革命家呀,但是无法实现了。我想做个战士呀,但是也无法实现了。老爸似乎快死了。所以我必须回去了。到底是谁的错呢?我认为坏蛋肯定在什么地方。我好想用这个炸弹,像好莱坞电影里那样将他们炸烂,但是呢?”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所以无法确认当时的山崎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我知道。
“咦?已经到三分钟了,还没有爆炸。”
山崎向炸弹走去。
正当他想要拿起水泥袋的时候,突然发出‘嘭’的一声。
山崎被弹开了好几步。
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哭。
“完全没什么威力嘛。努力做出的炸弹也只有爆竹的威力。这样根本就不行。我要回去了。再见了”
于是他就回乡下老家了。
回到房间,山崎留下来的等身大动画人偶在等着我。
她问到。
“不寂寞吗?”
“不寂寞呀——”

——暖和明朗的星期天,我和她约会。
这就是一场如同乡下初中生般的健康约会。
搭乘电车离开小镇。到都会去。
人非常的多,我们差点走散。因为我和她都没有带手机,所以一旦走散就麻烦了。在这样的都会里,不可能有再碰面的机会。
——要小心一点。
但是小岬却摇摇晃晃。我也疲劳起来。
“去哪儿?”
“随便”
“午饭呢?”
“刚才一起吃过了吧”
“那么看电影吧”
“嗯”
我们看了电影。很棒的好莱坞动作片。人被炸弹炸飞。他们挥舞着双臂,飞到高高的天空。然后死了。让我很憧憬。
“很有趣呀,就来买本介绍手册吧”
但是,小岬最后没有买介绍手册。她似乎被一千元的定价打倒了。
“为什么那么贵呀!”
“一般都是那个价的吧”
“啊,是这样啊?”
她好像不知道这事。
然后,走出电影院的我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去哪里呢?”
“随便”
“午饭呢?”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我们走着。摇摇晃晃的走着。
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小岬也一样,我们两个都感到很困扰。
结果最后抵达了都会里大得离谱的公园。果然公园里人很多,中央有一个大喷水池,还有鸽子。
我们做到长椅上,发着呆。
直到太阳下山,我们一直在聊些适当的话题。
一旦话题中止,陷入不安的沉默之时,小岬就从背包中拿出秘密笔记。
“向着梦想迈进吧!”
“算了。……已经没救了”
“不要说那么悲观的话。”
“就算相信谎言,结局,还是一样的”
“我已经变得像样多了哟”
“哪儿?”
“……果然,看不出来吗?”
“很奇怪呀。你一直就很怪。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很诡异”
“……是吗”
然后我们又沉默下来。
鸽子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小岬想要抓住鸽子。但是,当然,鸽子逃了。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全部以失败告终。然后,小岬面对着喷水池,说。
“……但是呢,佐藤君”
“嗯?”
“如果把我和佐滕君来比谁废的话,肯定是佐藤君更费吧?”
我非常地赞同。
“所以呀。就是因为这样,佐藤君才会被我的计划选中呀”
看来,她是打算进入所有事情的核心话题了。
但是,我确信所有的事已经不会再有变化了。但是小岬仍然面带笑容。那是让见者非常不安的,虚伪的笑容。那是嘴唇微微上扬,并非发自内心的假笑。
“首先前提是,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是这样吗?”
“从我出生开始就是这样了。爸爸和妈妈都不喜欢我,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
“虽然叔叔和阿姨收养了我,但我只会给他们添麻烦。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差,还说要离婚了。这全部都是因为我。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那是你想太多了”
“不对,可能我一生下来就是个废柴,一般人都不会理我。大家都讨厌我。大家心情不好都是因为我。有很多确切的证据能证明这件事。”
小岬挽起袖子。
“看”
她伸出手,让我看。洁白的肌肤上散落着好几个难看的烧痕。
“这是第二个爸爸做的。我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他总是酗酒。只要喝酒他就会开心,但是即使他开心,他也会对我发脾气。用烟头烫我。”
她微笑着说着这样的话。
“我害怕得不敢去学校。这是当然的呀。我没法跟他人交谈的嘛。正常的人,肯定会讨厌我的”
“宗教的人呢?”
“那些人也都是很优秀的人哟。大家都很努力。我没法把他们党对象的。”
“……”
“但是呢,我终于找到了比我还废的人了哟。那是个很凄惨的废柴。是个一般情况都碰不到的超级废柴。他没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非常地害怕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就算是我也瞧不起的人。”
“那是谁?”
“佐藤君”和我预想一样的答案。
然后小岬从背包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我。那是第二份契约书。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太阳再过一会儿就会落山。公园里来往的人影也减少了很多。
小岬将签字笔和印泥交给我。
她说“压指印就可以了”。
“佐藤君的话,一定会喜欢我的”她接着说。
“因为你是比我还废的废柴呀。……这是我这么长时间努力计划推断出来的结果,我说的没错吧?”
“……”
“你要对我好哟。我也会对你好的。”
“……还是,不行呀”
“为什么呀”
“没用的。都是一样的。只会徒增难过而已。而且这样做太空虚了。”
我站起来,将契约书,签字笔和印泥还了回去。
很有精神的说。
“小岬没问题的!这都是你一时鬼迷心窍而已!用干布摩擦来锻炼身心吧!这样你就不会想这些愚蠢的事了。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可以拥有美好的人生的!不要向下看!要向上看!没问题的——”
然后,我拔腿就跑。
契约书的内容在我的脑子里打转。

    窝囊寂寞的人,互相扶持契约书

  佐藤达广作为甲方,中原岬作为乙方,双方必须履行以下契约。

   1.甲方不得讨厌乙方。
   2.换句话说,就是甲方要喜欢乙方。
   3.永远不变心。
   4.绝对不变心。
   5.乙方寂寞时,要一直陪在乙方身边。
   6.但是,乙方随时都会寂寞,就是说,甲方要一直陪在乙方身边。
   7.这样一来,人生应该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8.应该可以消除痛苦。
   9.违反契约,罚金一千万元。

