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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X111 2008-3-8 16:32

【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第三卷

中场.星空下的猛兽群  




  宽广的溪谷迎接着明亮的月夜。
  星光闪烁的夜空上,高挂着一轮蓝色月亮——
  湛蓝而冷冽的光芒洒落大地,照耀着身处溪谷底部的两个女孩。
  一个是穿着神官衣饰的黑发少女——
  另一个是躺在毛毯上的绿发女孩——
  两个人的头发都湿透了,在蓝色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黑发少女丽莎琳娜才刚从河里救起另一位女孩。
  她让女孩躺在铺于河边平地的毛毯上,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而正伤脑筋。
  她所救起的女孩表情很详和,身上所穿的衣服缀有贵金属及蕾丝等美丽装饰。从她的睡脸和穿着来看,丽莎琳娜推测她应该是上流阶层的千金小姐。
  她现在正吐着微弱的气息,倒卧在丽莎琳娜眼前。
  这位从绿意浓烈的溪谷河流中漂流过来的女孩确实「还」活着,但也不算平安无事……
  依丽莎琳娜诊断,女孩身上有多处骨折,搞不好内脏也有所损伤。虽艳丽莎琳娜多少会点急救的方法,但此处并没有相关的医疗用具。
  丽莎琳娜想要先把她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
  虽然丽莎琳娜的用意是避免女孩的体温继续降低,但因为她已骨折,也很怕不小心触动到她受伤的手脚。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女孩身上,而丽莎琳娜也不知道该怎么脱下她的衣服。
  丽莎琳娜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伸出手上的「爪」。
  戴在两手上的手环发出光芒,并延伸出可伸缩的刀刃。
  丽莎琳娜伸出爪在昏睡的女孩身上游移,缓慢而谨慎地割开衣服的布料。
  这爪是由丽莎琳娜的手环衍生出来的,并且需要使用一种叫作原料核心的特殊能源块作为动力来源。
  包含尚在开发中的几款在内,这样的手环一共可分为几个不同的种类——
  有些可以产生超脱常轨之强大肌肉力量,有些可以将手里握的东西分解并扩散,也有些可以吐出数个球体、并在球体连结的线条所区隔的空间里引发爆炸。
  丽莎琳娜的手环可产生光之爪,用途广泛也很容易使用,是其中相当快就被实用化的一种。
  使用原料核心的装备不只手环,还有帽子、鞋子和义眼等,已开发出各种不同形状的用品。但是这些用品的共通点,就是在使用时都需要消耗特殊能源。若是没有原料核心,这些用品就只不过是个装饰品而已。
  由丽莎琳娜手环所伸出来的光之刀,不费吹灰之力就划开了女孩身上的衣服。在月光下,女孩身上仅剩下内衣。
  丽莎琳娜只看了女孩一眼,就露出痛苦的眼神。
  原本应该白皙光滑的肌肤却浮现大片内出血的瘀青。侥幸的是,女孩并没有受到会造成大量出血的外伤,但若是脊椎等有所损伤,她很有可能就此变成植物人。
  如果正如丽莎琳娜所想像,女孩真的是从上游的悬崖上掉落下来的,那恐怕是马车和她身下的老人发挥了缓冲的效果,不然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幸存的。
  再说,若不是正好遇上丽莎琳娜,她一定会继续在河上漂流,然后就此丧命。
  能像这样捡回一条命,只能说是她实在太幸运了。
  然而在这超级幸运的女孩身边,丽莎琳娜却很伤脑筋。
  女孩还活着,这是事实。但两人现在身处宽广的峡谷底部,要回城镇去的路途也很艰险,若丽莎琳娜只身一人前往,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但若要谨慎地护送全身是伤的人,显然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要是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去叫人来呢——虽然丽莎琳娜也如此考虑过,但又怕猛兽趁她不在时来袭。丽莎琳娜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早已看过好几次大型野兽的足迹了。
  固然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但要带她走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丽莎琳娜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禁望向河川——
  河流相当稳定,就她来到这里的沿路范围以内,记得并没有瀑布之类的……
  (如果扎个木筏来搬运,应该可以减轻女孩身体上的负担——)
  这样的想法掠过她的脑海。
  幸好此处有着浓密的树林,只要伸出手环之爪,就可以轻松地砍断树木,虽然用来绑缚木筏的绳索也是个问题,但只要有坚固的藤类等植物,就可以用来代替绳索了……
  想法已定,丽莎琳娜悄悄地站了起来。
  虽然现在天色已晚,但动作愈快愈好,因为不知受伤的女孩能撑到何时。
  在月光与满天星斗的照耀下,丽莎琳娜从河岸眺望密林的方向。
  突然间——周围树木沙沙作响,但此时并没有风。
  丽莎琳娜吓了一跳,肩膀颤了一下。
  在广阔而茂密的树林前方,有着阻挡去路的峭壁悬崖。
  而在密林前方的枝叶阴影之中,却有着看似星光的光点正在窥视她们。
  那模糊的白色光点,是月光照射在地面上之后反映而出的。
  ——两个——四个——八个。
  在丽莎琳娜的凝视下,光点的数量渐渐增加。
  野兽的臭味微微飘散出来。
  丽莎琳娜背对着受伤的女孩,保护着她。
  野兽们慢慢地自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丽莎琳娜凝视着在蓝色月光照耀下的野兽模样,不禁一阵战栗。
  从密林走出来的,是全身覆有纯白色毛发、像熊一样大的猿猴群。它们以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丽莎琳娜两人,并露出肉食野兽特有的锐利牙齿。
  可能是为了避免失误,它们开始自远处包围丽莎琳娜和女孩。
  虽是野生的猿猴,但却采取一致的行动,看来是有计划地打算切断猎物的后路。很明显的,两人被当成了「食物」。
  丽莎琳娜感到十分恐惧,但却没有逃跑.
  若是抛下受伤的女孩不管,她应该可以轻松地逃跑。但是,她并无意这么做。
  只是这么一来,在背负或抱着少女的状态下,她可就没有从它们手中逃脱的自信了。
  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击退它们——丽莎琳娜下定决心,在对手尚未逼近之前,就先冲了出去。
  以手环为中心发出的能量使她的四肢充满活力,然而若是过度使用手环,会给身体带来负担,但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丽莎琳娜伸出以光构成的爪,斩向一只巨大的猿猴。
  凭着野性直觉行动的猿猴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丽莎琳娜,却只见断成数截的手臂在空中飞舞。
  猿猴的咆哮声刺进耳膜。
  丽莎琳娜毫不留情,以手刀自背面劈向蹒跚的猿猴,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斩断它的头。
  略带黑色的血一瞬间喷了出来,猿猴的庞然身躯仆倒在河边的平地上。
  干掉一只野兽的丽莎琳娜,气势十足地瞪视着猿猴群。
  伙伴被杀,这些野兽们会群情激愤?还是因恐惧而撤退呢?若是前者,那它们的注意力应该都会集中到丽莎琳娜一个人身上,若是后者,她们就应该可以争取到逃跑的时间了。
  在猿猴们眼中,丽莎琳娜是很渺小的猎物。但是看到这个小小食物竟然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战斗力,不禁让它们心生胆怯。
  ——就算对手是野兽,丽莎琳娜也不喜欢杀生;若对手是人类,她应该会迟疑更久。
  不过,面对抱有敌意的对手,丽莎琳娜却是不惜大开杀戒的。因为要是不杀掉它们,就只有等着被它们杀掉。丽莎琳娜没有死在前来取她性命的依莉丝等人手下,更没有在这种地方被野兽杀死的道理。
  猿猴喷出的血飞溅到她身上的神官衣饰上,形成了模样凄惨的污渍。
  身染血污的丽莎琳娜站在月光下,观察着猿猴们的态度。
  伙伴被杀掉的猿猴们看起来并没有发怒,就算心生胆怯也只有在刚刚那一瞬间,其后也没有退缩的样子,甚至连火堆也不畏惧。
  丽莎琳娜觉得它们的反应很奇怪——猿猴们远远地包围住她,停下了动作。
  一只猿猴吱吱嘎嘎地发出了类似信号的怪声。
  丽莎琳娜背后——包围圈里的其中一只猿猴慢慢地栘动,向躺在地上的女孩靠近。
  丽莎琳娜慌张地跑回女孩身边,猿猴就配合她的动作,快速地退回原地。
  它的动作让丽莎琳娜很不安,她想起了某种野兽的习性。
  一找到猎物就会群聚起来跟在猎物身后,一直等到猎物露出疲倦、疏于防备的模样——的确有这种持久战型的野兽。
  丽莎琳娜迟早会睡着,如果它们正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丽莎琳娜再也忍不住了,她伸出爪,对准一只猿猴冲过去,但是它机灵地闪入密林中,另一方面,丽莎琳娜背后的猿猴则跑向受伤的女孩。
  丽莎琳娜匆匆忙忙地回头,一这些猿猴又逃向密林前方。
  丽莎琳娜背上冒出冷汗。
  这些有着纯白毛发的猿猴们,以微红的双眼一致地注视着丽莎琳娜两人。
  虽不确定还藏身在密林里的猿猴确切数目有多少,但光是眼前所见就有十只以上,搞不好总共超过三十只也说不定。
  其他猿猴开始有所行动,把被丽莎琳娜杀死的猿猴尸体运回森林之中。
  其他猿猴的眼光依然没有离开丽莎琳娜两人。
  丽莎琳娜一边守在女孩身旁,一边体认到自己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要是就这样让女孩成了猿猴们的食物,自己是可以得救的。而要是不抛下她、继续在这里和猿猴缠斗,等型丽莎琳娜一睡着,它们一定会一起扑上来。
  (怎么办……怎么办……)
  一片混乱中的思考,也想不出什么妙计。若是有来福枪,就可以一只只通通杀掉了。只不过丽莎琳娜的手环是专门用于肉搏战的。
  丽莎琳娜颤抖着,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笛音。
  笛音来自头顶,丽莎琳娜立刻仰望夜空。
  在蓝色月亮照耀的天空中,有着巨大的黑色影子飞舞着。看起来像是展开双翼的鸟,但相较于飞行的高度,其体型未免也大得太过不寻常。一时之间丽莎琳娜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还来不及细想,黑影已急速落下。
  丽莎琳娜反射性地闭上双眼,耳中随即灌进某物破风而来之声。
  丽莎琳娜睁开双眼,眼前的是一只巨大的「乌鸦」。它比从森林中现身的猿猴们还巨大,光是尖锐的喙就有小孩子的身体那么长。
  巨大的乌鸦一边拍动漆黑的双翼威吓着猿猴们,一边发出尖锐的声音大声呜叫。
  嘎——鸣叫声响彻峡谷,猿猴们开始后退。
  丽莎琳娜被它的气势压倒,动弹不得。乌鸦背上有一个人影,穿着与乌鸦羽毛同色的黑衣。
  「我在天上看到火堆,于是下来看看有什么状况,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个笨蛋!干嘛在这种地方陪猩猩玩啊?快点上来!」
  女子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丽莎琳娜更困惑了。这女子似乎是操纵乌鸦来帮她的。
  丽莎琳娜虽然困惑,还是先以双手抱起躺着的少女。
  女子在乌鸦背上说道:
  「还有一个人吗!!快点!它们会去叫伙伴来的。这里是它们巢穴的正中央,要是被包围可就大事不妙啦!」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开弓放箭。笔直射出的箭贯穿了正要接近的猿猴肩头,使得野兽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丽莎琳娜一边抓住乌鸦垂至地面的翅膀,一边先把少女放到乌鸦背上。
  乌鸦背上有让人乘坐的乘具,操纵乌鸦的女子迅速地固定住受伤少女的身体。
  接着丽莎琳娜也爬了上去,从少女上方保护着她受伤的身体,并紧紧抓住乘具。
  「要起飞了喔!别掉下去了!风牙,走!」
  女子下了指令,一拉缰绳,乌鸦的翅膀就卷起了一阵风。
  黑衣女子的风帽被风吹起,丽莎琳娜看见了风帽下的银色短发。
  这个女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丽莎琳娜完全想不出理由。虽然脑海里一团混乱,她还是紧抓着乘具免得掉下去。
  银发女子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拿起救生索递给丽莎琳娜。救生索能和乘具组合在一起,支撑乘坐者的身体。
  背负着三个女子的乌鸦仿佛往河流方向滑行般起飞了。它在大河上缓缓地滑行,慢慢地提升了高度。
  白猿们无计可施,只能在河岸的平地上目送丽莎琳娜等人离去。
  在暗夜中飞行的黑色乌鸦完全伸展开滑顺的双翼,飞翔在广大的天空中。
  在危急之中被这双翅膀所救的丽莎琳娜,以困惑的眼神注视着眼前操纵乌鸦的女子背影。

