メ.尐甁盖♀ 2008-7-14 14:51
[英国恋物语][艾玛][第1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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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十九世纪末的伦敦。富商琼斯家的长子威廉,某日前往年事已高的家庭教师凯莉夫人家中拜访,在那儿,他邂逅了美丽的女仆——艾玛。威廉对她一见钟情,之后便频繁出入于她所居住的地区。同时,威廉正直的为人也让艾玛倾心。然而,身处上流阶级的他,是不被允许与女仆相恋的……改编自细腻动人的罗曼史漫画《艾玛》,更加深入描写登场人物心情与背景的——《艾玛》小说版隆重登场!
十九世纪末的英国首都——伦敦。
因工业革命而产生变化的与革新的时代……
旧有的生活习惯与阶级社会仍然根深蒂固。
国内各地虽已铺设铁路,
逐渐实现大规模运输的理想。
然而,在这个时代,
人们在日常生活上依旧习惯乘马车往来……
这个故事的舞台,就架构在这样的时代。
I wande thro’each charter’d street,
Near where the charter’d Thames does flow,
And mark in every face I meet
Marks of weakness, marksof woe.
In every cry of every Man,
In every Infant’s cry of fear,
In every voice, in every ban,
The mind-forg’d manacles I hear.
-London-
Part of poetry by William Blake
メ.尐甁盖♀ 2008-7-14 14:52
Prologue/序
作了一个好似在上课的梦。
授课即将开始,老师沿着走廊走过来。
但是讲台旁的地板上却散落着纸屑,看来像是从笔记本中被撕下来的一页,那个物体是绝对逃不过老师法眼的。
威廉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焦躁不安。
待会儿要进来上课的老师足个顽固到家又啰哩啰嗦型的老头,万一被他看到,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训斥一番。即使不是自己掉的纸屑,也应该赶快趁现在上前把它捡走才是。可是明明知道,身体却动不了,班上的其他同学互相交谈,完全不当一回事,只是一个劲儿吵闹不休,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纸屑。但是,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掉了这东西,那个罪魁祸首为什么不把它捡走呢?或者是哪个人故意恶作剧的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把它捡走反而会被责怪太多管闲事吧?威廉这么想着,所以动弹不得。
在藉口下踌躇不前的自己,被道德驱使而焦躁不已的自己。
在被撕扯开的两个自己之间,恶梦带有潮湿的热度。
一头白发有如狮鬃般的教师打开门走进来,大大的头戏剧性地一抖,在讲桌前直挺挺地站定。大家都把注意力投向他,接着大胆活泼的双胞胎之一,不知是吉雍还是罗杰,发出“啊!”一声短促的叫声。眼见他就像是包心菜田里穿着背心,天不怕地不怕的兔子般小跑步冲上前去把纸屑捡起,揉成一团并顺手塞进背心与长裤之间,然后才看着老师的方向好似大吃一惊般,站直身体说:“老师,对不起!”接着像是慧黠又直爽的年轻人般,露出毫无保留的微笑,然后冲回自己的座位。
因为动作实在太迅速,教室中大半的同学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一开始就发现有纸屑,而且不断地瞄着它的总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吧?突然间,四、五个学生同时站起并冲向讲台,一一拾起不知为何(因为是梦的缘故)突然增殖的相同纸屑,像是作为自己的战利品般的,勇敢地带回座位上。
然后……接下来正是这个梦境中最为不愉快且难为情之处……看到几个前例成功地这么做之后,威廉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他总算,或者该说是突然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于是他拿出不知从哪里来的巨大鸡毛掸子,开始清扫讲桌的周边。
在慢了一步的同学们怨恨的视线下,俐落地打扫起来。自己的心中虽然相当高兴而骄傲,但是这样的心情千万不可以显露在脸上,必须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继续工作……
……以上就是这天早晨,威廉起床前所作的梦的大纲。
威廉呻吟着,以手抚摸脸。手心炽热,脸颊冰冷。
“怎么回事?”
他试着发出声音说话。
寝室里安静而阴暗,长条型的窗户垂挂着厚实的窗帘,仅仅由上端缝隙微微透出外头照亮道路的瓦斯灯光线。不用说,房间里并没有任何人,仅有威廉独自一人。
宅邸相当宽阔,即便是对儿女众多的琼斯家而言,也仍有足够宽敞的空间。
把床罩与棉被拉上到脸庞前方,鼻子埋入浆过的布料中,闭上眼做一个深呼吸,在自己体味底层还闻得到熨衣水(注1)宜人的香气,在这舒爽香气的拥抱中获得慰藉。
※注1 熨衣水(Liene water):利用香草提炼精油时煮出的蒸馏水,熨烫前喷洒在衣物、窗帘、床单上。
我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寝室里,这里是安全的。我再也不用去上学,再也不需要去那样的地方,因为我已经顺利毕业了。
再一次喃喃自语,
梦里那幢与下意识中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似乎符合,却又有某些出入,绝非完全正确的古老校舍。自己已经确实从那儿逃离,而且从此可以永远远离,再也不需要回到那个地方,这样的事实让威廉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是的,虽然距离在伊顿公学上课的那些日子并不遥远,但在那个时代得到的唯一收获,大概只有与同学罗伯特的交情还能算得上吧……除此之外,都是早已断绝的过去之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不是现在。
眼神锐利的老师有如翼蜥(注2)般的一瞪;阴暗的走廊总是飘荡着带有金属味的紧张感;罚站时所盯着的带有湿气的古旧壁纸;朝着整排举起的双手所挥下的一记教鞭(倒不如说是对这一记即将到来的惩罚的预感);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下的教室;仅听得到文具沙沙书写声的考试时间;大多数同学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竞争对手,互相打探底细、讨好、猜忌、欺骗等……这一切都结束了,都过去了。
※注2 翼蜥(Basilisk):欧洲传说中的蛇类之王,能以眼神致人于死。
当事过境迁之后再回首,虽然可以说那其实并不是非常难以忍受的痛苦或困难。但是直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能够忍耐度过那些日子。或者应该说是自己运气好,总算撑过去了。
两手伸出棉被,拾起上身调整枕头。
如果真的是那么辛苦,那么不情愿,只要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要不然就中途退学或逃走嘛!但是,当白己身陷漩涡当中时,光是要勉强维持着不要溺水就已经费尽全力,根本无法再腾出让自己干脆脱身的力量。而且,自己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退学两个字说得简单,但是退学之后能做什么呢?要逃走的话,又该逃到哪里去呢?如果连这点都不知道,根本什么都做不成不是吗?说到真正的判断,以日前这种倚赖父母的身份,根本没有本钱去做。
背弃父亲期盼的结果只是失去庇护。即便无法期待父亲能给予宠爱或是温暖的关心,但只要违逆他,就义务上来说,恐怕他便会以身负父母责任的名义加以干涉吧……虽然这或许并非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不可引人注目、不可与众不同、不可太过高调。
身为长子,必须要能在竞争中存活下去才行。
遇到逆风时要缩起脖子;让别人先走一步以确认是条安全的路;走路时要走在正中央且四平八稳地迈步;即使是晴朗无云的日子,为了以防万一与礼仪之故也必须随身携带长伞;不能追求事件或冒险之类会令心性浮动、浑然忘我的体验……他所必须承受的,就是遇到这类危险诱惑时必须转身以对的人生。安全、安心,与安泰重于一切的一生。
对于在这方而相当谨慎的凡夫俗子威廉·琼斯而言,这是相当适合的命运。他时常告诫自己不可逾矩,要符合父亲李察所谓的“品行”。据说品行是上流阶级无时无刻不可或缺的德性。
……即便如此……
还真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讨厌学校。
威廉闭上眼睛,毫无抗拒地陷入再度来袭的睡意当中。不想再回到那种地方去,如果再被丢到那儿去,不如死了算了。一想到就令人毛骨悚然。
这么说来……
在意识即将跌落睡眠的深渊之际,浮现一位女性的脸孔。
那是比充满欺瞒、苦涩,与精神考验的校园时光更遥远的过去,那是一张在年幼时认识的女性脸孔,不仅非常熟悉,而且还每天见面。威廉回想起对当时的自己而言,能够获得她的认同、能够得到她的赞赏就是最大的心愿。
若没有得到她的同意,想必太阳不会升起,月亮不会下山,星星也不会闪耀。
本以为自己会感到不愉快,却并非如此。
不可思议的笑意在唇边自然浮起,不知为何胸口感到温暖。
这么说来,在先前晚餐席上,这位女性曾经无意中成为话题。威廉已经忘记为什么会提及,是很偶然地提起那个名字。
她最近如何?父亲好似威廉理所当然应该知道般地询问着。威廉的回答是,全然不知,与我无关,却被父亲以蛇眼般恶狠狠的眼光瞪视,他训斥威廉说,既然毕业了总该去打个招呼,感谢师恩吧?威廉老实回答,至今从未想到过这件事情。却被父亲责骂道,你简直是忘恩负义!
她的年纪不小了,等到你感受到师恩想要道谢时,说不定对方已经深埋在土里了!
……真是适合一家团圆时的愉快话题,威廉讽刺地想。
不过确实是如此。
如果是她,或许还想见上一面。
当时我还是个小孩,而她实在威严十足,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是对她深感畏惧。
再这么下去,恐怕我将要畏惧一生,永远抬不起头来吧?
为了克服这个问题,就去亲眼看看她变成羸弱的老太婆,即将一脚踩进棺材里的模样,或许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的确,这或许是去见个面的好时机。
“史东纳夫人的地址是吗?”
威廉看见史蒂芬微微挑动右侧的眉毛。
他挺直脊背直视着威廉,停住所有其他动作。这姿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个雕刻成优秀管家模样的木雕人像;或者可以说,他本人八成和他爱用的硬胸衬衫一并在每天晚上都重新上浆糊,浆得直挺挺的,再用熨斗仔细熨得平整。那淡泊而难以捕捉的视线总是漠然凝视着鼻子前方的一点。即便只有一瞬间,但可以具体、强迫性地让他的视线不得不朝向自己的这个举动,对威廉来说,有种好像偷得了什么珍贵之物的快感。
“她是我的家庭教师,一直教导我到十岁左右。”
虽然用不着解释,但还是很想亲口说出来。
“我知道。”
不出所料,史蒂芬略略眯起眼睛。当然,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一定知道,而且他应该就连威廉未曾说出口的事情也能预知,并加以对应才是。但是……
哎呀,没想到史蒂芬不知道。
我想做什么?我为什么突然问起老师的地址?究竟该不该告诉我……他正苦于不知如何判断!
真有趣,史蒂芬正在伤脑筋呢!
威廉兴奋不已,差点噗嗤笑出声来,为了掩饰嘴角的笑意,他深深坐入扶手椅,重新调整坐姿。
“哟,真是令我惊讶。想到你偶尔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真让我大开眼界。我还以为你会立刻流利地回答出哪条街几号呢……”
“我记得曾听说她住在小梅利本的区公所那一带……蒙塔古街附近。”
“那是在什么地方?”
“海德公园北边,派丁顿的东邻。”
“喔,很远吗?”
“倒不是那么远:最近这附近也常有往来那里的公共马车行驶……可是,呃,威廉少爷?”
“怎么了?”
史蒂芬轻轻抿了一下上唇,这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时的习惯:
“如果要拜访独居女士,必须事先……对,大约两周前先送出信函通知才行,必须先询问对方是否方便。”
威廉沉默地缩缩肩。
开什么玩笑。难道还要做什么心理准备吗?这次可是特意要去拜访从来没有在气势上胜过对方,而且从来不觉得两人处于对等地位的对象呢!除了奇袭之外,根本没有歼灭敌人的机会。
“如果您已经确认上门拜访的日子,我会为您准备适当的服装,而您拜访时必须携带的礼物如花束、巧克力或是葡萄酒,我也会准备好清单供您挑选。”
“……她的名字……”
“是?”
“史东纳太太的芳名是?”
“…………”
可怜的史蒂芬绞尽脑汁,双眼轻阖,像是要压下浮起的皱纹般以右手按着眉心,身子斜斜地略为前俯,一边抖动着胡髭。
哎哟,可喜可贺,今天真是个大好日子!没想到竟然能够将史蒂芬逼到死角,趁着这个吉兆,今天一定可以把史东纳老师一并解决掉!绝对没错!
“……凯莉。”
史蒂芬喃喃自语,突然睁开眼睛。
“没错,是凯莉·史东纳夫人。”
“凯莉……是吗?”
威廉试着念出来,但这名字却在舌上打结了。是个完全没有印象,十分生疏的发音,不过,学生原本就不可能直呼老师的名讳。家中也没有人曾这么称呼过她吧?
凯莉、凯莉,凯莉呀……原来那位老师是叫这个名字呀!
Kerry则是爱尔兰南部郡名,也是那儿的特产--一种漆黑而短小精悍,看来相当倔强的牛只品种:
K是国王(king)。
K是钾。
Kappa是希腊文的第十个字母。
“威廉少爷。”
原来如此,老师也是有名字的,那位老师也是个活生生有血肉之躯的人。
“咳咳,威廉少爷。”
“啊,抱歉,什么事?”
“如果您问完了,容我先告退。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吗?”
“没事了。辛苦你了,先下去吧。”
威廉傻愣愣地看着今天状况百出的史蒂芬,他的背影好似沿着由直尺画出的直线道路般笔直离开。
啪!威廉弹跳起来,像是被门板发出的声响弹中似的。
出门去吧!去见凯莉老师,这就立刻出发去瞧瞧!
メ.尐甁盖♀ 2008-7-14 14:52
Story 1 Visit/第一话 访问
盖比(园丁的儿子)找来的出租马车,正巧是平常在摄政街到大英博物馆间区域来往揽客的马车之一。既然如此应该认得路吧?威廉便将从史蒂芬那儿要来的住址纸条直接拿给车夫看,不料这位看来老实的车夫好似意外被打了一拳般满脸通红起来,被阳光晒得干燥的脸上,细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仅仅瞄了一下纸条的形状,好似很不愉快地痉挛起半边脸,意思似乎是要威廉赶快把那东西收回去。
是老花眼吧?要不就是看不懂。史蒂芬的字实在太小(似乎非得节省纸张和墨水不可),字体又龙飞凤舞地装饰得太华丽,若非看惯的人还真是难以看懂。
威廉战战兢兢地再以口头告知地址,这回车夫倒是立刻就点头说知道,并打开车门暗示威廉快点上车。
之前的举动或许伤到了他的自尊。
马车虽旧,倒是打扫得相当整洁,拉车的马虽已不年轻,但眼珠明亮、看来相当健康。威廉于是故意大声称赞盖比挑了辆好马车,给他六便士银币的小费。
即便是仅搭乘短短不到一小时的出租马车,若拉车的是匹遍体鳞伤,被虐待得只剩一口气的马;或者车夫是个拿马出气,面貌可憎的男子的话,可是会令威廉心情大坏。诺福克女士(注3)那沉静悲痛的控诉,深深打动威廉的内心。
※注3 诺福克女士:指出版于一八七七年的《黑神驹》(Black Beauty)作音安娜·史威尔(Anna Sewell)。在健康转坏、长年卧病的晚年,执笔写下此部生涯中唯一的作品。举出这部动物文学杰作,是用来显示正值多愁善感年纪的威廉在阅读过这部当代作品之后,便对工作马匹或出租马车业务不再能够视若无睹。
就这一点来说,即便这个车夫给人那样的第一印象,但他其实是个心地相当好的人。
先生赶时间吗?还是您比较喜欢悠闲一点,走比较好走的路?车夫问。威廉回以为什么这样问?车夫讷讷地说明,因为车体古旧,若是一路都走石板路只怕太过颠簸,乘坐起来不舒适。对我家的崔弟也……什么?是这匹白灰色马的名字吧……它的蹄铁钉得不是很牢,所以我尽量让它走泥土地。
--喔,既然如此,就别赶它吧!反正我去办这件事也不是那么乐意,威廉说道。
那么,既然如此,就横越摄政公园吧!车夫一抖缰绳。
坐在亮光漆涂装的包厢里,独自一人摇晃着前往。
街道依旧是潮湿阴郁的漠样,从美特兰公园穿越康敦,到达樱草山时,视野豁然开阔,云隙间恰巧射出一片灿烂阳光。
因为选择了一条好路,于是得到这个意外的收获。
尚未沾染绿意的公园草地略有起伏,可以看到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在此悠闲散步,其间有年轻的保姆跟随着,却没派上多大用场。不论怎么看,那披着昂贵毛皮的七、八岁小女孩看起来要来得能干多了。
她应该是这一家的长女,也是年纪最大的孩子吧?她牵着一对看来刚学会走路,包裹着毛衣的双胞眙,并严厉地走在最前头,神气十足地率领所有人。年幼不听话的弟妹(或者其中也混有亲戚或邻居的孩子)鱼贯跟从,有的东张西望、交头接耳,有的弯进小路、停下脚步玩着路边的东西。披着毛皮的女孩为了避免大家散开、或像木雕般呆站着、甚至是跑得不见踪影,不断高声发出指令要大家注意,并以手指确认每个小孩的状态与人数。她稚幼的脸庞也因为义务和兴奋而通红。手忙脚乱,服装朴素的沉默保姆,虽然比幼小的主人年长十岁左右,却完全成为她的手下,一路负责抓回四处乱跑不听从命令的小孩。如果是牧羊犬,用不着一个一个下命令也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吧?