小岬问到。
“喂!你不寂寞吗?”
我转过头,大声回答到。
“不寂寞呀”
“我寂寞啊!”
“我不寂寞”
“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是世界上最强的家里蹲呀。我可以独自生活。不会痛苦的。但是小岬你也不要再依赖他人了。到最后,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一个人生活才是最好的。你也这么认为吧?每个人到最后,肯定都会是一个人。这是自然的。只要了解这一点,就不会有什么讨厌的事了。所以我才会蹲在家里。蹲在六帖一间的小公寓——”
“你不寂寞吗?”
“我不寂寞”
“你不寂寞吗?”
“我不寂寞”
“……你说谎”
有人说到。
那是冰冷至极,低沉混浊的声音。
我回头看背后。
我在那儿。
我蹲坐在六帖一间的房间的角落。完全融入黑暗之中。
时间是夜晚。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毫无办法的夜晚。
在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明明是夏天却寒冷刺骨,寒冷的,黑暗的,最糟糕的,封闭的六帖一间中,抱头发抖。
我说。
“你很寂寞”
“我不寂寞”
“说谎”
“我没说谎”
“真寂寞呀”
“是很寂寞呀!”
我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牙齿打着寒颤。而站在房间中央的我,则看着这个情景。我觉得我发疯了。但是我没有发疯。
但是我了解了一件事。
我是孤身一人。完全的孤独了。这种状态真不好受。我不想寂寞呀。
“但是!”
我叫了起来。
“但是!正因为如此!”
我继续叫着。
“会寂寞是理所当然的!会讨厌寂寞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才把我自己锁在家中。当个家里蹲。长远看来,这是最解决问题的方法呀,你知道吧?喏,对吧?”
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好好听我说。那样你就会知道了。不管是谁都会了解的。——就是说。就是说我们,是因为寂寞才会蹲在家里的。因为不想尝到更加寂寞的感觉,所以才蹲在家里的。喏,你知道了吧?这就是答案!”
依旧没有回答。
“我比谁都要贪心。我不要半瓶水的幸福。我不要有局限的温暖。我想要能持续永远的幸福。但是,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这世界之中,总会有阻碍的。快速毁掉重要的事物。——我至少也活了二十二年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毁坏。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别拥有”
没错。小岬应该要知道这个真理。这样,她就不会做出向我求助这种愚蠢的计划。但是,她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抱着无法消除的巨大绝望。我对她那不得不向我这样的人求助的寂寞感到战栗。
我诅咒降临在她身上的不幸。诅咒孩子不能选择父母的不合理。我希望向她这么爽朗的人,能够健康的生活下去。
所以,你要加油呀。
我没关系的。一个人就可以了。
独自生活最好。
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
但是,即使如此,依然有希望。
——依然有希望的。
看,就在那儿,散发出淡淡的,温柔的光辉。
那是让人不禁落泪,很怀念,很心痛的真正的故乡。
秋季的平原万里无垠。遥远的过去的回忆。呵呵笑着的少女们,一瞬间却又永恒的视线。被车撞的黑猫得到的安详。
已经,没问题了。
已经没有任何辛苦与难过的事情了。
“没错。所以,你已经——”
少女说到。
山崎留下的礼物,等身大的动画人偶看着我。
她是天使。
她很巧妙的邀请我。
然后我就跟他一起去遥远的另一个行星旅行。
那行星,非常的美丽。
湛蓝的天空中,挂着朵朵白云。
凉爽的风儿吹拂着。眼前是一片宽广的春季草原。
我和少女二人站在那草原的中央。
少女摘起一朵白色的小花,拿到我的面前。
纤细的手指捏着花瓣——将其拔掉。
“生”
然后又拔掉一瓣。
“死”
是花瓣占卜呀。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最后的花瓣缓缓地飘落到地面——
少女温柔的笑了。

