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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兰蜜枣 2008-3-25 18:32

【怪谈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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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第1部分~百合的故事 百合的故事

  士佐国有个名叫权右卫门的富翁,他有个女儿叫百合,十七岁时嫁给一个叫山本的年轻人。百合非常爱她的丈夫,爱到令当地人都认为她很会吃醋。但是,山本是个老实人,婚后不曾做过任何令妻子不满的事情,两人相敬如宾,十分融洽。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百合的身体十分纤弱。结婚不到两年,就染上当时流行的传染病。不久病情急速恶化,连当地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任何人一染上此疾,就会不吃不喝,昏睡不醒,身体日渐衰弱,而在昏睡中时有梦魇。百合病倒后,家人都不眠不休地照顾她,可是她的病情却无起色。最后,连她自己也认为无望,不久于人世,就把丈夫叫来床前,对他说:

  “自从我得了这种无药可求的病后,多亏你悉心的照顾,我心中对你的感激是不可言喻的。像你这样的好人,是怎么也找不到了。就凭此点,我实在是不愿离开你!

  ……你想,我尚未满二十五岁,而且又嫁个好丈夫,无论如何我都不该死的。唉!这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连医生都觉得我没有希望了。我实在还想多活些时候,哪怕是短短的两、三个月也好。可是今天早晨,我照过镜子之后就知道……今天,就是今天,我知道我的大限已到。所以,现在我要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你是否希望我在阴间过得很好呢?”

  山本又说:

  “先别提这个,什么事你说!只要能使你高兴,我一定尽力达成你的愿望。”

  “可是,这件事情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容易。”百合回答:“这要求对你来说是过分了些。但这个愿望对我来说却如鲠在喉,若我死前不说出来,我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我想,我死后,你家人迟早都会要你再娶一房媳妇,不过,求求你答应我绝不再娶。……请你答应我这个要求……”

  山本回答道:

  “只是这件事……你的愿望就是这个?如果只是这样,我答应你就是!而且我想你的地位是无人可取代的。”

  百合边说边撑起身子说道:

  “太好了,能听见你这么说,我实在太高兴了!”

  百合尽力说完这句话就断气了。

  自百合死后,山本的身体似乎就衰弱起来。起先,大家见到他气色不好,都认为是他悲伤过度的缘故,村人也议论纷纷:

  “总而言之,他一定是被他的妻子给迷住了!”

  然而,日复一日,山本却日形苍白,形销骨立。村人对这年轻人突然的转变,都悲叹不已,时日一久,也不免纷纷猜疑他得病的原因。

  山本的家人为他延医诊治,医生们只知道他得的不是普通病症,却又无法了解病因,虽说好像是劳心过度所致,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山本的双亲非常着急,也很关心地向儿子探询。

  山本对父母说,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悲伤的事隐瞒着他们。父母便劝说山本再娶一房媳妇,病情可能会好转,山本断然拒绝道:“若是如此做,不但对不起死去的妻子,也破坏了我对她的誓言。”

  医生和家人都认为照此情形下去,病情不可能会好转,均不再抱以希望。从此,山本更是日渐衰弱。但是,山本的母亲了解儿子的心中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于拖垮了身体。一日,她终于按捺不住,流着泪坐在儿子的床边,苦口婆心地劝儿子把心中的话说出来,好让大家想办法替他治病。山本实在不忍拒绝母亲苦苦哀求,终于吐露出原因,他说:

  “母亲,这种事无论是对您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是难以说明的。而我所说的全是事实。……实际上,百合死后至今尚未成佛,不论我们在阳间为她做再多的佛事,都无法使她超渡升天。她大概也希望我去极乐世界,不愿我成佛吧!

  自从葬礼举行后,百合每晚都回来睡在我身旁。我有的时候也会有那种很奇怪的感觉,怀疑百合是否真的死了。总而言之,她的脸,她的样子,一切都是那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只是她说话的声音比较小。她央求我不要把她回来的事情告诉别人,也许她是希望我死吧!我也觉得她死了以后只剩我一个人,一个人过活也是索然无味,倒不如死去。但是,我又想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非常不孝。因此,我据实将事情禀告母亲,也是想略尽孝道……嗯!百合每天晚上一定会来,都是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来的,一直到天亮听见寺院的钟声才离去。”

  山本的母亲听完儿子的话,非常惊恐。急急忙忙前往檀那寺找到住持的和尚,把山本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他,并请求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救她的儿子。

  这位年高德劭的住持听完这段话,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沉思片刻才开口道:

  “此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我想我能帮助贵公子。依贫僧所见,贵公子已面泛死气,现在已是非常危险的关头。我想,这与百合回来有很大的关系,若她今晚再回来,公子绝活不过明天,要想救他的命就不能再迟延!不过!请您千万不能让公子知道此事。

  此外,麻烦您回去通知贵府的亲戚,请他们立刻到此地来,为了公子的性命,我必须要开百合的墓。”

  在住持的指示下,几个人挖起了墓碑,掘开坟墓,抬出了百合的棺木。

  棺木的盖子被打开后,大家都失声叫了起来,因为百合的尸首和未患病以前一样美丽,而且还面带微笑地端坐在棺木内,她的脸上和身子甚至看不出任何死人的迹象。

  住持这时又命人把百合抬出棺外,此刻众人不但惊愕更觉得恐怖非常。因为百合的尸体虽在土中埋了很长的时间,非但没有腐烂,被抬出来时,每个人都觉得他们的手触摸到的是具温热有弹性的躯体,而不是冰冷、僵硬的死人。

  百合被奉命抬到祠堂的正殿去。住持取来毛笔,挽起袖子,然后在她的额头及四肢写下驱魔的梵字,然后为她的阴魂举行“施饿鬼”(注)的仪式,再命人把尸首放回棺内,重新埋入土里。

  从此,百合再也没有出现过。山本的身体也逐渐好转,恢复了先前的健康强壮。然而,此事发生后,山本是否仍坚守他与百合之间的誓言呢?

  

  注:“施饿鬼”是为沦落为饿鬼的孤魂所做的祭拜与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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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兰蜜枣 2008-3-25 18:33

怪谈~第2部分~幽灵瀑布
  幽灵瀑布

  在伯耆国黑板村附近,有个幽灵瀑布。为什么叫此名称,缘由并不太清楚。瀑布顶的水潭旁边有座祭祠氏族神(注)的小祠庙,当地人称它为瀑布大明神。小祠庙的前方有一个木造捐献箱,关于这捐献箱曾有一段以下的传闻。

  算起来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黑板村有家不知名的抽场,在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一些受雇的妇女,在结束一天工作后,大家围绕着大坑炉坐着取暖,兴高采烈地谈些狐鬼传奇。就在说了大约十来个鬼怪故事后,有些人已感到毛骨悚然。就在此时,有一位叫秀子的年轻少女,为了更求恐怖刺激,便提议:

  “姐姐们,今晚有谁敢一个人去幽灵瀑布走一趟……”在座的人听了都不禁“哇”的大叫,接着喧哗起来。

  “谁敢去?我就把今天所抽的全部送她……”挤在众人堆中的郁子以嘲谑的语气说。这时坐在旁边的另一妇人也附和着:

  “我的这一份也给她。”

  “我也给她。”第三个人也嚷道。

  “大家都赞成。”第四个人以担保的姿态说。

  此时,其中有个木匠太太名叫安木御胜的就站起身。御胜将她两岁的幼子裹在暖和的毯子里,背在背上哄他睡觉,然后说道:

  “如果大家真愿意把今天所抽的都给我,我现在就去幽灵瀑布一趟……”

  大家听了御胜的话,都颇为震惊而嘲笑她。但是御胜再三说要去,大家的态度就变严肃了。抽的妇女们逐个答允她的要求,纷纷异口同声地说:“御胜果真到幽灵瀑布去的话,我们一定将今天抽所得的报酬原封不动送给她。”

  “但是,我们如何才知道御胜真的去了幽灵瀑布?”郁子提出这个问题。

  “对呀!这样好了,御胜把摆在祠庙旁的捐献箱带回来,这是比什么都好的证据!”说这话的,是这些抽妇女之中,被称为“阿婆”的老太太。

  “当然好,我会把捐献箱带回来的。”御胜嚷道。于是背着熟睡的孩子,穿上木屐,急急地跑出门外。

  那是个霜色凝然的夜晚,不过天空依然万里无云。御胜快步走过杳无人影的街道,不久便走出了村庄,独自往大道走去。道路的两旁有片冰封的田地,四野是那么的死寂,那微弱的星光,微微映照在她身上。御胜在辽阔田间的小径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不久便来到下坡的羊肠小道。

  走着走着,道路变得陡峭难行,四周也愈来愈漆黑。这条路御胜很熟悉。往前走去,就有哗啦啦瀑布的落水声传入耳际。再往前稍走一会儿,便来到了山间的溪谷处。更向前走去,刚才还在远处的微微瀑布声一下子变成震耳欲聋的声响。御胜猛然一瞧,眼前一片漆黑,不过依稀可看到那缕长瀑布的水光,白亮亮地垂挂在山崖上。这时候隐隐约约可看到氏族神的小祠庙,而捐献箱也模模糊糊地映入眼帘。御胜立刻跑上前去,迅速地伸出手臂……

  “喂!御胜——”那时,忽然从轰然滑落的瀑布中传出一种深沉怪异的喊声,尾音拖得很长,御胜被这毛骨悚然的声音吓得呆立不动。当她抬起头望过去,只见那白亮亮瀑布上,胧朦地映着一个人头,顺着水滑下潭底,又突然升到瀑布顶端,如此一上一下的跳动。

  “喂!御胜——”尖锐的声响再度划破夜空。而这回的声音要比刚才的更具威力,而且蕴含着逼人的怒气。

  但是,御胜是个刚强女性,为了、为了面子,她鼓足勇气,将搁在近前的捐献箱一把捉住,转过身一溜烟似地跑开,把那吓人的东西抛至身后。

  不久,御胜终于回到大街上,在那儿她才敢稍作喘息,然后继续以稳健的脚步啪擦啪擦地快步走去。抵达黑板村的抽场时,御胜便猛烈地咚咚敲着大门。

  御胜一手拿着捐献箱喘吁吁地走进来时,全室妇女都惊讶地大声喧嚷,接着又都屏息倾听御胜的遭遇。御胜告诉她们,那幽灵瀑布中有个人头曾两度喊她的名字……大家不约而同发出恐惧而惊骇的声音,闹成一团,说个不停。

  这时,年长的阿婆说道:

  “御胜!你的孩子大概冻着了!快!快!快坐到坑炉边来取暖……”

  “嗯,这时候他大概肚子也饿了!”御胜回答道,“马上就喂奶给他吃。”

  “噢!噢!可怜的孩子。”阿婆一边帮着御胜解开裹在孩子身上的毛毯,一边说道。

  “啊呀!你瞧!怎么回事!你的背后湿答答的?”话未说完,阿婆突然声音变得沙哑地嚷道:“血!那是血!”

  从解开的毛毯中掉到地板上的,是一件血淋淋的婴儿罩衫,而从那罩衫露出来的,仅是一双伸得僵直的小手而已。

  原来,那孩子的头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剁掉了。

  

  注:“氏族神”即某一氏族的祖先。

卡兰蜜枣 2008-3-25 18:35

阿贞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阿贞

  许久以前,越后国的新舄镇,住着一个名叫长尾长生的少年。长尾聪颖孝顺,从小父母就因为只有一个儿子,将来得靠他继承祖业而疼爱有加。

  长尾父母的世交有个女儿,名唤阿贞,长得灵慧可人。自幼,双方家长就将长尾、阿贞指腹为婚,并且约定好等到长尾完成学业,两人即刻举行婚礼。

  然而事与愿违,阿贞在十五岁那年,不幸罹患了不治之症——肺痨,而病卧在床。

  阿贞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临终前,希望与长尾诀别,见最后一面,于是便差遣家佣去请长尾来到床前。

  过了不久,面带愁容的长尾来到阿贞床前,他坐定之后,阿贞气息奄奄地喃喃对他说:

  “长尾哥哥,我俩在娘胎时就相系相连、缘定三生,而且也择好吉日,将于今年年底行夫妻之礼。只是,如今死神召唤我,……患了这身病,你我即将阴阳两隔。……请您不要太伤心,这是天意。

  即使我能再多活几年,也只是大家的包袱,让大家担心罢了。现在我这样羸弱的身子,是无法成为你的好妻子的呀!虽然这原来是我的心愿啊!

  我原本也希望生生世世伴在你身旁!……不过,现在我已将死生置之度外,请不必太为我伤心。我有预感,我们会再相逢的。”

  阿贞说完,又吐了一滩血。

  “是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我们会在极乐世界重逢,从此不再有别离之苦。”长尾满怀爱意,以坚定的语气说。

  “不,不!”阿贞沉静地微微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不是在天堂相见。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在这人世间再度相逢。即使明天我就不再醒来……”

  听完这话,长尾一脸茫然地望着阿贞。阿贞见长尾不明白自己话中之意,又是心焦、又是无奈。

  稍后,阿贞心神气定,发出如梦呓般的喃喃之声︰

  “是的,我所说的就是这个人世间——就是你现今所在、人来人往的阳世呀!长尾哥哥……我会再降生为女子,你的愿望一定会达成,如果你真希望我再化为世间女子的话……

  等等我吧!也许时间很长。十五年或者十六年。……不过,还好!长尾哥哥,你今年还不到十九岁呢!”

  为了让阿贞走得安详无忧,长尾柔情蜜意,轻声答道:

  “是呀!阿贞,你是我一生中最乐意等待的,也是我终生的牵挂。我俩是前世注定的七世夫妻呀!”

  “对于重相会之事,难道你不会有任何的疑惑吗?长尾哥哥。”阿贞定睛望着长尾,一边询问着。

  “这……”长尾思索后,低声说道:“我会注意,你可能借他人之身还魂,或者你可能化为其他名字出现在我眼前。无论如何,只要你告诉我可能有哪些识别的记号或饰物?”