看着这个小不点,她简直和葛蕾丝小时候一模一样。
威廉以戴着手套的手,掩饰唇边溢出的笑意。
年幼两岁的大妹,与自己相较之下是个认真可靠的女孩,具备担任一族之长的资质。例如责任感、认真的态度,她总是事先做好计划,并且在计划产生冲突时能够当场机敏地加以变更。说到这点,小妹薇蔽安也有着好强不服输的个性,如果让她去从军,一定能够成为优等的士兵,头角峥嵘出人头地吧!
记得曾听过父亲不知对谁抱怨,看来我家女孩们的气势远胜过男孩呢。
马车继续向前奔驰。
那些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们,现在已散落在半枯黄的草地上,挑选阳光照耀之处一一坐下,闲适地仰望天空。金发小男孩呆呆张开嘴,毫不厌烦地看着住水道上画出V字涟漪往前划动的野鸭,阳光穿透他的头发,好似天使的光圈一般。
的确,春天已经到了呢,威廉心想。
虽然只不过是早春时节,冬季光秃秃的树枝依旧相当显眼,但过了告知节(注4)(3月25日)之后,太阳升起的时间明显地愈来愈早,连泰晤士河的雾气也疲倦地减弱了气势。
※注4 相当于节气中的“春分”。
到了这个季节,渗骨透寒的绵绵细雨已大为减少。伦敦著名的昏黄黏稠空气,或许也略略提高了明度。
孩提时代,每次从宅邸所在的汉普斯德郊外前往市区,在接近市街时,总能看到眼前街道上空的异状……尤其是那种独特怪异的颜色,每每让威廉感到排斥,总觉得好像踏入飞舞着毒蕈孢子的蕈伞下方似的。
对了,这么说来……
替觉得伦敦空气很怪异而感到畏怯的自己,详加说明空气的特质,以及为何会如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史东纳太太。
平均气温低,全年湿度高的气候特征,再加上与纬度、标高、植物层等的相关关系。这个岛国与多佛海峡对岸广袤的大陆、蜿蜒的泰晤士河容易起雾的原因;以及每天早上街道上几乎所有家庭同时燃起煤炭炉的热烟,当它与天亮前冷却的大气混合在-起时,究竟会造成什么现象?
史东纳老师一一分别说明的那些道理,正是在这个世纪末以破竹之势不断发展的崭新“科学”语言,这个近来受到重视的思考方法,无疑是探讨世界上最尖端事物的方法。
华生,这只是初步调查而已!
若是河岸杂志中的著名小说主角的话,他或许会说出和这个差不多的话吧。
史东纳老师即使面对那位福尔摩斯,也一定是势均力敌,甚至更胜一筹呢!
在她漫不经心的发言之中,常混杂有别处从未听过的单字,例如重力、比热、对流之类的,当威廉困惑地询问那是什么意思?老师便会皱起眉头说,请到这边坐下。接着再串联出更艰涩的言词,有时还必须辅以图表或模型来详加说明。之所以必须特意在某处坐下,是因为说明常会花上不少时间,难以简短说明。这些问题实在无法从一脚踏入就极其深奥的科学之中被分割出来。
随便一讲也要将近一个小时,充满各种新奇用语,壮阔得难以想像的世界大道理,威廉只能够静静闭口倾听。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两次。
如果能够顺利理解的话,一定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吧?威廉对于神秘的世界以及秘密的真相有着相当大的好奇心,可以的话他很想要了解。为了自己,为了将来,他很想知道并加以理解。
然而,老师的话题屡屡太过晦涩难解,因为那些本来就非亲眼所能见的,再加上如果不能理解基础的道理便摸不着头绪,因此威廉常常很难以信服。
和老师谈过之后,只是增加劣等感与自我嫌恶而已。
除此之外,女性的谈话中也总是充满着威廉无法理解的单字。例如,母亲的女性朋友们喜欢谈论的话题总是谁和谁似乎有某种关系;谁在何时继承了多少财产之类,充满臆测的流言;要不就是谁在何时穿怎样的服装,戴怎样的宝石,好看不好看,有没有品味之类,用来品头论足的话题。老太太们怀念裙撑架(注5)与腰垫(注6)的时代,女孩们则讨论最新流行的线条为何?素材为何?颜色为何?哪家店进了哪些新货?哪些快缺货,谁又已经买到了等,她们对于这些别识之丰富着实令人惊叹!
※注5 裙撑架(Crinoline):将裙子撑闸的骨架,或指以此方法撑开的裙子。
※注6 腰垫(Bustle):用来强调礼服腰部至臀部曲线的腰垫,原本是填塞羽绒或棉花的垫子,后来使用鲸骨使其加大。
不过在这些话题交错的同时,威廉可以不用那样惊慌失措,他完全知道该怎么对应。作为一个绅士,对于新奇崭新的流行服饰世界不可太过深入,不过完全不关心、不经心也会被嘲笑是个木头人。被问到时要点头称是,五次中有一次要回应:啊,是这样吗?这个……然后睁大眼睛,或者若有所思地捻捻胡髭。万一被要求给点意见时,要不时赞美女性们的审美眼光,即便一窍不通也没关系,总之只要对她的选择表示赞同,当感觉到微妙的变化或特别的用心时一定要指出事实,但绝对不可批评,否定的语言也绝对不可说出口。总之要适当地哄哄她们,不要表现出好恶判断就好了。反正服饰的流行为何根本无关紧要,不需眨眼的工夫就又马上改变了,实在没有详细了解并一一追随的必要。
但是,对于史东纳太太所说话题的“搞不清楚”,明显的和这类的话题是完全不同的种类。因为不了解所以感到不甘心,对于无法理解的自己感到丢脸,当多次问到相同的问题之后,还会感到扭捏与焦躁。
难怪……原来是因为这样。或许因此才会有这样的反应!自己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但那种不知如何对应又不能说是“不喜欢”或“没兴趣”。
希望能够得到史东纳老师的认同,希望老师能够认为自己是个聪明、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个出色的绅士。
但是,却一直做不到……总觉得自己做不到,而且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不满。然而。如果只是因为这样就夹着尾巴逃走,那更是不可原谅。放弃挑战视同败将残兵。
越是敬而远之,只怕会距离“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更加遥远吧?
或许会让她不悦,或许可能会让她觉得啰唆,但还是要忍耐着接近她,以获得知识与经验的传授。虽然威廉心中暗暗感受到她内心之中对自己似乎颇为轻蔑,因而觉得自己真是个没用的可怜家伙,但在表面上却完全不露一点痕迹,他必须保持较高阶级的威信与自尊。简单来说,就是绝对不可以让脆弱动摇的自我意识给打败。既然如此,就必须听懂她那深奥的说明,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必须注目,即使心存排斥也非这么做不可。
威廉认为,史东纳太太八成是自己有生以来遇到过最聪明的人,甚至胜过拥有夸张头衔的学校教师、或是教会相关人士。
她实在太特别了,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恐怕会被称为魔女而被施以火刑吧?
这么说来……“为什么”会这样呢?她究竟是在从哪里得到这么渊博的知识与学问的
呢?威廉小时候总以为这位老师是天生如此。
或许她的父亲是这方面的相关人士吧?或者她去世的丈夫是位知识分子?若是他能够活
久一点,毫无疑问能够名留青史,在十九世纪思想的产业革命中担任要角,成为为我大英帝
国带来更佳发展与繁荣的伟大天才科学家或大发明家?
虽然不清楚,
但不论如何,
她一定比我更觉得拘束吧?
居住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的一隅。
一定活得很痛苦吧?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严格的道德规范与严密的阶级意识,“世界工厂”(指因为蒸气机
而成为最强的工业国家的英国)造成的物品过剩与朴实简约美德之间的冲突,生活在这样的
时代里……
十九世纪末的英国首都--伦敦。
因工业革命而产生变化的与革新的时代……
旧有的生活习惯与阶级社会仍然根深蒂固。国内各地虽已铺设铁路,逐渐实现大规模运输的理想。然而,在这个时代,人们在日常生活上依旧习惯乘马车往来……
这个故事的舞台,就架构在这样的时代。
出租马车绕过池塘离开公园之后,拐进街道之中。蹄铁在潮湿的沥青上溅起飞沬。
因为阳光与心中所想的事情而感到困倦,威廉下俯的脸孔半隐在圆顶硬里帽中打着盹。当他听到叩叩敲着车厢的声响时,随即惊醒坐正,揉了揉眼睛。马车已经停下来。
“到了喔,先生。”
“嗯……啊,谢谢!”
车门打开,威廉伸直腰身,鞋子踏在狭窄的金属踏板上,等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仔细确认下车地点。可不能因为睡眼惺忪而一脚踏上水洼或马粪。
“多少钱?”
“这个嘛……二先令六便士可以吗?”
与搭乘公共马车(一趟一先令)的收费相比实在太便宜了!威廉于是交给车夫四先令,并嘱咐不用找零。车夫特别脱下帽子行礼,并说他叫卡士伯,通常都住这一带行驶,有需要的话请再找他。他一定希望能够说得更热络一点吧?
威廉举起一只手往前走,一边轻吹着口哨,转动手杖,故意装作并非特意前来拜访,只是个绅士出门散步一般。但是四处张望的视线背叛了他的计策,没办法,这一带的标示实在不明确。
122小梅利本街N.W.。
车夫的方向感果然是正确的,标示在建筑物墙角上的地址的确和史蒂芬所写的纸条一样。
看来老师的住处是从道路经由短短的阶梯直接连到专用玄关的形式,是典型的城区住宅中的一户。三户独立门户的人家共用同一个屋顶,以墙壁相隔的连栋住宅。门与扶手是近来随处可见、有如经过烟熏的黑色铸铁。
虽然说不上奢华,却也并不穷酸。
这点让威廉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口气。
122,对着印有小小数字的门板,威廉调整呼吸。
确认领子与帽子的角度,咳咳,清了清喉咙。
他打算敲门,将随身携带的手杖挂在右肘内侧,却突然为这样胆怯的动作与自己的体格,甚至手杖本身不够气派而感到后悔,身为晚辈自然应该以戴着手套的手敲门,但是在这样的场合,总觉得似乎太过吝啬,太过谦逊了一些。他突然很想要干脆像个自尊自大、不知礼仪、傲岸不逊的贵族大爷般,用手杖的握把部分叩门,敲出冷硬的声响。
到底是为什么紧张成这样呢?又不是要来考试,也不足有事相求,更不是要来蛮横回收出借的东西。应该没什么困难,只不过是纯粹无垢的社交拜访罢了。毫无预告前来偷袭,只不过是想要瞧瞧老教师惊讶的表情,大快人心。虽说心中密谋要让那自大的老师吓一跳,说实在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行为,实在用不着有罪恶感。
史东纳老师真的有这么恐怖吗?
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不知不觉中叹了口气,垂下视线,毫无防备……就在这时--
突然某个东西迫近眼前,当威廉心中这么想着时,砰!地一声,头盖、鼻梁、牙根这三点同时因为震动与冲击而发出声响。
有人说痛到极点时眼前会有星星或火花爆开,都是胡说八道!威廉这么想。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那一瞬间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受到惊吓,下意识想要闪开。身体反射地往后仰,只差那么一点就要像个木偶般向后倒地,于是急急忙忙地转动双臂。
威廉为自己这样孩子气的动作感到丢脸,心中想着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到,全身的血液突然上升到脸上,反而对刚受到撞击的患部提供多余的血液,幸运的是鼻子与额头已开始麻痹,迟来的痛意怪异地拓展,他立刻感到剌痛起来,双眼充满眼泪。
视野一会儿变暗,一会儿变亮,又近又远,之后才感受到强烈光线刺激着眼睛,甚至还能感受到轻飘飘的浮游感:
哎呀,糟糕,我要晕倒了,真是太丢脸了,又不是女人!振作点,提起精神来!
立刻转向侧面弯下腰来,握紧生锈粗糙的扶手,以手轻轻压按脸的中心部分,虽然只是微微轻按,但一接触就是难以忍受的刺痛,只好屏住呼吸尽量忍耐过去。
没想到……
“对不起,您没事吧?”
有个声音响起,而且是女性的声音。
“我没想到门后竟然会有人!”
挥掉晕头转向的感觉,拚命睁开盈眶泪眼,威廉抬头看。
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女性。
她就站在门廊与大门之间,朴素的黑色女仆装上系着围裙,挽起的头发戴着便帽型头巾。她突然凑近过来。
对一位尚未经过介绍的女性,在这样贴近的距离内面对面失礼地直盯着瞧,对于这样的举动,威廉找出三个理由来辩白。其一是这件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而且方才还因为疼痛而一时失神,在惊吓之余才做出这种事来。其二是她先前想必刚刚在布料上喷洒过水,令人联想起薰衣草水,清新又华丽的宜人香气让威廉不禁停止思考。其三是她戴着眼镜,这或许是最大的重点吧!
奢侈的黄铜色圆形金属外框,嵌有厚厚玻璃镜片的视力矫正器,戴在美丽的妙龄女性脸上,给人一种完全超乎想像之外的意外感。
如果是戴在编织、阅读,或写信的老妇人脸上还算正常,但这一位看来应该尚未结婚的年轻女孩竟然使用像眼镜这样珍奇的工具。这样的事实令威廉更加惊讶。况且她怎么看都是个仆人,贫穷且身份卑下的人一般都是能省就省,如果说没有多余的奢侈品就不能完成主人交付的工作的话,这个女仆也就是所谓的次级品,是瑕疵品。
原本眼镜这种煞风景的东西,通常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拿出来轻轻架在鼻梁上,或者像观赏歌剧用的望远镜般以单手优雅地持用,并不是日常生活中一直挂在身上的物品,尤其是必须挂在脸上。至少对女性来说,一般是不会这么做的……至少在威廉的认知当中是不会这么做的。
从来没有看过任何女性这么做,至少在亲朋好友里,在身边的人里面没有。
因此,太多出人意表之处,令人不知如何是好。无色透明的玻璃凸透镜因为有特殊的外框,对于女性的脸孔,尤其是眼睛四周这非常私密又性感的部分……若是正人君子,除非得到本人的许可,绝不能热情凝视的部分……注意力却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并投以长时间的瞩目。只因为有生以来从没有想到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直到这一刻之前从来不曾发觉到的珍奇之物,令他不由得死盯着不放。
看到的却是出乎意料,令人心跳不已的光景。
因为是近视用的眼镜,对于互相对望的人来说,看到的应该是比实际上还要“小”的一对眼眸,但因为瞬间意识过度集中,反而看到异常扩大的景象。
圆滚滚带着健康的蓝青色的眼白、上下眼睑边缘围着卷翘的黑色睫毛,这些并非不够吸引人;然而让威廉心动不已,直盯着舍下得移开目光的却是……那种好似能攫人灵魂的感觉……她眼球当中的虹彩部分!好像浓稠的蜂蜜流进榛色宝玉,再散落着金、绿、蓝色的细小光点,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简直有如透明琥珀打造而成的天球仪,描绘着秋日森林的极小尺寸彩绘玻璃。
哇!好美。
威廉哑口无言,屏住呼吸,像个孩子般无心地盯着那眼瞳的颜色看。
多么不可思议的颜色,多么柔软、温暖、深邃下见底的眼神呐……!
插图019
相对来说,因为威廉自己拥有的是缺乏色素的淡绿色眼珠,非常不容易适应刺眼光线的强弱变比,因此常在较暗的地方阅读。虽然说在新月的夜里,半夜出门也不至于绊倒是一大方便之处,但是与眼瞳颜色较深的朋友相较,不能说不在意自己看东西时感觉上好似比别人差了一截。与暖色系的棕色……就像这女孩的虹彩这样独特的色调……相比较,辨识力是弱了一些。在遥远的印度认识的好友哈基姆,就有着近乎纯黑色的黝黑眼瞳,甚至能够分辨咖啡或红茶颜色上的微妙差异。
琼斯家手足的眼瞳全都属于这个类型,乍看之下似乎非常冷酷、淡薄。但是,或许是因为可以看得到血液流动的缘故,大家都属于在感情波动时眼珠会变色的类型。冷静自持时是冷淡的翡翠绿,气愤时会突然变得带有紫色,爆怒时看起来就像是蓝色。如果意识上感到轻蔑或无聊,偏向冷笑的方向时,会从绿色偏向金色……然后变得倾向无色。可以说是在“不可将心事表现在脸上的社交界”中完全无法适应,太过正直的眼瞳。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她这么说着,那对温柔的褐色眼瞳敏感、温暖地再次强调她所说出的话。
“您受伤了吗?”