第十章 跳下



夏天结束了。生活费快用完了。
因为没钱吃饭,所以我只有靠睡觉来忍耐。起来5小时,睡15小时。就按这样的时间比例过活。
起初的三天,就算不吃什么也没关系。只是胃稍稍有点疼罢了。
但是到了第四天,我满脑子都在想着食物的事。
想吃拉面,还想吃咖喱饭。这和意志无关,而是身体迫切的需要卡路里。想要抗拒这种欲望是不可能的。
于是,到了绝食的第五天,我走出了家门。
我用手上仅剩的几百元,买了果酱面包和打工杂志,计划从这天开始打工。
是计日薪的体力劳动。
基本上是负责搬运展览场活动物资,或是帮忙搬家这样的事——工作状况意外的顺利。
虽然有时因为犯错会被上面的人打,但即使如此,体力劳动还是非常的爽。
越是疯狂使用身体脑袋就越空。好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因为卡上欠债的关系,最初的一个月,我连日连夜的工作。我在好几家人力资源公司做了登记,每天都有事情做。
当生活变得宽裕点了的时候,我就一口气减少了工作。一个月之中半个月工作,剩下半个月蹲在家。只要每个月收入10万,就能过得很舒服。
我尽量选择夜晚的工作。在深夜指挥交通是最棒的了。虽然必须要上四天的法定研修课程,但只要熬过去,就没有什么工作能比这快乐的了。
深夜,我在远离住宅区的工地现场挥舞着闪着红光的指挥棒。只听得见身后传来的工事机械的轰鸣声。而且警卫只有我一个人。若是有车经过的话,只需适当的摇摇指挥棒,告诉他们说“很危险,开慢点”就可以了。
工作中几乎不需要和其他人交谈。和蹲在公寓里没什么大差别。不需要考虑什么。只需条件反射似的摇摇指挥棒。
虽然夜风寒冷刺骨,但是日薪有1万元。(含有交通费)
工作,家里蹲,赚生活费,再家里蹲。
我就持续着这样的生活。
时间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流逝。
一晃眼就到冬天了。
我家里蹲的第五个冬天。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因为我把被炉拿去旧货店卖了。
即使是拿被子盖住头,一样寒冷如常。令我咔哒咔哒的发着抖。
于是,我把山崎搬家时留下的笔记本电脑,当作被炉来使用。
“这是奔腾66MHZ的笔记本。因为行李太多本来打算扔掉的,不过干脆送给佐藤前辈好了。”
我把山崎留下的老式笔记本电脑放在肚子上,打开电源。伴随着嘈杂的驱动声,动画壁纸出现在液晶显示器上。
因为是老式的机器,所以发热量很大。电脑立刻就热了起来。终于可以睡好觉了。
但就在这时,我在桌面上,看到一个很不熟悉的图标。
“……”
看来似乎是山崎制作的成人游戏的执行文件。我将光标移到那个图标上,点击执行。
硬盘开始嘎吱作响。
经过了漫长的读盘时间,游戏开始了。
我试着完了几个小时。然后发现,这游戏糟糕得不行。
类型是RPG。感觉就是将《勇者斗恶龙1》的规模缩小到百分之一左右的,普通的RPG。根本就不能算是成人游戏。故事也十分的无聊。
简要概括以下这个游戏就是,“挺身对抗邪恶的巨大组织的战士们的,爱和青春的旅行”这样的感觉。平凡的年轻人变成与邪恶对抗的战士,保护女主角——这样的一厢情愿的剧本,根本不顾玩家的感受径自发展下去。
我傻眼了。
真是的,这么白痴的剧本到底是谁写出来的啊?
“……”
是我。
写故事原案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很难过。我很伤心。因为我亲身体会到了这游戏剧本的意义。
“挺身对抗邪恶的战士”
那就是,我们的愿望。
想要和邪恶的组织对抗。想要和坏人战斗。若是爆发战争的话,我们肯定会立刻加入自卫队,进行神风特攻的吧。这肯定是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是很好的死的方式。如果世上有坏人的话,我们就要战斗。振臂而战。
肯定是这样的。
但是没有坏人。世界太过复杂,显而易见的坏人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很辛苦,所以我很痛苦。
于是才制作游戏。至少要在游戏中,创作出美妙的故事,创作出单纯而美丽的故事——
与强大的敌人对抗的主人翁,向女主角喊道。
“你的生命由我来守护!”
然后他不顾自己的性命,挺身迎向强大的敌人。
最终之战开始了。
已经到了终盘了。
战斗指令有“攻击”“防御”“特攻”三种。但是不管怎样使用攻击指令,对最终头目造成的伤害都是0。当然,即使使用防御指令,也没什么用。
那么就只有用特攻了。牺牲自己的性命,给与敌人莫大的伤害,这是人生最后的必杀技。要打倒最终头目就只有用这招了。所以,游戏的主人翁将“革命炸弹”拿在右手中,准备向最终头目进行特攻。
但是——最后的最后,当主人翁正要以特攻向最终头目进行攻击的一瞬间。游戏突然无响应了。
我关掉游戏窗口,启动文字编辑器。那编辑器里,有一封山崎用来辩解用的信。
“打倒邪恶的巨大组织的方法,确实只有特攻。只有自己选择死亡,才能取得胜利。因为邪恶的巨大组织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在选择死亡的瞬间,我们的世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邪恶的组织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和平降临——但是啊。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办法用炸弹炸飞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我的选择。……不,绝不是因为我嫌描绘结局CG太麻烦,或是我厌倦制作无聊的游戏了,绝不是这样的——”
“……”
我想把笔记本电脑砸烂。
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
因为我看到过山崎拼命制作游戏的模样,所以这游戏的无厘头,让我倍受打击。
——真是的,那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啊?
我虽然突然介意起这事来,但是马上就忘了。从他搬走以后就没有和他联络过。我也不大算和他联络。
那时的愚蠢生活,已经在很早以前就结束了。


   *


然后,今年的圣诞节终于来到。
整个城市闪闪发光。握在我右手中的指挥棒,也在暗夜之中,闪闪的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今晚的工作是,负责进行车站前新开幕的百货公司停车场的交通整顿。
停车场的入口设有全自动停车机,所以我的工作就很清闲。虽然车多的时候我要负责帮机械处理,但是结果,我还是只用重复的挥舞指挥棒而已。
没有事故,什么事情都没有,非常安全的圣诞夜深了。
远处似乎正演奏着圣诞歌曲。
“………”
在闭店前一个小时,开来了一辆车。
车子本身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国产车。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性,是我认识的人。
借着车内开着的灯,我能看得很清楚。
我不自觉的将安全帽拉低。当然,那辆车从我面前很顺畅的开过,我跟本就不需要这样做。
我觉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学姐,似乎有转过头来看我。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错觉。
“……”
工作时间结束了。
我换下制服,把指挥棒和安全帽放进包里面,搭乘接近末班的电车摇摇晃晃的回公寓。
途中我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点酒。
因为今天是圣诞节,所以我想可以庆祝一下。
我一边走在通往公寓的斜坡上,一边喝着酒。
因很久都没有喝酒了,所以立刻就有了些许醉意。
带着稍显不稳的脚步,我缓慢的走在长长的斜坡上。从另一边,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我喝干了第二罐啤酒。圣诞快乐。
穿过公园前的时候,我已经是蛇形状态了。
小心点走的话,本来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的,但是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我想像个醉汉一样走路。
我的脚步大幅度的急缓交替, 从一根电线杆走到另一根电线杆。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我一晃,差点冲到道路的中央——一辆救护车从我的鼻子前面呼啸而过。
“……”
我差点就被撞飞了。
我想要像个醉汉一样朝它大吼大叫。
“你这个混……”
叫到一半我就闭嘴了。
救护车,停在了小岬家门前。
门被猛地打开,小岬的叔叔冲了出来。他大声地对着急救员,不知喊了些什么。
急救员拿着担架,冲进房里。
“……”
过了一会,担架从大门抬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的,是小岬。
她全身疲软无力。
救护车,载着躺着小岬的担架和她的叔叔阿姨,又猛地从我面前呼啸而去。