  阿贞幽幽叹道:

  “这些我都没法办到,既无识别记号,也无饰物。只有神明佛祖知道我们会在哪儿相会,但是有一点可以确信,只要长尾哥哥不讨厌我,欢迎我回来的话,阿贞一定回到你身边。……你千万要记住我的话。”

  阿贞如蚕儿吐丝般,将话交待完毕之后,望了长尾最后一眼,便合上眼安静地走了。长尾从前就满心恋慕着阿贞,阿贞的过世,更让他陷入了思念的深渊中。于是,长尾决定为阿贞安置个灵位牌,供奉在佛坛,每天焚香供果。

  由于对阿贞的想念太深,长尾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阿贞临终前所说的每一句令人玩味的话。他在心中暗下决定,只要阿贞借用其他女子之身回来,他一定会与她结为夫妻。另一方面,他亦将心中的誓约落笔写成书信,并捺下自己手印,将书信藏封在阿贞的灵位牌旁。

  老天似乎总不从人愿。长尾是家中的独子,当然不可断了家中香火。于是,孝顺的长尾在无后为大的压力及家人的催促下,不得已与父亲挑选的镇上女子结为夫妻。

  长尾结了婚后,并未断了每天向阿贞灵位牌供奉香果的习惯。他对阿贞的爱慕之情,也随日子的过去,而有增无减;阿贞的一颦一笑,在长尾心中并未随时间的消逝,而稍有递减。

  但是,阿贞的身影模样只能在长尾的记忆中存活,而她的笑语,在长尾的生命中,就如梦境般稍纵即逝,无法再现了。

  时光荏苒,转眼过了好些年。

  这几年来,似乎所有的不幸,都让长尾尝尽了。先是双亲过世,接着又与妻子及幼儿生死两隔。一连串接踵而来的失亲之痛,使得长尾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长尾为了忘记这段伤痛,决定抛下仅剩空壳子的家院,然后背起简单行囊,独自云游四海去了。

  这一天,长尾行经伊香保村,决定在此暂住一宿。伊香保村以温泉著称,四周环山,景致优美,是名闻遐迩的世外桃源。

  长尾所投宿的客栈并无特别之处,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待,为他打点好了客房及行李。只是,长尾一见这女子,心中便扑通扑通地跳着,这是长尾从未有过的感觉。

  “难道这是做梦吗?世间竟有与阿贞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奇怪!”长尾暗自思忖着,急忙咬了咬自己的指头。

  “啊!”长尾几乎叫出声来。

  这并不是梦。确确实实有个长得与阿贞相仿的女子,她端菜送酒、取灯火来到长尾面前。女子整理客房,来回忙碌的模样,举手投足无一不像年轻时与他立下誓约的女子。一瞬间,勾起长尾一连串鲜活的回忆。

  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思,长尾唤住这名女待。

  女子回过头来。

  “先生,什么事?”声音清纯甜美,几乎扫尽了长尾这段悲伤日子的所有阴霾,同时又将阿贞往日卧病时的种种回忆,全部唤了出来。这样心痛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上长尾心头。

  长尾一心想探个究竟。于是,他鼓足了勇气,以微微颤抖的口吻询问:

  “是这样子的,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被你吓了一跳,因为你长得实在太像我以前的一位女友。实在是有些冒昧,我能请问贵宅何处?芳名为何吗?”

  突然,女子好像被附了身似的,以逝去的阿贞昔日的声音答道:

  “我叫阿贞。而你,与我指腹为婚,越后国的长尾长生。十七年前,我在新舄镇离开人间,那时,你还在誓约上盖上你的手印,就放在佛坛后头,写有我的小名‘阿贞’的灵位牌旁。因此,我回来了……”

  女子恍恍惚惚地说完这番话,就全然失去记忆力了。

  于是,长尾与她结了婚。婚姻生活幸福美满。

  但是,以后每每问起她在伊香保村的事情,阿贞总说:“记不得了呀!”就连她前世的种种也早已忘了一干二净。

  因为,前世的林林总总,早已在他们两人相会的那一剎那间落到九霄云外去了,该珍惜的,是眼前的缘分啊!

卡兰蜜枣 2008-3-25 18:36

安艺之助梦游记(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安艺之助梦游记

  许久以前,大和国十市郡,住着一位名叫宫田安艺之助的乡士。(乡士,在日本封建时代,是拥有自己土地,并从事农事的武士,属特权阶级。)

  安艺之助家中的庭院,有一棵极大的古杉木,夏日炎炎之际,他经常于古杉木下纳凉休憩。

  一日午后,安艺之助邀了两位同是乡士的好友,备了佳酿小菜,边浅酌醇酒,边谈笑风生,在古杉木下把酒作乐。或许是夏日炎炎,凉风徐徐吹来,加上酒气上升,带有催眠作用,顿时间,安艺之助觉得困盹非常,向两位友人说了声抱歉之后,自己就地躺在树下呼呼大睡。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安艺之助作了个梦。

  隐隐约约之间,一列样似大官排场的壮观行列,越过附近小丘,缓缓向安艺之助的庭院走来。安艺之助不禁探头出去,瞧个究竟。

  果然是前所未见豪华壮观的队伍,正向他的住处趋近。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身着华服、拉着大车的几位年轻侍佣,那大车色彩鲜明,冠盖还拖着长长的宝蓝丝绢,看得出是极为讲究的宫车。

  一行人走到接近安艺之助家大门口时,便全部停了下来。这时,一位气质高雅,身分看似不凡的传令者,从队伍中走出来,徐徐向安艺之助走近,极为礼遇地向他说话:

  “非常冒昧,敝人是常世国王的家臣。敝国陛下命令我代理他前来此地,向您请安。同时要我传达,敝国陛下有事与您商讨,希望您能亲往敝国造访一趟。接迎公子的座车已在外等候,望请公子上座。”

  事出突然,安艺之助一时找不出适当的回话,惊讶之际,连话都说不出来。而此时,他像是意志无法控制行动似的,神智恍惚地,便随着常世国王的家臣跨上宫车。同时,家臣向前面拖引宫车的侍佣作了手势,侍佣放下宫车两旁的门绢,载着安艺之助及简单行李,向南驶去。开始踏上旅途。

  不多时,车子在充满中国风的大楼门前停了下来,屋宇雕梁画栋,宏伟的气派是安艺之助前所未见的。正当安艺惊叹之时,引导的家臣下了车,向他作揖说:“我先进去禀告公子已经到来。”随即不见踪影。

  过了片刻,两位身着紫色绢服,戴着高贵头冠,气质高雅的人,在大门前出现。

  他俩深深向安艺之助作个揖,毕恭毕敬地搀扶他下宫车,接着带领他走过大楼门,穿越广大的庭院,又通过正面宽达数哩的正殿门口,之后,来到深广华丽的贵宾室。两位向导引领他上座之后,便正襟危坐在远处。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宫服的侍女,端着茶点迎上前来。安艺之助用过餐点茶饮之后,穿着紫色宫服的两位侍佣,趋前向安艺之助再作了个深揖,并且十分客气地轮流向他说道:

  “非常抱歉,想向您说的是……此次恭请您来此地是因为……敝国国王希望招您为女婿……而今天,陛下希望您与公主完成婚礼,稍待,将引领您谒见我们陛下。……陛下已在殿前等候您多时……不过,烦请您先行换上已为您订做好的宫服。”

  说完,两位侍佣立身走向一个有描金大柜子的置衣间。两人打开金柜,从中挑选出质地细腻的宫服及各种衣带及头冠,并帮忙安艺之助穿上。穿戴一番之后,驸马的模样也显了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安艺之助来到殿前。眼前迎上的正是端坐在龙座上,头戴堂皇黑色高冠,身着黄袍龙挂的常世国王。左右文武百官不计其数,就如寺院雕像般,个个神气若定,高冠艳服,灿烂夺目,并列于两旁。

  安艺之助进入殿前,通过两旁文武百官,迎向国王。他依照宫例,毕恭毕敬向国王连拜三拜。

  国王亦语气和缓礼貌地向他说道:

  “今日唤你来到宫前,正如先前侍佣所言。朕决定招你为王婿。现在,即刻举行婚礼。”

  国王说完此言,欢庆的音乐随即响起,宫中美女曼妙地排成长列,自罗帐中缓缓走出,引领安艺之助走向新嫁娘久候的宫房。

  宫房极为豪华宽广,而且早已挤满了前来祝贺的达官显贵。安艺之助在侍佣宫女的引导下,步向公主,并在备好的坐垫上坐定。于是公主与安艺之助两人并坐于宫前,接受众人的祝贺。

  新嫁娘美如天仙,衣裳是用天蓝丝绢细织而成。婚礼就在众多祝贺、欢愉的气氛下完成。

  婚礼仪式完成后,两位新人被领到特别为他们布置的房间,接受众多达官贵人的祝贺,房间里还堆满了不计其数的贺礼、贺金。

  数日之后,安艺之助再次被招唤至殿前。此次,他所受的礼遇比先前还要隆重,而国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

  “我国领土的西南方,有一座莱州岛。现在,我想任命你接受此岛。岛上的人民忠节顺从,不过,一切法令规章尚待明定,千头万绪,目前尚无法与常世本土一致,而岛民的风俗习惯也待重新整治。无论如何,希望你此行统领之后,能够教化岛民德智、化民成俗。前往莱州旅途的必要准备,早已备妥,你即刻成行。”

  接受了陛下的旨意,安艺之助与公主随即出了皇宫。动身出发时,众多贵人、百官及侍佣,送行至海边,他们乘坐国王下令特别打造的豪华宫船,步上了旅途。

  一路顺风行驶,座船平安地抵达莱州。岛上人民早已齐聚在岸旁,等候两人驾临,欢迎他们的到来。
亲民爱民的安艺之助,事必恭亲,每件法律民事,必征民意。加上他本身的才智,辅治莱州岛民并非难事。同时,统治岛上最初三年之间,因为还有贤明的官吏在旁辅佐,让主要的法律规章都能明确规定施行,一切渐入轨道;而安艺之助也乐在公事中,日复一日,岛上逐渐欣欣向荣。

  法令规章严加施行之后,除了岛上先祖所遗留下来的陋规风俗尚待重整外,并无特别需要教化的事宜。莱州岛自始以来,就是物产丰饶、土地肥沃,同时居民勤奋耕作,民生乐利;而且岛民纯朴善良,夜不闭户,所以根本没有人会铤而走险、亲触法网的。

  如此政通人和治理莱州二十年,加上最初改革的三年,在岛上驻守二十三年的安艺之助,每天与公主悠游自在,任何悲伤阴影,从不在身上掠过。

  可惜好景不常,就在安艺之助治理岛上的第二十四个年头,遇上了一整年不幸的事。

  曾为安艺之助添了七个子女(五男二女)的公主因病过世了。安艺之助为爱妻举行了盛大葬礼,并将爱妻葬于鄱菱江旁,一座风景秀丽的山丘上,且立下豪华壮观的墓碑。

  失去爱妻的安艺之助,悲伤过度,觉得人生乏味,而有了厌世的念头。

  另一方面,隆重的葬礼仪式结束后,皇室派遣了一名国王使者来到莱州。使者除了向安艺之助传达王室的哀悼之意,并宣读如下圣旨:

  “今本国陛下常世国王,请您领旨:‘莱州统领,请即刻动身返国。七位子女,皆为皇室王孙,必得妥善照顾。不必为子女之事挂念操心’,圣此。”

  安艺之助领受圣旨,并导照旨意,准备返回故土。整理好一切公事,交与师爷以及可信赖之人。举行过交接仪式和简单隆重的饯别仪式之后,安艺之助便踏上归途。

  安艺之助乘坐前来迎接的宫船,缓缓驶向海天相连的青蓝海洋。渐渐地,莱州岛变成青色、转为灰色、终至消失在眼前。……

  突然,安艺之助奋力张开了双眼,大梦初醒似地。乍见之时,自己仍身在自家庭院的杉木之下。

  一时之间,安艺之助神智不清,头晕目眩。等到定晴一看,两位友人依然陪坐在自己身旁,饮酒作乐,谈笑风生。安艺之助好似吓破胆地,两眼无神,直瞪着两位好友,然后大声嚷叫:

  “真是不可思议。”

  “安艺之助,你刚刚是不是作了梦?”其中一人笑道。

  “你说不可思议,什么事情那么新鲜?你又梦到些什么了?”

  于是,安艺之助将自己的梦——包括在常世国的莱州岛,逗留二十三年的林林总总,从头至尾向两位好友述一遍。

  两人听完此话,面面相觑,不觉讶然。事实上,安艺之助只不过躺下二、三分钟,短短的数分钟,竟有如此奇遇。

  当中一位好友接着说道:

  “是呀!真是奇怪,我们两人,也在你小睡顷刻间,发现了一件令人纳闷的事。有一只黄色蝴蝶,就在你眼前飞来晃去好一阵子。我俩觉得非常奇怪,就盯住这只蝴蝶,想看个究竟。

  接着,蝴蝶在你睡的地面旁,靠近杉木边,停了下来。才一转眼功夫,有一只从未见过的大蚂蚁,从洞穴里爬出来,随即将那只蝴蝶拖进穴内。

  差不多就在你眼睛张开的同时,先前那只蝴蝶,又从穴中飞了出来,同样它又在你面前晃了一会儿,随即消失不见踪影。到底飞到哪儿,也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安艺之助的灵魂也说不定。”另外一位好友说。

  先前的那位好友又说︰

  “不过,我们确实觉得,那只蝴蝶像是飞入安艺之助口中。……如果说,那只蝶儿正是安艺之助灵魂的化身,那么这件事,应该不只是个梦而已,只可惜,那只蝶已消失无踪,无法从那儿获得些蛛丝马迹。或许,我们可以从大蚂蚁那儿了解事情真相。蚂蚁是种奇妙而有灵性的昆虫。依照这件事情看来,大蚂蚁可能是妖魔鬼怪的化身……无论如何,我们就到那棵古杉木下,瞧个究竟如何?古杉木下,正有个大蚂蚁穴。”

  “好吧!探个究竟也好。”禁不起好友怂恿,安艺之助心也动了起来,应声附和。

  随即,三人备好铁锹,准备开始行动。

  杉木周遭及地底下,住着一大群蚂蚁,蚂蚁穴深广绵延,永无止境似地。

  众多的蚂蚁,就在自己挖掘、广大舒适的洞穴中建造家园,而用稻草、黏土、细木茎组合而成的细小建筑物,就好似精巧细致的小城镇。

  另外,尚有一些较大的建筑物散落其中。就在最大的一座,看似城堡的建筑物前,有一只身形呈黄色,神貌威严,头大身长的大蚁王,它的身旁,围绕着不计其数、令人瞠目的小蚂蚁群。

  安艺之助惊叫道︰

  “对呀!这正是我在梦中所见到的国王。这里是常世的宫殿。……真是豪华,真是奇妙呀!莱州岛位在哪里呢?应该就在皇室的西南方。大树根的左侧。……是呀!就是这里。你们看,多么神奇。那么,鄱菱江旁的小丘上,也该可以找到公主陵墓才是。”

  安艺之助在残破的巢穴中,前后左右寻找一番。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座小冢。小冢状似石塔,由水和着细碎砂石堆砌而成。

卡兰蜜枣 2008-3-25 18:37

白水老人的占卦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白水老人的占卦

  这是江户繁华时的事,在泉州住着一个叫白水老人的算命师,他在大鸟神社旁为人占卜凶吉,而他所占卜的事都十分灵验。

  有一天,白水老人旁有一个侍人在等待。白水老人看了看侍人的生辰八字,想了一下,对他说:

  “这个占卦占完后,你要赶紧回去!”