WX111 2008-3-8 16:32

九.王都之忧  




  建于王都外的榭拉姆第九教会,只由一位老司祭看守。
  这位负责看守的老司祭名叫艾娃·拉古娜。
  她是个年约七十出头、胖嘟嘟的老婆婆,总是满脸微笑,是个开朗的神宫。
  跟外表一样开阔的个性让她相当受当地人仰慕,所以第九教会又有「艾娃的教会」之称。
  她也曾经在威塔神殿担任神官……
  约莫在八年前,艾娃所服侍的司教曾因公停留在阿尔谢夫,她也随之来到这片土地。
  后来司教的任务结束回到威塔神殿,但艾娃却爱上了这块气候和民情都温和宜人的土地,所以决定一个人留下来。
  反正她在威塔神殿没有其他家人,年纪大了后也嫌旅行麻烦,所以就从威塔神殿转籍到佛尔南神殿来。
  然后她拜托在佛尔南神殿的朋友,将自己调到这即将废弃的教会,就此落地生根。
  从那以来,她就在这里过着安稳的老年生活。
  阿尔谢夫的人们大多个性沉稳温和,对外地人也很亲切。
  后来有些老人们与她渐渐相熟,不只在休假闩,连平日也聚集在此处。现在的榭拉姆第九教会,已成了闲居老人们泡茶聊天的场所。
  胖嘟嘟的艾娃在庭院的大桌子边与朋友们谈笑,这情景早已成了这一带的日常风景。
  这一天,艾娃照例将教会里里外外打扫过一遍,接着开始烘烤饼干,准备迎接午后即将来访的朋友。
  她所用的材料都是附近的农民送来的谷类和水果。在大地恩泽广被的阿尔谢夫,从来没有粮食短缺的问题,也跟歉收这类字眼无缘!!这也是艾娃喜欢这块土地的原因之一。
  艾娃刚在炉灶中加柴火,窗外便响起了少女的清澈声音!!
  「艾娃司祭,你在吗?」
  这是平时不常听到的声音。
  「我在厨房哟!正在升火走不开,请你到这里来吧!」
  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艾娃还是大声地回应。
  从窗外传来的声音很年轻,可能是谁的孙女吧?她猜想着对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在这样位于市郊的小教会,其实很少有艾娃必须善尽礼节接待的人来访。
  艾娃回答后没多久,一名少女便出现在厨房的后门口。
  「艾娃司祭,你在这里吗?」
  看着这以甜美嗓音呼唤自己的少女,艾娃不禁眨了眨眼睛。
  「她」应该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艾娃虽然这么想,还是自然地将眼前的面容与另一张脸重叠了。因为那扎起天蓝色秀发的美丽容貌,跟她的「姐姐」十分神似……