被这么一问,才意识到原来对方在要求回答,威廉总算回过神来。
“啊……没关系,我没事。”
虽然边说边笑着,威廉还是无法放开按在鼻子上的手。一想到自己不知道会不会像跌倒的小鬼一样,鼻水带血水一道流下来,就既丢脸又害怕,完全不敢将自己的眼睛从她的视线移开。
当威廉盯着脸红急着道歉的她时,又迅速地偷瞄她脸部的其他部分……也就是眼睛与虹彩之外的部分……
撇开眼镜与其下媚惑的虹彩部分不谈,可说是一张朴素少有主张的脸蛋。鼻子、嘴巴秀气而平凡,并无夸张过剩之处。骨架与头发相当清爽俐落,除此之外并没有值得一提之处。隐在眉际的担心表情并未带有讨好或夸张的感觉,象牙色的肌肤只怕再多晒些阳光便会浮现星群般的雀斑,但因年轻尚不知修饰容貌,或者说让人感受到她对于容貌并不在意。这么说来,她似乎并未化妆,真可谓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大多数细微、因场合容易被忽视的缺点,因为那双特别的眼瞳(以及眼镜这个或许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特殊小配件)而被充分补足,让她显得非凡、独一无二。成为一种简直是令人痛恨的抢眼存在。
眼镜这种东西对于美容与在乎外表的年轻女性而言,明显是个碍事的多余之物,暗示着与年龄不相衬的虚弱或病痛……人们不希望有的缺点,有损女性魅力,一般来说不可能有相反的用途。但是她是个女仆,是个佣人!无法以健康眼力工作的佣人,岂不是与脚有毛病的马一样吗?很明显的就是不恰当、不适任与不合格。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因为这样的缺陷而招致不测的事态或损伤。这样的危险应该尽早排除才是!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威廉对于这许多的不利因素,却不可思议地完全不在意。还不如说因为如此,反而令他的热情加倍。当四目相对,威廉突然有一箭射入,贯穿心脏的感觉。好像看到小动物无邪的眼神般,不过这么说似乎对她有些无礼。
只因为愚蠢的客人要求,为了漂亮好看,于是小黑(前述《黑神驹》中,主角仍是小马时的名字)硬被装上它最厌恶的辔头。这实在是太过悲惨,让年幼的威廉觉得痛苦又悲伤,甚至连作梦都梦到自己完全变成马,眼泪流个不停,从那时起,威廉就特别同情“认命接受,而且无力自主命运的人”。他们身处恶劣环境仍然不畏辛苦、努力不懈,这点总是会让威廉特别感佩。
不会说话的动物,总是拥有拚命诉说着什么的眼神。这时,这位戴眼镜的女仆透过镜片的眼神,看来也是如此。
这些辩解、理由,和分析都是事后才想起的,这时的他只感到无可言喻的安心。
贯穿心脏。
也就是说,
坠入情海。
她街下楼梯。因为他无意间脱下的帽子被风吹走,滚落到街道上,她急着要将帽子给追回来。敏捷地追上前去的她很自然地提起裙子,裙摆扩展开来,露出下方纯白衬裙的裙摆花边,与被黑色袜子和短简靴包裹着的脚。那双脚(有如预料般)纤细得楚楚可怜,肌肉结实却又秾纤合度。她迅速机敏且轻快的动作,让威廉再度涌起好感与遥远的欲望,并且立刻嫌恶起自己来。
看到漂亮女仆立刻就盘算着怎么下手,我可不是那种俗物。
“怎么了吗,艾玛?”
门廊深处,玄关门后头的人似乎注意到了前方的状况。
血液立刻逆流,后颈毛发站立起来,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听到这个声音,威廉立刻回过神来,拚命动脑。即使过了这么久,行星的运行方程式与拚命背诵的华兹华斯已经列队在脑中游行,简直就是条件反射。早就可以忘掉的东西仍然残留在记忆的一角。
当威廉转过头时便看到了她,这座宅邸里的另一位女性。
并不像想像中那样年老,也不像想像中那样羸弱的史东纳太太就站在那儿。只有她的头发,鼠灰色的比例比记忆中占更大多数,衣着与其说是朴实不如说是严格的配色,看来并不舒适,脊骨与头伸得挺直,好似从天上垂吊下来一般,与过去一模一样,完全没变。
是的,史东纳老师习惯的是女王初及位时非常流行,连椅背部没有的坚硬椅子、纹风不动地维持挺直即被、挺胸缩下巴的拘谨姿势,坐在在椅座面略偏前方。在维多利亚时代前期,洁癖又压抑至异常程度且专注于宣扬道德的人们,强调椅背乃是颓废堕落的象征,对于健全的肉体并非必要……然而对于老师来说,应该是自尊心的问题吧?
在学生的面前不想有任何一瞬间显露出破绽,想要展现最完美的模样。
“好久不见了,史东纳太太。”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
老师轻笑,假装正经时嘴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大,但是一装出笑容,薄薄的嘴唇却扯开得比预料中还要大,而且眼睛并不带笑意:刚刚认识她时,一看到她做出这样的表情,心里便惧怕着有一天一定会被她抓去吃掉,那对犬齿说不定一到夜里就会变长,一想到这里就膝盖发抖。
“这不是琼斯家的威廉少爷吗?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呃……”
“不过……你的脸真奇怪,额头和鼻子是怎么了?”
“这是……”
眼光望外头一扫,正好看到那位女仆回来,手中还拿着帽子。
她轻轻喘着走上楼梯。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喘的脸颊看来更美,预感到她会再度接近,威廉开始心跳加速。
艾玛。
刚才老师无意间呼唤的名字,威廉一听到便珍惜地记了下来。就像是饥饿的小狗,桌边掉下的面包屑就算再小也不放过。
她的名宁叫艾玛。
知道名字之后再看着她,比不知道时盯着她还要高兴,好像增加了一点点亲密感。
哎呀,多么愚蠢的行为呀!真糟糕,无法控制表情,我竟然会感到难为情。
在微笑回礼,接下帽子的那一刹那,后颈感到一阵尖锐的视线。
对喔!她是“这位老师”家里的人……如果想要接近她的话,就必须得到史东纳老师的许可才行,至少也必须要瞒过老师的眼睛:要想办法越过老师这道铜墙铁壁才行!
“门打开时正巧站在后面?”
史东纳太太在一张垫有座垫的椅子坐下。连盘一起端起红茶茶杯,无声啜饮着;而且,竟然靠在倚背上!威廉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这绝对是这过去十年中的巨大变化,老师的确是上了年纪,变弱了,今非昔比了。
笑吧!高兴吧!品尝胜利感!不是应该更兴高采烈地庆功才对吗?
为什么脑筋却是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实际感呢?
“还真是不巧呢!不过的确像是你会做的事……艾玛,我和你提过吧,我以前曾经当过住宿于别人家中的家庭教师。这位就是那户人家的少爷,排行老大。你可是用门板打到了鼎鼎大名的琼斯家重要继承人,不知道他会向你要求多少金额的损害赔偿呢!”
她并不理会这挖苦,好似已经决定不发一语般用力抿紧双唇:脸颊略红,安静地继续奉茶的工作。她以眼神暗示,要再来一杯吗?威廉递出杯子。
她的手指安静地伸出,接下递出的杯盘。她的手臂弯曲,慢慢倾倒看来相当有份量的茶壶,黑衣上出现一些皱纹,浆得挺直的围裙有些下垂。
“对了……说到琼斯家还真是不得了啊……近来以破竹之势,在最好的地段一家接着一家开起了店铺……”
茶送到时,威廉说了一声谢谢。她微微笑了一下,脸上小小不起眼的酒窝似乎浮起又即刻消失。
“真是叫人怀念啊,你那精明的父亲……还好吧?”
她行走时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裙子(八成是和衬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多么娇小的头颅,多么纤细的颈子啊!
“威廉。”
“啊……是!”
“我在问你父亲的事情,他还好吗?”
“呃……”威廉急忙坐正。“他很好,比我好上百倍呢!”
“是吗,也对,小人当道嘛……”老师松开交叉的十指,前后对调,直盯着威廉的脸:
“对了对了,我该向你说声恭喜毕业。学校如何?”
“那里简直是地狱。”
“……真是无聊的回答。”
“那该怎么说才好?;”
“您的教育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或者是在您的锻炼之下,有幸能够成为优等生。”
“才不是呢!”威廉冲口而出。“老师教我的反而是妨碍。”
“上课时无聊得受不了,每一个同学看起来都是无药可救的笨蛋。这全都要拜学校的老师所赐。”
史东纳老师仅仅抬起嘴唇右端,斜睨着表示,那真是抱歉,太遗憾了。
“看来你的强词夺理和调皮捣蛋到现在才发挥出来。你的近况如何?偶尔总该来看看我吧!可是你却装做不知道,我寄过几次信给你也没消没息。我心想我可是悉心照顾你长达四年,你竟然对我如此冷淡无情,现在又像这样突然出现,得意洋洋地跑来说一堆客套话,是伊顿公学把你磨得更尖酸刻薄吧?对了,你尿床的毛病治好了吧,小少爷?”
真过分!
竟然把这过去的耻辱拿出来说嘴。
“早就治好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给几个钉子碰,就以短剑回报。没错,这位老师的性子就是这样,威廉回想起来。她绝对不会因为对手是小孩就手下留情。
奇袭的计划到此完全溃败。老师坚持的原则竟然变得软化了,允许自己靠在沙发上,但还没有变得垂垂老矣,也还没有变得怀旧。虽然马虎了点,容易屈服了点,但还能够大力反击。别提要让她感动佩服,甚至连能够与她对等往来的那一天究竟会不会来临,根本都还不知道呢!
实在不该来这种鬼地方的。威廉的头垂下,却从眼角看到无声无息的黑衣横越而过,他这才发现喉咙干渴,脸颊发红。不对,应该说这一趟来得好,命中注定就是要走这一趟,非得来这一趟才行!
为了找到她。
为了知道她的存在。
“艾玛,把窗帘拉过来一点,这边的阳光剌到我的眼睛了。”
“是。”
她俐落地走到窗边,她那富有弹力的背部,颈上垂着几丝溢出的秀发,解开沉重的布料,将皱摺拉好的手指,粉樱色而清洁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她向窗外微笑着点头,看起来似乎是有朋友经过,侧脸看来天真无邪。
是啊!
她是多么可爱呀!一举一动都充满魅力。÷
视线怎么都离不开她,不知不觉间变得一副色眯眯的表情。突然感受到视线射过来,威廉吓了一跳。不出所料,史东纳太太以熟知内情的表情盯着他。
他急忙把眼光抽开掩饰,但威廉知道这么做一点用处都没有。
“怎么,女仆你应该看多了吧?你从用餐到更衣,从早到晚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群女仆的围绕服侍之下长大的。”
“还是说,你对包办家中所有杂事的杂役女仆感到稀奇?对了,你从以前就喜欢珍奇罕见的东西。总足充满兴趣……想要做与众不同的事情……我以为过了十年你应该会变得更多的……”老师狠狠瞪了威廉一眼,降低声音。“难不成……”
“夫人。”
门大大打开,艾玛手持着访问卡(注7)迅速横越过房间,史东纳太太吞下正要说的话,深深坐入椅子里调整坐姿,抬起已恢复淡漠表情的脸问道,怎么了?接着收下卡片,点了点头:
※注7 访问卡:当时在拜访或会面时,时常被用来代替名片。
“是葛拉罕夫人,有关义卖的事。”
“可以请她先回去吗?”
“不行,今天我就在庭院和她见面吧,她的小梗犬会把地毯蹂躏得不成样子……请你稍等一下。”
站起身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知何处传来神经质汪汪叫个不停的狗吠声。
史东纳老师以迅速的脚步离开房间的那一刹那,还偏过肩膀,回头瞄了威廉一眼,眼神有如发射出钉子般。
砰!
“……呼呼……哈啊。”
威廉不由自主摸摸脸,摇晃身子,全身放松般舒了口气。不知不觉之中肩膀到后背已经变得僵硬,趁现在拉松领口,呼!一声做了个深呼吸。
突然暴露出这样的行为,艾玛看在眼里不禁噗嗤而笑。
“哎……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与其否定,不如承认还来得轻松。
“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位老师,只要被她一瞪,我就觉得好像被丢进饿虎的栅栏里。”
“你说夫人吗?”艾玛依旧垂着眼,将夫人的茶具收在托盘里,以布巾擦拭周边。
“以前还更有魄力更恐怖呢!我怕她甚至超过父亲,总而言之她很严厉,绝对不会让人有机可趁,全世界恐怕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够逃开她的法眼吧!”
无事可做的艾玛并末退下,而是竖起耳朵倾听。对于威廉来说,不得不抓住这个机会多说点话,所以多少也就夸张了一些。
“万一被她发现我敷衍了事或是偷懒,就会遭受轻蔑的对待。而且她还会做出真的很伤心,失望到家的表情,她甚至还会揪着心口沉默不语……让我怀疑都是因为我的关系而让她如此悲伤叹息,大受打击以至于生不如死,害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反省的时候,她会把这样的椅子面对墙壁,要我坐在上面。她的意思是要我面壁思过,好好反省。不过,我总觉得我宁愿她对我大吼大叫或者鞭打我,因为这样的惩罚只要一瞬间就过去了,不是吗?”
或许是鞭这个单字太过吓人,艾玛沉默不语,略为颤抖了一下。
“这是因为老师一向通情达理,贯彻始终,只怕从来不会激动吧……?像是我父母或其他的大人,其实都马马虎虎,即使之前说过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之类的话,下一次再遇到还不是一样可以蒙混过去。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所以只要看准大人心情好的时候去撒个娇或道个歉就没事了。但是这样的事情,在老师身上可是完全行不通。”
把长年以来偷偷蔽在心中的想法吐露出来,再一次确认。其实我很喜爱这位老师的,我真的很喜欢老师。
一想到自己现在坐在喜欢的人的客厅里,呼吸终于变得平缓轻松了一点。想到再也不是被交代功课的学牛,也不再会被老师斥责,威廉总算松了一口气。
再一次从肺腑发出叹息,把沉重阴暗的想法全部吐露出来。在那一刹那,威廉的视线突然停驻,那是排列在暖炉上用以装饰的相框。
不知为何被吸引住目光,站起来凑近去看,并且拿在手中看着:
对于那张照片还留有记忆。
“是我…”
骄傲地摆出姿势,在照相馆拍摄的一张独照。
“哇啊!这张照片……原来在这里啊!”
“哪一张?”
薰衣草的香气扑鼻而来,艾玛就在这里,就在身边,近到可以抱住她的距离。
她的耳朵、发辫掠过嘴唇。她的胸部几乎触到肩膀。只不过单纯想要越过威廉看他手上拿着的照片,其实是很自然、无邪,并未考虑太多的行动。
这对威廉而言,却是出乎意料的一瞬间。从与陌生女性可被允许的距离来判断,很明显这样的距离已经打破常规,他于是反射性地弹开。
心脏的鼓动无法抑制。
恐怕心跳激烈得连她都可以听到。
如果可以的话,想要向她解释,并不是排斥、并不是不想亲近她,这只不过足下意识的习惯而已。
甚至想要再一次主动凑近到相同的距离。
但是,十几年禁欲主义教育的成果,束缚着、主宰着他全身的神经与叽肉,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理论上那不可侵犯的界线。
艾玛不知何时已经拿起那张照片,热切地看着,至少从远处以手指着说明吧!
“这张照片的确是在我满十三岁时,为了纪念而拍的。被硬逼着穿上这种难看到家的五分裤,配上一双硬说我穿起来很好看的鞋子,痛死我了,简直是一场灾难!”
为了博取她的一笑,威廉故意说得很夸张。
“挤得要命,连脚趾都弯曲了,光要站好就痛苦得不得了,只好借了那个奇怪的花台,把手撑在上面。你看,是不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才会以‘真是够了,快点放了我吧!’的表情瞪着相机。”
艾玛手指摸着嘴唇,好似若有所思。
我只是想要博取她的一笑而已。
看到她一脸正经地思考着,威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唉~!”无计可施,只好装出开朗的模样。“真伤脑筋,那时候真是年幼无知呐……说真的,在今天之前,我完全忘记行这张照片存在……老师也真是的,何必把这东西那么煞有介事的放在这里。”
艾玛凑近照片,再拿远,最后再对着威廉的侧脸比较着。
“……的确看得出来昔日的模样呢!”
“呃……”威廉呻吟一声。“那副别扭的模样?”
“我明明每天都在看……每天都为它掸灰尘,却完全没认出是您呢!”