  那个侍人怯生生地问:

  “占卜的结果是什么?最好在看完之后再下断言,不要不经考虑便说好吗?”

  “你快要死……”

  白水老人直接说出占卜的结果。

  “人当然会死。不过我将在何年何时死呢?”

  “今年。”

  “今年的哪一个月?”

  “本月的今夜。”

  侍人心中颇不高兴地说:

  “什么时刻!”

  “今夜,三更,子时。”

  侍人被算命师的话所激怒,破口大骂:

  “今晚会不会死还不能断言。如果说错了,明天来找你算账!”

  “如果到明天还没发生什么事,到这里来取我的头好了!”

  侍人听到这充满自信的话,不禁大怒,将白水老人一脚踢倒,然后在围观的众人面前,怒容满面的离去。

  “那个侍人,正是管辖这附近的官差,专门取缔这里有问题的商店。先生的占卜最好少说一点坏事……”

  老人听了众人的话后,叹了口气说:

  “要有正合人意的卜卦是不容易的。既然有人因为卜卦的预言而生气,我想此地也不适合我停留了。”

  老人把店门一关,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向白水老人问卦的侍人是个叫茅淳官平的地方官,回到家中还在为老人的话生气。太太小濑看到官平那副样子,心中很担心,便向他问个究竟。

  官平便把白水老人占卦的事说了出来,小濑顿时皱起眉头说:

  “对于这种事,何必那么认真呢?”

  “人的命运早已安排好了,如果今天晚上不死,才能证实那个人说的是谎言。”

  小濑听到后,不禁笑着说:

  “喝点酒吧,把这些话忘了!”

  到了晚上,官平带着酒气假睡,小濑则和下女安子一齐睡在隔壁房中。安子也对官平和算命师之间的事很感兴趣,笑着说:

  “我今天晚上也要整晚不睡,看看主人会不会死。夫人也不要睡哟!”

  两个人说着说着,远处传来了三更的钟声,令人有一股阴沉沉的感觉。

  正在此时,房间中的官平突然朝家门外飞奔出去。小濑立刻叫起安子,拿起灯笼一齐追官平。

  当小濑与安子冲出门外时,穿着白色睡衣的官平正一溜烟地往前跑。女子的脚力是没有办法胜过男人的,两个人只能拼命地在后面追赶。

  不久,他们来到了一座桥。官平的白色影子在桥上迟疑了一下,小濑和安子就听到“噗通!”一声的落水声。而后,在桥上的小濑和安子四下寻找,可是已经看不到官平的影子。

  “为何要投水自尽呢?……莫非是发疯了?”

  小濑和安子站在桥上,茫然哭泣良久。不久,被她们的哭泣声吵醒的附近居民,一边劝着两人,一边把她们带回家。

  第二天,附近的邻居集合起来,到河面上去打捞官平的尸体,但四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而后,大家便推测官平一定是发狂而死。

  小濑和安子日夜追祭官平的亡魂,不久便过了百日。小濑的娘家亲友不断地为她寻找对象,而小濑根本不听,但是经过友人的再三劝说,她的心里也有了再嫁的念头。

  “如果要再嫁,最好对方能入赘,这是对亡夫的一点心意。要我嫁到别人家中,我是不愿意的。”

  父亲听了这番话,对于女儿的想法也考虑了一番,而后,便依着小濑所希望的条件为她找对象。那时,与官平在同一机关办公的侍人权滕太说:“入赘到茅淳家中也可以。”

  不久,父亲便成全了小濑和权滕太的婚事,权藤太亦改名为官平,入赘到家中。夫妻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大家都说他们是恩爱夫妻,小濑也被大家称赞是一位贤慧的妻子。

  如此过了数十日的某天晚上,小濑夫妇两人想睡了,便叫安子把酒热一热。已经先睡着的安子很不高兴的起身,拿着酒走到炉边,弯身要生火。此时,突然发生一件无法理解的事。

  “叱啦叱啦!叱啦叱啦!”安子面前的圆炉灶在猛烈摇动,转瞬间,炉灶离地而起,飘浮在一尺高的空中……安子吓得正想叫出声来时,炉灶下面出现了一个东西。

  “啊!”

  安子被那可怕的情景吓昏了,当场倒在地上。

  浮现出来的是一张血红的脸,舌头挂在口外,眼眶中含着带血的眼泪,披头散发,形容凄厉。

  “安……安子……”

  安子的惨叫惊动了两夫妇,他们便用冷水洒在安子脸上。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火炉中出现先生的形象,他披头散发,眼睛中含着血泪,对着我叫。然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安子说着,身体还不断地颤抖着。小濑看到这个情景不禁大怒说:

  “火炉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酒已经来不及热了,早点睡吧!”

  小濑回到卧室,想到可能是安子已经过了适婚年龄,还没出嫁,脑筋有问题,应该给他找一个合适的对象。数天后,安子便嫁给了一个叫段介的商人。

  但是,段介是个既好喝酒,又好赌博的人,在安子嫁给他三个月后,陪嫁的东西都已经被他典当光了。

  “去官平家讨一点钱来。”

  段介吩咐道。第一次,第二次,安子还可以顺从他。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安子便无法忍受了。

  有一天晚上,段介又搬出这句话,叫安子去讨钱,而且还说,若拿不到钱,就不要回家。但是,到了官平家时,夜已经深了,安子怕这么晚叫醒夫妇两人,可能会激怒他们,就悄悄地离开了。

  “你是不是要金子?”

  突然,有人在安子背后说话。安子吓了一跳,转过头,官平家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我是死去的官平。这袋子中的金子是助你脱离贫穷的。不过,这里有一张纸,是我的遗言。”

  人影说到这里,往地上丢了一个东西。安子楞在那里,然而“……金子……”这句话的魅力,使她拿起了黑影丢下的东西。那是真的装有金子的袋子,紧接着,那个黑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惊恐万分的安子拿了那袋金子回到家中,慢慢地把这件事告诉段介。

  “这个装有金子的袋子是前主人生前经常戴在腰间的打火石袋。奇怪的是,我记得他在投水自尽时,这袋子是带在身上的。”

  段介常常听安子说起曾在火炉下看见前主人,如今听到这件事,更加迷糊了。

  但是,若是把这些事告诉别人,那么好不容易得来的金子便不能使用了,所以他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

  有一天晚上,治理这个地方的郡主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披头散发,眼中含着血泪的官差站在他床头,呈上一张请愿书。那纸张上面只写了二句话:

  “要知三更事,可开火下水。”

  郡主醒了以后,还记得这二句话,试着念了好几遍,还是无法体会其中的含义。于是他把这二句话张贴在街道上,宣告能解这个谜的人有赏金可领。

  郡中很多有学问的人也无法体会这二句话的含义。但是,段介看到了却心头一惊,那二句话和妻子安子拿回来的纸片上所写的字相同,正是前主人的遗言。

  段介把这件事告诉郡主。郡主立刻要段介回家把那纸片拿来。段介回到家后,立刻把安子带回来的纸片拿出来看。

  “呀!”

  段介惊叫了一声。不知为何,那张纸片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写。可是,安子拿回来时,确实写着二行字。

  “这下子我惨了,我一定要老实地说出前因后果才行。”

  于是,段介跑到郡主那儿说:

  “安子从小便在官平家中生长,如今成为我的妻子。安子在女主人那里工作时,曾在火炉下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郡主听了段介这些话后,深思良久,心想这件离奇的事情必定和官平家有关系,便召来官平夫妇询问。

  “这件事,我们至今已经忘了。”

  官平夫妇两人都这么回答。郡主便下令几个家仆去官平家中挖开火炉。

  家仆不解地到了官平家,挖出火炉,火炉下有一块很大的石头。他们搬开那块石头,下面赫然出现一口古井。钻入古井中的家仆,被眼前的景物吓得停住了呼吸。

  一名官差眼睛含着血,瞪得大大的,舌头伸到嘴巴外面,满头乱发,躺在井下面。

  经过证实,那正是死去的官平。

  家仆们把尸体吊了上来,送到郡主面前。官平夫妇一看到尸体,脸色变得一片灰土。

  “尸体发现了!”郡主说。

  家仆们检查尸体,发现颈子上有布条勒过的痕迹。前期地方官官平是被勒死的。

  在一阵骚然中,郡主查问现在的官平夫妇。不久,夫妇两人供出杀害官平的原委。

  如今的官平,还是权藤太的身分时,便和小濑有了暧昧关系,不过没有任何人知道。官平去白水老人那里卜了卦的那一天,权藤太趁官平不在时潜入宅中,午夜三更,确定官平喝醉睡着后,溜入卧室,把官平勒死。

  紧接着,权藤太换上官平的衣服,跑出卧室。到了桥上时,故意徘徊一下,然后朝河中丢了一块大石头,让别人误认是投水声。而后,他立刻赶回没有人的官平家,把尸体藏好,过了几天,再和小濑一齐把尸体丢入井中,然后把火炉移到井上面。

  亡魂解开了奇异的死因,此后,泉州人都相传着这个故事。

卡兰蜜枣 2008-3-25 18:37

村姑怨(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村姑怨

  这是个在冲绳岛家喻户晓的真实怪谈,发生于琉球王国兴盛四百年后的尚王统时代。

  梅雨过后,漫漫长夏接踵而至,绵绵无期的褥暑使得人们天天都在期盼着南风的来临。南风来时,不久即转变成东南季风,离台风季也不远了。

  冲绳岛的北部,有座小村叫边户名,村民们为了减少台风造成的损害,正全体出动准备各种防范措施。村中老一辈的人都认为今年的台风可能会来得早些,然而就在村民们开始着手防范的第三天,蔚蓝的天空出奇的静寂,这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虽然村民们拼命地加紧各种准备工作,老天爷却好像不允许他们似地,只见海天相接处涌现出片片巨大的黑云,转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大地,而后,一阵狂风暴雨拉开了台风的序幕。

  狂风涌起了阵阵小山似的巨浪,冲向美丽的珊瑚礁,那片片浪花不断发出隆隆的澎湃声。

  就在台风最猛烈的时候,有艘来自伊江岛的船在狂风暴雨中遇难了。这艘船是属于伊江岛的豪族所有。边户名村的人民听到了船上乘员的呼救声,立即不畏艰难出海前去搭救。由于风势不大,出事的地点也离岸边不远,因此这次遇难并没造成很大的损失。

  遇难脱险的人员为了等待台风过境,同时让受伤人员休养,就暂时在边户名村住了下来。在这群人当中,岛仲家的独子舜朱也在内。舜朱是位年约二十五岁的英俊青年,他被安排在边户名村一位富农家中住下,这家人对舜朱异常的客气和照顾。很巧的,这位富农有个叫兰瑛的女儿,年方十九,长得美丽大方,气质又高雅,对舜朱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人因而日久生情,渐至不可分离的地步。

  很快地台风季节过了,而舜朱也到了该回国的时候,但他却舍不得离开兰瑛,因此拿种种理由来拖延回乡的时间,令那些随从焦急不已,但帝王时代那种严格的阶级制度又使他们束手无策。

  舜朱深知随从绝对不敢违抗他不回国的命令,因而这段时间两人的感情更打得火热。最后舜朱干脆让随从先回伊江岛,自己则单独留在边户名。虽然随从猛烈反对,但舜朱根本置之不理,因为兰瑛的爱比身分和家誉还来得重要。

  但是有件事舜朱一直不敢向兰瑛提及,那就是他来此之前,已遵照父亲的决定和同岛另一位望族的女儿结了婚。这是一桩政治婚姻,因此舜朱对妻子没有什么感情。虽然这件事他一直瞒着兰瑛,但心中却感到异常痛苦。舜朱涉世未深,竟然有着舍弃家庭和妻子,与兰瑛共同厮守的念头。

  有天晚上,舜朱终于向兰瑛求婚,兰瑛当然欢喜万分的答应了。但是,两人口中虽未道出,心里却很担心,双方地位的悬殊可能成为婚姻的阻碍。

  兰瑛送给舜朱的定情信物是一条绣有花纹的手帕。女孩子将自己亲手绣好的东西送给心爱男人是当时的风俗,兰瑛也收到一条舜朱所赠送的手帕,两人发誓此爱永生不渝。

  然而舜朱却在此后的不久,突然悄悄地离开了边户名村。

  “我说兰瑛啊!你们两个身分实在相差太远!就把它当做是梦,死了这条心吧!那个男人一定是对你厌倦了才离开这里的。”

  虽然亲朋好友都在劝告兰瑛,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她只一心一意地期盼舜朱来迎娶她。

  自从舜朱回伊江岛后,兰瑛日日以泪洗面,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和舜朱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终于有一天,兰瑛偷偷地自家中离开。兰瑛一心想着,只要能再见舜朱一面,即使死去也心甘情愿。兰瑛一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心爱的舜朱,就不觉得漫长的旅程有多累人了。

  岛仲家的建筑比兰瑛想象中还要雄伟,简直就像座城堡般的坚固而又高大。放眼望去,只见雕梁画栋,林木茂盛,真是美不胜收。兰瑛虽然是出身在富农之家,此时内心也兴起一股庄严肃穆的心境。

  一心想见舜朱的兰瑛,顾不了那么多,鼓起勇气请门房代为通报,但是她却遭到岛仲家人拒绝在门外。

  “就凭你也想会见我家少爷,未免太不知轻重了,还说什么已跟我家少爷订过婚。老实告诉你!我家少爷早就有夫人了,你最好赶紧离开!”

  门房简直是将兰瑛当疯女一般看待。但对兰瑛来说,门房所说的“少爷早就有夫人了”这句话,远比其蛮横的态度更加刺伤她的心。

  “难道他真是如此负心……”

  兰瑛终于忍不住地掉下泪来。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着他问明原委,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才肯相信,她心中暗忖着。

  一心想见舜朱的兰瑛再三地向岛仲家的门房哀求。

就在这时候,自屋内听到门房和兰瑛谈话的舜朱惊慌得不知所措,他认为在边户名时和兰瑛的一段情,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他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因而他对门房说道:

  “我不认识那种土里土气的乡巴女,给她点钱尽快打发她走。”

  这就是舜朱给予兰瑛唯一的答复。待兰瑛自岛仲门房中得知舜朱的话时,她悲痛万分,整颗心都碎了。渐渐地,兰瑛由绝望而变成愤怒,同时也为自己出身低微而感到悲哀。是日黄昏,兰瑛登上岛仲家后的一座小山,远眺对岸灯火阑珊的边户名,泪流满面地呢喃着:

  “我此生永不原谅那欺骗我感情的骗子,我现已无颜回故乡了。上天啊,请您惩罚那负心的男人吧!”