  「乌路可大人!」
  艾娃惊讶地呼唤着这位旧识的名字,稳重的双眼瞪得大大地。
  这位曾是艾娃上司的女孩——乌路可·迪古雷,现正满面笑容地站在她面前。
  她那楚楚动人的优雅气质,在乡下的阿尔谢夫是相当罕见的。
  少女微笑着行礼致意:
  「艾娃司祭,你看起来很好。真是好久不见了!」
  艾娃压根忘了升火的事,她移动肥胖的身躯一摇一晃地走到乌路可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几乎一样高,但艾娃却足足是乌路可的两倍宽。
  「乌路可大人,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的?啊!是不是您父亲马汀大人他也一起……」
  「我父亲没有来,只有我而已。我是在前不久来到王都的……」
  乌路可以温柔的声音回答,那声音跟七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对艾娃而言,乌路可就像自己的孙女一样。当然,艾娃只不过是一介司祭,跟身为神姬之妹的乌路可相较,在神殿的地位可说是天差地远。
  然而,艾娃从乌路可年幼不懂事时就开始照顾她;教导幼小的乌路可读书、烹饪、做针线活的,全都是艾娃。
  七年前,艾娃决定留在阿尔谢夫,乌路可就跟着父亲马汀回到威塔神殿去了。后来虽有书信连络,但直到如今才再次见面。
  艾娃正因久别重逢而欣喜时,才注意到乌路可背后还站着好几个人。他们站在稍远处,像是在等待乌路可和艾娃打完招呼。
  艾娃看向他们——
  乌路可带来的客人有三位,他们站在周围有茂密树林的树荫下,向艾娃点头致意。
  一位是金色短发青年,有着一张街上随处可见的大众脸。
  一位是肌肤黑得发亮、容貌精悍的年轻女子。
  这两人看来像是士兵或骑士,身上分别装备胸甲和剑。
  另一位则是与乌路可年纪相仿、有着紫色头发的少年——
  一见到他,就令艾娃联想起另一件事。
  乌路可指着那三个人说道:
  「艾娃司祭,这位是——」
  「是……菲立欧大人吗?」
  乌路可还没说完,艾娃便喃喃说道。
  少年讶异地眨了眨率直的双眼,乌路可也吃惊地看着艾娃。
  艾娃微笑着说道:
  「我一看就知道了。因为乌路可大人您的信上,总是问我有关菲立欧大人的事……」
  艾娃瞥了瞥乌路可微红的脸,并向这位初次见面的王子深深一鞠躬:
  「非常荣幸见到您,我是这个教会的司祭——艾娃·拉古娜。」
  这当然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阿尔谢夫的四王子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他虽然身为王室的人,却没有被当作「王子」对待,这点艾娃也非常清楚。
  这位受到王家排斥的王子立刻回礼:
  「我是菲立欧·阿尔谢夫。突然来此打扰,非常抱歉。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已经听乌路可提过您的事了。」
  这番彬彬有礼的应答,深得艾娃好感。
  「别站在这里说话,请到屋子里来——我刚好在烤饼干,就快烤好了,请进来等吧!」
  艾娃邀请乌路可等人进屋子里,口气轻松得不像是在对王室的人说话。
  乌路可是特地带菲立欧来的,也就是说,她并不希望艾娃把菲立欧当作王室的人,而是当作她朋友来看待。而且艾娃也听说过,这位王子并没有王族那种高傲的个性。
  在一男一女两位看似随从的陪伴下,四位稀客定进艾娃那与教会相连的家中。
  「请进、请进——」
  她边说边领着大家走向客厅,乌路可突然站住了,菲立欧等人也跟着停下脚步。
  艾娃不解地问:
  「乌路可大人?怎么了吗?」
  「——艾娃司祭,我有事想求你。」
  乌路可凝视着艾娃的眼睛,眼里流露出真挚的光芒,让艾娃感觉事有蹊跷。
  「乌路可大人——」
  「菲立欧大人正受到二王子雷吉克大人的追捕,我们想在这里藏匿一阵子,可以吗?」
  乌路可突然说明来意,艾娃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藏匿?乌路可大人,这到底是——」
  菲立欧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会向您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若是您觉得麻烦,我们会马上离开。因为您一旦知道了详情,恐怕也会被牵连进去。当然,我们绝对会避免连累到您,但是万一……」
  看着菲立欧紧张的表情,艾娃自然也察觉到一些事。
  她故意夸张地大笑并点点头,用力拍了拍手。
  菲立欧话语方落,艾娃立刻愉快地看着众人插嘴说道:
  「容我失礼,若是各位不急着走,有话就以后再说吧!我差不多该去看看炉火,免得饼干烤焦了。另外,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各位就当作是在自己家里吧!乌路可大人,您要不要也跟我一起来?」
  艾娃边说边走回炉灶旁。
  「啊、好。可是,呃……」
  艾娃对还想继续说明的乌路可眨了眨眼睛:
  「日后我当然会再向您询问理由。不过我很清楚,乌路可大人跑来拜托我『这种人』,至少不会是因为做了坏事被人追赶。既然如此,那我很高兴能帮上乌路可大人的忙。来,请到客厅坐坐吧!还是你要像以前一样来帮忙呢?」
  艾娃开玩笑似的说着,乌路可连忙走近炉灶旁。
  菲立欧等人似乎也对艾娃如此通情达理感到十分意外,反而僵在当场不知所措。
  艾娃指着屋里:
  「反正男生也帮不了什么忙,请到客厅去吧!那边的那位小姐,我要泡红茶,请帮我把柜子里的杯子拿出来。还要麻烦乌路可大人切水果,那边的蔬果柜里有附近人家送的水果。」
  她俐落地下达指令,年轻人们虽然都很疑惑,但也都乖乖地开始行动。
  在年过七十的艾娃眼里,这些年轻人就像她的孙子一样。即便是那两个随从,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岁,所以就算她讲话多少有点不拘礼节也无所谓,这正是老年人的特权。
  艾娃看着久未见面早已长大成人的乌路可,一边觉得欣慰,一边开始注意控制火候。
  艾娃很在意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不过既然乌路可开口请自己帮忙,她早就下定决心要答应了。
  她早就做出了「接受他们」的结论。
  现在艾娃能做的,就是至少要像个老人般处之泰然,以缓和年轻人们的紧张。
  她怀着这样的心意,凝视着久别重逢的乌路可。
  乌路可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而且跟她的姐姐——现在的神姬极为神似。但姐姐多少有点柔弱的气质,而乌路可的双眸却给人一种坚强的感觉。
  在她父亲马汀之前的来信中,感叹地写着乌路可有着外表看不出的好强和顽固,现在艾娃多少可以理解那是怎么回事了。
  以同为女人的眼光来看,乌路可绝对不是「好强」,只是拥有优秀的决断力罢了。她自己也相当珍惜这种决断力,所以在父亲眼中她显得有时顽固、有时又很好强。
  艾娃继续调整着灶中火候,看到乌路可眼中闪耀着一如往昔的光辉,让她放心了不少。