“是吗……”
“也就是说,”艾玛直视着威廉,“我们并不是初次见面。”
明明只要微笑就可以,艾玛却出乎意料带着一付安静而认真的表情:当她作出这样的表情,榛色的眼瞳不可思议地深邃,或者说是带着忧郁,
无言以对,无法思考,只是心跳不已……威廉仅能点头同意,尴尬地扯扯嘴唇笑着。
艾玛沉默地转过头去,把威廉十三岁时的照片丝毫不差地放在暖炉上原本的位置,接着又再次拿起来,用围裙的边缘仔细擦掉沾在玻璃表面上的指纹。
“因为夫人没有子嗣……”再一次小心放好,以各种角度确认相框是否放在正确的位置。“她应该是把您当成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吧?”
对,就是这里,放这里就可以了!
她似乎总算可以接受,大跨一步离得远一点,再次检视整个暖炉,点头表示赞同。
“因为会装饰在这里的只有家人的照片。”
“是这样吗?她以前老是对我发怒。”
“应该是吧,夫人的个性就是这样。”
艾玛这样解释,端起放着茶具的托盘并轻轻告退,打算离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这里的事情做完了,就该到别的地方去:因为整个家里就只有这位杂役女仆而已,还有很多事情该做,恐怕从早到晚都没有机会休息。
“呃……我想请问……”
威廉以胆怯的声音发问。该说什么才能够把她留下来?该说什么才能让她感兴趣呢?根本无法好好思考,只能发出毫无意义、呻吟般的声音。
什么事呢?艾玛轻轻偏着头。
她的姿势就像是个顺从并忠实地倾听主人指示的仆人,威廉的胸中仿佛沾满了黑色的墨迹,心里充满了不快。他不希望让她做这样的事,简直就像是个女仆般的事!
可不可以再多留一会儿呢?
请继续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请让我再多听听你的声音,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这么说就太愚蠢、太直接了吧?应该说在老师回来之前,陪我打发无聊的时间之类的,这样不着痕迹的话才行……
可恶!这种话哪说得出口啊!
问问她对工作是不是有什么不满,什么时候休假?有没有交往的对象?情定终身的是怎样的人?喜欢哪一种类型的男性?
觉得我怎么样?
没错,其实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事情。不嫌弃的话,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恋人?如果劈头就这么问的话,你究竟会怎么回答呢?
脑袋里的烦闷让威廉出了一头冷汗,但实际上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艾玛也不知所措。然后,她像突然想起般地说了一句话。
“太好了。”
“……咦?”
“幸好您有注意到那张照片,如果说我们初次见面的招呼,竟然是被门打的那一记,也未免太可惜了。”
“啊……的确……是啊!没错,正是这样,原来如此!”
仿佛有个好似小精灵所乘坐--长着翅膀的小马般的东西,从胸部绕着螺旋直冲向脑袋飞舞而上。
她注意到自己了!即使被门给打了一记也不要紧,即使“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要紧。
我们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是啊,没错!就是这样!
她竟然会这么想,真是令人欣慰。
我也是,说不定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以某种神秘的方法认识你了。在我来到这里以前,不,或许是住我出生之前也说不定。在久远以前我们就认识了,一直在等待可以像遇的那一天……一直等待着。
相信总有一天会遇到“那和人”。
谢谢你,十三岁的威廉!有着怪异表情的小时候的我,被收藏住照片里,并且被放在那个地方,让她每天都来掸灰尘。
威廉的心情越来越高昂,甚至微微逸出常轨。他完全忘掉了困窘、客气、不解风情、不知所措,自然地脱口说出恋爱中年轻人依着纯粹本能在热情中会说出的话。
“艾玛,呃,在你下次休假的时候……”
就住这时。
“艾玛!”
与刚才史东纳老师走出去的门不同的另一个门唐突打开,老师的脸露了出来。
“我本来以为她送个东西就走,看来没办法。她说要我和她一起出门,所以我得外出一下,拜托你看家了。”
“是。”
“就是这么一回事,”史东纳夫人转过身来,“今天的拜访就到这里为止,你回去吧!”
“咦?”
威廉舔舔嘴唇,嘴唇已经干得好像快裂开了一样。
这么突然!?
“那是之前就约好的,我负责举办复活节的义卖会。为了挹注教堂的修缮费用,得多收些义卖的物品才行,所以必须四处拜访,请人家多捐点东西出来。”
看到威廉摆出感到无聊的姿势,史东纳老师接着开口:
“难得你来了,真是可惜。不过你突然来拜访也不应该,就算我这个老太婆是在过退休生活,还是会有预定好的行程。下次请你事前务必捎个信来询问是不是方便,这是社交的常识不是吗?没有预先告知就上门来拜访太没礼貌了,人家会说你家教不好,这么一来丢脸的可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父亲与担负教育责任的我……这件事你懂了吗?”
“……”
“你的回答呢?威廉。”
“是!”
跟随着夫人往前走,威廉已经被带到玄关前方。艾玛递上手杖与帽子,静静伫立一旁。
被老师开口催促着快点离开。
陷入恋爱中的青年,他的一颗心被撕扯开来,碎成片片,喷出鲜血。
“别一脸失望,最近有空再来吧……下一次我会好好地和你聊聊的,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呢!这样可以吗?”
威廉看着艾玛。
从表情到眼瞳,看不出任何端倪。
即使是谎言或演技都好,如果能够看到她显现出--不得不回去真是遗憾……之类的表情,早已经碎成片片的心至少也能够尽早缝补起来呀!
夹杂着叹息,从她小巧而白皙的手中接过帽子,再一次又闻到隐约的薰衣草香味。
威廉只愿再也不用离开她。她是有着薰衣草香味的女性,薰衣草便是她的象征。当我每次偶然嗅到这个香味时,就会想起她吧!她是这么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可人儿。或许自己将会因为梦见在那恒久的琥珀眼瞳星空中游泳而哭泣吧!
威廉为自己突然变得娘娘腔,又文绉绉地充满诗意而略为感到羞耻,深深戴上帽子,下定决心。算了,这次就放弃吧,下次还有机会,这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这样可以吧?”
又被问了一次。
“……是。”
“很好。”
这时,威廉再度站在脸被打伤的现场,他心里想着再把这件事拿来当话题拖点时间,但是史东纳太太已经俐落地挥手道别了,好像恨不得早一步把他赶走似的。他只好死心,别再磨磨蹭蹭了,走吧。
幸好,因为主人急着把他赶走,结果把东西遗忘了。这么一来就可以安排个小插曲,虽然还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也只能听天由命。
“那么,告辞了。”
手扶着帽沿告别,威廉急忙走下楼梯。
默默等待的老妇人夏绿蒂·葛拉罕被安排坐在后院阳台的庭园椅上,连个茶点都没有。在史东纳太太露脸说了句:“我现在就去准备。”之后,因为害怕再度被丢下,她急急忙忙站起身,怀里抱着神经质且汪汪叫个不停的杂种梗犬,紧跟在史东纳太太背后,拚命地跟上脚步。
“凯莉,刚才我好像听到男人的声音,是谁啊?”
在这个年岁的女性中,凯莉算是高头大马,相较之下葛拉罕太太的脚相当的短,只得连走带跑。
“你耳朵真灵,那是琼斯家的长子威廉。”
“咦?……这就是说,喂,等一下!你说的琼斯家,难不成是那个海外贸易商‘琼斯’?”
“是呀!”
“就是靠着阿萨姆红茶和丝绢衣料,在短短的时间内赚得大笔财富的那位鼎鼎大名的琼斯先生?真的!原来你认识他啊!”
“是呀!”凯莉一个劲儿往前走,头也不回。“我以前难道没提过我曾经在他家当家庭教师吗?”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没错,这种事情我要是听过绝对不会忘记的,因为呀,这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呐!”
在兴奋与好奇心驱使之下,完全没注意到已经尾随着踏入朋友寝室。甚至毫无顾忌就坐在朋友铺得平整的床罩上(一对短腿就在半空中晃着)。怀中紧紧抱着的梗犬毛乱成一团,因为它不停到处乱窜,所以无意识地就把它给放开了。
狗立刻在床罩上到处嗅闻。
“因为琼斯家的公司可是大赚特赚呐!在皮米里科那儿又开了新的分店喔!光是在伦敦就已经是第四家店了呢!我妹妹家的萝丝在店开了不到三天就去逛过了,我自己是还没去过啦……听说那家店里最新流行的蕾丝布不是论码来卖,而是以完整图案为单位来贩卖的哟,真是体贴顾客,很棒对吧?萝丝那小妮子明明买不起,还邀我一起去,说反正光看又不用钱,赏心悦目也好啊!不过要上那种从来没上过的地方,对我这把年纪的老骨头简直是折磨啊,走得久一点关节就痛起来啦!”
“是吗?”
凯莉在衣柜里翻找着,想要拔件外出时穿的外套,她几乎把整个身体埋在衣柜里听葛拉罕太太说话。
“不过嘛,”够不到地的脚摇摇晃晃,”说是这么说,所谓的体贴客人,不就是讨好的意思?所以说,那家店也不过是给一般大众去的地方,根本抓不住所谓真正的上流客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再怎么财大气粗,额上冒汗地工作实在是件卑贱的事呐……高贵的人是一生都不用做任何工作,只要靠着祖先的遗产和广大领地的收入就能够过着随心所欲的优雅生活不是吗?在这一点上,暴发户总是难掩丑态,像是不论做什么事情都非得要让别人看到他们的成功不可……这类卑陋的性格。这么说是不太好啦,但他们好像不论做什么总会带有这样的意味,我觉得这种积习是很难改的。”
“让你久等了……”总算找到要穿出门的外套,凯莉一边披着一边转过头来,她立刻皱起眉头。“夏绿蒂!把那只狗抓住!”
“咦?啊?多比?小多比你真是的,你要去哪里?”
梗犬听到“狗”这个字,似乎也知道是指自己,原本以两只前脚用力夹住史东纳夫人那古旧却颇有格调的床单边缘的豪华流苏,仔细热情地清理臼齿的多比突然抬起头,立刻被瞪了一眼,小梗犬跳起溜下床,突然停脚颤抖一下,在梳妆台前滑倒,吓得四脚发软站不起来,并发出哼哼的不适叫声,开始全身痉挛。在装饰用小地毯上,吐满由小小的胃中所逆流出来的东西。
“哎呀,”夏绿蒂不知所措,“我的老天!”
吐出一堆东西之后,那只狗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逃了出去。
“艾玛!”凯莉呼唤。”艾玛,你过来一下。”
女仆从门口探进头来。
“它又来了。”凯莉指着还冒着热气的恶心物体。“真抱歉,可以请你把它清理掉吗?”
“我知道了。”艾玛点头,“不过,这个……”
“什么?”询问时才看到艾玛好似抱在胸前的手中拿着一个没看过的物体。纯白富有光泽,应该是小羊皮制的吧?非常柔软,看来应该非常合衬,而且是全新的。“……手套?”
“少爷好像忘了把手套带走了。”艾玛说。”我整理椅垫时才发现。他才刚刚离开,快点追上去的话可能还追得到。”
“没关系的,这种小东西。”史东纳夫人挥挥手:“他说过还会来拜访的。”
夏绿蒂·葛拉罕总算追上逃跑的小梗犬,并且把它抱起来,故意尖声责骂你这坏拘狗、真是只坏狗狗给凯莉听。
“家大业大的琼斯家继承人,居然会忘了一只手套?反正丢了也不会太麻烦……”
艾玛的手。
将那柔软的手套珍惜地,轻轻握住的手指:
凯莉·史东纳停住视线并微笑起来;
哈哈,那孩子也真是的,怎么净学了这种小手段呢?
“说得也是,他应该还没有走远,你可以追上去把手套送还给他吗?那个糊涂虫,搞不好会因为把这样昂贵的东西遗失而吓得半死,为了逃避被恐怖的老爸打屁股的命运而打算离家出走呢!”
把这讽刺的玩笑当真,艾玛和正在假装惩罚小狗,但其实竖起耳朵偷听的夏绿蒂·葛拉罕都吃惊地睁圆了眼。
“快去吧!”
“啊……是,我这就去。”
目送着艾玛连裙子都掀了起来,急急忙忙冲出去的背影,凯莉浮起满足的笑容。“夏绿蒂!”史束纳太太低头看着娇小的朋友。“请拿到那边的角落去。”
“咦?我吗?”
“没有别人了,不是吗?”史东纳太太冷冰冰地宣布。“在渗进深处之前要快点处理才行,今天你可别想溜,过来帮忙吧!”
太阳被云朵遮蔽,天气突然变冷了。
威廉躲在建筑物的角落,只露出眼睛窥视着马路,搔着上衣的前方。嘶嘶嘶嘶,感受到股温暖的鼻息凑近,转过头去,黝黑柔软的鼻子就在身旁抽动着。是白灰色马崔弟和马夫卡士伯。
“哟!先生,要搭一程吗?”
“现在不用,我正在等人。”
嘿,卡士伯眯起另一只眼睛。“您等人的方式还真奇怪。”
算了,或许真的是这样吧?神经紧张,八成还露出别有用心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要想个办法才行。姑息的演技?或骗人的技巧?看起来成功的机率都不高,要死命地绞尽脑汁想出个说词才行。
本来威廉的个性就相当正直甚至到愚直的地步。春夏秋冬明明白白,一向是首尾一贯,不论对谁都毫无隐瞒、表里合一,“骗不了人”指的就是自己这种人吧?
特意跑到这种冷飕飕的地方来埋伏,其实也就是赌赌看,真的遇到了也算是瞎猫碰上死老鼠,没遇到就……
喔!
哎呀哎呀,真是可喜可贺,看来幸运女神打算要助我一臂之力。
她握着手套,轻盈地奔跑过来。眼镜不时反射出闪光,微微喘着气。制服裙与围裙一道扬起,她跨着脚步的模样,有如年轻的小鹿般。跑了一段路程之后,她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威廉悠闲地迈步向前,故意装出意大利歌剧中帅气男性洒脱走路的模样,臀部略微用力,伸直脊背像是轻轻弹起般。只不过再加上转动手杖的动作的话,就显得太做作了。
“加油!”
低声喃喃自语时,卡士伯的马车从身旁通过,发出答答的马蹄声。
蹄铁的声音远去,轻盈奔跑的脚步声明显地愈来愈接近背后,不过不可以太注意身后的声音,不可以太快发现,也不可以露骨地以兴高采烈的表情回过头去。
当她拿出手套来时,一定要做出非常惊讶的表情,知道吗,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竟然会遗忘手套,根本完全没有想到!
绝对不可以说出唐突的语言。不可焦躁、不可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今天一定要符合她特意追上来的亲切举动,表现出由衷的礼貌与诚实的举止。
要有绅士风度。
要有男子气概。
要气定神闲!
呃……可是,如果再一次近距离看到那张脸孔,那双眼瞳。
我真的能够做到吗?在面对她时可以隐藏得住吗?
这杂乱无章的心跳,不由自主浮起笑意的脸颊,满心的赞美与仰慕,一见钟情。
可以隐蔽得住爱上她的事实吗?