2

除夕前的某日下午,我在市郊的某大型综合医院的前庭里,晃荡着。
小岬就在这里住院。
今天早上,我去了车站前的漫画咖啡屋,从一脸倦意的小岬的叔叔那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出了这种事,真是对不起呢”
叔叔不知为何向我道歉。
“本来以为她已经没事了。自从她辍学以后,一直都很稳定。甚至到了最近,还表现出了快乐的样子。那大概是回光返照吧。……说起来,你和小岬是什么关系”
我回答了“只是普通朋友”后,就赶忙离开了咖啡屋,来到了这家医院——但是我已经在前庭里晃了将近两个小时了。我夹在出来散步的病人和探病者之中,在从大门通往入口的步行道上来回往复着。
据说精神科开放病房在这所医院的四楼。小岬就住在那里的单人病房中。
她似乎是欲服安眠药自杀的。剂量足以致死。再晚一步就没救了。
为什么小岬手上会有安眠药,到现在都不清楚。
可能,是从附近的精神科拿到的吧。但是,如果没有长时间的接受治疗的话,是不可能拿到足以致死的量的安眠药的。
也就是说,这是很明显的有计划的行为。小岬从很早以前,就想寻死了。
我这样傻傻的出现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啊。
难道只要说“不要寻死啊!”什么的,就可以了吗?
难道只要对她吼“还有明天啊!”什么的,就行了吗?
这样的话,在小岬的秘密笔记里有一大堆。但是这些话,绝对救不了小岬。所以她才一口气吞下了上百颗安眠药。
就是说,我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相对地我不要见她反而会更好。要是被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家里蹲看望的话,只会让她更加空虚的吧。
于是,我决定回公寓去。
但是,当我走到正门的时候,脚步却停了下来。
“……”
我再次,转头朝入口走去。
思考不断的打着转。
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持续来回走到夜晚的吧。
“……”
没完没了。
我鼓起勇气,冲进了医院。
我在接待处领取了‘探病胸章’之后,把胸章别在胸前,走上了通往四楼的楼梯。
四楼整楼都是精神科的开放病房。
这里从表面上看,和普通的医院没什么区别。虽然说到精神病院,就会让人想到‘脑叶切开术’,‘拘束服’,‘电击’等阴暗的东西,但是这里毕竟是开放病房,实际上是非常清洁和明朗的。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大妈,蹲在走廊的角落。似乎是住院的患者。
“……”
我加快脚步走向401号病房。
这间单人病房,在走廊的最里面。
门上贴着名牌。

中原 岬

没错了,就是这里。
我轻轻的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又稍微用力的敲了一下。
虽然依然没有回应,但是门因为我敲门的力量开了。门似乎本来就是半掩着的。
“……小岬?”
我从门缝窥视房间里面。
她不在。
不在就没办法了。回去吧。
“……”
但是既然来了,还是把在途中买的水果礼盒留下吧。
床边的小柜子上,不知为何放着电车时间表。上面有好几个用红色圆珠笔做的记号。我拿开厚厚的时间表,将水果礼盒放下。
这时,一张纸条掉到地上。
我捡起那张纸条,看了看。
“山药真的很美味。所以别了,各位。”
“……”
我把纸条和时间表塞进口袋,冲出医院。
冲向车站。
太阳快下山了。



真不该让她住在自由出入的开放病房,应该让她住在窗户上封上铁条的封闭病房的。应该要让她穿着紧绷的拘束服的。并且应该让她服用大量能让人感到幸福的药物的。为了不变成这样,小岬出发去故乡旅行了。
那应该是寻死之旅吧。
“……圆谷选手,临终前说是想回到故乡。然后和父母一起吃山药。”
“果然每个人临终前都会要想回故乡呢”
是这样的吧。所以小岬也想回故乡的吧。她大概是想从小时候经常去玩耍的断崖绝壁的高耸海岬上,一口气跳入海中吧。
但是,事情可没这么顺利。因为我发现了遗书和时间表,算是小岬运气不好。
照时间表上的记号来看,小岬应该是一小时之前乘上电车的。从现在开始追过去,肯定能赶上。直到目的地,又有钱,只要有效利用出租车的话,就很有可能比小岬更先到达目的地。
所以不需要慌张。
我在夜行列车中,打开途中买的地图。
寻找着小岬所说的,她小时候经常去玩的海岬。
——有了。就是这里。
她的故乡只有一个地点的海岬有名称。所以肯定是这里没错。
小岬应该是搭乘比我早一班的电车,现在也应该在车上摇摇晃晃吧。应该是混在年末返乡的旅客之中,准备回到生育自己的故乡,前往那座被称为自杀圣地的海岬的吧。但是她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在跟踪她。我不会让她逃掉的。
毫无疑问,我肯定能抓到小岬。关于这点不用担心。应该没问题。
但是,问题在其他的地方。
找到小岬之后,我到底该说点什么呢?
“……”
对于她的苦恼,我只知道一丁点儿。我只知道她所有痛苦的表面,不过,多少还是可以推测的。
她已经没有救了。她的痛苦是一生都无法消除的。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岬的痛苦应该是所有人共有的痛苦。只是很普通的苦恼罢了。
烦恼着谁都一样会烦恼的事。而且我,同样也烦恼着。
即使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只有痛苦。
即使我知道这些,也要阻止她跳海吗?我有阻止她的权利吗?
……当然,若是一般人的话,应该会对她随口说什么“即使如此也要活下去!”或是“别说丧气话!”这一类型的话吧。这我还是清楚的。
虽然我很清楚,但是——