  *

  古老教会的客厅虽然简朴,却打扫得很干净。
  来到客厅的菲立欧坐在年代久远的椅子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艾娃这位老司祭的态度看来,他觉得这里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
  他对眼前的青年骑士莱纳斯迪低声说道:
  「虽然感觉跟乌路可完全不同,但她似乎是位很有胆识的司祭呢!」
  艾娃司祭爽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从她的身材或态度看来,与其说是个司祭,更像是个商店或酒铺的老板娘。
  听到菲立欧的话,莱纳斯迪嘻嘻笑着:
  「真的差那么多吗?当然外表是完全不同啦!但个性说不定有点像喔!」
  菲立欧摇摇头:
  「一点也不像,乌路可比较文静乖巧。」
  「乖巧的女孩才不会只身跟随菲立欧大人上路呢!」
  莱纳斯迪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乌路可大人好像『跟定』菲立欧大人了,您注意到了吗?」
  听到青年骑上轻浮的口吻,菲立欧皱起眉头:
  「别开玩笑了,乌路可只是在替我担心。事情会变成这样——结果还把她牵扯进来,我也觉得很抱歉。」
  菲立欧语带严肃地说道。莱纳斯迪马上堆起笑脸轻拍他的肩膀:
  「哎呀!不要那么严肃嘛!若是乌路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您应该也会奋不顾身地去帮助她吧?到时候您希望看到她脸上露出您现在这种『非常抱歉』的表情吗?」
  莱纳斯迪的口气虽然很轻松,却一语点醒了菲立欧。
  「——没错!莱纳斯迪你说的对,我绷得太紧了,这样只会让她更担心。」
  菲立欧坦率地自我反省,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莱纳斯迪看到他那笨拙的样子,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嘛!我偶尔还是会说出有道理的话啦!菲立欧大人你还是放松一点比较好,如果太认真反而不懂得变通了。像我这种乐天派还比较……」
  「那边那个王八蛋!你在对菲立欧大人胡说些什么?」
  黛梅尔的怒吼声从连接厨房的走廊传来。
  莱纳斯迪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宫骑士团员黛梅尔平常握剑的手里拿着杯子,她一边往这里走一边把杯子放在桌上,小声地对菲立欧说:
  「……正如乌路可大人所说,那位司祭似乎可以信任。要不要以此地为据点呢?」
  听完黛梅尔的话,菲立欧轻轻颔首。黛梅尔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莱纳斯迪说道:
  「莱纳斯迪,你快点到街上去,找一些乔装用的衣服跟小配件回来。因为我皮肤黑,出去太显眼了。」
  「好,了解。」
  莱纳斯迪立刻站起身来,卸下胸甲与佩剑。菲立欧抬起头来看着他说:
  「莱纳斯迪,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街上到处都是卫兵……」
  「一个人行动才方便呢!反正我的脸没什么特色,混在街上的群众里也不怎么醒目,所以您不用担心。只要我小心一点,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啦!」
  莱纳斯迪悠哉地走出教会,菲立欧目送他的背影,与黛梅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黛梅尔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点了点头,就又回到厨房去了。
  独自留在客厅的菲立欧开始思索今后的事。
  就在昨夜,菲立欧一行人暂时逃离了王都。
  莱纳斯迪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因为二王子雷吉克突然发动政变,逮捕了皇太子派的各大有力贵族,就连菲立欧和外务卿拉希安·罗姆也差点遭到逮捕——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菲立欧等人好不容易才逃离王都,王宫骑士团的菁英们现在应该正快马加鞭赶往拉希安·罗姆的领地。
  然而——菲立欧、乌路可、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四人假装与骑士团同行而去,却在今天早上悄悄折回王都。虽然还有其他几个同伴也潜伏在王都,但他们主要的任务是在街上搜集情报,所以没有和菲立欧等人一起行动。虽然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也可彼此照应,但目前还没有这个计划。
  菲立欧等人打算就此潜伏在王都,一边观察王宫的情况,一边拟定计划救出被雷吉克囚禁的众人。
  拉希安的领地虽然离王都很近,但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整天才到得了。况且雷吉克可能会迅速处决有力人士,所以菲立欧认为必须尽快将人质救出来。
  另一方面,回到领地的拉希安不仅集结领地内的兵力,还联络各地的诸侯,组织足以对抗雷吉克的势力——这是菲立欧和拉希安在离开工都后立刻决定采取的行动。
  拉希安集结兵力多少需要一些时间,若能在这段时间里先救出要人,优势应该就会明显地倾向菲立欧等人了。
  二王子雷吉克有私通西北大国塔多姆之嫌,若就这样让他掌握实权,阿尔谢夫很有可能一点一点地沦为塔多姆的属国。
  菲立欧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雷吉克会做出这种叛国的举动?
  究竟是因为他没有王室血统,而且对王室怀有憎恨之心……
  还是吸了太多鸦片,所以脑袋有点神智不清了呢?
  虽然这两点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也许还有其他理由。再怎么说,雷吉克也是有机会登上王位的人,要是只因为这两个理由就出卖自己的国家,那也未免太无情了。
  为了想办法打破这样混乱的局势,菲立欧决定留在王都。
  至于为何选定要由这四个人留在王都,菲立欧也有自己的理由——
  乌路可说有个适合藏身之处,于是介绍了这间教会;在菲立欧的想法中,与其让她跟后有追兵的拉希安等人同行,还不如躲在这里来得安全。榭拉姆第九教会直属于神殿的管辖之下,跟王室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不但剑术高超,又长期跟菲立欧一起练剑,所以默契也很好。何况莱纳斯迪在街上并不显眼,容易搜集情报,而黛梅尔的第六感十分敏锐,即便在这种非常时期也是相当可靠的骑士。
  在离开王都后即将分别时,尽管拉希安觉得菲立欧的计划太过危险而再三劝阻,但菲立欧却毫不退让。
  搞不好这几天内就会有被捕的人遭到处决了。
  拉希安和菲立欧平安逃脱,对雷吉克来说,手边的人质就产生了新的价值。虽然他不至于一口气杀光所有人,但却很有可能一个一个杀掉他们,作为引诱菲立欧等人的手段。
  目前沦为雷吉克阶下囚的有政务卿达斯堤亚·卡洛司、正妃玛莉贝儿、皇太子妃拉乌娜、皇太孙亚伯特,还有其他几位重要的贵族和官员,以及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人数相当地多。
  此外,三王子布拉多也还在王宫里。虽然他应该没有被关进监牢,行动也未必会受到限制,但他生性本来就不怎么好动,虽然没被关进监牢,实际上也跟人质差不多。
  要潜入监狱一次救出所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想要救出所有人,势必需要拉希安征召的反雷吉克军队,但若能在那之前先救出达斯堤亚或威士托,情势应该对菲立欧这边比较有利。
  达斯堤亚的存在与协商能力是一种政治上的力量,而威士托的存在与指挥能力则是一种军事上的力量。如果这两人与拉希安联手,对占据王宫的雷吉克就成了一大威胁。
  如果可能,菲立欧也想救出正妃和皇太孙——但她们应该会被囚禁在戒备最森严的区域。而且要将上了年纪的正妃和年幼的孩童救出并逃离王宫也很困难,皇太孙亚伯特才两岁,要是他一哭,一切就完了。
  菲立欧曾跟拉希安约好绝不逞强蛮干,虽然会遵守这个约定,但他还是真心想救出达斯堤亚和威士托。
  过了一会儿,乌路可等人从连接厨房的走廊走向客厅。
  她们分别端着装有茶壶、饼干和水果的盘子,一一放在桌子上。
  艾娃司祭看到客厅里只剩下菲立欧,歪着头想了一下:
  「咦?那个金发的小伙子呢?」
  「莱纳斯迪有事出去了,傍晚前应该会回来。」
  菲立欧边回答边看着艾娃司祭丰腴的脸庞。
  司祭那笑咪咪的表情仿佛在说:藏匿菲立欧等人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菲立欧心想:
  问不问事情经过根本无关,这位司祭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收留我们了吧?因为提出请求的是乌路可这位「可以信赖」的人物。
  乍看之下——姑且不论政治上的影响力,艾娃司祭甚至比佛尔南神殿的雷米吉乌斯司教等人更有胆识。
  乌路可坐在菲立欧身边,黛梅尔则坐在他斜对面。
  接着艾娃绕到菲立欧对面,将沉重的身躯缓缓安置在椅子上。
  「那么,我们就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聊吧!」
  艾娃司祭悠悠地开口,菲立欧则满怀敬意地对她行了一个礼。