メ.尐甁盖♀ 2008-7-14 14:53
Story 2 Glasses/第二话 眼镜
艾玛仰躺着微微睁开眼睛,轻眨两、三下。
眼前是昏暗的,漆黑一片。
小房间的天窗没有窗帘。所以只要有街灯或是星光,多少应该会有光线透进来。看来今天早晨的云层应该相当厚吧……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伸出被窝的手冷冰冰的,位于阁楼的仆人房并没有暖炉。因为位在最高层,某种程度上,下方的暖气会上升并滞留,但墙壁与窗户皆已老旧,冷风总是从缝隙中灌进来,前一天的暖意一到夜里就完全消失。在冬将军迟迟不肯离去的伦敦,空气既湿又冷,从睡衣中伸出的手臂,在触到冰冷空气的那一瞬间,娇嫩的肌肤畏缩了一下。
以手肘撑起上半身,伸手摸索床边小椅子的上方,必须先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眼镜。没有它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点亮蜡烛。
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橘色与青色的火焰。
艾玛呼出的空气变成一团白球。
利用水壶里剩下的清水,迅速将放下的头发编起整理好。迅速俐落地换衣服,接下来再将刚刚爬出的睡床快速铺好。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持蜡烛,边穿围裙边蹑手蹑脚走到楼下,方便过后立刻走进厨房。点亮墙壁上的小烛台,跪在厨具前的地板上。
开始早晨的最重要的工作,清理炉灶。
这个家里的箱型炉灶是属于大型的,在火炉的左右附有烤面包与烤肉用的烤炉,后方靠墙壁处还内藏大型的热水炉。每天晚上为了安全与节约都会将火熄掉,但是为了在一早能够为年迈的女主人送上一杯提神的茶,最少在半个小时前就要开始生火。而在生火之前,则必须要先将炉灶彻底清理。
燃料是煤炭,而且是藉由燃烧时的火焰才能够将烤箱加热的构造,所以装设在器具内部的烟管会不断堆积煤灰。只要是任何一个能堆积的空间,都会慢慢累积煤灰。积灰太多时,不仅会整个掉落下来,如果在火势大到热空气足够形成上升气流之前,有风从外部吹进来的话,又轻又细的煤从便会飞扬起来,散落在房间里。为了保持屋内的美观,并防止生火用的危险器具发生堵塞的麻烦,每天的清扫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唯一的办法就是钻进器具的内部,把容易堆积煤灰的每一个角落都细心仔细地清扫干净。
因为要清扫客厅里那个可以将热气送达整栋房子的巨大暖炉是件大工程,必须使用专用工具,所以每一年都请专门清扫烟囱的工人来清理好几次之外;其他关于厨房用火的管理与细节,不论在哪一户人家家里,都是家庭主妇或仆人们辛苦又麻烦的日常工作之一。
炉火烧得正旺时当然炽热得无法清理,所以只能趁着尚未生火的时间带,也就是每天早晨刚起床,房间处于整天之中最冰冷的时刻进行打扫。
伦敦位于高纬度的寒冷地区,石材建造的建筑物总是冷风飕飕。除了极其短暂的盛夏期间之外,生火取暖会感到“炎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对于贫穷人家而言,既然无论如何总要使用厨房炉灶,便干脆以它充当暖炉,再配合着微微暖意穿上厚重衣物。较为富裕的人家则全家齐聚一堂,安静地围绕在壁炉边享受光与热,并将这样的日子视为一种幸福。能够毫不间断地让火焰燃烧,被视为是富足而享乐的象征。
为了保障这样的舒适,就必须每天早晨加以清扫。
依据炉灶的不同部位,必须使用长柄的刷子、炉刷、蔺草刷等各种不同的扫除用具来清扫。整理火箱,清理燃烧后剩下的余渣,挖出灰盘上积存的煤灰,擦拭烟管,并且要确认每一条烟道的煤灰都已确实清理干净。烤箱是用来烹饪食物的,尤其特别需要仔细小心,先将内外部擦拭得漂漂亮亮,以水冲洗之后再充分晾干。接着再处理外观,将木块、废纸,和劈成小片用来生火的柴薪排列在炉架上,点火之后,以黑铅磨光整个铁箱。那是将碳与铁的混合物调上些许松节油作成的捧状固体,用它来磨亮炉灶的工作和为皮鞋上鞋蜡很像。和擦鞋一样,必须正确地使用上黑铅用的刷子、拍掉多余黑铅用的刚子、磨光用的刷子……等不同的刷子。待炉灶烧热时,便会呈现美丽的色泽,让辛勤将之刷亮的人心中涌起满足感。不过也不能得意忘形,贪心的上太多黑铅。把手等用黄铜铸造的部分要用布擦亮,让它闪闪发光有如黄金般,到此为止才能算是告一段落。
不管多么仔细,多么完美地用心清扫,经过一整天之后,到了隔天又是徒劳无功,回复到必须把前一天做过的事情,再彻底重来一遍的状态。与推行上山的薛西弗斯无异。
此外,进行这项工作时,膝盖必须长时间跪在坚硬的地板上,经常以不自然的姿势使用腰部力量。程序复杂,必须要有熟练度,而且不论想任何办法,使用任何工具都难以减轻辛苦程度。加上因为空间狭小,即使有帮手也无法由多人来分摊,因此特别费时。
若是只有箱型烤炉的话还好。若是居住在出产泥炭的地方、老旧房子,抑或是极贫穷的人家,直到现在日常烹饪还使用明火式炉灶。这样的炉灶因为相当原始,不仅难以调节,也难以控制。若当作燃料使用的泥炭品质有所变动时,便会敏感地反应出来,或者点燃后温度不够、或者窜高到连铁条都会熔化的温度。但炉灶却又是每天烹饪时必须使用的器具,因此常要冒着受重伤的危险。
然而艾玛相当幸运。
例如,清扫结束后必须将自己清理干净。如果是一般人家,可能要爬上数十阶甚至数百阶的狭窄楼梯(因为厨房一定在最底层而女仆的房间又一定在最上层)回到自己的房间,而且还要将沉重的水提到楼上,才能够将脸与手洗干净。在准备早餐时还带有肮脏工作的痕迹是相当不卫生的。
除了女主人凯莉本人之外,唯一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就是艾玛,因此她被允许做出较为合理的行为。也就是说,可以用昨天剩下并储存在厨房大锅里的热水,洗去手、脸上的脏污。
清扫火炉虽然是身为杂役女仆的她所必须负担的家事工作中最为粗重、困难的事情之一,但是艾玛从无厌恶之意。
每一天都从这样既辛苦又要求细心的工作开始,她也从来不觉得排斥。
触摸到粗糙坚硬的铁块,就会升起虔敬而平静的心情,好像在为伟大而重要之人服务一般。而且只要这段辛苫的打扫工作结束,这个器具便会成为孕育火焰--自遥远的太古以来魅感人类的奇迹,产生光与热,可以从中取出各种美味食物的魔法工具与舞台。也是这个家中最为贵重之物。除了清扫的时间带之外,一天大半的时间里,火炉旁都比任何地方要舒适,成为非常重要的场所。
因此能够担任这项工作,是一件很棒、很值得骄傲的事不是吗?
像这样,可以在有屋顶、窗户,与床铺的家屋中过着安全无虞的生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这个威力强大、方便(应该也相当昂贵吧)的器具就在这里,不用说,在自己负责的范围内可以按照自己的裁量来自由使用,不就是一种享有特权般的幸福吗?只要心存感谢与欢喜,为它服务就不再仅仅是痛苦。
而且,清扫是件相当单纯的事,只要付出多少力气,成果立刻就会以看得到的方式显现出相对的成果来,是不是变得干净,任何人来看都是一目了然。每天持续辛勤上作,就能够让次日的工作变得轻松;随着一直持续下去,这份工作也会变得拥有极大的价值。如果工作时粗手粗脚、随便偷懒,总有一天重要的器具会出问题,甚至很可能会损坏故障。如果事前能够用心保养,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的话,自己的认真与能力也能够得到信任吧?
劳动成为祈祷,烹饪用的炉灶成为一间神殿,女仆有如侍奉圣物的巫女般,将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最后一粒灰尘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举动,能够令她朴素的灵魂变得沉稳。而且在专心一意的工作之后,能用虽已不热但仍带微温的清水清净全身,啊!有种今天就从这里开始的真实感。
好了,今天早上最困难的部分总算顺利完成。炉灶和艾玛本人都已打理得干干净净。
手上拿着抹布,以指尖充满爱意地擦过光亮鉴人的黑铁,这是最后的一拭,艾玛以手腕拨起额头上垂落的发丝,不由得微笑起来。
然后像只小鹿般转身开始迅速做起早上该做的例行工作。
打开玄关,以木棒敲打门垫拍掉灰尘,清扫屋外门廊的楼梯,回到室内,拿起昨晚女主人放在寝室房门外的靴子并整理好。让客厅的空气流通,整理凌乱之处,擦掉尘埃,收集垃圾,将采光窗或玻璃窗擦亮。因为天气尚冷,光靠厨房炉灶的暖气不够,所以还必须要把客厅的嗳炉也生起火来。
春意尚浅,房间中太过严寒的空气有碍女主人老迈的身体。虽没有必要奢侈到把房间加热至让人流汗的温度,但总是要保持着即使一直坐在喜欢的椅子上也不会感冒的程度。
在火箱底部的铁板上放置沾湿揉成圆团的废纸,再架上细枝、麻茎等火引,然后挑最小的煤炭屑堆在上面,好让热力可以有效率地传导。这一切都早已熟悉,也有自信能在最快的速度内把火生起来,但是在第一次被要求做这个工作的时候,简直是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诀窍,也不知道该如何拿捏,连连失败好几次。只冒黑烟不起火、或是煤炭一直点不着,把整个房间熏得又是烟又是灰……当浪费掉一根又一根昂贵的黄磷火柴时,只觉得满心歉意。
以火柴点燃长柄铁棒前端一个浸过灯油的壶状物,将煤炭堆点火。明亮的火舌渐渐窜起,慢慢引燃,火势变得愈来愈大。目视确认过没有问题之后,再一次汲取干净的水,这次将铜水壶放上火炉,开始准备泡茶并准备女主人的早餐。
一边急忙地将事前做好的司康饼搭配上水果干,还要确认两个生火处的安全。总算厨房和客厅的煤炭都顺利燃烧,火势也安定下来。到这个程度,即使不用时时照顾也不要紧了。
不知何处传来铃声叮铃,是牛奶小贩从门前经过的叫卖声。抬起头来,窗外不知不觉已是一片白光。鸟儿飞翔,成群的麻雀觅食,天亮了。
拿着零钱冲出门口,在公共给水场追上送牛奶的三轮手推车。牛奶小贩马修自傲的银色大容器旁已经挤满拿着容器的女仆、孩童,和老人,像是不愿输给早晨的寒冷般一个挤着一个,好像在玩着互相推挤的游戏一般。吐出一团团白雾,艾玛点头示意或短短打声招呼,也站在冻寒的路面上不时踩脚排队等待,石板路面湿答答的呈半结冻状态,不知是泥巴还是马粪的黑色团块令艾玛特别留意,即便如此,仍可看到春天已经来临的证据,结霜已变得薄了许多。
终于轮到艾玛,幸运地在卖光之前买到,将牛奶与奶油分别装进不同的罐子里。啊,太好了!可以让夫人吃到她最喜爱的美味奶油配司康饼,艾玛微笑。
回到厨房,在炉灶里盖上厚厚的沙子调节温度,放入盘子,把司康饼放入以便烘热,然后一手提起擦好的靴子,另一只手抓着装有滚水的水壶,上楼到女主人的寝室。一开始必须要尽量放轻脚步,在门口放好鞋子与水壶后立刻转身下楼,放下卷起的袖子,扣好纽扣。再一次专心将手洗干净,泡茶,整理盘子与刀叉。
准备齐全之后,端上来,这次故意稍微发出脚步声,慢慢上楼。
敲门,接着可以听到低声回应。
“早安。”
艾玛进入女主人的寝室,立刻将装有红茶与早点的托盘轻轻放在床铺旁边惯用的推车上。帮助已经苏醒打算起身的女主人,将枕头拉起垫在背后,并且为女主人披上披肩。
扫视女主人全身,确认没行异状。没问题,夫人相当健康。
立刻站到窗边,一一拉开窗帘,让晨光照进房间。并且巧妙地调整窗帘,绝对不能让强光照射在主人脸上。
凯莉·史东纳以腰部以下陷入羽绒被中,两手垂下如人偶般的姿势,慢慢感觉着苏醒中的身体。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沉重而且嘎吱作响。不过,看来今天早晨总算还能顺利起得了床。
托老天的福,
我还活着。
双手揉揉眼睛,环视房间。
年轻的女仆轻盈得好似没有体重般,以俐落的身手行动着。赘肉、嘎吱作响的关节、睡上一晚仍无法消除的疲劳……这些在她身上都还看不到,充满活力。
虽知道怨恨也没有用,但不能说完全没有些许的嫉妒。
美丽与健康……甚至幸福……或许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用金钱买到,如果身为富裕阶层便可以尽情享受,但是只有“时间”例外,不论是国王或是贫民,时间都过得一样快,对善人恶人也没有任何的偏袒。对于把一分一秒都视若无上珍宝般品味的人,或是把时间无趣地投掷在无益之事上浪费殆尽的人,一天都同样是二十四小时,夜晚之后接着就是早晨。
刚过二十岁的艾玛,脸颊有如陶瓷般光滑,像在证明健康生命力般微微透出红润的血色,在朝阳中发亮。骨架挺直,肌肉结实,头脑清晰,做任何事情都游刀有余。
她俐落工作的影子在房间的床上来回飞舞着,简直就像芭蕾舞者或是精灵一般……!
回想起来……深刻体认到活了五十几年,已经将上天给予的时间用掉大半的凯莉·史东纳……感到一种恨得牙痒痒般的悔恨。
没错,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尾声,接下来只能够沿着先前走来的道路,毫不费力地顺势继续走下去。
再也没有任何非得咬紧牙根超越的障壁,也没有必须完成的约定。没有困惑也没有烦恼,甚至没有任何遗憾。应该就这样……也就是说,接下来只要安心平稳地等待蒙主宠召的那一天到来就可以了,这样就该心满意足了,但是为什么会有某种怪异的空虚感呢?
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是上天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去做些什么事情吗?
如果就这么踏进坟墓,还有什么会让我觉得悔恨呢?
艾玛以单手熟练地将窗帘布的皱褶收好,一一用束带绑起,仔细地确认皱褶方向与束带是否调整得适当,好像这房间里每一个平凡无奇的小窗框都是昂贵图画的画框般。明明从窗口能够看见的,只不过是伦敦平民区里一成不变的光景罢了。
看着艾玛一板一眼,认真得不得了的侧脸,凯莉·史东纳浮现一个略为讽刺的笑容。
看来挺有趣的呢……
看起来艾玛做所有的家事时,都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好似刚刚得到一间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的房子,全心投入的幸福新婚妻子。
做事非常仔细,技巧相当确实;连红茶也能泡得这样美味,司康饼也做得好,确实都有裂开的“狼口”(注8)。这孩子的确能够让人安心地交付她任何事情。
※注8 狼口:英国午茶时间提供的点心司康饼(Scone),当面团烤得成功时,出现在膨胀部分的裂痕便俗称为狼口。
真是个值得感谢、难能可贵的女仆。
上帝在这孤独人生的最后,送来像她这样的一份礼物,是给“教育”信仰者的奖赏。
将盖布拉到僵硬的膝盖上,在铺平的床铺上放置早餐托盘,凯莉再一次拿起茶杯,仔细品尝热腾腾红茶飘溢出的新鲜牛奶香味与砂糖甜味。
艾玛在这段期间依旧毫不停歇地继续工作。
从几处烛台收集烧剩的蜡烛,经过时看到桌上的纸张有些散乱,停下脚步,拿起来轻叩桌面对准两端重新放好,即便椅背的蕾丝套只是稍微歪斜,艾玛也注意到了,随手将它拉正。手边做着工作时还以目光确认女主人的早餐有没有问题,是否有不足之处。
总之,主人离开棉被之后,就没办法在这个房间中做太多的事情了。
自然地弯下腰从床下拿出室内便器,并且用身体遮住女主人的视线,将之清理干净。以水壶与水瓶汲取新鲜的水上楼,早餐托盘已经放回推车。但是特别准备的司康饼却只有一半不见,浓缩奶油(注9)上有稍微挖过的痕迹,但是果酱、印度蔬菜饭(注10)看来部是原封不动。女主人今天早上似乎食欲不佳。
※注9 浓缩奶油(Clotted cream):英国传统的奶油,将牛奶煮过放置一晚后做成。
※注10 印度蔬菜饭(Kedqeree):加入鳕鱼等白肉鱼与水煮蛋的炖饭式枓理。
“要不要换其他的食物?”听到艾玛这么问道。
原本失神望着眼前某处的凯莉·史东纳迅速眨眼,若有所思地回过神来。
“够了。”
并递出已经空无一物的杯子。艾玛以托盘接下杯子。
“今天预定要出门购物吗?绣线似乎不太够,你可以帮我买回来吗?下午出门就可以了,我想要的颜色号码等一下再写给你。”
“是。”
“我会再想想看有没有需要你帮我买的东西,你也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够用……今天的预定是?”
“我想要把香草花园的土翻一翻。”艾玛很快的瞄了一下窗外。“不过天气似乎不太好……我会检查一下豌豆的生长状况,还有熨烫洗好的衣服。
“辛苦你了,薰衣草够吗?”