当我思考着种种事情的时候,列车到达了目的地。
走出车站,发现这是一座寂寥的乡下城市。
可能是因为已经半夜了的原因,车站前的商店街安静得和鬼城一样。道路上没有半个人影。
而且,非常的冷。
天空中下着雪。
不愧为面对日本海的城市,确实是多雪地带。
我抓紧大衣的衣领,走向一台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出租车的司机,对于顾客的到来似乎显得很吃惊。他原本在打瞌睡。稍微上了年纪的他,慌慌张张的抹了抹眼角。
我坐进温暖的车内,指着地图告诉他目的地。
“……”
司机露出一脸“你当真吗?”的表情看着我。
我点点头。
伴随着链子咔哩咔哩的响声,出租车开动了。
“……但是客人,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去观光。请快点。”
十几分钟之后,车子开到了沿海的坡道上。
顺着坡道向上开到顶之后,车子停了下来。
“……虽然这里是观光名地没错,但是可什么都没有哟”
司机一脸歉意地说。
我付了钱,从出租车上下来。
“……难道说你——算了,反正已经完工了,不会有事了”
然后,出租车开走了。
我环视四周。
真的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或者是说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东西。
大海在右手边,所以悬崖就应该在那个方向——提供照明的,只有稀稀疏疏的路灯。真是让人不安心。
总之我先过马路,从护栏旁走进积雪的小道。
小岬就在这条路的另一边,应该是这样。
我踏着没及脚踝的积雪向前走。小道的左右两边都被草丛覆盖,所以我小心翼翼的走着以防滑倒。每往前一步,天色就黯淡一些。
路灯的光已经照不到这边了。几乎是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草丛分开了。小道走到头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漆黑的天空,和日本海。没错。这里是海岬的前端部分。虽然太过昏暗有些看不清,但是前方十米左右有个悬崖。终于找到了。到达目的地了!
“……”
但是,小岬呢?
我看看四周。
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空中挂着一轮明亮的满月,但是我的眼睛还没有习惯黑暗,所以最多只能看到物体的轮廓。但是……四周都没有见到人影,这点是非常肯定的。
——怎么回事?我先到一步了吗。还是小岬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难道——
“……”
心脏,激烈的跳动着。
我打着颤。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我到达之前她就跳下去了?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她马上就会来了。
小岬马上就会从那条小道走过来的。
我退后几步,坐到已经掉漆的面朝大海的长椅上。
然后,一直把脸朝着小道,等着小岬的出现。
但是,过了一个小时了。
小岬还是没来。
小道那边完全没有什么气息过来。
我抱着头。
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起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来晚了吗?”
“没有哟”
“但是小岬她已经——”
“你和我仅仅只差五分钟哟。可以当侦探了”
“……”
我把脸转向右边。
小岬映入眼帘。
她穿着能融入黑夜的黑色大衣,坐在长椅上。
小岬说。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一直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3
我怒气上涌。感觉自己似乎被涮了。我抑制着这种感觉,用尽量温柔的声音开口说道。
“好了,回去吧!很冷呀!”
“我不要”
谁跟你“我不要”啊!你这家伙,耍人也要有个限度呀——
虽然我很想这样骂她,但是我勉强压住了这股冲动,试着回想过去读过的《自虐心理学》这本书。
我记得那本书里记载着这样的内容:“想要自杀的人,其实是希望有人来救他的。希望有人能听他讲话。我们就尽可能坦诚的,用不采取否定意见的温柔态度来听听他的话吧。”
“用坦诚的”
“不采取否定的”
“温柔的态度”
这些似乎是关键字。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面向小岬。用来证明我坦诚的态度。
然后说到。
“不可以死。活下去吧”
小岬微笑起来。那是嘲笑。
虽然我很想让她知道我究竟是花了多少功夫才到达这里,但我终究还是忍住了。我用温柔的语调问她。
“为什么突然想自杀?”
“并不是佐藤君的错哟”
“我当然知道。所以——”
“我只是活累了。”
“……再说具体一点”
“我厌倦了一切。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女人一边微笑,一边说着这样抽象的话语。
——她果然是在耍我吧?
“嗯,没错。我怎么会想让佐滕君来救我嘛。佐滕君不过是个家里蹲而已。”
我气血上涌。
“那你就去死吧!”
“嗯,我会去死的”
“假的!是骗你的啦。不要死,死了会下地狱的——”
“你不用这么慌张呀。其实呢,我早就该死了,我将收集了一年的药一下全吞了进去。如果没有被叔叔发现的话,我就成功了。……所以,不管佐滕君你做什么,我都差不多要死了”
我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海岬上,谈论着死不死的问题,这种超越现实的话题。
已经是深夜零点了。
好冷。
小岬的牙齿在打颤。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会死的哟”
她似乎已经看穿世界了。
“你想阻止的话就来阻止呀,反正你是办不到的”
看来使用社会通用的概念来阻止她自杀是不可能的了。她完全不知羞耻的强调自己要去死的决心。我反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小岬,其实你已经不想死了吧?”
这时小岬将手伸进大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了某个金属物体。
“这里有把美工刀”
她咔嚓咔嚓的一口气将刀刃推了出来,宣布说。
“我要用这把刀划开我的手腕——”
“危险!”我想去抓住小岬的手。
“不要过来!”小岬迅速从长椅上站起来,躲过了我的手。
“我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脑筋肯定有问题。靠近我的话,我会刺你的!”