  *

  这一天,王城笼罩在一种独特的紧张感之中。
  二王子雷吉克突然宣布即位,并举行简略的加冕仪式——消息发布的同时,贵族之间更流传着带有不安要素的消息。
  以达斯堤亚为首的皇太子派要人因「暗杀军务卿」的嫌疑遭到逮捕,外务卿拉希安·罗姆和四王子菲立欧等人逃亡——
  在尚未理解整件事的情况下,因为国王和皇太子的葬礼而前来王都的贵族们,一早就聚集在王宫的一室。
  人数高达数十位。
  前一晚虽然也有贵族们的集会,但那时只有位居高位的贵族们参加,而现在到场的则不分地位高低,几乎所有来到王城的贵族都齐聚一堂。
  然而这些贵族中没有人与达斯堤亚或正妃等特别亲近,因为那些人昨天已在雷吉克的指挥下被士兵们逮捕了。
  在场的贵族有些隶属于被杀的军务卿——葛楚德的派阀,但他们也是一脸困惑。
  雷吉克还没有出现。
  贵族们一边等待着雷吉克的到来,一边偷偷地低声交谈:
  「暗杀军务卿的行动原来是正妃指使的吗……?」
  「我听说是这样。而且第二王妃也被杀害了,雷吉克大人想必非常愤怒——」
  「这种时候外务卿究竟在做什么?竟然突然跑回领地……有人谣传外务卿也涉嫌这次暗杀,但他应该不至于……」
  贵族们的谈话很明显地充满困惑与不安。
  「请大家安静。」
  一位青年的声音在吵杂的大厅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站在门旁的克劳斯·桑克瑞得——已故军务卿的长子。
  席间的贵族们一起将视线转向他。
  虽然克劳斯年纪尚轻,但他是桑克瑞得家新的当家,在场的有力贵族大多与葛楚德往来密切,也就是说,对今后的他们而言,克劳斯是个不容忽视的重要人物。
  才经过一夜,这位有着细长双眼的稳重青年,表情就大不相同。
  原本笑眯眯的双眼露出肉食野兽般的光芒,身上明显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压倒了在场众人。
  在场的贵族们不知所措地迎接这位气质大变的青年。
  穿着军中高级武官制服的克劳斯静静地说道:
  「国王陛下到了。」
  听到克劳斯的话,贵族们慌张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迎接雷吉克——这位到昨天为止还是二王子的男人。
  雷吉克一如往常地化了淡妆,表情却不再冷酷,反而显得格外稳重。过了一晚之后的克劳斯虽也大为不同,但雷吉克的变化更是敦贵族们惊讶。
  这位化着淡妆的青年缓缓地正对众人走来,并用眼神示意大家一起坐下。
  齐众一堂的贵族们,只能吃惊地听从他的指示。
  ——加冕仪式时使用的王冠在雷吉克头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

  「请众卿在此集合,其实也没有别的事……」
  雷吉克环视在场的贵族朗声说道,仿佛非常努力忍住不突然笑场,才能维持正经的态度。
  「我想亲自说明关于前几天所发生的事。相信此地短期内的政局变化,也让众卿陷入一片混乱吧?不过,只要各位听我的话,就算无法接受,也应该可以掌握实际情形。克劳斯——」
  听到雷吉克呼唤,克劳斯·桑克瑞得立刻向前跨出一步。雷吉克指着他认真地继续说道:
  「容我先向大家介绍——前几天我已命令各位熟知的克劳斯·桑克瑞得卿继承桑克瑞得家,并承接葛楚德的遗志就任军务卿。今后他将是我的左右手,辅佐我施政治国。」
  在场众人虽略有骚动,但反应并不大。
  关于克劳斯继承桑克瑞得家这件事,本就是理所当然。只是军务卿这职责对年轻的他来说太过沉重——大多数的贵族一定都这样认为。但对雷吉克来说,这是必然的人事安排。若想要结合以警戒之名出动的桑克瑞得家私兵与原本的王宫卫兵,并任意调度,那就非得让克劳斯出任军务卿不可。
  「我想众卿一定感到疑惑,但克劳斯卿对我来说是可以信任的人。在前几天正妃等人主使的暗杀事件中,我失去了母亲、心腹和未婚妻,而克劳斯则失去了父亲与妹妹——」
  听见雷吉克的话,贵族们又开始骚动。
  虽然雷吉克说得煞有其事,但「正妃等人暗杀了军务卿」这件事,对在场的贵族们而言,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相信。
  雷吉克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若无其事地继续演戏,以解除他们的疑惑:
  「正如我刚才说的——前几天的暗杀事件,很有可能是正妃与达斯堤亚卿共谋犯下的。虽然目前还在调查——但那次暗杀很明显是针对我而来,为了保护自己,我只能选择先逮捕他们。」
  雷吉克叹息道:
  「……就算是自卫,但毕竟是在众卿不知情的情况下紧急进行,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也不否认手段有些粗暴。不过,如果我不趁昨天有所行动,曾计划暗杀我却失败的正妃等人,恐怕马上又会对我下手,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办法帮母亲和军务卿报仇了——虽然我也很犹豫,但正如众卿所知,昨天还是以那样的形式逮捕了嫌犯和危险分子……」
  过了一会儿,雷吉克再次环视贵族们:
  「至于在场的诸位,我没有任何怀疑之意,相信各位今后也会宣誓效忠王室。若有任何意见,我也会洗耳恭听……有意见者请起立。」
  雷吉克以平稳的声音如此宣告。
  在大厅后方,一位贵族站了起来,是个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的青年——
  他是个有着修长身材的人,脸的一半有严重的烫伤伤痕,因此用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相较于周围的贵族,他引入注目的地方显得颇为奇特。
  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相当严肃,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旁若无人的感觉。
  「雷吉克大人,关于拉希安卿和菲立欧大人的事,我有一些疑问——」
  青年发出与外表不大相符的沉静声音说道,却没有称雷吉克为「陛下」。