  兰瑛就这样上吊自尽了,死后的第二天,尸体才被岛仲家的仆人发现。只见兰瑛两眼布满血丝,张开的嘴巴仿佛是在诅咒舜朱的负心。

  兰瑛上吊的情形非常凄惨骇人,只见一枝银簪正好刺在喉咙的部位,血把裸露的前胸染成一片殷红,她手中还紧握着和舜朱定情时所赠送的手帕。那些前来收尸的岛仲家仆,都惊吓得踌躇不敢上前。

  事情就发生在兰瑛含恨自尽的第二天夜晚。岛仲家的女仆赶路回家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她回头一望,只见榕树的阴影下站立着一个人。

  “请问……要到岛仲家,是不是走这条路?”那声音十分凄凉。

  女仆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糙、面容哀怨的农家女站在那棵榕树下。

  那位农家女开口道︰

  “我有位亲戚住在岛仲先生家附近,我因远道前来探望,对路途不熟……”

  女仆正好要回岛仲家,因而带她一道同行。那位女子明明就跟在她后头,却听不见脚步声,回头再望一望,她却好端端地跟随在后面。女仆回到岛仲家门前时,跟在后头的女子突然开口道:

  “到这里后我就晓得怎么走了,谢谢你!”

  等女仆回头一瞧时,早就不见那位农家女的踪影了。而岛仲家中也自这天起发生了一连串奇异的事件,许多东西会自动移动,舜朱也突然染上不明的热病,经常看到恐怖的幻影,因此脾气变得非常暴躁,简直像发疯一般。各方的名医都对他这种病束手无策,岛仲家的人都惊惶失措。

  大概是在兰瑛死后的第七天,当岛仲家女仆手持蜡蠋巡视通往舜朱的寝室长廊时,竟发觉空房间里有灯光泄出来。女仆心想这会是谁呢?于是随手把门拉开,但见灯火随即熄灭,女仆还以为是错觉所致,正想离开时,却发觉前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谁?”

  女仆还以为是同伴,因而一面问道,一面趋前辨认。待她看清楚时,吓得整颗心脏差点自胸膛跳出来。只见对方是个形貌凄惨骇人的女人,一枝发出摄人光芒的银簪正好插在喉咙上。

  “请问舜朱先生的房间是在哪里?”

  听了这句话,女仆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随即晕倒过去。

  类似这样的怪事接二连三的发生。手中拿着绣花手帕的女鬼在寻找舜朱的传说也就传开了。其中有位仆人听到无人居住的房间内传出三弦琴的声音,待他趋身去探望时,那把琴却发出可怕的声音,随即琴弦断裂;另外有仆人也听到庭院的池畔有女子哀凄幽怨的歌声。

  然后有一天,手拿绣花帕的女鬼终于在舜朱的房内出现了。那天舜朱的心情较为开朗,因而坐在床上让女仆替他梳发。

  “这样可以吧,少爷?”

  当女仆手拿镜子让舜朱照看时,舜朱的背后突然传来女子的低泣声。

  舜朱吃了一惊,仔细一瞧,那不是兰瑛吗?

  “你害得我好惨……舜朱……”

  舜朱惊叫一声正想逃离,面目凄惨的兰瑛却一步步向舜朱逼来。家仆们听到舜朱那近乎疯狂的声音而赶来时,舜朱正拼命紧勒着女仆颈部,家仆赶紧上前把舜朱的双手掰开来。

  舜朱似乎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是兰瑛了。那位被舜朱几乎勒死的女仆吓得好几天才苏醒过来,由于受惊过度,一直不能十分清醒。自此之后,兰瑛的冤魂夜夜都在舜朱房间出现。而兰瑛的诅咒似乎不是针对舜朱一人而已,凡是和岛仲家有血缘关系的人都遭受波及。其中有人投井自尽、有人自高墙上跌落而死、也有人用剪刀自杀死亡……,而且传说每具尸体的旁边都曾出现过一位手拿绣花手帕的女人。而舜朱和他的孩子以及父母的尸体,都在兰瑛上吊死去的榕树林内被发现。至于为什么这些人会到那个地方自尽,一直是个无法解开的谜,而每具尸体的表情都相当的恐怖骇人,而且都是以细绳上吊死亡的。舜朱的尸体旁更留有一条绣花手帕。

卡兰蜜枣 2008-3-25 18:38

第六感生死恋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第六感生死恋

  许久之前,不知名的某个诸侯国的某城镇里,有一对相爱的年轻男女,两人的名字早已被人淡忘,不过,他们所留下的一段佳话,至今还为人所传诵着。

  因为双方的父母是世交,又是邻居,从小两人就在一起玩耍,家长见他俩极为相配,因此约定让他们长大成人之后结为连理。

  时光飞逝,两人的感情,也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加坚定不移。

  然而,男孩子在未成年之前,父母即已不在人世。所幸家族庇荫,他还是能够攀上高官,成为拥有丰厚薪俸的武士。加上他个人非常努力,领主见这年轻人知书达礼、武技超群,更对他爱护有加。很快地,他就成为领主宠幸的部下。

  有了不错的成就,年轻人心中认为,与心爱之人完婚的日子应该是不远了。可惜天不从人愿,国土的北方与东方,乱贼四窜,战乱兴起,年轻人不得不跟随领主东征西讨,远离家乡。

  远赴沙场之前,他与未婚妻话别,两人便在女方父母的面前宣誓约定,只要他能活着,必定在一年内返乡,与未婚妻完成婚礼。

  年轻人离乡之后,过了不少时日,女方仍未收到他的只字片语,回报他是否平安的消息。古时候的书信往返,不像今日邮政的发达,鱼雁往返途中,往往很容易遗失。

  女方由于担心男方遭遇不测,又不知战事进展如何,日日夜夜思君的结果,身体逐渐消瘦羸弱。不久,终于有一名从战场回来通知安危的差役。从他那儿,她获得些许年轻人的消息。接着,她又从另一名差役手中,接到年轻人的书信。但是此后,信息便沉寂了,再也没有任何进一步消息。

  对日夜等待盼望的人而言,实在是度日如年,相当漫长的煎熬。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年轻人并没有回来。

  岁月催人老,又过了些时日,仍不见年轻人的踪影。未婚妻心中隐约有不祥之感,觉得也许那人已不在人世。但是她终日思念,茶不思饭不想,原本纤弱的身躯,更见消瘦,最后卧病不起,而香消玉殒了。

  爱女逝去,对白发送黑发的两老来说,无疑是重大的打击;而且两老除了这个爱女之外,并无其他儿女,寂寞之情,自是无法用言语可以形容的,所以他们深觉人生了无生趣,面对家中景物,更是触景伤情。因此,两老决定卖掉家当,带些盘缠到千个寺参拜。而要游走化缘到日莲教的千个寺参拜,是件神圣的大事,想要达成这个心愿,必须耗费多年时光。

  老夫妇卖尽家中的所有财物,身边仅留下祖宗牌位、无法变卖的神像以及一些简单衣物。而爱女的牌位,则按照当地人离开故乡的习俗,寄放在妙高寺。

  两老离开故乡四天之后,与他们爱女有婚约的年轻人,竟意外地回到小城镇。

  为了履行约定,年轻人得到领主的许可而返乡。然而,返途中各地战事四起,所有道路都被军队封锁,他必须冲过层层包围,因此延误了返乡的日程。

  回到故乡之后,街坊邻居便将他离去之后,未婚妻一家发生的事情向他一一说明。年轻人听完之后,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悔恨,于是倒卧在床,好些天都不醒人事,像是濒临垂死边缘的病人一般。

  等到恢复元气之后,昔日种种的美好回忆,又再度缠绕他脑中,这让他觉得自己苟延残喘继续活着,有些愧对逝去的未婚妻。于是,他当下决定前往未婚妻的墓园,在她的墓前忏悔,并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切腹自尽。

  这座妙高寺的坟地人烟稀少,十分荒凉。找到未婚妻的墓碑之后,他俯跪在地,想到往日与未婚妻欢乐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而嚎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合掌膜拜,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将自己决意自杀,到黄泉之下和未婚妻相会的心意,告诉坟墓下的爱人。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吹起,隐约听到“亲爱的……”柔弱声音,年轻人确信那就是未婚妻的声音,同时,他还可以感受到她的手碰着自己的手。

  年轻人回头一望,看见未婚妻就跪坐在自己身旁,还露出昔日惯有的甜美笑容。这个笑容,这张脸,正如记忆中一般可人亲切,只是脸色有些发青。

  这一瞬间,年轻人又惊又喜,令他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跪坐于一旁的女人说道:

  “不要觉得奇怪,真的是我呀!我并没有死。大家都错了。家人、父母都以为我已死了,而把我给埋葬了。其实,他们太早埋了我。

  而且,父母亲都以为我已经死了,而出外参佛去了。不过,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并没有死,也不是幽灵鬼魂,是确确实实的我。

  请不要怀疑。你的心,我最明了。我在这里等你等很久了。……

  为了避人耳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两人就远离此地,到其他城镇共筑爱巢,好吗?因为他们都以为我不在人世了。”

  于是,两人趁着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离开这个城镇,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身延村。

  身延村有一座闻名的日莲教寺。女人对年轻人说道:

  “亲爱的,我想我的父母亲,在游走参佛路程中,必定也会到身延村来参拜,我们如果住在这里,就可以与他们两老会合,大家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了呀!”

  接着,她建议道:

  “开一家小杂货店如何?”

  就这样,两人就在通往日莲教寺沿途的大马路旁,开起了小杂货店,卖些小孩子的童玩或零食,和供化缘者食用的杂粮及小吃。

  两人夫唱妇随,待客又亲切,店里生意便逐渐兴隆,日子也过得称意幸福。两年多后,两人有了爱的结晶,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儿。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男娃已经一岁又两个月大,爱妻的父母终于来到了身延村,并为了买食粮,进了年轻夫妇开的小店。两老见到年轻人,悲喜交集,老泪纵横,随即询问起事情的种种。

  年轻人亲切地引领两老到客房,先向他们跪拜,然后告之他们这些年两夫妇的一切,以及事情的原委。年轻人说道:

  “事实上,您的女儿并没有死。她已是我的妻子,我们也生了个儿子。她现在就在对面的房间,哄着孩子睡觉。请岳父、岳母赶紧进去看看他们,好让她惊喜一番。她心中还念念不忘你们,每天期待与你们再见面。”

  就在年轻人忙着打点岳父母的行李及吃住的同时,女儿的母亲早已迫不及待走向对面的房间,而父亲也跟随在后。

  开门一看,孩子甜睡着,却不见孩子的娘。但是枕头尚有余温,好像不久之前她才离开房间似的;老夫妇在房间里等待多时,仍不见女儿,心中觉得有些怪异,便开始找寻女儿,但是找寻了大半天,仍然不见女儿的踪影。

  最后,两老在婴儿盖的棉被下,发现了数年前寄放在妙高寺里女儿的牌位。

卡兰蜜枣 2008-3-25 18:39

毁约(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毁约

  “我还不能死。我还有一件事挂在心上。我想要知道,接替我位子的女人是谁?哪个女人会来我们家里?”

  卧病多日,奄奄一息的妻子,临终时说道。

  一旁照顾的丈夫,连忙打断妻子的话,叹息道:

  “你不要再说了。没有人能够取代你的位置,没有人会作我的妻子。我是不会再婚的。”

  当时,这话的确是发自丈夫的内心,因为他一直钟爱着他即将死去的妻子。

  “用武士的信义作保证?”妻子微露浅笑,声音纤细微弱地说。

  “以武士的信义保证。”丈夫轻抚着妻子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么相公呀!”妻子满意地笑了,继续说道:“请你将我埋在庭院里,好吗?就埋在对面墙角边,我俩一起种的那棵梅树下吧!我以前就希望死后葬在那儿。如果你再娶,我会在那墓里打发她走的。现在,我们就此约定,你绝不可再找个替代我的人。不要再犹豫了,就答应我的要求吧……真的,请你把我埋在庭院里。这样,我才能常常听到你的声音,春天一到,我也才能看得到花开呀!”

  “就照你的希望吧!”丈夫答应着说,“不过,现在讲埋葬的话,还言之过早。如果你一直希望那样,病情不就加重了吗?”

  “不,不会。今天早上,我就会死。……但是,请你务必把我葬在庭院里。”女人回答。

  “好吧!就在我们两人种的梅树下。而且,我会帮你建个舒适堂皇的墓冢。”丈夫说道。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小摇铃?”

  “摇铃?”

  “嗯!我希望有个小摇铃,放进棺材里。就是出家人化缘的那种小摇铃,可以吗?”

  “好吧!就给你个小摇铃。你还要些什么?”

  妻子微微摇头道:“我别无所求了。啊!相公,你总是对我这么好。现在,我可以含笑死去了。”

  说完,妻子就合上眼,离开了人间,像是疲惫的小孩睡着般的安稳。她清秀的脸庞,浮现些许笑容。

  于是,丈夫将妻子葬在她生前喜欢的那棵梅树下。小摇铃也一起埋了进去。他在墓前立了个碑,墓碑上刻着“慈海院梅花照影氏”的戒名,墓碑旁还立了个自家祖传的家徽。

  然而,妻子死后还不到一年,武士的亲戚朋友,便频频来劝他再婚。

  他们说:

  “你还年轻,而且,连一个儿子也没有。再讨个老婆,是你的责任义务。你没有儿子,将来死后谁来祭拜宗祠、延续香火?”

  好几次,武士都笑着回绝了,最后耐不住他们的催促,终于同意再婚。新娘是年仅十七岁的少女。虽然,武士也会想到埋在庭院里的前妻,而深深地谴责自己,但他还是努力地去爱新婚的妻子。

  

  二

  结婚一个星期了,幸好,没有发生扰乱年轻新娘幸福的事情。

  第七天晚上,丈夫必须到城里值班,这是丈夫第一次离开新娘。这天晚上,新嫁娘心里突然有些许不安,但却说不出原因,只觉得有一丝丝恐怖的气氛。

  她上了床之后,总睡不着。周遭的空气,很奇怪地变得沉重起来,是那种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凝重得好似要将人重重地压住。

  大约在丑时时分,漆黑的屋外传来摇铃声——是化缘的摇铃声。新娘心想,这时候怎还有人在托钵化缘,真是怪异。

  半晌,四周回复了静寂,无半点声响。过了一会儿,摇铃声又逐渐逼近。可以确定,化缘声是向家里靠近而来。可是,为何会从没有通道的后面传过来呢?

  突然,又传来狗的叫声,与平时不同的声音,凄厉地哀嚎,听了令人胆寒。新娘好似陷入噩梦般,全身颤栗不已,周遭气氛更加凝重、恐怖。……

  铃声,确实就在庭院里。新娘想站起来叫左右侍卫过来,但使劲力气,就是站不起来。而且,不但身体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而,铃声一直逼近,就要靠近自己身旁。狗的狂吠声更加凄厉!