她叫着,将拿着刀的右手向前伸出,将左手背到身后——摆出像击剑似的姿势。
“……你这是干嘛?”
“我之前在图书馆里看到过一本叫《The 杀人术》的书,然后学会的。………西西里的匕首格斗术”
“………”
小岬与我拉开数米距离,似乎是为了威吓我,不断地挥舞着小刀。
“你也傻眼了吧?明明是特地来救我的,但是我却这样对待你,让你傻眼了吧?但是呢,我也没办法呀。……佐滕君你肯定是这样打算的吧?一定是想帅气的拯救想自杀的傻女孩吧?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啊!”
我完全看不到背着月光的小岬的身姿。不知道她的脸上现在带着什么样的表情。但是——虽然她的话像是开玩笑,但实际上不是。这点我可以肯定。
所以我正色道。
“……如果我说我从心底里喜欢小岬,你会怎么做?”
“不会做什么。已经结束了。因为佐滕君,终究是个家里蹲。很快就会变心的。而且,你其实并不是真心喜欢我的吧?若是没人能从头到脚都属于我的话,我还不如死了的好。所以,我的愿望,根本就没人可以实现。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死——”
“我喜欢你!我爱你!求求你不要死!”
“哈哈哈,你说话好有趣呀佐滕君。不过不行哟。我要死!”
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充满了少女漫画台词的风格。
但是另一方,我很清楚喜欢啦,讨厌啦,这样的话都不重要。问题大概在更深更根本的地方。我应该想办法说明这一点。转化成语言,必须让小岬也知道。但是不管什么语言,都稍纵即逝。出口的瞬间便失去了意义。
我不明白。
怎么办。我想怎么办。我在想什么啊——
我觉得死了也没什么的。
结果是一样的。只是早晚的事。反正就算活下去,也尽是痛苦的事,很辛苦。很没有意义。没有活着的意义。死了更好。这结论非常的有道理,谁都没法反驳。
至少我是没办法反驳的。我想一定没有人比我更不适合扮演阻止他人自杀的角色了。
“……但是不行的”我开始胡编。
“别说想要死”我说着虚假的话。
我顺势朝挥舞着美工刀的小岬靠近了一步,小岬退了一部步。我不管她继续前进,蛮横的伸出右手。
在碰到小岬的身体前,刀刃划开了我的右手。
过了半秒钟,血流了出来。
滴在地上,将雪染红。
很痛,但是这种同感却非常的美妙。
小岬一脸茫然的看着沾着血的美工刀。
我笑了。
小岬露出一副快哭了的神情。
冷风吹过,扬起片片雪花。
然后,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领悟到我该做什么了。
要让这个女孩活下去。
要拯救这个女孩。
——但是,要怎么做呢?
我这样的家里蹲,真的有改变他人的力量吗?那是不可能的吧?我是否改秤秤自己的分量?怎么做?
“………”
但是,应该有能顺利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有这种感觉。应该有方法能完美解决一切。应该有方法能让我的愿望,小岬的愿望,全部都实现。我应该知道这个方法的。
消除她的痛苦。让她能开朗的生活。赋予她迎向明天的活力,生存的动力。
那个方法,那种做法。我应该是知道的呀。
——这个女孩曾经说过。
“要是这么可恶的神存在的话,我们反而可以健康的生活。只要把不幸全部推给神就可以了,而相对的,我们不就能安心了吗?”
“……若是信神的话,就会幸福的哟。虽然神很坏,但是即使如此,我觉得还是一定会幸福的”
“问题是我的想象力过于贫乏,没办法完全信神。——如果能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在我面前发生伟大的奇迹的话就好了。”
她很想相信神。但是,她的神是坏人。是万恶的根源。
小岬说过,如果自己能相信这种恶人的确实存在,她就能活下去。她还说过,只要在她面前出现指示出恶人存在的奇迹的话,她就能活下去。
“………”
那么就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这个方法——无限的困难,辛苦,将会伴随着巨大的牺牲吧。但是这是我的愿望。牺牲自己拯救女主角,这是作为一个主人翁最棒的行为。
啊啊,好想炫耀给山崎看呀。
我现在活着。愉快的燃烧自己的生命。这就是生存的实感。我想抬头挺胸的向他炫耀。
没错。仔细想想,这可真是个戏剧化的夜晚呀。挥舞着美工刀的女孩,和想让那女孩打消自杀念头的我。多么的感人呀。
既然如此我应该就有话说了。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应该可以讲出很炫的台词。但是小岬在发抖。我大概也在发抖。我感到恐惧。但是我拿出了勇气。
二十二年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为这一刻而存在的。我一定要让这个女孩活下去。这就是我的使命。
若不这样做就毫无意义。就没有生存的意义。就没有活了以后再死的意义。现在,我完全明白了。我知晓了一切,将一切事情都串联起来。
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小岬,我要拯救她。我要豁出性命拯救她。这种情节的发展正是我期望的。通往结局的条件都已经集齐了,已经到最后了。只需要我的台词,只需要这,就能让结局的这幕戏开演。所以,我要站起来,挺身而出。让小岬发现生活的意义。这是幸福结局啊。但是好可怕。谁来救救我——
“……”
即使如此,我还是拿出勇气。
抱住发抖的小岬。
“……不是小岬的错”
用力抱住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小岬完全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小岬很纤细。她变瘦了。她瑟瑟发抖,紧紧抓着我不放。而黑夜就将我们紧紧包裹。
这是个强风四起的夜晚。这是个雪花纷飞的夜晚。这是个孤独深邃,让人难耐的夜晚。
为何如此悲伤?为何如此寂寞?你知道理由吗?
——啊啊,我知道的哟。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分别。马上就要说永别了。但是我们在发抖。我们一直很孤独。一直很寂寞。但是这是很平常的事。是理所当然的事。谁都一样。所以不要埋怨自己。不要憎恨自己。该憎恨的对象在别处。我知道那是谁。
“……没错。坏人另有其人。令小岬痛苦不堪的另有其人。”
你没有必要悲伤。完全没有必要。
为什么需要悲伤呢?
你如果总是如此的痛苦寂寞,那就太没道理了。不觉得奇怪吗?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一定有元凶存在。一定有让你痛苦的坏人存在。
所以——所以呀。
“所以,这个世界上是存在‘阴谋’的哟”