  他是在国家北侧拥有小块领地的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跟桑克瑞得家有所关连,是军阀中的下级贵族。贝尔纳冯是个年轻的当家,其实也可以说是个贫穷的贵族。
  面对这立刻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威势十足的男人,雷吉克点点头说道:
  「看来我还是不得不说明这件事啊!话说回来——其实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困惑,我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想要向拉希安卿和菲立欧询问一些事罢了,因为他们跟我一样受到暗杀者狙击但侥幸得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对前去查问事情的卫兵们加以反抗,还擅自离开王城。我是不愿意猜想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独眼的下级贵族高傲地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就我所知,拉希安卿在阿尔谢夫是最值得信任的政治家,但他却不认同您是国王而出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贝尔纳冯卿!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雷吉克身旁的克劳斯难得地怒吼出声,雷吉克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贝尔纳冯的眼神依旧坚定不栘,他的声音虽然沉静,但确实带着敌意。
  雷吉克还是一脸镇定:
  「贝尔纳冯卿,我也很希望自己对拉希安卿的事有所误解,如果他肯把话说清楚,应该就能厘清误会。不过——接下来要开始审问达斯堤亚卿等人,难保不会供出拉希安卿的名字——」
  雷吉克两手一摊,安抚骚动的众人:
  「我再重申一次,其实我真的不愿这么想,但拉希安卿等人的确在暗杀事件中逃过一劫,而且还躲避查问、逃离王城。又或者他们与正妃等人共谋,后来正妃等人怕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所以想杀人灭口……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无法推测,只能先进行调查。」
  「哦?」
  贝尔纳冯眯起了眼。
  「所以还没调查清楚,您就先逮捕达斯堤亚卿等人了是吗?」
  听到他的疑问,雷吉克不禁暗暗「啧」了一声。
  ——他原以为阿尔谢夫的贵族们都是没种的蠢蛋。
  雷吉克很清楚政务卿、军务卿和外务卿这些人都相当难缠,但没想到下级贵族中,竟然也有像这样露骨地表现敌意的男人,老实说真是失策。只要权力分配大势底定,大多数的人应该都会向实际上有利的一方靠拢,而不会选择正义的一方;但这男人似乎并非如此。
  雷吉克慎重地选择措词:
  「关于正妃与达斯堤亚卿涉嫌的部分早巳无庸置疑,还没结束调查的是拉希安卿和菲立欧,你别挑我的语病还这么激动。」
  「这样说来,您手上握有正妃及达斯堤亚卿涉嫌的证据啰?」
  贝尔纳冯相当执着。
  雷吉克点点头:
  「虽然没有绝对的证据,但已经听到几种证词了。到时候我也打算整理出所有供词,并告知众卿……」
  「那是在逮捕之后才提出的证词吧?所以很有可能是捏造的。我想请教雷吉克大人,您逮捕他们的根据是什么?」
  雷吉克夸张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似乎根本不想相信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相信,但我正好偷听到正妃等人在谈关于暗杀的事。我也和克劳斯说过,当我听到那些话时,根本没想到他们是在商讨暗杀的计划——关于计划内容,预计会跟证言两相对照。结论也会向众卿发表,请梢安勿躁。」
  「原来如此——那么我很期待呢!」
  贝尔纳冯丢下这句话便回到座位上。连旁人都看得出来,他相当不赞同雷吉克的说法。
  他露骨的言行举止,引起在大厅的贵族们一阵不安。
  等贝尔纳冯坐下后,一位年迈的贵族站起身来:
  「雷吉克大人,我实在无法相信达斯堤亚卿等人会涉嫌暗杀,还请您让我见他一面——」
  他的口气相当有礼及慎重,但雷吉克却无法同意他所说的内容。
  「真对不起,在调查结束以前,我不能让你见他,因为他可能企图湮灭证据。」
  老臣面色凝重地提出恳求,他是属于达斯堤亚派系的中级贵族:
  「不,我并不要求让我们密谈,只是想听听达斯堤亚卿本人怎么说而已。」
  雷吉克露出困惑的表情,在内心痛骂贝尔纳冯。他那无礼的举止话语,让在场的贵族们又找回了「思考能力」。
  贵族们对眼前紧急的事态感到困惑,且陷入了严重的混乱状态。对于这样的对象,上位者只要稍微说之以理,应该就能轻松搞定了。就算对方无法认同,只要以身为王室正统的背景加以劝说,身为臣子的他们也不得不遵从。
  然而贝尔纳冯对雷吉克所说的话表现出否定的态度,促使在场的贵族们也开始冷静地看待目前的事态。
  ——难道我这次召集大家,反而造成反效果了吗——
  雷吉克虽然如此想,但表面上还是继续以诚挚的话语游说大家:
  「关于如何处置政务卿的问题,我会再重新检讨。不过,还要再过几天才能让各位见他。对我而言,也不想让政治中枢继续呈现空洞的状态——」
  雷吉克说到此,将视线转向克劳斯。
  克劳斯点点头,代替雷吉克说道: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尽速整顿政府的体制。我想各位也知道,在现在的状态下,指挥系统已经出现许多问题。雷吉克大人在先前皇太子过世时,就已经获得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权。即位的正统资格由雷吉克大人所拥有。在场应该没有人对雷吉克大人即位有异议吧——?」
  克劳斯环顾大厅。
  没有人当面提出反驳。目前除了雷吉克以外没有其他正统的人选,这也是事实。皇太孙已被雷吉克逮捕,而在场的贵族中位居高位者,原本就倾向支持被杀的军务卿与雷吉克的派系。
  虽然在座也有与达斯堤亚和皇太子亲近的贵族,但位高权重者皆被捕,剩下的全是中下级的贵族,很少有人能与雷吉克相抗衡。
  从继承权的观点来看,其他王子们的立场也很微妙。三王子布拉多不太可靠,四王子菲立欧又已逃出王城。
  如今他们所能拥戴的国王人选,也只剩雷吉克了。
  雷吉克原本预期大家都这么认为,根本没想到会有贝尔纳冯那种贵族存在。更何况贝尔纳冯原本是军务卿葛楚德的部下,从雷吉克的观点看来,简直就像是被自己人窝里反。
  在雷吉克陷入思考时,站在一旁的克劳斯正循循善诱试图说服贵族们。
  克劳斯巧妙的话语,立刻就化解了诸侯对雷吉克的不安及反抗心。虽然有贝尔纳冯这种意料之外的妨碍,但拜克劳斯所赐,在场总算渐渐有了共识。
  雷吉克心想,先把他拉拢到自己身边果然是对的。克劳斯在创立桑克瑞得贸易的短短数年之间,就让它发展为规模庞大的公司,他的才能可说是远远超出雷吉克的期望。
  这恐怕是因为他拥有「诚意」吧?虽然失去了父亲与妹妹的他性格有所改变,但那本质上带有的诚意,还是吸引了在场人们的信赖——这正是雷吉克所没有的天赋。
  在克劳斯说话时,贝尔纳冯对雷吉克投以桀骛不驯的眼神。
  雷吉克虽然注意到了,但也不去追究,一直对他视若无睹。