“没问题,还有半打以上,我把它们卷起来收藏得很好。”
艾玛愉快地说。
将支数为奇数的新鲜薰衣草,在即将开花的初夏时割下,束起花穗的正下方,以包裹住花穗的方式将花茎反折当作经线,再取花的枝丫或缎带作为纬线,交叉编织成格状花纹所做成的,就是薰衣草棒,或称为花束(bundle),也就是简便型的干燥香花。它隐约的香气相当持久,一般都会放在收藏内衣或布料、纸类的抽屉中。
另外,在萃取薰衣草精油时用来冷却的水,也可以做为熨衣水使用。在熨烫布制品时喷洒一些熨衣水,同样有飘香的效果。史东纳家上上下下总是包围在相同的芳香之中,就是这么来的。因为有大量的薰衣草收获才能够这么做。
艾玛想办法抽出空暇时间,辛勤地开发这房子荒废已久的后院,开始培植花草。凯莉并不知详情,不过似乎与路上的某个卖花女的建议有关。
后院原本是个潮湿肮脏,用来堆置破铜烂铁的地方,有一天却突然发现它已经被分成小块小块整理好,部分泥土经过翻松耕耘,变得像田地一般。凯莉问艾玛这是要做什么?艾玛脸红地回答,她想要整理个花园,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想先试试看再向主人报告,很抱歉这样自作主张。
向人要来的种子与花苗中,有好几个品种都没种成功,但是也有好几种顺利存活下来。能够适应土地与日照条件,健壮生长的首先就是精力旺盛的各种薰衣草、洋甘菊、玻璃苣和茴香、细香葱、金莲花,萝卜、芝麻菜,和节瓜等蔬菜类的种植面积也逐渐扩大。
新鲜的蔬菜收获不仅让餐桌变得热闹,光是看到栽培的作物在不同的季节里抽出嫩芽、开花、结果就十足赏心悦目。另外还能够将家里产生的垃圾做成堆肥,使土地变得更肥沃,可谓一石二鸟。
整理庭园是属于居住于郊外的富裕阶层的优雅兴趣,刚开始的时候,凯莉认为杂役女仆只能利用工作余暇来整理花园,或许不会有太大成果。但是,拥有一双巧手的艾玛巧妙地成功了。虽然说整栋房子只靠一个人来负责从早到晚所有的家事,但事实上也只是照顾一个老妇人的生活起居而已。尽管环境不免还是会脏、会乱、必要时还要做些缝补工作,但是和大家庭或是有许多小孩的家庭相较之下轻松许多。一次要把所有工作全部做完虽然辛苦,但是只要每天做-点便可游刀有余。
去年初夏,凯莉也在新完成的秘密花园中悠闲散步;有时还把椅子搬到花园,享受在香风吹拂下闲适地埋头看书的乐趣。
“对了,应该有很多在春天播种用的各式种子上市了吧?你想要什么就买吧。”
“可以吗?”艾玛眼神发亮。“嗯……我想如果有百里香、迷迭香,和巴西利的话会很方便,烹饪和泡茶的时候都可以用得上。还有也想要种些醋栗或莓果类……”
“好啊,想种什么都可以试试看,全权交给你负责。”
凯莉将手一挥,把身体从枕头上撑起来。
“好了,该起床了。”
帮助女主人更衣和整理头发之后,艾玛收走床上的床单和毛毯,在后院抖动以拍出灰尘,直接放着晾干。因为熟知老妇人的新陈代谢状况,所以虽然不需要每天清洗,但还是希望能够尽量排除寝汗的湿气。在这样的阴天里,虽然无法期待马上就能看见显著的效果,但只要有风吹拂就能变得相当干爽。
清洗早餐使用的餐具,自己也吃一点剩下的食物,迅速打扫各楼的房间和楼俤。接着收回已经晾干的床单和毛毯,仔细铺好女土人寝室的床。询问在客厅写信的女主人是否有需要服务的地方,因为女主人回答没有,因此可以在喜爱的薰衣草香味包围中,略微悠闲地熨烫衣物。时间过得飞快,已经到中午了。
今天凯莉并未接受午餐的招待,也没有邀请客人到家里来,因此只要利用蒸煮器里剩下的东西做道简单的汤,搭配上先前留下来的面包和乳酪就可以了。大部分的餐点老妇人甚至连动都没动,面包也是在若有所思中以手捏成碎片,迟迟不肯放进口中。最近的食量真的突然变小了。
既然没有怎么动到,收拾的速度也快。拿到购物清单,朗读覆诵一遍确认无误,艾玛便准备出门。
解下围裙,以刷子刷过衣服,领口围上披肩,套上外套。最后,当然还必须戴上帽子。
“今天不用准备下午茶。我肚子还很饱,虽然不到胀的程度,但是吃不下东西。”当艾玛照镜子检查外出的打扮是否有不妥之处时,凯莉坐在客厅的安乐椅上,书本摊在膝上目送艾玛出门并这么说。“晚餐前回到家就可以了,偶尔也该到处悠闲逛逛,不是吗?”
“我会的,谢谢您。”
威廉心不在焉以手杖支着脸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在这个尴尬的时间带,卡那比街这家不起眼的酒馆里,露天席位空荡荡的,虽然几乎没人坐下来悠闲地喝一杯咖啡,但是面对小广场的街角,人与马车络绎不绝地通过。撑着精致洋伞的女十;并肩而行的中年男子;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僮仆还是跑腿小厮;穿着五分裤背着斜背包,赤红着脸拔腿快跑的少年;小狗和孩子们奔跑着。
每个人看来都非常忙碌。
相较之下,我……
真是空闲啊!
亮灿灿的阳光让眼皮逐渐松弛,嘴边泄露出一声呵欠。
留在家里只会被父亲叫去训话,强迫收听那一成不变的冗长演说。以健康为由找个散步的藉口逃出来,事实上并没有事情可做。没有任何目的四处乱走也有个限度,喉咙干了找地方坐下来,但是喝个两、三杯咖啡也只不过是换得一肚子水而已。
从背心口袋里拿出黄金怀表不时看着,距离上次看表才过五分钟。怀疑表会不会是停了,凑近耳朵听听看,还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应该没坏。
到傍晚还有好一段时问,有太多时间必须打发。
回家去万一被父亲逮到,少不了又是一顿排头。
还不想回家。
真受不了,伤脑筋,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总之,把高高翘起的两只脚左右对调,伸展一下上半身,但这么做浪费掉的时间仅仅只有十几秒钟。
空荡荡的脑袋里,浮起一张脸孔。
榛色眼瞳隐藏在厚厚的玻璃镜片后面的清纯女孩……艾玛……的脸蛋。
时间这种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啊!威廉这么想。和她在一起时,几个小时的时间好像只是一瞬间,简直就像是被魔法给变不见了一般。
那一天当她拿着手套追上来时,威廉很有绅士风度地表示要护送她回家,却不知为何踏入海德公园,不论怎么想都没有必要地拉着她绕了一大圈,后来回想起来,通常总是懒惰又软弱且立刻招来马车的自己,怎么能够有办法不知疲惫地不断走下去,这真是个难解的谜。而且,虽然她默默跟着走,但自己竟然毫无顾忌地拖着一位当天才刚认识的纤弱女性,走了那样长的距离,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完全逸出常轨的行为,真是愚蠢、冷酷又没脑筋。事后回想起来,自己还饶舌地说了一大堆无聊事也就罢了,恐怕还是她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分手之后下颚还因为运动过度而僵硬。
不知道自己会被当成是哪种得意忘形的笨蛋呢?
因为依依不舍,本来想耽误个十分钟就好,待听到归巢乌鸦的叫声时才蓦然发现超过一小时的时间之内,竟然毫无意义地硬拉着她到处走,威廉不禁在心中呐喊。
她一定很困扰吧?一定认为自己是个笨拙又令人为难的男人。
本来只打算耽搁一会儿却拖到这么晚,一想起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史东纳太太责备就觉得很抱歉,真想诅咒自己的轻薄、愚蠢。
威廉提出,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造成这样的结果,实在非常抱歉。这完全不是她的错,万一被骂真的很对不起。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就让他护送她到家,由他直接向老师说明。他会承认这全都怪他,向老师道歉。没想到,却被艾玛洁癖而固执地婉拒了。或许对她来说,根本不愿意再和他多处一秒钟吧?或者,她判断他虽然口头上说要送她回去,搞不好又像刚才一样陷入没完没了的泥沼中,反而拖延回家的时间。
但是……
是啊,是啊,为什么会那样快乐呢?
只要有她在,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明。单单只是在她的陪伴下一起散步,就幸福到极点。
真想永远这样走下去。走在她的身边,和她交谈,真想看着她的笑容、点头,以及吓一跳般睁圆的眼睛。只希望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在她的身边这么做。
回眸一笑,或是难为情地将脸转开;在阳光下,可以看到她明亮的双眼,在阴影中看到的则是神秘的黑色眼瞳;由长睫毛所投影出的影子;颧骨线条、下巴形状所描绘出的线条因角度的变化而改变;严谨编好的发髻中飘出的几丝头发;露出的耳朵边缘因为寒风或者步行的缘故而变红;架在耳朵上的镜架;围裙肩带尾端小小的扭转处;透过上衣可以窥视到的肩胛骨形状。
不论看到什么,注视着任何一处,每一次都能发现细微的可爱之处,每次都有新的感叹令胸口疼痛。
可以凝视她直到永远,不管怎么看都不厌倦。
当走在公园的步道上,一个骑士从对面骑马掠身而过时,两人间的距离突然拉近,肩膀略为相撞,她的手肘擦过自己的胸口。这时又隐约传来自然而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那是薰衣草的香气。
如果自己圆滑一点,或者是不知廉耻的花花公子的话,就会趁着这个机会说着”哎呀哎呀!”一边装出脚步不稳的模样,这么一来,或许就能够将她抱个满怀呢!然后整个鼻腔吸饱有如她本人般优雅的香气,一定是满心幸福吧!就算不是如此,全少能够理所当然地握住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肘上,厚颜无耻地提案”就这样走吧!”也好啊!
光是空想着自己或许可以这么做,就脑筋沸腾,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好像心脏就快要迸裂一样,甚至连呼吸都卡在脖子般喘不过气来。
然而,实际上威廉什么都做不到,甚至无法触摸她。除了因为幸运而偶然轻微碰触到的肩膀与手肘之外,光是被动地偶然碰触到艾玛就已经很过分了,要他积极出手根本是连想都不敢想。
那不是绅士该做的事;
幸好,手肘或是包裹着外衣的肩膀应该是感觉较为迟钝之处,可是意识与注意力竟然会集中在那些地方。威廉这才发现自己的感官实际上变得如何纤细灵敏,甚至到了会对自己感到不齿的地步。
唉……
对于满怀欲望的拥抱而言,她实在太过清纯,教人不舍。
但要保持无欲无求的关系,她又太过充满魅力。
光是在心中描绘她的模样,胸口已是如此疼痛不堪。
好想见她一面。
再和艾玛见上一面。
正当他的脸上就要不由得露出微笑时,心中幻想着的那个人的侧面,突然插进恐怖的家庭教师的脸。威廉靠着椅背滑下,深深陷入。
……没错。想念她的话,去找她不就好了!只要上门拜访应该就能见到她。只不过,会附上史东纳老师这个逃不掉的附赠品。
--你的回答呢?威廉。
老师的声音在记忆中依旧冷酷地响起。尽管根本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脊背上还是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明明老师并不会勃然大怒地骂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因而反过来吸引对方加倍的注意。
装作怀念老师的样子前往拜访,事实上却是因为想要和艾玛见面而出门的话,八成会立刻被老师看穿。
不过,就是真的被看穿了也没有那么惨吧……又不是什么罪恶或不道德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么丢脸呢?
唉……
如果是在路上偶然相遇,那该有多好?
而且是在老师不在场的某处。
轻轻叹口气,威廉这么想着……我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世上才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呢!
所以……
目光无意中扫过街角的门口,看到那儿站着一个孤单的人影。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睛突然认真地闪亮起来,开始观察周遭,但是相隔一瞬间才领悟到是什么道理。
因为视神经虽然抢先一步产生有如动物本能般的敏感反应,脑袋却要迟一步才跟得上。
是艾玛。
即使在远处也能立刻知道就是她。
即使从好几个相似的女性中,也能无误地辨认出来。
受到不可思议力量的召唤与牵引,不容分辩地映入眼帘。
是错觉吗?或者是太过期盼而引起的幻觉?有一瞬间,他对自己的理性产生疑惑。的确是她本人,应该不会错。尽管如此,帽子、外套,和高雅的站姿,她的玻璃眼镜在刚才由云间洒下的冬阳反射下,瞬间闪亮了一下,好像在对自己送出信号般灿灿发光。
艾玛抱着看来像是来自食品店的粗糙纸袋,轻盈地跨步前进。威廉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跨出两、三步。
这时
“先生,结帐啊!”
背后传来尖锐的声音。
“抱歉!”目光无法离开艾玛,要是跟丢就糟了。伸手进口袋掏着,根本没有确认口袋里面有什么,就抓起手摸到的钱爽快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咦?喂!您等一下!真的不用找吗?”
酒馆老板的声音已完全无法进入他的耳朵。
威廉已经冲了出去,在道路的这头一心追赶。按住帽子,手肘压着翻动的上衣衣摆,几乎每半步就要斜眼确认一次是否跟丢对街的艾玛。
追赶超前、擦身而过,差点撞到人时就学燕子翻身,嘴边喃喃念着抱歉,心情兴奋得甚至还揭起帽子。他不记得这几年来曾经做过这样年轻、轻浮的活泼举动。威廉可是在学校的体操时间也隐藏在活泼同学的阴影中,祈祷着可以偷懒成功的人呢!
故意超前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再折返,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以及服装。整理领口,调正歪掉的领带,拉好背心的前襟,抬头挺胸。
好!准备完成。
艾玛就在正前方,
朝着这个方向慢慢走来。
威廉的心脏和脑袋都充满沸腾的血液,脸上却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只有脸颊红润了些。
嗨!轻松地举起右手微笑,露出像个好脾气绅士般的笑容。
两秒后,充满疑惑,笑容冻结。
艾玛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直线继续接近。她的视线明明看来是直直看向这边,但是目光却没有交错。
再经过两秒后。
威廉的膝盖和嘴唇开始颤抖。
怎么回事?她根本不看我,打算对我视若无睹。在众人环视之中,我曾经遭受过这样的耻辱吗?
是这样吗?她这么生气吗?她不高兴我上次把她拖着到处走,没有早点放她回去,所以她已经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如果随便搭理他,那个笨蛋又会毫无顾忌的惹出一堆麻烦来,所以装作没看到好了。
哇啊!怎么会这样……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吗?
胃部收缩,脊背发冷。
威廉真实地感受到,所谓的”绝望”还有“地上行个洞真想钻进去”,指的就是这种心情吧?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铲子?没有的话即使用这双手也要挖开沥青,在路中央挖个大洞好让自己跳进去。就在他疯狂地这么想时,艾玛突然眨眼,“啊!”地发出不成声的一声,停下脚步。
“……琼斯先生。”
安心下来后,威廉犹如冰河融解,稍一松懈就全身脱力到差点连膝盖都跪落在马路上。或者可以说全身变得像果冻般软趴趴,差点没当场瘫成一地。
竟然还能规规矩矩脱帽正式问安,只能说这是自己从一出生就被严格教导的训练成果:这么做是绅士风范,不论遇到危急存亡的关头或是身负濒死重伤,也必须这么做。
一但超出反射神经能够对应的范围,就再也无法保持矜持。
“哎,艾玛小姐!你把我吓得差点心脏停止呢!”
这简直是在发牢骚、抱怨嘛!虽然理性上知道在大马路上,突然爆出这么一句好像在责备她的话来,只会对她造成困扰,但是在兴奋过度的状况下好像不说又不痛快。
“好无情呐!竟然用像是看着铁棒或是石头的眼神看着我!”
“抱歉,”艾玛双颊略略泛红,作势要把根本不存在的散乱发丝拨到耳后。“我没看到。”
“我还向你挥手呢!”
“我看不到。”
“你不是戴着眼镜吗?”
艾玛轻笑一下,摇摇头,“我看不到远处。”
“是度数不够吗?那么只要配一副度数够的眼镜就可以了。”
至此,两人自然地往艾玛原先前进的方向,迈开步伐往前走。毕竟老是站在路边讲话,实在不是件体面的事。
威廉把碍事的两只手硬塞进裤子口袋里。如果不这么做,这两只笨家伙恐怕会企图搂住艾玛的肩膀或纤腰吧?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伦敦市中心做出这种事情的话可不妙,而且是非常不妙。
“看不清楚不是很不方便吗?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奇怪的东西,你看,那边就有拉车马匹随便撒落的、不怎么受欢迎的东西呢……”
艾玛一时无语继续前进,后来才以小小的声音喃喃地说,可是眼镜实在太贵了。
威廉停下脚步。
就像是遇到电线杆的狗般突然站住。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幸运了!这样的心情有如上天的启示般闪过他的脑海。
“那么,让我送你一副新眼镜吧!”
“咦……”
“走吧!现在就去买新眼镜!”
可以的话真想抓着艾玛的手肘拖着她走。就这么带着她一起私奔去。
但是,
“这……”艾玛微笑着婉拒:“这样不太好……”
“为什么?没关系的,不过是副眼镜罢了!”
“没道理让您买东西给我……”
“真过分,请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上次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不是吗?”
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了。
“因为上次我拖着你走路,耽误到你回家的时间。真的很抱歉,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所以想要作为道歉的礼物……如果说这会造成你灵魂的负担,就当作是我曾经受过老师照顾的一点小心意就好了……啊!对,就是这样!因为你无微不至地照顾老师,对我来说算是恩人的恩人。你这样用心照顾老师,我当然有援助你的义务,难道不是这样吗?就因为这样,来,我们走吧,我们去买眼镜,这样最好了!”
“可是……”
“拜托你!”威廉愈说愈夸张。“拜托你让我送你吧!请你一定要收下!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你会有危险的。”
一说出口,才发现原来这是自己的真心话。
如果因为看不清楚,使她没发现地上有洞而掉了进去、或是被横冲直撞的马车撞到的话……我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眼睛看不清楚的话,总是会……对你的上作造成妨碍不是吗?”