但是,从他人口中煞有介事说出的阴谋, 99%以上仅仅是妄想,或是有目的的大骗局。
比如走进书店的时候总能醒目映入眼帘的「摧毁了日本经济的犹太人大阴谋!」「隐藏与外星人之间的秘约的CIA的超阴谋!」之类的书籍,全部是无聊而单纯的妄想罢了。
“可是,尽管如此,虽然概率极其的小,还是存在着悟出了真正「阴谋」的人。而此时,有人会亲眼目睹暗地里进行着的阴谋。”
那人是谁?
就是我。
那么敌人的名字是?
我知道它的名字。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令我们痛苦不堪的,小岬希望其存在的,邪恶的神。
它的名字是……
NHK。
就是这样。我现在想起所有的事了。敌人的名字。自己的使命。自己存在的理由。活到今天的原因。不断虚度光阴,过着愚蠢的每一天的意义。
——没错。我的一生,就是为了拯救你而存在的。那大概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所以听我说!我将小岬紧紧抱住,不让她逃走,诚恳,仔细,快速的对她进行说明。
“听好了小岬,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邪恶组织。它叫NHK。NHK是个巨大的组织。是个势力遍布世界,邪恶的秘密组织。它总是令我们痛苦。全部都是NHK的错。也许过去在你身边发生的坏事,都是NHK搞、的鬼。一切都是NHK的错!……不过NHK这个名字只是为了方便称呼。名字管它怎样都好。如果你不喜欢NHK这个名字,随你喜欢怎么叫都可以。就算叫它撒旦也没关系。或者叫它恶神也可以。都是一样。”
没错,名字没什么。名字只是为了方便沟通而已。NHK就是让自己痛苦的假想的敌人。这才是它的本质。
NHK——假设按学姐的说法,它就是‘日本软弱协会’。因为她总是很软弱。精神和肉体都很软弱。不要再割腕了。获得幸福吧。
而按小岬的情况来看,NHK就是‘日本悲观协会’。小岬因为与生俱来的不幸,令她总是很悲观。她总是带着‘我活着真是对不起’,‘但是不要讨厌我’这样的悲观态度。
而我的NHK呢——
“我会变成家里蹲,都是NHK的错。小岬之所以会如此痛苦,也是他们害的。这就是事实。我从某些渠道,得知了这条真理。然后,我和他们战斗。一直和他们战斗。……但是,已经不行了。他们的魔手终于伸向我了。我马上就要被他们杀掉了。但是小岬你不会有事的。你可以好好的活下去的”
小岬对说着不知所谓的话的我,显露出了明显的畏惧。
我放开小岬,朝后退了一步。
我会让你看见奇迹的。会让你见到证明NHK存在的最棒的奇迹的。会让你见到与NHK作战的战士的英姿。我要打倒NHK 。
只要这么做,小岬就会相信我说的话。就能面带笑容的活下去了吧。也不会再憎恨自己了吧。也会改变那悲观的个性了吧。
顺便,对了。至死不渝的爱也给你吧。你很害怕,你害怕被人讨厌,害怕他人变心。但是,已经不要紧了。我是不会变心的。我喜欢你。这份心意,已经永远不会改变了。
因为——
“呜啊啊啊啊啊!已经不行了!NHK的精神攻击!”我夸张地抱着头,在小岬面前的雪地上滚来滚去。
“看到我的头脑不对劲了吗?若是这样,那就是NHK害的。我马上就要被杀了!会被NHK所杀!我要报一箭之仇!你看着吧——”
然后,我爬起来,迅速的冲了起来。
朝着悬崖冲去。
开始是缓慢的。
“永别了小岬!我的脚自己动了。我会被NHK杀掉。但是,我会在死之前,向NHK进行报复。打倒NHK的!”
接着速度加快。
“没错!只有舍弃性命的特攻才能打倒NHK。必须要燃烧生命的特供才行。所以,我要上了。——你的生命由我来守护!”
已经是全力奔跑了。
我用尽力气,朝着夜空奔去。悬崖已经近在眼前了。
啊啊,我要跳下去了。我要跳海了。要进行特攻。
通过我最后的愚蠢行为,应该能让小岬相信邪恶组织的存在的吧。而通过我的特攻,让她发现邪恶组织已被消灭。那样就能带给她幸福的吧。
即是如此,小岬完全没有必要觉得有什么罪恶感。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身的愿望。我一直都想寻死。
我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并且拯救小岬。这真是一箭双雕的做法啊。想死的是我,我一直都想要死。我甚至尝试过要饿死自己。但是我做不到。我这样的意志薄弱的人,根本忍受不了绝食的痛苦。四天就到极限了。所以我才为了赚吃饭的钱而出来工作。那是我死前的一份工作。我在寻找死的场所。也就是说,我比起你来,脑筋更不正常。我比起你来,更加的精神异常。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根本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的吧?
所以小岬,你要一边看着我,一边接受我对你的爱。
我马上就要死了。但是小岬你要活着。
我会打倒NHK的。我会干掉邪恶组织的。你要相信这个事实。这样你就能生活下去了。小岬就能活下去了。
所以你要好好将我的特攻行动印入脑中。
——喂,你看到了吗?我右手中拿着的淡淡发光的革命炸弹,你看到了吗?这是山崎犹豫着没有使用的革命炸弹。是为了打倒坏人破坏地球的炸弹啊。它的威力很小,要炸掉NHK显得太弱了。但是,绝对能消灭这个渺小,悲惨,无聊的生物,就是我。我死了以后,我的NHK也会被消灭。因为,NHK是神。是世界。我一死,我的世界就被消灭了。NHK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
所以我才会抱着幻想中的革命炸弹,雄赳赳的进行特攻行动。
我要死。
我马上就要跳下悬崖。
背后的小岬似乎在喊着什么,但是那声音已经传不到我的耳中。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啊啊,好爽啊。
乘着夜风向前急奔的我的姿态。
啊啊,感觉太棒了。
奔跑在暗夜中的海岬上的这种爽快感。
但是,好可怕。
我不想死。
但是,活着又没什么意义。
也不想活。
我马上就要死了。
断崖离我只有数米远了。再过一下,我的心脏再跳一下之后。我就会飞上天际。
还有几步。
我用力的挥舞手臂,全力跨出右脚——然后我就可以跳下去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脱离六帖一间的小公寓,不断向上攀升,向着宽阔的天空脱身而去。我跳起来了。飞起来了。
啊啊,还有一会儿。
马上就要跳了。
我利用跳远的要领,跳进日本海。我飞出去了。
飞了。
我飞起来了。
我在飞啊!两脚已经离开地面。
我的身体漂浮在空中。
再过一会儿。我的身体就会开始下坠。
向下坠,掉进日本海。
离结局已经不远了。
就如同山崎作的成人游戏一样,我对NHK发动了特攻。为了守护女主角,进行最后的战斗。那游戏的剧本,就是我的愿望。依照那个愿望,我会去死。
然后就是最棒的幸福结局了。
我马上就能,得救了——