  *

  会议一结束,雷吉克把安抚诸侯的工作交给克劳斯,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踏进房间,他就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那面具般的正经表情瞬间消失于无形,换上的是嘴角牵动般的嗤笑。
  虽然出现下级贵族贝尔纳冯这个程咬金,但诸侯问也慢慢承认雷吉克是国王了——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不管怎么说,雷吉克是还活着的人之中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的人。
  国内可能会经历一、两年的纷乱,但是他有预感,三年后继续坐在王位上的也还会是自己,而且——那时这个国家的内部状况可能已经惨不忍睹。
  「真是出色的演技啊!国王陛下。」
  屋子里传来女子娇娆的声音,那是雷吉克早已听惯了的声音。
  房间的窗边——有着猫脚般装饰桌脚的小桌上,坐着一个女人。那是个长发、身材纤细的女子。虽然她身着帮佣常穿的罩衫与裙装,但这身打扮似乎是她的刻意乔装。
  她把桌子当成椅子坐在上面,双手把玩着一直放在那张桌上的音乐盒。
  音乐盒久末上发条,已经很久没有响了,但作为一个装饰品,它还是个很美的盒子。它是塔多姆的地方特产,是很久以前有人送给雷吉克的。
  「——是西兹亚吗?你今天有什么事?」
  雷吉克敷衍地问道。这种情形从以前到现在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这个名叫西兹亚的女子,有时是在妓院中陪雷吉克玩乐的女人,有时则是负责与塔多姆联络的间谍。
  其实雷吉克也不清楚她的真面目,但从名字的发音听来,似乎是跟北方民族有渊源的女子。事实上,她能够驾乘只有北方民族能操纵的「玄鸟」,是个罕见的暗杀者。
  西兹亚一边玩弄音乐盒,一边嘻嘻笑着。那是种妓女的笑,让雷吉克一瞬间误以为自己身在卡佩拉的妓院。
  「这里的警备实在太松散了,过惯和平日子的地方还真是可怕啊!」
  「是我故意要他们松懈的,要是让卫兵发现你们就麻烦了。」
  雷吉克若无其事地说着,接着在女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你已经偷听到刚刚在大厅的对话了吗?」
  「嗯,你的演技真是不得了呢!不过——好像有奇怪的人纠缠不清呢!陛下?」
  「我也觉得很意外,这个国家竟然有那样的男人。」
  「说的也是。虽然不因和平而失去警戒心是很了不起……但这种人应该活不久吧?」
  西兹亚对雷吉克投以询问的眼神。
  雷吉克摇摇头:
  「不杀他也无所谓。要是我派暗杀者去杀他,岂不摆明了全都是我干的吗?说不定他正打算刺激我做出这种事。反正只不过是个下级贵族,不必理他。」
  雷吉克虽然不清楚贝尔纳冯这个人的来历,但他刻意找碴却是不争的事实。在那种场合下,真的和他起争执就等于输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觉得贝尔纳冯碍事的只有雷吉克而已;派暗杀者去杀他反而太过露骨。从现在开始,雷吉克必须致力于搏取诸侯的信任才行。
  雷吉克想到另一件事:
  「比起那种家伙——拉希安·罗姆才是更大的问题。」
  外务卿应该已经逃回领地了——雷吉克不认为他会就此不动声色。他回到领地后,一定会开始寄发联络的书信给各地诸侯吧!
  「真对不起啊,我昨天失手了——」
  西兹亚以不太像是有在反省的语气道着歉。雷吉克哼了一声:
  「真倒楣。我这边也被他逃掉了……虽然我知道他很机警,但没想到会这么难搞。」
  「你是说外务卿?还是在说你弟弟?」
  「两个人都是。」
  雷吉克回应着,以冷冷的视线看着西兹亚:
  「来访者们的出现让我幸运地省下杀掉老哥的麻烦,但这幸运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啊——你可以确实杀掉那两个人吗?」
  「我的伙伴正在跟踪拉希安卿,一有机会就会袭击他。但我呢——还在寻找另一个人。」
  「什么?」
  听到西兹亚的话,让雷吉克皱起眉头。
  「你弟弟,就是那个叫做菲立欧的小子,他并没有跟外务卿在一起。到底是躲起来了呢?还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呢——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先来王都找找看。他很可能假装逃走,又偷偷折回来了。这里还有人质在,说不定他想要救他们出去。」
  「——原来是这样啊!的确,那小子是不会这么简单就『逃走』的。」
  雷吉克吃吃笑着:
  「我想起来了,那小子从以前就倔强得很不寻常。就算我说了什么糟蹋他的话,他也会用反抗的眼神看着我……在威士托看上他、开始教他剑术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第一个把我杀掉呢!要是他能跟懦弱的布拉多加起来平均一下,倒是刚刚好。」
  笑了一会儿后,雷吉克凝视着西兹亚:
  「你觉得菲立欧会潜进城里来吗?那小子对城里的结构也很熟——西兹亚,你可以暂时躲在我房里吗?」
  「那真是不胜惶恐,我可以在此打扰陛下吗?」
  西兹亚以不带感情的眼神报以微笑。
  「没关系。卫兵里应该没有人打得过菲立欧吧!你刚好可以当我的护卫。可惜这里没有鸦片,很对不起。」
  西兹亚嘻嘻笑了起来:
  「您这么相信我,可真是我的光荣。」
  「哎呀!我们利害一致嘛!」
  雷吉克丢下这句话,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要是菲立欧真的来这里,我倒有个很有趣的计划……要是那小子逃走,让他活下去也无所谓——但要是他想跟我作对,我就先下手为强;毕竟他也是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之一。」
  西兹亚故意似的稍稍歪着头:
  「你说有趣的计划,是打算利用人质吗?要用谁?怎么做?」
  「这不是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到吗?接下来我还要请你帮忙呢!」
  雷吉克如此回答,就留下西兹亚,正要离开房间——
  「等一下,陛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看到雷吉克回头,西兹亚嫣然一笑。
  「这一带有奇怪的人在走动喔!他们不是塔多姆的间谍,也不是北方民族的间谍——很可能是威塔神殿手下的人,名叫『无名氏』,他们跟你有关吗?」
  「……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些人。跟我无关,他们很有名吗?」
  雷吉克停下了脚步。他这么说并不是刻意探口风,而是真的毫无头绪。
  西兹亚眯起眼睛。
  「也不能说『有名』啦!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没有名字』的啊!这些人可是做得很彻底呢!不但没有正确的组织名称,连成员也没有固定的名字。每次执行任务时,高层会给他们任务用的暂时姓名,等到任务结束,就跟这些名字说拜拜了——所以才会通称他们为『无名氏』。而且他们的作风相当低调,总是掩入耳目地潜伏在各地行动——就间谍的身份而言,说不定他们还『更像间谍』呢!」
  听到西兹亚的回答,雷吉克耸耸肩:
  「光听你这样说,就觉得他们是很难对付的家伙。威塔神殿用这些人来做什么?」
  西兹亚眯起了眼:
  「威塔神殿的目标是很明显的,那些人也跟塔多姆一样,应该是想要这个国家的辉石吧?而且他们也都看北方民族不顺眼。因为他们的目的跟我们很接近,所以我才想问,你真的没有跟他们联手吗?」
  「我在威塔神殿没什么认识的人——喂!你不会以为我拿你们和威塔神殿的人做比较吧?」
  雷吉克露出苦笑。虽然他并不奢求获得西兹亚等人的信赖,但是无缘无故被人怀疑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西兹亚慢慢地摇摇头:
  「放心吧!我还没有掌握到那样的动静。只不过——要是你有意与他们联手,我们就当中间的桥梁也无妨。」
  「无聊!这种话你去对塔多姆的高层说吧!我的目的只是——」
  雷吉克突然安静下来,西兹亚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真蠢。我只是要让这个国家的王室灭亡,交给塔多姆就够了。至于威塔神殿要怎样都无所谓。」
  雷吉克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
  「——这样啊!那就好,啊!对了——」
  西兹亚说着把手上的音乐盒转向雷吉克给他看:
  「陛下,这个可以送给我吗?这是塔多姆的工艺品对吧?我很喜欢呢!」
  「不行,给我放回去。」
  雷吉克立刻回答。西兹亚歪着头:
  「感觉跟这里不搭嘛!竟然在这样的房间放着坏掉的音乐盒工艺品。」
  「不,我觉得很搭。『坏掉』这件事,不是跟我很像吗?」
  雷吉克说着转过身去。
  西兹亚耸了耸肩,目送着他的背影,从怀里取出投掷用的小刀瞄准他:
  「该说是坏掉呢,还是马上会被弄坏呢……您的背后可是完全没有防备喔!陛下。」
  口气带有玩笑意味,但是刀尖却对准了雷吉克的背。
  雷吉克笑了:
  「要是被你刺杀也无所谓——我应该先这么说吗?所以不需要防备。要是你有意杀我,我再怎么小心也是没用的。」
  雷吉克开玩笑似的应道,然后关上了门。
  门随即发出一个声音——
  那是西兹亚半开玩笑地将小刀抛出,插在门上的声音。

WX111 2008-3-8 16:33

九.王都之忧  




  建于王都外的榭拉姆第九教会,只由一位老司祭看守。
  这位负责看守的老司祭名叫艾娃·拉古娜。
  她是个年约七十出头、胖嘟嘟的老婆婆,总是满脸微笑,是个开朗的神宫。
  跟外表一样开阔的个性让她相当受当地人仰慕,所以第九教会又有「艾娃的教会」之称。
  她也曾经在威塔神殿担任神官……
  约莫在八年前,艾娃所服侍的司教曾因公停留在阿尔谢夫,她也随之来到这片土地。
  后来司教的任务结束回到威塔神殿,但艾娃却爱上了这块气候和民情都温和宜人的土地,所以决定一个人留下来。
  反正她在威塔神殿没有其他家人,年纪大了后也嫌旅行麻烦,所以就从威塔神殿转籍到佛尔南神殿来。
  然后她拜托在佛尔南神殿的朋友,将自己调到这即将废弃的教会,就此落地生根。
  从那以来,她就在这里过着安稳的老年生活。
  阿尔谢夫的人们大多个性沉稳温和,对外地人也很亲切。
  后来有些老人们与她渐渐相熟,不只在休假闩,连平日也聚集在此处。现在的榭拉姆第九教会,已成了闲居老人们泡茶聊天的场所。
  胖嘟嘟的艾娃在庭院的大桌子边与朋友们谈笑,这情景早已成了这一带的日常风景。
  这一天,艾娃照例将教会里里外外打扫过一遍,接着开始烘烤饼干,准备迎接午后即将来访的朋友。
  她所用的材料都是附近的农民送来的谷类和水果。在大地恩泽广被的阿尔谢夫,从来没有粮食短缺的问题,也跟歉收这类字眼无缘!!这也是艾娃喜欢这块土地的原因之一。
  艾娃刚在炉灶中加柴火,窗外便响起了少女的清澈声音!!
  「艾娃司祭,你在吗?」
  这是平时不常听到的声音。
  「我在厨房哟!正在升火走不开,请你到这里来吧!」
  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艾娃还是大声地回应。
  从窗外传来的声音很年轻,可能是谁的孙女吧?她猜想着对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在这样位于市郊的小教会,其实很少有艾娃必须善尽礼节接待的人来访。
  艾娃回答后没多久,一名少女便出现在厨房的后门口。
  「艾娃司祭,你在这里吗?」
  看着这以甜美嗓音呼唤自己的少女,艾娃不禁眨了眨眼睛。
  「她」应该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艾娃虽然这么想,还是自然地将眼前的面容与另一张脸重叠了。因为那扎起天蓝色秀发的美丽容貌,跟她的「姐姐」十分神似……