“……没有问题的,在日常生活中够用了。”
“……唉,‘I fondly ask’”(我愚蠢地嘀咕)
威廉不假思索地开始将不知在何时、在何处看过而记住的诗句背诵出来,因为威廉瞬间判断,要靠自己平凡无奇的言词来说明这样热诚的心情,实在难以打动她。
威廉觉得在这个当下,必须以更有力、更富权威的言词来表现,才能让自己的一片苦心有所回报,绝对不是故意摆架子,或是炫耀高学历……从小过这些在脑中浮现、冲口而出的诗句,正好听起来有些穷酸的高尚感、有些小题大作、有些抱怨,好像很傲慢的样子。然而,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能随便半途而废。
没办法,威廉只好继续念完。
“‘--,Doth God exact day labor.light denied?, I fondly ask’”
(--我问,上主是否要求被夺去光线的人亦须竟日辛勤工作?)
“‘But Patience to prevent That murmur soon replies,’”
(迅速地我听见“忍耐”的回应打断我的哭泣,)
令人惊讶的是,艾玛竟然接着念下去。她正确地念出这首诗……迅速地将两个世纪前出生、去世的大诗人,约翰·密尔顿(John Milton)所写的《思索关于我的失明》 (On His Blindness)中,将接续在刚才威廉所引用部分后面的正确段落重现出来。
“‘--`God doth not need Either man’s work or his own gifts.’”
(--天主并不要求人们归还其恩赐或回报以工作,)
“‘Who best Bear his mild yoke,they serve him best.’(注11)……”
※注11 《英国名诗选》平井正穗编,岩波文库出版。此处引用书中之部分内容。(中译部分是由日文译成中文,与从英文直译或有若干出入。)
(称职背负起自己温柔之轭的人便是对上主最好的奉献。)
两人异口同声,以缓慢的速度加上丰富的抑扬顿挫念完歌曲般的诗句后,陷入甜蜜的沉默中。
威廉感受到两人自然相视的眼与眼之间,有某种先前并不存在的东西流动着。
“所……所以,正因为这样!”
威廉环顾四下,一一指着视线所及的事物;
“你看,松鸦在枝丫间飞跃,猫在墙上漫步,小孩也在路边跌倒不是嘛!从太古以来,就规定在这样的日子里,所有的人都应该去买眼镜。你也一定要去买眼镜才行。走吧,我们去买吧!”
艾玛目瞪口呆地张着嘴,然后又急忙用一只手掩住。似乎在忍耐着不要笑出来。
好吧,桂冠诗人既然行不通,那就来场能够逗笑她的喜剧吧!
“谢谢。”
终于能够说出话来时,她这么说。
“我很高兴,但是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当然。”威廉点头。“请慢慢考虑,我等待你的好消息。”
回到122号连栋住宅,艾玛脱下外出服,取下披肩。然后重新系上围裙,以发夹仔细地夹好头巾。
插图050
将购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归位,一只手拎着装有绣线的袋子从门口探看,可以看到女主人坐在客厅暖炉前的椅子上看书,于是她打声招呼说我回来了,接着将采购回来的物品交给女主人。
“这是绣线。”
“嗯,好。”
“黄色15号不巧卖完了,要等下次进货,大约需要两周的时间。不过13号或17号都有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再去一趟。”
“这样啊,谢谢。”
凯莉·史东纳迅速地确认过绣线,又放回袋中,再次交还给她。
“请放在裁缝箱那边。”
“是。”
艾玛回答后退下,将袋子拿到窗边的工作桌。裁缝箱四周放着绷在木框上绣到一半的刺绣作品、插满各色大头针的针垫,还有好几个银制顶针到处散落着,在在令人联想到愉快的刺绣工作。艾玛有些迟疑不知该把新绣线放在哪里,于是整袋放在裁缝箱的盖子上。
接着再走回来,轻轻地把靠垫拍松,把盖毯边缘散乱的流苏整理整齐,然后若无其事地靠近暖炉。
原本目光落在书本内页的凯莉,突然注意到艾玛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她一向不会停下手边的工作的。
艾玛稍微转动身躯,直盯着暖炉上方。
那儿排放着友人从旅行中带回来当土产的几样小玩意儿和明信片,还有放入了家人肖像的相框。
艾玛看着那些个小东西所堆成的杂乱小山,露出了迷惘的侧脸。就像是个在不可思议的梦中迷路的小孩,露出某种奇妙、不可置信、似乎非常不安,但又同时带着兴奋与幸福的表情。
“你怎么了?”
女主人这么一问,艾玛惊跳起来,带着吃惊的表情直接转过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出神恍惚和心不在焉的状况。
“对不起,我失态了,什么事也没有。”
从方向来看,大致上可以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那是相框的位置,而年幼的威廉·琼斯的肖像就被放在最前方。
凯莉·史东纳默默打量艾玛。
急忙移开视线的艾玛佯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反而泄漏出端倪来。
哎哟哎哟……
凯莉高高挑起淡灰色的单边眉毛直到额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在街上偶遇少爷?
或者还被邀去喝了怀茶?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是拒绝了?还是接受了?只要不是耽搁太久,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去喝杯茶的。
这么说来,今天艾玛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脸。好像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似的,故意避开我。
就像在逃避天主的视线一般。
“对了,”凯莉慢慢地,不带感情地说:“你挑了哪些香草?”
“啊!”
这一次,艾玛的脸就在眼前慢慢变得通红。
“对不起,我忘了。呃,其他事情比预定中耽搁了一些时间……糟糕,我正在灶上烧开水,请容我先告退。”
对着匆忙往厨房方向逃走的脚步声,凯莉愣了一下,口中发出忍俊不住的噗嗤一声,接着溢出呵呵笑声。
“……哎呀,看来病得不轻呐!”
有很久没有遇到故意闪避的眼神了。
住宿在琼斯家担任家庭教师时,曾遇到威廉和葛蕾丝露骨地这么做。看到他们表现出这样的行为,反而更容易看出他们内心有多么愧疚,孩子们遇到异于平常的事情时,总是会畏惧地垂下眼。
这是因为他们强烈地对不是存心造成的小失败、或是怠慢感到羞耻,或是遇到难以自胜的喜悦时,因为无法安静地将自己隐蔽起来,而感到不知所措的缘故。
当晚到了就寝的时间,艾玛手持小蜡烛慢慢爬上通往自己房间的长楼梯。
不用说是女主人,连周围的人家也都早已入睡。夜深人静,只有黑暗包围在身边,在这一段时光里,能够令人同时意识到独处的寂寞与特权。
将蜡烛放在阁楼房间内兼作洗脸台使用的小桌子上,面对放置在那儿的镜子,坐在凳子上解开头发。
紧紧编起以避免散开的头发,带有微微的波浪。以手指松开发辫,从颈上的发际开始梳起。以发梳将打结的头发梳顺,丰厚的头发富有光泽地披散开来,接着舒缓头皮促进血液循环,有助消除疲劳。
对于自己映照在阴暗镜子里的脸庞,艾玛视若无睹。
一次、两次……机械般不断重复梳着长发的动作,就像慢慢给自己下咒语一般。思绪唤醒回忆,重现白天的光景。
--松鸦在枝丫间飞跃,猫在墙上漫步,小孩也在路边跌倒不是嘛!
威廉·琼斯先生那戏剧化、满脸正经的脸孔。
--从太古以来,就规定在这样的日子里,所有的人都应该去买眼镜。
一副好像宣告“如果有怨言,你就说说看啊!”的表情。
艾玛的脸上不知何时浮现了一朵要形容为微笑,又笑得太大的和缓笑容。
怪人。
以为我对他视若无睹,竟然会生气成那样……不对,那不是生气。他是受伤了,所以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虽然这一切只是误解。
是否因为误认一介小小女仆竟装作不认识他,因而伤到他的自尊心呢?一开始艾玛这么想。
但是……说不定不是这样。
--‘称职背负起自己温柔之轭的人’……Who best Bear his mild yoke……
他知道那首诗。不知何时在何处看到,就记在心底,和我一样。
天主偏爱不勉强违逆定数的人,喜好心怀感谢接受上天赐予的命运、对苦差事也甘之如饰的人……所以,不要违逆、不要反抗……以前自己认为这首诗的意思应是如此……所以,在心想即使有些辛苦也默默忍受、告诉自己既然生为人就必须这么做时,曾经低声吟诵……其实是因为韵律优美、言词顺畅,所以才会喜欢上这首诗吧……
例如,温柔之轭。
温柔的轭,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什么东西呢?
令人在意的词语。如果说是“漠然”的话好像还能够理解,但究竟是不是正确地了解它的意思,仔细想想还是搞不太清楚。
从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时,这个词语就不可思议地令她在意。
轭--那是服从的象征。古罗马俘虏们必须钻过三支长枪搭成的拱门以宣誓,支配、权力、束缚,以及同时产生的牵绊。宛如同一副枷锁上的两头牛。所以,yokefellow' yoke-mate指的就是命运共同体的同伴,或指“配偶”。
琼斯先生不知道是怎么解读的呢?所谓的温柔之轭,他认为那是什么东西呢?如果认真地询问他,他会怎么回答呢?
看起来如此幸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也会有”轭”吗?
我有。
我被赋予的轭……例如,其中之一……就是我的身世。孑然一身,在这世上孤单一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称为家人的人。
另一个是……
艾玛取下眼镜,放在桌上。
以裸眼环视,世界突然变得昏暗。细部形状与距离感变得暧昧,光、影,与杂然的色彩全部混合在一起。
另一个就是……视力。
艾玛虚弱的水晶体无法映出充分的影像。世界被二分为伸手就能碰触到的范围之内与“之外”。近在身边,容易触摸到的东西都不可怕,自己能够理解、能够辨别。但是,超出这个狭窄范围之外的所有事物都太过丰饶而浑沌,变得无法估算、等于危险。即使在自己熟悉的房间内,也充满不可解与拒绝,很容易就把渺小的自己给吞噬。
映照在镜里的脸孔看起来是个糊涂虫,很不可靠。以手指摸摸脸颊,以手指摸摸镜子,脸颊与镜子都冷冰冰的。
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世界的呢?
对于拥有充分视力的人们,这个世界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呢?
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并切身感受到这件事,是在十三岁的春天。在那天之前的漫长岁月,艾玛的眼睛几乎等于看不到。
不只别人这么说,艾玛也总认为是因为自己鲁钝且注意力散漫的缘故,所以时常绊倒、不小心打坏物品。因为无法和其他同年龄却敏捷、灵活的孩子一样,灵巧地把事情做好,加上明明已经被提醒过,但还是屡屡犯下相同的过错,艾玛自觉羞耻、丢脸,与悲惨。
笨手笨脚又狡猾、天生爱偷懒的懒惰鬼、看了就生气、愚蠢没用的东西……
若对于这些辛辣的批评全盘接受,并脸色大变地说自己实际上就是这样的人,实在无可奈何……的话,就踏出了堕落的边缘。
之所以能够一直忍耐下来,全部是因为一段模糊的记忆。
乖孩子,艾玛是个乖孩子。我可爱的艾玛。
温柔的手臂紧紧拥抱自己,抚摸头发、梳理头发。
那是母亲吧?据说年纪轻轻就死于疫病的母亲。
缓慢有节奏地敲打后背与肩膀,边唱着不知名的歌。虽然不是多么好听的歌,但原本可能是赞美歌或摇篮曲吧?总是重覆又重覆,或许连旋律都不尽正确。那双温柔手臂的主人,将唯一记得的段落不断重覆。
随着音律毫不厌烦地低吟艾玛的名字,乖孩子、可爱、聪明又漂亮、是妈妈的宝贝……像是念着咒语或祈祷般重覆吟唱着,好似要说给艾玛、自己,和全世界听到一般。
所以……
艾玛一直认为自己绝对不是坏孩子,而是可爱聪明的乖孩子。不,不如说是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变成坏孩子,因此也就一直停在危险边缘。
有缘到凯莉·史东纳家中开始工作之后,仍是状况不断。因为不知道女主人珍爱的水晶餐具就放在那儿,不小心用手肘撞到而让它掉落打破的那一天,艾玛吓得缩成一团。别的东西还好,竟然把这样重要的水晶杯给打破!明明已经提醒自己要小心……这下子,一定会被狠狠责骂一顿……唉,如果不要被发现就好了,趁着还没被发现之前赶紧收拾好吧。但是,女主人的耳朵很灵,立刻就来到厨房。
“发生什么事了……又打破了吗?”
一定会被开除,而且还是被女主人以鞭子痛打一顿之后再赶走。艾玛以郁闷的心情蹲下捡拾碎片。
“怎么常打破东西呢?”
“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低垂的头几乎擦到膝盖,以微弱的声音迅速道歉。
女主人或许正在怀疑,要说是偶然,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太多次了。说不定她会认为我是个忘恩负义、脾气暴躁的人,对于在这个家中难得的待遇虽然感到惶恐,却仍然暗中带着不满,于是把心中的不平发泄在无罪的餐具上。我没有做这种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种黑心的坏孩子!请一定要相信我。
“没关系,小心点!碎片这么细,别赤手拿它!”凯莉·史东纳拿来手帚与茶叶渣,自己也在一旁蹲下来。“你看,像这样利用潮湿的茶叶把碎片包起来,就可以收拾得很干净。”
“是。”
“没有茶叶渣时,用碎纸也可以。总之,就是利用沾湿的物品来把碎片聚集起来,不过,绝对不可以用抹布,因为这么一来,在你扭那块抹布的时候会受伤。”
她以为我是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的笨蛋吗?而且……索性认定我以后还是会继续打破玻璃,所以放弃了?
艾玛觉得心脏刺痛。
我真的看起来那么愚蠢吗?
“危险!”
女主人突然抓住艾玛的手臂,让艾玛小小的身躯一个不稳在空中挣扎。
“用手去摸之前要注意看清楚,你看还有这么大的碎片呢!”
掂起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女主人叹口气,
“换个角度看就可以看到它在闪闪发光不是吗?拜托你一定要小心,我可不希望你受伤……呐,艾玛,你有点心不在焉的呢。是不是一边工作,心里还在想别的事情?如果有需要仔细思考的事情,等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再想比较好,你做例行打扫时似乎也是这样,连楼梯角落的灰尘,你好像都没看到似的。”
艾玛沉默地垂下头,以围裙裙角绞着手指。
自己已经尽可能留意了,自己是真的很想要仔细把工作做好。
好吧,下次打扫的时候,得把脸凑得离地板和柜子更近一点,擦拭的地方要将每个角落都像舔过一样,仔细检查清楚才行……
呜汪!汪汪!
突然从采光窗的窗外传来狗吠声。
“真讨厌,”透过玻璃看向窗外,女主人笑了。“哪来的野狗?随便跑进来,被花架给卡住了。你看!”
“…………”
“哎呀!”艾玛却看向完全不同方向,女主人敏锐地注意到。
“……我说……艾玛,你……是不是……眼睛不好?”
艾玛并不知道女主人从哪里拿到那副眼镜。
应该是哪个有钱人家小孩的旧物吧?不是刚从眼镜行买来的新品,有着使用过的痕迹。某个人在短期间内使用过,或许是度数不合或是对镜架不满意,总之是不要的东西,这点是不会错的。一定是女主人四处询问有没有这样的东西,特地为她找来的。
“我托人找到这样东西。”
从袋中取出的是金属与玻璃制成的光学器具。
“不知道你戴起来合不合……戴戴看吧!”
于是艾玛有生以来,第一次戴上眼镜这种东西。
脚架松松的,又冷又硬,冷冰冰地架在耳根的骨头上,镜片重心落在鼻梁,有着怪异、沉甸甸的重量。但是,透过透明的玻璃试着看看手边,却对艾玛造成极大的冲击。
看得到!
可以看到手上握着的针,针尾有个细长的孔。
可以看到正在缝制的内衣边缘,自己刚刚加上去的歪歪斜斜的细线。
这么一来,就能简单完成穿线工作,也能够把针脚漂亮地对准了!
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变得这么清晰、鲜明、看得一清二楚!
艾玛急忙四处张望。看着小桌上的小玩意儿、自己的手、围裙,然后是镜子。
因为太过惊讶,让她睁大了双眼。原本平板的各种物体表层,都产生了细微的细节。桌子有木节、手上有皱纹、黑痣与煤炭污渍、围裙上有细致的纤维……镜中则有个戴一副圆眼镜、一脸惊讶的女孩回盯着这边。
艾玛有生以来第一次把东西看清楚,清楚看到细部的轮廓,物体与物体之间的界线。第一次知道对准焦点是怎么一回事。
当视线一一检视近处时,近处的物体好似强而有力地飞迸而出,鲜明地迫近眼前;略远处的物体则各个变得栩栩如生,努力强调着自己的存在。站起身来从窗口眺望门前,可以看到遥远的远处……当然,因为是多雾的伦敦,与标准的视野相比自然规模小得乡……但仍然可见隐约映入眼帘的景色。
“……哇……”
黄昏的天际浮着一朵朵边缘茜红犹如燃烧的云彩,一列小小的影子从中横切而过,艾玛皱眉。
一直盯着那犹如污点般、以笔在纸上画出的记号般的东西,才发现每一个都向上或向下拍动着,
总算发现那原来是翅膀在拍动。
“是鸟……”
“那是一群乌鸦,”
“是的……”
竟然是……如此地美妙。
艾玛紧握住窗框。
多么神奇、多么细致、多么精美、多么多采多姿。原来这世界竟是制作精巧得如此彻底!这样繁杂、凌乱、浩瀚而美丽吗?