  突然,屋里飘入一个黑影,一个女人——所有的门户都紧闭着,每个棉纸窗都未开动过——这个女人,身穿白寿衣,手持摇铃,迅速地飘进屋里来。

  进来的女人,没有眼睛——死人当然没有眼睛。而且,又长又乱的头发就挂在脸庞,直垂到胸前。

  既无眼睛,又无舌头,只是一头乱发,定定地面对着新娘,而四周不停地传来恐怖的声音:

  “这个家——这个家,不准你进来。这里,还是我当家。给我滚出去。而且,我要你出去,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如果,你向他说,我会让你尸骨无存!”

  说完,女鬼立刻就消失,新娘也吓得昏厥了过去,一直到隔天早晨才逐渐醒过来。

  清晨,亮丽的阳光洒落进来。昨晚的梦魇还清楚地留在新娘脑里,但今天的阳光是如此灿烂,她不禁怀疑,昨晚看到、听到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尽管如此,那人警告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不论是真是假,绝对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即使是自己的丈夫。

  作了如此毛骨悚然的梦,新娘的心情变得极度低落不安,但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隔天晚上,她不再想这事而上床去了。但是到了丑时,又是一阵狗嚎狂吠声,接着摇铃声再度响起,慢慢地向庭院靠近。这时,她又听到那个声音,新娘想起身叫人,但仍然没有办法。而且女鬼进了房间之后,还是沙哑地吼着:

  “给我滚出去!也不可以向任何人说你离开的原因。如果你跟他说,我会让你粉身碎骨!”

  隔天早上,武士自城里回来,年轻的妻子立即跪倒在地,乞求道:

  “求求你!我知道提出这种要求非常无理,又不知感恩之情,但请您让我回娘家。立刻让我回娘家好吗?”

  丈夫面露惊讶表情,问说:

  “这里,是不是有惹你讨厌的事?我不在的时候,谁亏待你了?”

  “没有,没有这种事——”妻子抽抽噎噎地哭着回答,“在这里,每个人都对我很好,没有不如意的事,您也对我这么体贴……不过,我没办法再做您的妻子,我必须离开您……”

  丈夫大叫:

  “这个家,如果令你觉得无趣,可真让我难过。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离开不可?没有人亏待你呀。难道您想离婚不成?”

  看见丈夫生气的模样,年轻妻子全身颤抖,哭哭啼啼回答道:

  “不离婚的话,我会没命的!”

  丈夫略为踌躇一下,沉默片晌,思索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于是,他大吼道:

  “哼!又没遭冷落,就回到你娘家,真是不应该。你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如果你给我个正当充分的理由,我绝对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但你毫无确切的理由,我是绝对不离婚的。你不可破坏我们家的名誉。”

  年轻的妻子很想说出前两晚发生的事,但回想起那鬼威胁的话,恐惧感油然而生,但面对愤怒的丈夫,她还是说出原委,并哭着说:

  “让您知道的话,那鬼会杀了我。一定,会杀了我的……”

  威武勇猛的男子,大都不信鬼魂,不过,武士此时心中一沉。但是很快地,他就想到了解决的方法。

  他语气转为柔和:

  “你呀,就是神经太紧张了,可能是听到些闲言闲语。你只是做了噩梦,这种理由是不构成离婚要件的。我不在,也让你受苦了,真是可怜。今天晚上,我还是得轮班,你还是要一个人在家。但我会吩咐家里两位佣人,在你房间轮流看守,这样你就可以安心睡觉了。他们两个人都是高头大汉,他们会尽力照顾你的,有事情,尽管叫他们。”

  经过丈夫一番安抚,以及设想周到、体贴入微的安排,新娘觉得无由的害怕是多余的,便决定留了下来。

  

  三

  将年轻妻子托付给家里两位佣人之后,武士随即进城执行任务。这两个佣人是勇敢忠实的大汉,对于保护女子或小孩,都有丰富的经验。两人为了让新娘心情轻松,转移她的注意力,尽量说些笑话,松弛她紧张的情绪。

  新娘与他们谈话多时,一伙人谈笑风生,笑声不断,几乎忘了先前的害怕。

  欢笑之后,新娘深感疲惫,于是上床睡觉,两位佣人则坐在屋角,隔着屏风,下起棋来。两人的谈话,尽量小声,以避免打扰到新娘。

  新娘就像婴儿般被哄着睡着了。但是,到了丑时,新娘仍然被一阵恐怖、令人心寒的声音吵醒了。那是摇铃的声音……渐渐地逼近……就要靠近了。

  新娘惨叫惊跳起来。但是,屋里的一切都停止了,没有动静。屋里一片死寂,新娘飞快地跑到两位佣人那儿,他们却坐在棋盘前一动也不动,只是茫然地望着对方。新娘大叫,试图摇醒他们,但他们就像被冰冻起来一般,无法动弹。

  事后,据两人说起,他们确曾听到摇铃声,也听到新娘的喊叫,也感觉到她想摇醒他们。但他们就是无法动弹,话也说不出来。就从那一瞬间起,他们无法听、无法看,莫名地陷入昏迷状态。

  黎明之前,武士自城里回来,不知何故,他隐约觉得事态不妙,闯进新娘房一看,油灯熄灭倾倒在桌上,妻子躺在血泊中,但是头颅却不翼而飞。两个佣人,还是坐在棋盘前,一副睡得很沉的样子。经主人一叫,两人才惊醒过来,看到床前的惨状,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新娘的头到哪里去了?武士详细地查看这残酷的手法,尸首并非遭砍击而断落,而是活生生地被拧揪撕下。

  察看血迹,从房间到屋角,木板套窗像是被剥落下来一样。他们三人沿着血迹,走出庭院。跨过一片草地,又经过沙地,再沿着遍植菖蒲的池塘边,走到杉木竹林,穿过阴气沉重的树丛。转个弯,正巧与发出蝙蝠般刺耳叫声的妖怪撞个正着。

  葬在地下许久的女鬼,从墓前跳了出来,一手持着摇铃,另一手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见此情景,三人顿时楞在一旁,双腿麻木,呆立不动。不久,一名家佣边念佛咒,边拔起大刀,砍向那女鬼。

  才一会儿功夫,女鬼就不支倒下,她破烂不堪的白寿衣、白骨、毛发,如碎片般洒落地面;手上的摇铃,仍叮叮当当,从残骸中滚落地下。

  此时,没有肉只有骨的右手,从手腕处断裂开来,手里还紧抓着血淋淋的人头,就像黄蟹的大钳铗,紧抓住掉落的水果不放,手指头揪拔拧扭,关节也丑陋弯曲着……

  “真是可怕!”朋友告诉我这故事之后,我说,“那女鬼怀恨在心要报仇的话,也应该是针对那男的才对呀!”

  “男人都这么认为。”朋友回答道,“但这并不是女人的想法……”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0

鲛人报恩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鲛人报恩

  近畿地方,有一位名叫俵屋藤太郎的青年,家住在离著名古剎,香火鼎盛的石山寺不远的琵琶湖畔。藤太郎虽然没有家财万贯,但还有些祖产,所以生活过得相当舒适,可是他已经二十九岁,仍是个单身汉。

  藤太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娶一位年轻貌美、身材姣好的美娇娘,虽然年近而立之年,却仍未找到梦中情人。

  某日,藤太郎正要过濑田长桥时,看见一只奇怪的动物蹲坐在桥边的栏干旁。这只动物,看似人,全身却黑如墨汁,颜面又似鬼神,眼眸如翠玉般油绿,又有龙须般的长胡子。

  当这只怪物初入眼廉,藤太郎先是吓了一大跳,但再仔细看那定睛望着自己的绿眼眸,又觉惹人爱怜,踌躇一阵之后,还是决定上前看个仔细。

  奇怪的是,眼前只动物竟能开口说话:

  “我是鲛人。先前是龙宫里的小仆役,随侍在八大龙王身旁。因为犯了些过错,被龙王解雇,驱逐到海外来。自从遭放逐之后,既无可裹腹之物,也没有休息之处,东飘西荡,流浪到此地。希望您怜悯我,施舍些爱心给我,请您帮忙我找个栖身之处,再赐给我些食物,好吗?”

  它说话的语气极其哀伤,同时一副饥寒交迫的模样,令藤太郎的同情心油然而生。

  “跟我来吧!”他说,“我家庭院有个又大又深的水池,如果你喜欢的话就住下吧!至于吃的,也不用愁,你要吃多少,就吃多少。”

  鲛人于是随着藤太郎来到他家里,看过水池之后,它非常中意那个宽敞又舒适的水池。

  自此之后,这只奇怪的访客就一直住在池里,每天藤太郎总会给他海中动物爱吃的食物,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同年七月,附近大津城里的大寺院——三升寺,特别举办了一次仕女的参拜,来自各地方的女孩,都参加了此次盛会,藤太郎为了参加此次难得的祭典活动,也来到大津。

  各地的名缓淑女、大家闺秀蜂拥而至,藤太郎在人潮中,发现了一位清新脱俗的年轻女孩,他立刻就被那女孩吸引住。那少女约莫十六岁,脸颊像初雪般洁白干净、清秀亮丽;小巧玲珑的嘴唇就像樱桃一般,可以想见,她说话时,声音必定是如新莺出谷般的甜美。

  藤太郎远远地瞧见她,便对她那迷人的风采,迷眩不已。

  看到女孩走出寺院,藤太郎便在不被发现的适当距离内,尾随在后。经过一番打听,知道女孩及女孩的母亲将在附近的濑田村亲戚家暂住二、三天。再问过村里的人,又得知女孩芳名叫珠名,未婚。家里的人,不希望把她嫁到普通人的家庭,因此,如要迎娶珠名,必须准备一万颗宝石,放进小箱盒,作为聘礼。

  听到这消息,藤太郎非常失望地回到家里。女孩的父母虽然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他还是想把珠名娶回家,可是那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即使全国有一万颗宝石,恐怕也非得是诸侯人家,才有能力得到吧!如此推想之后,他知道自己是没有指望了。

  虽说如此,藤太郎一刻也忘不了那小美人的倩影。他每天茶不思、饭不想,脑海里总是她的影子,甚至随着时间的增长,她的倩影非但没有抹去,反而更加深了他的印象。也因如此,藤太郎最后卧病在床,再也起不来。由于病情不轻,不得不延请医师来看诊。

  医师仔细诊察过之后说:

  “用任何一种药物或物理治疗,都没办法治好这种病,这是相思病,只要你的脑中还留有那人的影像,这病就很难治好。以前,琅琊王伯与也是得这种病死的,我看,你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医师也没开药方给藤太郎,便走了。

  这时候,住在庭院水池里的鲛人,听说主人生病了,便进到屋内照顾藤太郎,日以继夜、无微不至地守护着他。

  不过,鲛人并不知主人生病的原因,也不知道主人的病情一天天地加重。才过一星期,藤太郎便心里有数,自己的死期将近,乃对鲛人交待遗言。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能够受到你细心的照顾,我想是我们前世结下的缘份。我的病,本来就不轻,虽然你细心照料,还是没有起色,而且一天天加重。我的生命,就像留不到夕阳时分的朝露一般……现在,我最担心的还是你。以前,我可以和你一起生活,我走了之后,我担心没有人能够照料你……真是对不起……啊!在这世上,心中所想要的,总是不如人愿。”

  藤太郎话未说完,鲛人早已感动又难过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听来很怪异,但流露的真情,却使闻者莫不为之鼻酸。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鲛人嚎啕大哭的同时,大滴大滴的血泪,从它的绿眼眸中滚了出来,沿着黑脸颊,滴在床上。泪掉下的时候是血,但掉到床上时,却变成一颗颗坚硬剔透、价格昂贵的红宝石。

  海中的动物动了真情掉泪时,它的泪就会变成宝石珍珠。

  藤太郎眼见这种不可思议的情景,心中狂喜异常,病情竟不治而愈。

  他精神百倍地跳下床,开始数着鲛人所落下的泪,数着数着就尖叫出来。

  “我的病好了!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鲛人见主人这般模样,也惊讶非常,不再哭泣。他在一旁茫然地望着藤太郎,困惑藤太郎的病为何突然好了起来。

  藤太郎便将自己到三升寺,看到那位少女之后心仪不已,又得知她家人要求一份不寻常的聘礼等等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鲛人。

  藤太郎接着说:

  “我想,要想拿到一万颗宝石,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是没这个缘份,也没有希望攀上这门亲事了。所以,我极度地懊恼失望,一颗心落入谷底,最后才会生了这场大病。恰巧在这个时候,你下了场及时雨,落了些泪,让我得到这么多宝石,我想,这么一来,我娶那女孩,大概有望了。只是,现在这些宝石还不够,能不能拜托你再多哭一些,将数量全部凑齐?”