——但是就在这时。
我突然想起一件让我有些介意的事。就是那款游戏的结局。我想不起它的结局。游戏的主人翁,战胜了邪恶组织了吗?或者说游戏有结局吗?
“不可能赢的”,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或许是梦,
我也许早就昏过去了。
但是,在空中飞舞的我眼前展现的是,漆黑的日本海和鲜亮的星空。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他们正在嘲笑我。
我的身体马上就要下坠。我马上就会死了。应该是这样。
但是——
他们说道,“快想起来”
——这个海岬因为发生太多坠崖事故,所以做好了防护工程了。
革命炸弹消失了。没有爆炸。
我吼道。
“这就是你们的做法吗!太卑鄙了!”
但是却没有任何回应。

终章



“春天到了。”
“我依旧还是家里蹲”
“为什么--”

(这个困扰佐藤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他也依旧还是在忧郁这一切。可尽管那样,外边的樱花也一样开的很灿烂。)

好象有种被全世界放弃了的感觉。好象有种被全人类看成白痴的感觉。
例如山崎那个家伙,给我的留言中,有那么一段场景,一个美丽端庄的少妇和蔼的对我笑着。“其实我也快要结婚了,乡下结婚都很早。家人总是催促我快结婚快结婚的。如果我试着去看一看相亲的话,或许已经有成果了。还真是对了!”最近还真变成了好色的LOLI控也能享受的时代了。去死吧,下地狱吧!
顺便话说前辈也寄来了贺年片。“我的家可是豪宅哦~,我们也很恩爱。马上就要有小宝宝啦~”还真好象很幸福的样子,可恶。下地狱吧!
那个小岬更是,现在可以说是人生顶峰了。回到大伯家之后她当然会被狠狠的训斥,然后进行海一般深的反省。结果那天就会来找我。“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表达自己的歉意呢”“很好的生活下去,那样不就很好了么”“添了现在连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大麻烦,仅仅是那样不够吧。还是,那个,想诚心诚意的感谢和道歉。”“大伯还是很有钱的吧。那么你就去学习吧,试着考上大学。你不是很想接受考验吗”
当时是没加考虑就给了自己的建议。结果几个月后,那竟成为了现实!今年春天她就是大学生了!虽然那所大学我也可以考上,所以并不太惊讶,但……那个女人是大学了,而我还是无业加御宅。啊,已经不行啦,全都下地狱吧!但是--诅咒人,会有两种情况。而我这,仅仅是为了改变一下心情,也就相当于祝福大家一样。“……你们大家,即便是下地狱,也给我去努力吧”
我也打算适当的努力了。因为孤独无力而打算努力了。而原因--就是这页纸。从秘密笔记上撕下的契约书。凝视着契约书也只能努力了。

那夜——
我飞了起来,又落了下去。

(这个白痴跳崖了。但被防止事故的栅栏救了。此时此景竟异常美丽。但他没脸回去,没脸见小岬,但也没勇气继续跳下去。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了。小岬。)

小岬试着拉我上去,而我却没去抓他,只是自己拼命的往上爬。一次,两次,三次……手已经出血了,也终于上来了。小岬握住了我的手。而我却使劲的挥开了它。划过她的脸夹血都溅到了她的脸上。她并没有去擦拭,而把我扑倒。我想推开她,但意想不到竟然没有成功。最后仅仅是扶着她颤抖的肩。她举起了也在颤抖的拳头,挥在了我的身上,一次,两次……
女人还真是不知道深浅的啊~恢复意识的第1句话,就是“不可以去死啊”我没有回答,只是沉没。她却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不要你死啊!”出于不想再被打,我也只好点头了。。。

(天很冷,很难说是否会冻死在这。本以为小岬已经回家的,但结果……)

“打车都需要一小时的路程—”
“嗯,到车站就天亮了”
我绝望了。
结果小岬却拉着我走了起来。
“这附近有个废屋”
“废屋?”
“我的家”
……
破旧的屋子里,两人谈起了小岬的名字。
“我虽然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但却是他给我起的名字。这附近都是很壮丽的山崖,所以就起了岬。很合适的名字呢”
“……最后想问你NHK到底是什么。”
“我也在考虑我的NHK”
“啊?”
“有点黑,我想把油灯点燃——还是算了,反正也能看清字。”
很快的说完,就拿圆珠笔写了起来。
“嗯,完成了。”
将那页撕了下来递给了我。
借着月光,我仰头凝视着笔记便条看了起来。

NHK(日本人质交换会)の入会契约书

  人质交换会の趣旨
   会員同士で人质を交換します。自分の命を人质として、互いに差し出すのです。つまり
  「あんたが死んだら俺も死ぬぞコラ!」という事です。そうすると、あたかも核保有国の冷
  戦下における睨《にら》み合いのごとく身動きがとれなくなって、死にたくなっても死ねなくなります。
   ですが「あんたが死んだって、そんなのどうでもいいよ」という状況になると、この会の
  システムは破綻《はたん》します。そうならないように気をつけましょう。

     NHK会长、中原岬
     会员一号「    」
(意思大概是:与会员交换做人质,把自己的生命当作人质,为对方活着。“看好了!你死了我也会死掉!”就这样。所以有了这个即使你想死,也死不了了。但是,“如果你死了,也无所谓。”也有这种情况出现的破绽。所以请注意那个。)

“快啊,签字!”
我接过笔。
但有点犹豫。
结果不还是一无所成么。
也没改变什么。
那么向将来好好的活下去么?
虽然还是烦恼了一下,但结果还是签字了。
小岬抢过契约书,拉着我的肩靠近了她。
如此进的对视。
然后她放声大叫。
“欢迎加入NHK!”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尽力的去努力吧。
发呆中,我那样下了决心。
NHK会员第1号,佐藤达广诞生了。

——完——

后记



二十世纪初,日本全国掀起一股“家里蹲”风潮。
因为我是个眼尖的男人,所以我想趁着这股风潮大捞一笔。
“来写本家里蹲小说出名吧!”“用家里蹲小说成为畅销书作家吧!”“然后拿着版税区夏威夷玩吧!”“威基基黄金海岸啊!”
梦想无限扩展。但是,当我提笔开始写的时候,我后悔了。好辛苦呀。
让现实中的家里蹲,写家里蹲小说会变成怎么样?
想当然的,我得拿自己的亲身体验来进行创作。我必须写出自己的经历。
当然能,小说是虚构的,就算其中出现与自己相似的角色,但是他是他,我是我。即使我们口头禅一样,住在同一间公寓,我跟他还是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居住的世界不同。
尽管如此,但果然还是很辛苦。很丢脸。我觉得这根本是向全世界公开自己的耻辱。甚至陷入妄想之中。
我认真地想过,“大家会不会暗地里嘲笑写出这种小说的我?”
其实,我到现在都无法客观的阅读这本小说。
每次重看都会出现轻微的精神错乱。冷汗直冒。
每次读到特定的情节时,我都有股想要把存储文档的计算机扔出窗外的冲动。而另一些情节,又会让我想要躲到人迹罕至的印度深山里出家。
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作品中提到的主题对我来说并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进行时吧。
我没法用怀旧的心情来想“那时我真年轻啊”
一切都是眼前正在发生的问题。
所以总之我试着写到了最后。尽量写出能写的东西。
然后完成的就是这本小说。
当我红着脸重读这本小说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心情好的时候会觉得“很不错!我真是天才!”,低落的时候,会觉得“写出这种东西的我真的是差透了!该去死啊!”。但我觉得我应该是“能写的都写了”,只有这点我应该可以确定。
那么接下来,大家好。我是泷本龙彦。
这是我的第二本书,也是我第二次写后记。
这次我也受到多方的照顾。真诚感谢与这本书相关的所有的人,以及支持本书的读者们。
今后我会继续加油的,我会全力加油的。

                         二OO一年     泷本龙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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