艾玛陶醉地四处眺望染上夕阳的街道。连绵的屋顶、壅塞的道路、教堂尖塔的黄金,以及交错的人们与马车。
似乎在呼唤着:来吧!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员。
艾玛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地实际感受到,自己(在这之前什么都不加道)究竟住在何处,生活在怎样的现实之中。
因为太过鲜明,艾玛不由得伸出双手,在空中摆动着。好像努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但是除了空气之外,手碰触不到到任何东西……抓不到。在双手能及的范围之内碰触不到任何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看得到!
这个世界不再局限于自己短短的手臂所能够碰触到的范围之内,不再局限于能够伸手以手指碰触确认的范畴之内,周围已经扩大到无边无际。
“噢……噢噢……”
艾玛在感动与敬畏下泫然欲泣,以手捣门,为自己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做准备,却溃不成声。因为感慨太深,早已超过言词所能表达。
不知所措地扫视身旁,转身朝向房间内部。得意汗洋、满意地微笑着的女主人映入眼帘……她看来也是前所未见的清晰,因此更加高耸而带有压迫感……首先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必须要向她道谢才行。
“夫人……我……呃……”
“很适合嘛。”
凯莉·史东纳说。
插图058
“看起来颇具知性美呢!”
艾玛想朝女主人的方向移动,欲踏步时却踉跄了一下。
凯莉伸出手扶住她。
“没事吧?”
“呃……”
这么说来,好像有点贫血的晕眩,像头痛前兆般轻微的晕眩。映照在网膜上(清晰)的事物,和身体感受到的现实之间有的微妙的差距,因此造成身体不适,脑子感到混淆。
“对了对了,我听说一下子戴太久不好,神经会疲劳过度。”
“是……”
“慢慢习惯吧,暂时或许会有奇怪的感觉,请忍耐
“是。”
艾玛握紧女土人的手,以感激涕零的心情说出口:
“谢谢您,夫人。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现在,自己戴着眼镜的模样映照在房间内阴暗的镜子里,与当时相比,经年累月已长成大人。已不像当时那样天真、无邪,与纯洁。已经学得与年纪相衬的世故与处事的智慧。
当时太过宽松,必须卷上绷带总算才不会掉落的镜架,现在则恰好符合脸宽,不再摇摇晃晃,镜片上有无数的伤痕,右侧的右半边明显已经模糊,阻碍视野。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是该换支新眼镜了。
但这下仅是一件物品而已。
并不是可以随便更换、不好用就丢弃换新的那种用过就丢的器物。
缺了它就无法生活,它是无可取代的伙伴。
艾玛清楚记得,自己还没戴眼镜时是多么笨拙无用。不由分说地领悟到,如文字所述,是这个道具将自己从在不知不觉陷入的黑暗当中拯救出来。
所以不能丢弃它。
无论如何都不能。
而且……这是凯莉·史东纳送的宝物。夫人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花钱买来的物品。
所以不能丢掉。除非真的已经到达完全无法使用的地步、完全损坏、寿命已终,否则还是希望能够继续使用它。即使已经没有用处了,只要它还存在、没有消失,艾玛就会继续保存它。
为了获得及于普通标准的视力,必须戴上像眼镜这种正常人并不需要的光学道具,这就是一道轭。
没有眼镜就无法正常工作,这就是我的轭。
但是……这道轭,却让我如此喜爱。
因为这就是我,如果没有它,我就不是我了;
我很珍惜与轭相系的自己。
如果在这世上没有像眼镜这种东西,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做许多事,或许也会变得更加厌恶自己吧?或者……会活不下去。我经常庆幸现在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还好自己不是活在没有眼镜的世界或时代。我得到帮助,我得到拯救,满心感谢自己有这样的机缘。
而且,这副眼镜正是女主人所教给艾玛的……人们真心善意的证明。除了它,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将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主人与自己以信赖相系。女主人为艾玛做了一件从没有人为她做过的事……敏锐地察觉到艾玛偶尔的笨手笨脚绝对不是天生愚蠢或心存反抗造成的,而是因为背负着不幸,让她不得不如此……因此艾玛无法背叛她。
从来没有任何人为自己做过这样的事。
也就是暂时停下脚步,静静观察。
不是劈头就轻蔑以对、或觉得碍事、或是怀疑,而是先相信、想办法了解,然后尽量让事态朝向好的方向改善。
这是多么难得而值得感激的恩惠。
能够遇到一位拥有如此善良心地的人,对于身负不幸命运、需要帮助的孩童而言,她简直就是希望的化身。对于被夺走血亲与家人之爱的孩童而言亦同。
眼镜拓展艾玛的视野,让世界变得宽广光明,凯莉·史东纳这位女士的存在也发挥相同的功效。对于犹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仅仅手持着闪烁欲熄的蜡烛的艾玛而言,严谨而正直的女主人,就像是太阳在崭新一天的黎明升起一般。
所以……
不能随便买支新眼镜而将它替换掉。
琼斯先生能够了解我的心情吗……?
想好了吗?
是害羞或者是经过深思热虑,简短得有如备忘录的信是在当周快结束时送到的。在街角喷水池处,周二下午恭候你的大驾,方便的话请不吝赴约,信倒是出乎意料地简洁结束。
如果是更强烈或强迫的讯息,恐怕就会感到胆怯而不敢出门吧?
边掸着暖炉上的相框边思考两天,结果没有告知女主人任何详情,佯装要购物的模样便出门了。
琼斯先生就坐在持鱼少年像喷泉的旁边,笑容盈面地等待着。他保持着一动也不动的姿势,直到艾玛走近到眼前,才开口说:“看来今天你总算能够分辨出来了。”刚说完又赶紧改口:“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挖苦你!”并站起身来,两手挥舞着解释:“我开玩笑的!这只是个笑话而已!”
说不上是洒脱,他其实是个害羞又笨拙的人吧?艾玛想。
或者身为年轻俊俏的伦敦绅士,认为与其一板正经,还不如表现出愚蠢甚或是近乎轻薄的风趣态度呢?
所以艾玛并未长篇大论地说明,
为什么不想要新眼镜一事。
只说没有必要,这样就够了。
“呃……你不需要客气……”
威廉·琼斯不甘心地嘟起嘴唇,但并没有强迫艾玛。
“对不起,让您特地跑一趟。”
“不会,没这回事,没关系的。”夹杂着叹息远眺天空。“我在想,有哪样东西可以送给你呢?我很想要送个东西给你,让你的手边有个我送的东西,即便只有一样也好。”
“哪样东西?”
“没错,总之不是眼镜也没关系……什么都可以。啊!对了!有哪样东西是你想要的呢?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哪样东西啊……”
艾玛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变红。
哪样东西,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说法是个陷阱,甜蜜恐怖的陷阱。
这实在是极为难为情的事。有人说什么都可以给,要你诚实问问看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东西,认真想想看。
真是令人忐忑不安:要将想要某样东西的心情、对某种东西有欲望的告白,不加隐瞒、不予压抑,直接说出口来。
这似乎是相当厚颜无耻、赤裸裸的行为。太明显、太露骨、太过明目张胆的丢脸行为。
本来只要不说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现在却得赤裸裸地说出口,等于是把自己的弱点,只要被刺中就能致命的弱点,暴露在别人的眼前。
可是……
“手绢……”
究竟是为什么,竟然老实地说出来:心底明明感到很为难,整个脸颊都发烫。
“……我一直……很想要有一条……”
“手绢?”
琼斯先生以惊讶的表情反问,
“是丝绸或是汕头刺绣之类的特别手绢吗?”
“不……那个,就是普通的蕾丝手绢。”
“我知道了,不管一百条或二百条都可以!”琼斯先生高高挺起胸膛。
“我知道我妹妹常去的蕾丝店,是位法国女士开的,就在苏荷区!”
橱窗中摆满商品,时髦的蕾丝店店内,就像是刚下过雪的早晨,到处都是一片纯白,清洁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每走一步都令艾玛眼睛发亮,赞叹不已。
雕空绣(Cutwork)、花边蕾丝(注12)、桌垫(注13)、缎带、丝缎刺绣。大至被单到桌巾等超大型的物品,小至可放在少女掌中的枕型香包,各式各样的布制品淹没整家店。在占压倒性多数的白色当中,偶有高雅的浅灰蓝、冰粉红、带有圣诞气氛的红、绿、金色参杂其中,布满闪闪发亮的珠饰与滚边。每一件商品都争奇夺妍,好像在大声呼喊着看我!看看我!打扮得有如洋娃娃般可爱得不得了,有着欧陆口音的店员本身也穿着装饰过多、很有女人味的围裙,在一圈圈直卷编成的古风金发上,斜斜戴着说不上实用的蕾丝小帽,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可以出售的商品之一。
※注12 花边蕾丝(Torchon lace):最早传入英国的欧洲线轴编织蕾丝。
※注13 桌垫(DoilV):指桌上用的小型垫布。
目不暇给,被太多选择和聚集一堂的豪华富贵给压得喘不过气的艾玛,停驻眼光,纤手拿起的是一条朴素的白色布鲁日蕾丝(注14)手绢。
※注14 布鲁日蕾丝(Brugge lace):是线轴编织蕾丝的一种,以纤细为特征。
四方型的麻布,周围是棉线绣出的纤细手工刺绣,再滚上线轴编织蕾丝(注15)。低调而上等,是相当适合追求时尚的绅士插在外衣口袋中作为装饰的一条手绢,也是适合高贵淑女用做秘密宝物垫褥的一条手绢。在奢华却高雅的手绢四个角落,致密编成的图案竟是薰衣草花。如果是玫瑰、百合,或万寿菊等圆形花型的话并不稀奇,但是这上面却是艾玛熟悉的朴素香草的花穗象征。
※注15 线轴编织蕾丝(Bobbin lace):是指利用线轴编成的蕾丝。
“就是这条?你喜欢吗?”
艾玛能够做的只有点点头。
琼斯先生向前述的店员招招手,要她将手绢包好。不过是包装又薄又小的一块布,却拿出漂亮盒子和豪华缎带,令人怀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艾玛努力压抑住兴奋的心情等待之间,手绢已包装成礼物的模样,两人走出店外。在外头由威廉亲手交给她。
“来,请收下,请打开来看看。”
琼斯先生兴高采烈地说。
艾玛解开缎带,略略掀起盒盖。
美丽的布制品就收藏在里面。
艾玛的脸颊蓦地变红。
“啊,原来如此,是薰衣草。这是薰衣草的花纹对吧?”
令人讶异的,他竟然注意到了。
“你很喜欢薰衣草呢,你身上总是有薰衣草的香味。”
“因为今天是周二。”艾玛慌张地说,将手绢重新收起来,以免万一掉落在道路上。
“我总是在周一清洗布制品,周二熨烫。”
“熨烫?”
“这个香味……是熨衣水的缘故。”艾玛变得相当认真。我可不是那种奢侈的女人。
“不过,因为庭院里种了很多,所以在花盛开之前可以做成香包。也可以编成花束……放在衣橱里就会有好闻的香味……”
对了,这条漂亮的缎带,就用来做成花束送给他吧!
艾玛这么想。
用今年夏天的薰衣草,做成很捧的花束送给琼斯先生。
虽然相较之下他有钱得不得了,但总是要礼尚往来,不能只是收人家的东西。
“谢谢您,琼斯先生。”
艾玛说。
“这一直是我的梦想。”
“手绢吗?”
“因为这是淑女的用品。”
以及那纤细的织工。
蕴藏在小而不起眼的物品中的纯熟、高雅、美丽。
蕾丝原本只是单纯的一条线,经由某人熟练的手指,正确、仔细、认真、毫不厌倦地一针一针编成。
但这条线也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才成为那样的形状,是品质优良的工业制品。丝、棉、麻天然的姿态完全不一样,必须由蚕茧、棉花或苎麻各自经过加上之后,巧妙地纺成线,才能够使用。
大自然实在美妙。
但是,人们的巧思与技巧更值得赞叹。艾玛心想。
许多的物品都需要有某人投注心思、时间,与技术才能够制作出来,也才存在。
这个城市也是如此。
世界也是如此。
那一天……第一次能够看到东西的那一天,从窗口见到的景色,也是如此。
这一条全新的白蕾丝手绢也是。
所以……当看着它时,便会涌起一股无可言喻的感动。满心陶醉、胸口发烫。
一时之间,艾玛又紧盯着它看,然后呼一口气,把琼斯先生晾在一边。这是艾玛爱发呆的习惯,如果被史东纳太太看到,一定又会被取笑一番吧?
但……琼斯先生毕竟是琼斯家人,他一样也在发呆。只不过他是因为盯着正在看手绢的艾玛而发呆。
太好了,他没有不耐烦。艾玛松了口气说:
“对……对不起,我发呆了。”
急急忙忙道歉。
“呃……啊……喔,不会,我才该道歉!”手忙脚乱把帽子拿在手中。“今天天气真好”
“虽然是阴天。”
四目相对,不知为何感到奇妙又怪异,于是两人相视而笑。
扬起开朗的声音哈哈地笑着,笑声合而为一,待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以极为接近的距离,并肩走在路上。
两人同时感觉到,心中似乎有某个东西相系在一起。
纤细的两条线确实相系,不论如何拉扯也不会松开的结,就如同被编入整条蕾丝中一般,一旦相系,就再也难以解开。如此紧密的连结,若硬要解开一定会造成破坏。
两人极其笨拙又天真的恋情,就这样缓慢地,犹如潮水满潮般开始。
メ.尐甁盖♀ 2008-7-14 14:56
Story 3 The man from south/第三话 有朋自南方来
一如往常的周日早晨。
威廉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方,做出冷笑般的严肃表情,忙着点头、摇头、轻轻耸肩。文件需要签名、检查,从左边的小山移动到右边的小山,或者退回。琼斯王国的工蜂们络绎不绝嗡嗡飞来,然后眼花缭乱地飞走。
“请确认进货单。”
“这是上个月的销售报告书。”
“请在合约上签名。”
威廉打算在重要文件上签名时,才发现长茧的中指不知何时沾到墨水。不知道为什么,好写的笔尖在一百支笔里只能找到一支;而且刚才明明还好写得很的笔,总是会突然坏掉,从稍稍打开的窗口吹入的凉风轻抚后颈,威廉叹息,取来吸墨纸压住,皱起脸。
多么好的天气。
伦敦难得的好天气。
好似在庆祝春天女神复活般,舒爽晴朗又温暖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里,不该被关在阴暗的办公室里做什么决策、或是有的没的的事情;而是该到运河上乘艘小舟,悠闲地顺流而下,偶尔还可垂钓:或是沿着草丘自在散步、或在芬芳的森林中策马而行。而且,最好是和心爱的女性两人单独前往。
这样好的天气拿来工作实在太浪费。
那个叫作罗马克,担任事业本部长兼新店代理店长,说话总是相当刺耳的家伙,又带着新的文件来并揉着手慇勤无礼地说明。请看哪边和哪边,在哪个地方签名就可以了。
哼,真是可恶至极!
把自己当作无能的婴儿般对待,玩弄在股掌之中。偶尔来个反击好了。
“那批船运的货物何时会到?”
故意提出让罗马克脸色变绿的话题。怎么样,我可不是随你控制的傀儡,多少还是会用用自己的脑袋。你最不希望我记得的事情,我正好记得清清楚楚。”
“你那位波兰贵族还是什么的朋友可是拍胸脯保证过,怎么我听到的和实际差这么多?你去催过了吗?”
“呃,”罗马克弯腰鞠躬直到麦杆色的头顶朝着威廉,眼睛往上看一边叨念着:“很抱歉,似乎是延迟了。听说是在好望角附近遇到恶劣天气……应该是这几天的事,如果您还是担心的话,我会再向他们确认一下。”
“你转告他们,理由可以短一点。”威廉装出冷酷且带有可怕味道的阴沉笑容。
“收到整封都是优雅的形容词与季节问候语的信,我一点也不高兴,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看。我们可是把店内的货架空出来等着呢!如果因为延迟造成明确的损害,我们将要求赔偿,请你这么转告他们。”
“是。”
“可不能让他们看我年纪轻就小觑了我,你说是吧?”
“您说得是。”
看着罗马克低头窜逃般走出房间的背影,威廉感到大快人心。和挺直站在桌边慇勤沉默地守着的管家史蒂芬四眼相对,威廉突然感到害羞,露出尴尬的笑容并卸下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