  对于主人提出的要求,鲛人摇摇头断然拒绝,并且以责备的语气回答:

  “我不是走江湖卖唱的人。你要我哭,我就能哭得出来?不,不,绝对没有这种事。卖唱的女人,是为了博取男人的欢欣才流泪。但是我们海里的动物,没有发自内心的悲伤,是流不出眼泪来的。我刚才之所以哭了出来,是想到您将不久于人世,内心真正难过才落泪的。现在,你的病已痊愈,我再也哭不出来了。”

  “那,该如何是好?”藤太郎悲伤地问道。他原本满腔希望,现在心情又落入谷底。“拿不到一万颗宝石,就无法将那女孩娶进门。”

  鲛人也在思索这问题,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答说:

  “好吧!请您听着,今天到此为止,我是哭不出来了。明天,你带着酒菜佳肴,一起到濑田的长桥,我们在桥上一同饮酒、浅酌小菜。我会望着龙宫那方向,回想在那儿度过的快乐日子,心中自然涌起思乡之愁——也许到时就哭得出来。”

  藤太郎很高兴地答应了。

  翌日清晨,两人带着许多坛酒及丰盛佳肴,到了濑田桥边,摆好宴席,坐下饮酒,鲛人远眺着龙宫,开始想起往事。

  鲛人喝了不少酒,变得感性起来,回忆起昔日快乐的时光。此时,它不禁悲从中来,一种割舍不断的思乡之情快速地涌上心头,就在情不自禁之下,鲛人开始纵情大哭。

  它流的泪,大颗大颗的如红玉雨般掉落在桥上。藤太郎早已备好小箱子,红玉掉落的同时,他大把大把、小心翼翼地将它装进箱里,边捡拾边心中暗数,终于达到一万颗。

  藤太郎喜不自胜,大叫出声。

  几乎在同时,两人听到遥远的湖上响起令人雀跃的音乐。

  湖中慢慢升起了一座白云楼阁,有着金黄落日般灿烂辉煌的宝殿,一旁还激起了阵阵涟漪。

  鲛人兴奋不已,立即跳上桥的栏干,瞧个究竟。然后它不禁拍手欢呼,回头看藤太郎,并且大声叫道:

  “一定是龙王赦免我,八大龙王原谅我了,要我回去龙宫。现在,我要和您告别,有机会回报您的大恩大德,是我无上的荣幸。”

  说完,鲛人飞快地跳进桥下。自此之后,没有人再看到它的踪影。

  藤太郎便提着这重重的厚礼,献给珠名的父母,珠名理所当然成为了藤太郎的妻子。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0

镜与钟(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镜与钟

  八百年前,远江国的无间山上有座古寺。寺里的和尚都觉得,如果能在寺院里添置一座以青铜镀金的大钟,寺院的神明将会更灵验,香火也会更鼎盛。于是住持发出布告,请女施主们捐出自己使用的青铜镜,赞助寺庙打造一座青铜大钟。

  当时,无间山上一户人家的年轻媳妇,为了响应这个打造大钟的盛举,而捐出自己的镜子。可是,镜子才捐出,她就后悔了,因为她想起母亲昔日告诉她的,有关这面镜子的话。

  原来,这面镜子不仅是她母亲的,而且是由祖母、曾祖母,代代相传下来的。这面镜子的镜面清澄透澈,人在镜子的照映之下,会显得更娇媚动人。

  然而镜子已经捐出去,当然不能再去要回来。但是,也许可以送一些银两给寺里的小沙弥,请他将这件祖传之物送回来。可是,她又没有钱。

  于是,妇人天天都到寺院里去,在隔着围起的栅栏,从堆积如山的铜镜中,以目光搜寻自己的那面古镜。每一次,她都能一眼就发现自己那面雕有松竹梅的宝镜,而且令她回想起母亲第一次将镜子拿给她看时,自己爱不释手的情景。

  “我一定要将那面镜子偷回来,作为家中的传家之宝、永远珍藏起来。”妇人心中暗自希望着。可是,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到来。

  于是,妇人变得郁郁寡欢,好像失落了生命中的某一部分。痛苦之情,难以排解,也无法向旁人诉说。

  日本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每一面青铜镜,都有它的神秘之魂,也许是与主人的心思相结合,也许是其他不可思议的事,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为铸造大钟募捐而来的青铜镜累积到了一定数量之后,便被送到铸造场。此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其中一面镜子,不论经铸造师几度送入炉中都无法铸镕,铸造师一试再试,但每次从火炉出来的这面镜子,都完整如初,这让铸造师觉得诧异非常。

  原来,捐献这面镜子的人后悔了,将铜镜铸镕非她衷心所愿。因此,镜子便寄付了她的执念,而在火炉中变得坚硬冰冷,自然无法被火镕化。

  事情很快地便在乡里间传开,大家都在臆测,这出尔反尔、执念使铜镜无法镕铸的,究竟是谁家的媳妇。

  心中的秘密被众人知道后,妇人又羞又愧,觉得再也无颜见人,就留下遗书,投河自尽。遗书上写道:“我死之后,铜镜自会镕化而铸成大钟。来敲钟的人,如果能将大钟敲破,我将以超灵魂之力,授与他荣华富贵。”

  大家对羞愧地含怨而死的妇人所留下的承诺,都十分好奇是否有实现的可能。另一方面,妇人的铜镜镕化后,果真大钟顺利铸成了。人们想到那妇人的遗书,便纷纷到寺里想试试看能否将大钟敲破。每一个人都使尽全力地摇撼大木锤,但大钟也只是发出沉重幽远的鸣声,而丝毫未损。
“敲破大钟者,可得巨款”的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像瘟疫般地散开来。每天,寺院里都挤满从四面八方赶来跃跃欲试的人潮。镇日不停的钟声和蜂涌而至的人群,让寺院的住持及和尚们都苦不堪言。

  为了荣华富贵,没人肯听和尚们的劝言。最后,别无他法,住持下令,请和尚们将造成困扰的大钟抬到悬崖边,推落到万丈的深渊中,永绝后患。——这就是日本流传极广的“无间钟”的故事。

  

  后续

  大钟被和尚们推落山崖、沈入水中后,人们自然无法再敲那座大钟,但是在每个人心中,都还存在着一座敲破便能带来富贵的大钟。

  一位叫梅枝的艺妓也不例外,她深深地认定无间钟能为人带来财富。一次,这名艺妓和武士茵原景季结伴而游。旅途中,茵原所有的盘缠都用尽了,两人身无分文地陷入困境。这时,梅枝想起了无间钟的传说。

  情急之下,梅枝借来一只青铜钵,心中将它拟想成一座大钟,一边用力敲着青铜钵,一边口中高声念着“黄金三百两、黄金三百两”。她冀望将青铜钵敲破时,能得到黄金三百两。

  奇迹发生了。与茵原、梅枝两人住在同家客栈的一位客倌,听到梅枝边敲着钵、边念念有词,觉得十分好奇,便循声过来问明原委。这位客官知道两人的困境之后,果然好心地资助了他们三百两黄金。

  于是,这件事又一传十,十传百,所有民众都知道了。梅枝的成功,使无间钟的名号再度声名大噪。无数拜金之人,纷纷仿效梅枝的作法,希望和梅枝一样,有幸运之神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其中,一名住在无间山附近的男子,也妄想藉由无间钟的神秘力量,帮助自己发财。但是这名男子好吃懒做,镇日无所事事,一向过着挥霍放荡的生活,将所有的祖产都败光了。坐吃山空的结果,使得他家陷入三餐不继的惨状。于是,这名男子在自家的庭院里,用泥土塑造了一个大钟,然后边敲边喊:“银两出来,银两出来。”直到土钟敲破为止。

  果然,奇迹又发生了。一名身穿白衫,披散着长发的女子从地面冒起,双手执捧着一个有盖的大壶。男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名神秘的女子。

  “先生的祈求,我都听到了。见你如此虔诚,我便来回应你。请收下这个壶吧!”

  女子说完话,便将大壶交给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的男子,然后消失了踪影。

  惊醒回神过来后,这名幸运的男子便飞快地跑回屋中,告诉妻子这个好消息,并将有盖的大壶放在妻子的面前。奇怪的是,原本很轻的大壶,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夫妇俩必须合力,才能将大壶抬到桌上。

  他们兴奋地揭开盖子,里面的东西不但满了,而且一直不断地溢出来、溢出来……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蜜子的下落

  “那时,京内真是一片血腥,每天都会发生暴乱,连我住的地方都有棘手的事发生。手臂从肩头被斩断的侍人,奄奄一息地冲了进来,‘拜托!让我躲一下!’说完便倒了下去。外面的路上好像发生了什么骚动。突然,随着一声惨叫,一个圆圆血红的东西飞落在门口,仔细一看,是一颗沾满血的头颅,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咬着牙,一副不甘心死去的样子。现在想起那颗还没断气的脑袋,我还会恶心得吃不下饭!”

  那天晚上,京都的“染定”旅馆主人甚兵卫在和客人酒酣耳热之际,谈起了过去维新之前的杀伐。客人年约二十四、五岁,摇晃不定的油灯在那男子面前摆动着黄光。

  由于连日长途跋涉,他疲惫青白的脸上了无生气,使人觉得他好像是来自于阴曹地府。他可能是个武士。当时在王政复古的大号令下,对江户幕府失望而封刀的武士不知凡几。此时,不胜酒力的甚兵卫已经略带醉意,在油灯下,那个男子好像没有体重般地浮动着。

  “希望听听老板的故事。”甚兵卫招呼那年轻男子进入房间时,那男子说。然后,男子就一直沉默无语,静静听着甚兵卫说故事。

  “老板是从什么时候开这间旅馆的?”突然,那个男子问道。

  如果甚兵卫还没有醉意的话,必定无法承受这股痛苦低沉的声音,但是,甚兵卫已陶醉在那久远的故事里了。

  “啊!正好一年了。因为我没有什么事做,所以在去年此时,开了这间叫‘染定’的旅馆。因此才会碰上刚才说的那些事。”

  甚兵卫语毕,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此刻侧向油灯的那男子以冰冷的眼光看着甚兵卫喝酒。突然,甚兵卫又很激动的开始说:

  “保皇党的那些志士,都不是堂堂正正的武士,一个个都是浑蛋!尤其是那些长州浪人,其中有个年纪轻轻的,住在这里整天没事干,年纪大概和阁下差不多吧!”

  客人有点神经质的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长州来的人确是名不虚传,在那时候,他们都说得一口标准的江户话。我是在江户生的,简直和我的口音一样。

  我刚才说的那个年轻的武士,不知怎么会有一大笔银子,整天在这附近吃喝游荡,一副贵族作风。也看不出是个倒幕志士,因为他有那么多钱,我也被搞迷糊了,就让他一直住在这里。”

  甚兵卫接着说:

  “但是,经过考虑之后,我觉得这是不行的。因为他骗了一个叫蜜子的女孩,唉!骗到手以后便溜走了。真是孽缘,蜜子一直在痴痴地等他回来……在他还没有溜走前,蜜子已经被他搞得神魂颠倒,只要一天见不到这个浪人,就吃不下、睡不着。

  当时我的主人,前‘染定’的老板,也就是蜜子的双亲,担心得不得了,变得没了主意。但是,爱是盲目的,蜜子心中只有那个年轻的武士。

  蜜子陷入情网之深,连我都十分惊讶。过没多久,那年轻浪人突然失踪了,再过三、四天,蜜子也不见了,有人说,见到他们两人私奔了。”

  甚兵卫说到这里,好像不胜唏嘘,连肩膀都抖动了起来。面对油灯的客人比早先还要沉默,静静地沐浴在淡淡的灯光中。甚兵卫继续自顾自地说:

  “蜜子的双亲只好采取不得已的手段,雇了许多人四下搜寻,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蜜子的母亲担忧过度,几乎疯狂,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总之那个时候,家中已经一团糟了。可是,两个人还是没有下落。就在两人失踪一周后的午夜——”说到这儿,甚兵卫的神色一正。
“有一天主人和我出去探听蜜子的消息时,女主人房间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正好停在女主人的房间前。

  ‘妈妈,刚才……’

  有一道细小如蚊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女主人往那方向一看,女儿蜜子的影子映在帘子上。

  ‘怎么搞的!现在才回来!’

  女主人为这突然的事惊喜得流下眼泪,打开帘子,正是蜜子,站在走廊的台阶上,但是全身湿淋淋的在滴水,发结已披散了,以铁青的脸悲哀地望着母亲。

  ‘妈妈,真是伟大呀!’

  如此说完,蜜子小姐登上台阶,凄然一笑,回头看看女主人,便消失了。后来,区公所发现,蜜子的尸体在南乡的濑田川中浮了上来……”

  一段深沉的默然,甚兵卫和客人的房间迷漫着悲切的气氛。油灯此刻还在摇晃。甚兵卫听到有人在低低哭泣的声音,好似一股从深深的洞穴中传来,慢慢靠近的哭声。

  “从此以后,蜜子的双亲便万念俱灰,把‘染定’让给我经营,到乡下去住了。这真是一件悲惨的事。所以我恨那个把蜜子抛弃,又谋害她的浪人……”

  正当甚兵卫开始发怒的时候,那个低低的哭声突然在甚兵卫的耳边响了起来,哭泣的正是面前的年轻客人。大概是被甚兵卫的故事给感动。

  “我并不是有意说这些话……这只是人世间的琐事,阁下不要想太多。只当是个老头子发的牢骚吧!实在打扰了太久,吵了你睡觉时间……”

  甚兵卫还没说完,就赶紧站起来准备走出房间。突然,那男子沙哑的声音响起,以低沉黯然的语调说:

  “老板那么恨那个年轻武士,……如果他没有离弃蜜子,也没有杀害她……”

  客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异常空荡。油灯此时更加黯淡了,尤其客人的四周看起来如同起了雾一般,就在这一剎那,有一团碧绿的光出现 。甚兵卫立刻看了看那个男子的脸。

  “………”

  甚兵卫茫然地站着。那个青绿色的脸正是他所憎恨的那个带着蜜子私奔的浪人。为何此刻他不像从前那么潇洒自信?

  甚兵卫无法开口问他。在油灯下,那浪人像是没有体重般,随着油灯在摇晃。

  甚兵卫觉得背脊冰凉,什么也做不出来,一下子酒也醒了一大半。

  此刻,寂静的走廊上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是“巴搭!巴搭”沾着水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下来时,那年轻人轻轻地说:

  “我太太在等我……我太太在走廊上。”

  纸窗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发结已经散乱,头发披在肩上。甚兵卫不由自主地叫出那个名字。

  “蜜子小姐!蜜子小姐!”

  就在叫蜜子的名字时,甚兵卫突然转过头来,年轻武士已经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甚兵卫有股从胸中冒出来的恐惧,使手脚都有点颤抖。

  “那个男人难道也是……”

  甚兵卫打开纸门,看见那男子和蜜子站在走廊的台阶上,而后两个人靠得近近地,在甚兵卫面前的黑暗中逐渐消失。

  正在此时,午夜子刻的钟声响起。这一天正是“染定”旅馆的独生女蜜子逝世一周年。

  蜜子与她那心爱的年轻武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官府一直无法调查清楚。维新前夕,潜入京都倒幕,在黑夜里丧生的志士实在太多了。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2

鸟取的被褥(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鸟取的被褥

  多年以前,鸟取城里有一间小客栈,这天欢天喜地开业了,第一位住宿的客倌,是名到外地出差的商人。既是开业的第一椿生意,为了让自己的小客栈获得最好的评价,从此以后生意兴隆,老板自然亲切又礼貌,并且准备最好的饭菜,宴请这位贵客,让他享受前所未有的礼遇。

  虽然是新开的客栈,可惜店主人本是贫苦人家,并无巨款可以投资在客房设备上,因此,所有的设施,大抵都是从二手货店买回充用的。不过,陈旧归陈旧,整间客栈大致上还是给人窗明几净、心情舒畅的感觉。店主也竭尽热诚之情,让客倌心情愉悦、酒足饭饱。

  饱餐一顿,打点好一切琐事之后,客倌心满意足地回到客房,准备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好好地休息一晚。

  喝过暖身的甜酒,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夜晚,加上床被又非常松软舒适,心情在毫无负荷之下,很快地进入梦乡,是极为平常的事。然而,这位客倌只休息了片刻,便被屋内的人声惊醒。

  是小孩的声音,两个小孩不断互相对答着。

  “哥哥,您冷吗?”

  “你也冷吗?”

  商人认为,房间里有小孩的打扰声,是件令人心烦的事,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因为,日本的客栈,在客房与客房之间,并没有另外设墙壁门户,而只以纸窗隔开。商人心想,必定是在昏暗中迷了路的小孩,无意中闯入自己的客房来。于是,他友善地探寻四周,看看是否还有声响。然而,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又有微弱、悲切哀伤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

  一个小孩的声音问:“哥哥,您冷吗?”

  接着,另一个哀怜的声音回答:“你也冷吗?”

  一问一答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清晰,这让商人根本无法入眠。他只好起身点亮油灯,来回巡视客房周遭,可是不见人影,毫无所获。所有纸糊拉窗全都紧闭着。再看看壁橱,亦空无一物。

  商人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好点着油灯,再次躺入被窝。不过,枕头的一端,再次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哥哥,您冷吗?”

  “你也冷吗?”

  此时,商人感觉到全身发软,直打哆嗦,而此寒噤绝非因天寒所致。对话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而且一次比一次听起来可怕。他察觉到声音是从被褥中传来,发出这些令人胆颤心寒的声音,正是这张盖被。

  吓得脸青鼻白的客倌,赶紧收拾身边简单的行李,快速地冲下楼,告诉店主人事情的原委。店主人听了这番话后,心中大不高兴地回答道:

  “事实上,我们为客倌准备最好的饭菜,做最好的服务,全是为了让客倌称心如意。客倌大概是喝了太多酒,你刚才说的,应该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虽说如此,商人还是立即付了款,结了帐,直说他要到别处去借宿,匆匆忙忙地走了。

  翌日晚上,又有一名客倌前来投宿。夜半时,主人又听到与前晚客倌相同的抱怨。而更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此名客倌睡前根本滴酒未沾。

  店主心中有些纳闷,但还是觉得,这是投宿客人企图使他生意做不成的伎俩。心里有了这个想法,主人便一肚子火,提高声调喊道:

  “为了服务客倌,我们做了最好的准备与服务,客倌却莫名其妙地无的放矢,尽说些毁谤人的话。这家小客栈,是我用尽积蓄,好不容易创起的家业,您为何说些毫无事实根据的鬼怪之谈,让我的小生意没办法维持下去?”

  看到主人满腹牢骚,大声叱责的模样,客倌亦动起肝火,更大声指责对方。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后弄得面红耳赤,客倌遂忿忿然地离去。
客人走后,店主人硬是不相信,于是他登上二楼的空客房,开始查看被褥。就在此时,他清晰地听到阵阵人声传来。剎那间,他才恍然大悟,两位客人并非故意找碴,说些无稽之谈,这里果然有一床会发出声音的盖被——但也只有这一床盖被,因为其他的器物,皆安静无声。

  店主人将这床怪被带回自己的寝室,一直裹着它,直至天亮。而天亮之前,这床盖被不停地传来“哥哥,您冷吗?”、“你也冷吗?”的声音,使得店主人一直无法入眠。

  次日早晨,店主人起床,提着这床盖被,去向二手货老板问个究竟。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这床盖被是二手货老板从一家更小的商店购来的。小店主人住在城里一条街尾,但这床盖被也是他向更穷苦的商人买进的。

  锲而不舍的个性,使得客栈主人坚持要探查出结果来。

  最后,店主终于找到答案。这床盖被原本是一户住在城外的贫困人家所有,而这床盖被的故事是这样的:

  那是一间一个月仅需六十元房租的小房子,但对这户穷苦潦倒的人家而言,却是一笔大开销。一家之主月入仅有二、三元,妻子又卧病在床,无法帮忙赚钱,而他们有两个六岁及八岁营养不良、体型瘦小的男孩。这只是鸟取地区一个被众人遗忘漠视的穷苦人家。

  某年冬天,孩子的父亲生了一场重病,一个星期不到,便一命呜呼。之后不久,长年卧病的母亲也跟着离开人世,留下两个孤苦零仃的小孩。没有人伸出援手来帮助这两个可怜的小孩子,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只好卖掉身边所有可典当的东西。

  然而,可供典当的器物也是极为有限,其中包括已过世父母亲的衣服、自己大部分的衣服、几床棉制寝具,还有一些他们仅有的粗糙日常用品——火盆、大碗盘、饭碗,和其他零零碎碎、破破烂烂的小东西。

  两个小孩每天都卖些器具换取食物,直至最后,只剩下一床盖被,家中已没有东西可再转卖了。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当然,更不用提房租的事。

  严酷凛洌的天气来临了。这一天,屋外积雪盈尺,两个小孩无法出门,可怜的他们只有裹着一床仅存的盖被,直打着哆嗦,两人相依相偎,互问对方:

  “哥哥,您冷吗?”

  “你也冷吗?”

  既无火,亦无可燃之物。天色渐渐暗下来,冰雹夹带强风,无情地向小房子袭击着。

  这两个可怜的小孩除了害怕强风吹袭,更担心屋主上门讨债。因为屋主总是板着脸孔,气势凌人地向他俩大吼大叫地要房租。

  屋主是位面目凶恶、冷酷无情的男子。这天,屋主果然又冒着大风大雨,上门向这两个小孩讨钱。叱责他们一阵,知道他俩付不起房租后,屋主便将他们推出屋外,还带走他们仅有的一床盖被,锁上小房子的房门,气冲冲地走了。

  天寒地冻中,两个小孩都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蓝外衣,因为其他衣物,早都为填饱肚子而典售一空。两人被逐出房子之后,想找寻其他地方借宿,却什么地方也去不成。虽然不远处有一座观音佛堂,但由于积雪太深,他们也无法走到那个地方。

  于是,两人趁着屋主离去之后,又偷偷摸摸从小房子的后门回去。逼人的寒气,加上一整天食物未进口、又滴水未沾,身体逐渐虚脱的兄弟俩为了暖身,互相抱在一起,迷迷糊糊之中便睡了过去。睡梦中,观音大士送给他俩一床新被褥,这床盖被是世上见不到的纯白,难以形容的高贵大被褥。

  两兄弟再也不会觉得寒冷。他俩就这样熟睡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一位好心人士发现兄弟两人,将他们送至千手观音佛堂的坟场,帮他们做了永久的床铺,让他们永远睡下。

  客栈主人知道事情始末之后,便将这床盖被进奉给观音佛堂的僧人,为了抚慰两位小孩的灵魂,也诵了一段经文。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2

屏风里的少女(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屏风里的少女

  古日本有位作家,名叫白梅园鹭水。他曾说:

  “从古至今,众多书籍记载着,因为中国及日本书籍文物里的绘画,皆极为美丽传神,常会给观赏的人带来些神奇的影响。这些传神的画,只要是名画家亲手画的,不论是花鸟图或是人物画,画中的动物或人物,时有所闻会从所绘的纸张中或丝绢中跳离出来。事实上,绘画,就是依自己意志存在。此种传言,从前到现在,大家都听说过,此处只不过是重述。及至目前,人们还不断对菱川吉兵卫所画的‘菱川的画姿’品头论足,大为称道。”

  鹭水写到此,接着举了菱川所绘的一幅画为例,故事是这样的:

  在京都,有一名叫笃敬的年轻书生。他住在室町街上。某日黄昏,笃敬拜访过一位朋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他的目光被一座摆在古物店前的屏风吸引住了,于是他停下脚步,仔细观看。

  这座屏风只不过是纸糊的,但是上面所描绘的少女图像,深深吸引了年轻人。他向老板询问过价钱后,觉得非常便宜,便立即买下那座屏风,带回家里。

  笃敬将屏风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再次仔细地瞧着这座屏风,愈看愈觉得那个少女比在店面看到时,更加好看,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屏风上画的那张脸像极了真人——一位活泼可爱、美丽可人的小姑娘。

  图中画工之细腻,小至头发、双眸、睫毛、嘴巴,无一处可挑剔,几可乱真,简直美得言语无法形容。她的眼角像充满爱意的芙蓉,樱唇就像含笑的红牡丹,年轻秀丽的脸,有说不出的美丽。

  如果世上真有位同画中一样的美少女,恐怕没有人不想亲近她,一睹她的风采。

  笃敬心想,如果真有这样一位姑娘,她必定比画中更美丽。

  画中的人物非常传神,如果你对她说话,她仿佛也会向你回话,而且栩栩如生。

  笃敬继续慢慢观赏这幅画,总觉得整个人的心,都要被画中的美人所吸引去了。

  笃敬一边观赏着画,一边喃喃自语:

  “果真这世上有这么美的佳人?如果能够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即使是极短的时间,我也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不,献上千年的生命,我都乐意。”

  看来,他是迷上这张画了。再也没有其他女人可以走进他的心,他是无可救药地迷恋上画中的少女。不过,即使画中女主角尚在人世,大概也已经不像画中一样的年轻美丽。或许,这位少女,早在笃敬未出生前就已经香消玉殒,不在人世了。

  尽管如此,这种毫无指望的迷恋,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非但没有减退,还日益加深。笃敬天天寝食难安,镇日左思右想,连他先前最有兴趣的吟诗作词,也渐渐荒废了。

  他总是呆呆地坐在屏风前,几小时过去了,仍然痴痴地坐着,什么事都不做。更糟糕的是,他偶尔还神情恍惚地对着画中少女说话。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渐渐地,笃敬生病了, 而且愈来愈严重,于是他认为自己应该可以与那美少女到另一个空间相会了。

  所幸,笃敬有一位忘年之交,是位颇受人尊敬的学者,他对古人的画颇有研究,也能体会年轻人的一些细微心事。
老学者听说笃敬生病,便前来探望。他看到房间里的屏风,就了解事情的缘由了。老学者问过笃敬后,开口告诫他:

  “如果你每天只守望着这少女,必死无疑。这幅画,是菱川吉兵卫画的,是幅人物写生。画中的人已不在人世。不过,菱川吉兵卫不只画出女孩的姿态,还画到了她的心,看来,女孩的灵魂好似存活在画中。所以你会觉得好像可以触摸到那女孩的手。”

  听了这话,笃敬挪动身子到床沿,定睛看着对方。

  “你可以替这女孩取个名字。”

  老人继续地说:

  “而且,你每天坐在画前,脑中不断想着她的身影,口中轻轻地、温柔地呼唤着你为她取的名字,直到女孩有反应为止……”

  “她会有反应?”神情陷入一片迷惘的年轻人,摒住气息听老人说这话后,张大了嘴巴。

  老人又说道:“是的,但是——女孩一定会回答你的。不过,要她回话,你还必须准备我所交待的东西,当作初次见面的礼物。”

  “为了见那少女,即使用我的生命交换,我也愿意。”笃敬激动地叫道。

  “不,不用这么严重。”老人说道。“你只要分别向一百家酒馆买酒,然后装满一个酒坛子,献给那女孩。这样,女孩就会接受你这酒坛,从屏风中走出来了。接下来会如何?或许女孩自己会告诉你。”

  说完,老人径自回家了。这番话,倒挽救了笃敬一条命,使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挣扎了出来。

  于是,笃敬的病不药而愈了。他立即去准备好酒,然后坐在屏风前,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名字,作者也忘了)。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他用最温柔的口吻,重复地呼喊着。

  这一天,女孩没有回答。

  隔了一天,又过了一天,女孩仍然没有回答。

  但是,笃敬并不气馁失望。

  就这样,过了好些天。突然,有天傍晚,在笃敬对着画中的少女呼唤名字之后,她回话了:

  “谁在叫我呀?”

  惊喜非常的笃敬,立即取出早已备妥的酒,端了一小杯,毕恭毕敬地献上前去。

  果然,少女从屏风中走了出来,走到房间的榻榻米上,蹲跪在笃敬面前,准备接下酒杯。她脸上浮现笑容,微笑道:

  “为什么这么仰慕我?”

  这女孩果真比画中少女还美丽许多——手指纤细,心地及气质优美善良,是绝伦脱俗、倾国倾城的美女。

  可惜,对少女的问话,笃敬回答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就请读者自己去猜想吧!

  “但是,我可不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哟!”少女说道。

  “为了你,只要是我有生之年能力所及,绝对尽力做到。”年轻人斩钉截铁地说。

  “然后呢?”少女再问道。对于关系着一生的爱,少女是不会轻易就信服少年的三言两语的。

  “那我们就来立个誓吧!”他恳求道,“愿与你为七世夫妻,永生不渝。”

  “你如果是负心的话……我还是会再回到屏风里的。”她接着说道。

  于是,两人立下誓言,从此夫唱妇随,幸福美满。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3

千沙(1)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千沙

  在宝永年间(江户中期)的阿波德岛,木材场的年轻主人忠兵卫被老家臣久古卫门强制劝告,必须迎娶近乡的医师宫部周庵的女儿千沙。

  千沙现年十五岁,她的美貌在阿波德是没有人能够相比的。结婚后,忠兵卫被新妻的美貌所迷住了,便将店铺完全交由伙计们掌管,自己日以继夜地和千沙在房间里谈情说爱。如此过了两个月,新妻渐渐地开始喜爱丈夫了,忠兵卫却在这时候得了不治之症,没多久便在眷恋着妻子的思维中死去。

  年纪轻轻的千沙便做了寡妇,其悲惨是可以想象的。在丈夫死后的几个月里,每天只是坐在房间中,泪流满面地怀念着那两个月相爱的日子。

  店铺那方面,由于伙计们十分能干,虽然忠兵卫死了,生意还是很不错。伙计中有一名年约十八岁,叫做松之助的青年。他出身名门,是特意来到店中见习的。

  忠兵卫生前便十分器重他,因为他的能力很强。在忠兵卫死后,千沙便开始十分依赖他。

  “你真是先夫留下来的好助手。”

  千沙总是以这句话来称赞松之助。就在一个寂静的下雨之夜,两个人很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年纪相近的男女相爱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此后,两个人便常常约会,如此相处了两年。

  老管家久右卫门对千沙的父亲宫部周庵说,不如将松之助收为义子。而松之助与千沙并不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传到千沙的耳朵后,她立刻告诉父亲,松之助并不希望成为其义子。但是周庵并不知道千沙的话中隐情,不由得怒从心生。千沙打算把自己和松之助的事告诉母亲,一直不敢把实情告诉父亲,两个人默默地对坐半晌,千沙就辞别父母,回到家中。

  那天夜里,千沙与松之助便在店中消失了……

  天色已晚,还没见到千沙和松之助的人影,老家臣久右卫门十分担心,便叫醒了伙计及女佣,分别去寻找他们。

  “老板娘在晚上八点左右,拿着包袱把松之助叫去,然后他们两人就朝仓库的方向走……”

  久右卫门听了女佣梅子所说,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直往仓库走去。

  仓库门外的锁已经打开了。但是,门却被里面的内锁锁着,怎么推也推不开。

  “老板娘!”

  “松之助先生!”

  仓库里面没有一点回声,从窗槛中看过去,只看到一片漆黑,令人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梅子及伙计回去拿了钥匙,重厚的门夹着沉重的声音被打开了,久右卫门顺着伙计手中的烛光,踏入仓库中。

  “夫人!松之助!”

  烛光摇晃着,仓库墙上的影子也在浮游晃动。梅子与伙计朝楼上走,而久右卫门则朝仓库中央走。

  伙计与梅子走上了楼梯,当伙计的灯笼光在二楼消失时,久右卫门的蜡烛也突然“咻!”地一声熄掉了。他不安地朝楼上看了看。

  “啊!”

  伙计惨叫一声。而后梅子和伙计慌慌张张地从楼上冲下来。

  “夫人……夫人和松之助……”

  伙计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久右卫门点燃了蜡烛便冲上了二楼。然而,那里的凄惨光景,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穿着一身白衣的千沙和松之助,血染满身重叠在一起死了。

  他们是以短刀切喉而死的。俯卧的松之助的喉咙流出了大量的鲜血,染满鲜血的衣服下还流出一节青绿色的肠子。千沙长发束在脑后,喉咙也切开了,不过切得不深。她白衣服的左胸前还插着一柄短刀。

  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两个并列的枕头旁,还放有一对白杯子。

  这种凄惨的死相没多久便从店里传了出去,伙计及附近邻人都不愿再走近那个仓库。

  然而,遇到不得不去仓库的情况,伙计们还是得抱着“为了店中要事”的心理,硬着头皮去走一遭。

  有天晚上,一名叫牛松的伙计因“店中的要事”必须去那个仓库。

  仓库重重的门被“呀”地推开了,牛松手上高举着灯笼,慢慢地踏了进去。一阵阵恶臭扑鼻而来,牛松心儿碰碰跳,四下只看见自己的足尖。牛松鼓足了勇气,朝仓库中央走去。
随着晃动的灯笼光,各式各样的大桶子、大缸子都逐渐地浮现出来,看起来好像是墓碑,又像是人影及怪物的模样。牛松的心好似要破裂般,跳得好大声。

  牛松脚尖所接触的是奇怪微湿的空气。顺着灯笼光,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好像是一尊要倾倒的雕像。

  不久,泛白而宽大的台阶终于在牛松的眼前出现。

  “到了!”

  牛松抬起头来望了望,台阶上的天花板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牛松站在下面考虑要不要上去时,只听得心跳在仓库中回响。在这个黑暗的深处,有四个眼睛凝视着牛松的一举一动,而牛松只是注视着自己的脚尖,并没有发现。

  牛松开始爬台阶。一阶、二阶、三阶、四阶……脚步声沙沙地响。

  牛松的脚一踏上台阶,便有一声刺响在仓库中回荡。牛松十分小心地一步步往上走。

  “呀!”

  突然一声尖叫,牛松的脚踩空了,同时从脚尖传来一阵撞击。

  “台阶是十八层”,牛松忘了前人所告诉他的话,踏了第十九层。牛松已经到了楼上。

  好不容易吐了一口气,牛松还没有放下心来,脑子里便想起前人的话:

  “松之助喉咙切开,小腹破裂,肠子流了出来,老板娘的胸前有一刀,两个人的血便由二楼的地板流到下面的地窖……”

  “他们两人是死在我现在站着的地方。”牛松晃了晃,才想了起来,便把眼睛闭上,紧张得只好暂时坐下来。等他下定决心后,张开了眼睛,便伸出手去拿灯笼。牛松突然看到黑暗中有一个人拿着灯笼,在这一瞬间,牛松吓得站了起来,才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影子。

  “啊!只是影子!”

  说着说着,他便走向一个涂满红漆的壁柜边,要拿的东西便是在那里面。他走到壁柜边,把灯笼挂好便伸出手把壁柜的门打开。

  正在这个同时,一股凉气由牛松的后脑吹过,把灯笼的灯光吹得几乎熄灭。牛松的手离开了柜门,去护着灯笼上的灯。

  “谁呀?是谁在那里?”

  一声细弱的女声从牛松背后传来,令牛松觉得脊髓上好似有什么冷冷的东西在跑上跑下。

  “是谁在那里……?”

  声音好像渐渐靠近了。

  “不可以来这里哟!”

  一股冷流从牛松的耳朵钻了进去。

  “咿呀!”

  牛松转过头来,面前赫然出现一张苍白女子的脸。就在发出一声惨叫的同时,牛松丢了灯笼,转身便逃。

  但是牛松慌乱中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然后冲向门口欲把门打开。然而,门闩虽然开了,门怎么推也推不开。转头一看,那个白衣服渗着血的女人,已慢慢地从楼梯上滑了下来。

  “啊!救命呀!”

  牛松两只手拼命地敲着门,在黑暗中狂叫着。女子已经到了一楼,慢慢地靠近牛松。牛松顺着墙壁以避开那女子,绕到大桶内侧时……

  “呜呀!”

  一个沾满血的男子,慢慢地从地下室中出现,面对着牛松。牛松再次发出惨叫,转身朝仓库中逃去。大桶、小缸被踢得到处倒。一对男女紧跟在牛松的后面,慢慢地迫近。牛松最后无处可逃,只好被逼到一个角落中。那对男女慢慢地滑向已被吓坏的牛松。被血染红的白衣服,在黑暗中依然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呜哇——。”

  牛松发出的声音是无法以笔墨形容的。那男子站在原地不动,而女子则走到了吓傻的牛松面前,把脸慢慢地靠过来。

  “不要再来这里哟!这是我们两人的仓库,懂了没有……”

  女子尚未把话说完,牛松已经口吐白沫,昏死了过去。

  那天晚上,掌柜的把牛松从仓库中运了回来,牛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三天后便死了。

  这件事发生之后,女佣和几个仆人都辞职了。等到大掌柜听到仓库有女子的哭声后,也偕同梅子一起离开了。

  木材场的生意从此急速衰坏,老掌柜久右卫门死后,店就转渡到他人手中去了。

  从此没有人敢接近仓库,不信传言的人,到了仓库外看到浮现的白影后,也都不敢再来了。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4

倩女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倩女

  汉阳有一名叫张鉴的男子,他的小女儿倩儿自幼长得聪明可爱,活泼伶俐。她的美丽容貌,更是堪称绝色。

  张鉴还有一个外甥,名叫王宙,是个清新俊秀的美少年。倩儿与王宙从小就是玩在一块的青梅竹马,看在眼里的张鉴心中好不快乐,有时,他还会对着外甥开玩笑说道:

  “我想,过些年就让你们结为夫妇好了。”

  两人本来就是极好的玩伴,彼此又喜欢对方,便将大人这番话牢记在心,互认对方就是自己将来长相伴的对象。

  倩儿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人见人爱。然而有一个达官贵人,听闻倩儿的美貌,乃派人登门提亲。倩儿的父亲为了让女儿过得幸福、不用吃苦,也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倩儿对于父亲的决定很不以为然,心中极为积郁烦闷,而王宙亦觉得舅舅做得太过份;但他除了在心中怨叹自己无能、生自己闷气之外,别无他法,最后只好决定离开故乡,远走他方。

  翌日,王宙备好一艘旅行船只,在日落黄昏时分,不告而别,独自泛着小舟顺流而下。

  到了半夜,王宙隐隐约约听到呼喊的声音:

  “等等我呀!等等我呀!”

  王宙听到呼喊,又惊又奇,回头一望,一名少女正沿着河岸向小船这边奔来。

  那不是别人,正是倩儿。王宙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赶紧停下船,而倩儿也轻盈地跳进小船。两人就此一起同行,到达了异乡蜀地。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之中,两人在蜀地度过了六个年头。在这六年里,他们甜甜蜜蜜、幸福美满,并生下两个小孩,一家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但倩儿心中仍念念不忘双亲,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他们再相见。

  终于有一天,倩儿对丈夫说道:

  “我知道父母亲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但为了履行我俩私定终身之约,我不顾父母,与你私奔。如今,我非常希望父母亲能够谅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不用操心。”

  王宙想了想又说:

  “我们回去见见你父母亲吧!”

  于是,王宙备好船,数天之后便和妻子一起回到了汉阳。

  按照当地风俗,女儿回娘家时,由丈夫先入屋中。于是倩儿独自留在船上,由王宙先入张鉴的家门。

  张鉴见到久未谋面的外甥,自是欣喜万分,连忙上前迎接道:

  “这么久了都没有你的消息,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也都没有消息,我们还担心着你出了什么事。”

  见舅舅比六年前更为憔悴,王宙心中一阵悲痛,毕恭毕敬俯首回答道:

  “看到舅舅,真是高兴,让您老人家操心,实在过意不去。事实上,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求舅舅原谅。”

  听了此话,张鉴不明白他的意思,便问道:

  “我不了解你这番话的意思。”

  “事实上,我是担心……”王宙答道:“舅舅会不会因为我与倩儿私奔的事而生气?我在几年以前,带着倩儿到了蜀地。”

  “你指的是哪位倩儿?”张鉴一片茫然问道。

  “就是舅舅的女儿倩儿呀!”

  王宙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他开始怀疑舅舅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张鉴更是惊讶非常,大声叫道:

  “倩儿,这几年来——也就是在你离家出走时,就一直卧病在床了呀!”

  王宙摸不着头绪,重复说道:

  “你的倩儿……她没有病。她自从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已经六个年头,六年来她都好好的,我们还生了两个聪明活泼的小孩。我们这趟回来,是为了恳请舅舅原谅我们先前私奔的行为。”

  说完,两人相对默默无语,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而愣愣地望着对方。

  过了片晌,张鉴站起身,做个手势,要外甥随他走,带他进到卧病在床的女儿房间里。

  而此刻出现在王宙眼前的,竟是不折不扣的倩儿,她清秀的脸庞虽然依旧美丽,但清瘦得毫无血色。

  张鉴对着沉睡般的女儿笑道:

  “她一直都不醒人事,这样沉沉地睡着,听不懂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宙儿竟说你和他私奔,还生了两个孩子!”

  说也奇怪,原本毫无反应的倩儿,此时却微动嘴角,面露笑意,只是仍然说不出话来。

  看过这番情景,为了证实自己所说的话,王宙接着说道:

  “请您跟我到河岸边。虽然我看到您所说的倩儿,不过,我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请您相信,您的女儿现在就坐在我的船舱里,等着见您呀!”

  说完,两人便一同往河边走去。

  船舱里确实有一个年轻少妇。她见到久别的父亲,立刻低头认错,恳求父亲原谅。

  张鉴见此情状,对着女儿道:

  “如果,你真是我的女儿……唉,看你这副可爱模样,真像我的亲生女儿。只是,有一点令人不解……你就先和我们回家吧!”

  于是,三人走回家中,就在进家门的时候,令人大感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卧病在床的女儿——这几年来不离床铺一步的女儿——竟满脸笑容地迎向他们三人。

  两个倩儿逐渐走近。就在此时,两人突然融为一体,成为一人,这位倩儿——比以前的倩儿更加美丽,而且看不出一丝病容和悲伤——出现在两个男人面前。

  令人不可思议的奇迹,就发生在这位终日盼望女儿病情好转的父亲眼前,确实令他喜出望外,他高兴地对王宙说道:

  “自你离家那天以来,倩儿就变成了哑巴,说不出话,而且镇日昏昏沉沉地睡着。这么看来,原来这段时间倩儿的灵魂并不在这儿。”

  倩儿自己也说道:

  “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肉体还在家里。我看到宙郎生气的模样,又一言不语地离家远去。当晚,我就梦见自己追着宙郎的船,随他私奔而去。……我实在不知道,坐上船离家出走的我,是真正的我?还是留在家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卡兰蜜枣 2008-3-25 18:44

乳嬷樱  
作者 : [日]小泉八云  


  乳嬷樱

  三百年前,伊予国温泉郡的朝美村,住着一位名唤德兵卫的善良百姓。

  德兵卫不但在村内,且在城廓一带,都是属一属二的大财主。虽说家财万贯,但他并不仗势骄纵。德兵卫为人乐善好施,村人都推举他为村长,他的政行,也颇受村人的推崇、爱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德兵卫年已四十,妻子却未替他添个一男半女,使他至今未能尝到为人父的欣喜快乐。德兵卫与妻子一直为膝下无子所苦,眼见一年年过去,两人心里都很着急。听说村内西方寺的不动明王相当灵验,为了求子,德兵卫与妻子常常到寺里烧香膜拜,希望求得一子半女。

  心诚还是会感动上天。这年,德兵卫终于如愿以偿,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不久就产下了一女。

  女娃聪明伶俐,人见人爱,德兵卫为爱女取名为小露。因小露的母亲乳汁不足,无法喂饱小露,于是他雇用了一名叫阿袖的女子,来当小露的乳嬷。

  小露在父母及乳嬷的呵护下,长得亭亭玉立。不幸,十五岁那年,小露染上了让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当时,将小露视如己出的阿袖,对于小姐的病情,心焦如焚,于是她暗中决定前往西方寺,恳求不动明王保佑小露。

  阿袖向神明暗许,她将在这二十一天里,每天清晨奉上鲜花素果,虔诚地祈求膜拜。果然,许愿期满当天,小露竟然奇迹似的不药而愈。

  德兵卫家里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无不欢天喜地。德兵卫也为爱女的痊愈,宴请了街坊好友,感谢大家的关心。

  就在他大肆宴客的当天晚上,出乎意料地,乳嬷阿袖突然生起了大病。隔天早上,医生也摇头宣布乳嬷的大限已经不远,并请德兵卫赶紧为她准备后事。

  家中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讶得不知所措;顿时,屋里又陷入阴霾的气氛中。于是,德兵卫唤齐了一家大小,来到平时也深受德兵卫爱护的阿袖床边。

  阿袖带着羸弱的声音,说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原委:

  “终究还是到了必须将事实真相告知大家的时候。事实上,这正是我所许的愿,还愿的时候到了。在小姐大病的时候,我曾经向不动明王表示,愿以一己的性命,来换小姐的健康,只要小露身子快些好转。也许神明感觉到我的心诚,小姐的病也就好了,而现在正是我实现诺言的时刻。正因为如此,请各位就不用为我的死太过伤心了……

  只是,我还有个小小的心愿,这也是当时我向神明立下的誓言,我愿将我的身体贡献给神明,同时植上一棵樱树,就种在西方寺院里。

  可惜,现在我已经没办法亲自将这棵樱树种上了,无论如何,请务必帮助我完成最后的心愿。我非常高兴能为小姐而死,请不用太悲伤,老爷、太太、小姐、各位,请珍重……”

  话才说完,阿袖就断了气。

  办好阿袖的后事,德兵卫交待家佣挑选一棵上好的樱树,择了个吉日,由小露的父母,亲手栽种在西方寺院里。

  这棵樱树渐渐茁壮茂盛,并抽出了新芽,翌年二月十六日——也就是阿袖的忌日,樱树开出了灿烂的花朵。

  此后每年的二月十六日,这棵樱树都如期地开花,而且开得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的花色中,白里泛红,恰如女人丰满的乳房一般。

  人们无不啧啧称奇,便把此树叫做“乳嬷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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