  「乌路可大人!」
  艾娃惊讶地呼唤着这位旧识的名字,稳重的双眼瞪得大大地。
  这位曾是艾娃上司的女孩——乌路可·迪古雷,现正满面笑容地站在她面前。
  她那楚楚动人的优雅气质,在乡下的阿尔谢夫是相当罕见的。
  少女微笑着行礼致意:
  「艾娃司祭,你看起来很好。真是好久不见了!」
  艾娃压根忘了升火的事,她移动肥胖的身躯一摇一晃地走到乌路可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几乎一样高,但艾娃却足足是乌路可的两倍宽。
  「乌路可大人,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的?啊!是不是您父亲马汀大人他也一起……」
  「我父亲没有来,只有我而已。我是在前不久来到王都的……」
  乌路可以温柔的声音回答,那声音跟七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对艾娃而言,乌路可就像自己的孙女一样。当然,艾娃只不过是一介司祭,跟身为神姬之妹的乌路可相较,在神殿的地位可说是天差地远。
  然而,艾娃从乌路可年幼不懂事时就开始照顾她;教导幼小的乌路可读书、烹饪、做针线活的,全都是艾娃。
  七年前,艾娃决定留在阿尔谢夫,乌路可就跟着父亲马汀回到威塔神殿去了。后来虽有书信连络,但直到如今才再次见面。
  艾娃正因久别重逢而欣喜时,才注意到乌路可背后还站着好几个人。他们站在稍远处,像是在等待乌路可和艾娃打完招呼。
  艾娃看向他们——
  乌路可带来的客人有三位,他们站在周围有茂密树林的树荫下,向艾娃点头致意。
  一位是金色短发青年,有着一张街上随处可见的大众脸。
  一位是肌肤黑得发亮、容貌精悍的年轻女子。
  这两人看来像是士兵或骑士,身上分别装备胸甲和剑。
  另一位则是与乌路可年纪相仿、有着紫色头发的少年——
  一见到他,就令艾娃联想起另一件事。
  乌路可指着那三个人说道:
  「艾娃司祭,这位是——」
  「是……菲立欧大人吗?」
  乌路可还没说完,艾娃便喃喃说道。
  少年讶异地眨了眨率直的双眼,乌路可也吃惊地看着艾娃。
  艾娃微笑着说道:
  「我一看就知道了。因为乌路可大人您的信上,总是问我有关菲立欧大人的事……」
  艾娃瞥了瞥乌路可微红的脸,并向这位初次见面的王子深深一鞠躬:
  「非常荣幸见到您,我是这个教会的司祭——艾娃·拉古娜。」
  这当然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阿尔谢夫的四王子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他虽然身为王室的人,却没有被当作「王子」对待,这点艾娃也非常清楚。
  这位受到王家排斥的王子立刻回礼:
  「我是菲立欧·阿尔谢夫。突然来此打扰,非常抱歉。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已经听乌路可提过您的事了。」
  这番彬彬有礼的应答,深得艾娃好感。
  「别站在这里说话,请到屋子里来——我刚好在烤饼干,就快烤好了,请进来等吧!」
  艾娃邀请乌路可等人进屋子里,口气轻松得不像是在对王室的人说话。
  乌路可是特地带菲立欧来的,也就是说,她并不希望艾娃把菲立欧当作王室的人,而是当作她朋友来看待。而且艾娃也听说过,这位王子并没有王族那种高傲的个性。
  在一男一女两位看似随从的陪伴下,四位稀客定进艾娃那与教会相连的家中。
  「请进、请进——」
  她边说边领着大家走向客厅,乌路可突然站住了,菲立欧等人也跟着停下脚步。
  艾娃不解地问:
  「乌路可大人?怎么了吗?」
  「——艾娃司祭,我有事想求你。」
  乌路可凝视着艾娃的眼睛,眼里流露出真挚的光芒,让艾娃感觉事有蹊跷。
  「乌路可大人——」
  「菲立欧大人正受到二王子雷吉克大人的追捕,我们想在这里藏匿一阵子,可以吗?」
  乌路可突然说明来意,艾娃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藏匿?乌路可大人,这到底是——」
  菲立欧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会向您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若是您觉得麻烦,我们会马上离开。因为您一旦知道了详情,恐怕也会被牵连进去。当然,我们绝对会避免连累到您,但是万一……」
  看着菲立欧紧张的表情,艾娃自然也察觉到一些事。
  她故意夸张地大笑并点点头,用力拍了拍手。
  菲立欧话语方落,艾娃立刻愉快地看着众人插嘴说道:
  「容我失礼,若是各位不急着走,有话就以后再说吧!我差不多该去看看炉火,免得饼干烤焦了。另外,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各位就当作是在自己家里吧!乌路可大人,您要不要也跟我一起来?」
  艾娃边说边走回炉灶旁。
  「啊、好。可是,呃……」
  艾娃对还想继续说明的乌路可眨了眨眼睛:
  「日后我当然会再向您询问理由。不过我很清楚,乌路可大人跑来拜托我『这种人』,至少不会是因为做了坏事被人追赶。既然如此,那我很高兴能帮上乌路可大人的忙。来,请到客厅坐坐吧!还是你要像以前一样来帮忙呢?」
  艾娃开玩笑似的说着,乌路可连忙走近炉灶旁。
  菲立欧等人似乎也对艾娃如此通情达理感到十分意外,反而僵在当场不知所措。
  艾娃指着屋里:
  「反正男生也帮不了什么忙,请到客厅去吧!那边的那位小姐,我要泡红茶,请帮我把柜子里的杯子拿出来。还要麻烦乌路可大人切水果,那边的蔬果柜里有附近人家送的水果。」
  她俐落地下达指令,年轻人们虽然都很疑惑,但也都乖乖地开始行动。
  在年过七十的艾娃眼里,这些年轻人就像她的孙子一样。即便是那两个随从,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岁,所以就算她讲话多少有点不拘礼节也无所谓,这正是老年人的特权。
  艾娃看着久未见面早已长大成人的乌路可,一边觉得欣慰,一边开始注意控制火候。
  艾娃很在意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不过既然乌路可开口请自己帮忙,她早就下定决心要答应了。
  她早就做出了「接受他们」的结论。
  现在艾娃能做的,就是至少要像个老人般处之泰然,以缓和年轻人们的紧张。
  她怀着这样的心意,凝视着久别重逢的乌路可。
  乌路可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而且跟她的姐姐——现在的神姬极为神似。但姐姐多少有点柔弱的气质,而乌路可的双眸却给人一种坚强的感觉。
  在她父亲马汀之前的来信中,感叹地写着乌路可有着外表看不出的好强和顽固,现在艾娃多少可以理解那是怎么回事了。
  以同为女人的眼光来看,乌路可绝对不是「好强」,只是拥有优秀的决断力罢了。她自己也相当珍惜这种决断力,所以在父亲眼中她显得有时顽固、有时又很好强。
  艾娃继续调整着灶中火候,看到乌路可眼中闪耀着一如往昔的光辉,让她放心了不少。

  *

  古老教会的客厅虽然简朴,却打扫得很干净。
  来到客厅的菲立欧坐在年代久远的椅子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艾娃这位老司祭的态度看来,他觉得这里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
  他对眼前的青年骑士莱纳斯迪低声说道:
  「虽然感觉跟乌路可完全不同,但她似乎是位很有胆识的司祭呢!」
  艾娃司祭爽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从她的身材或态度看来,与其说是个司祭,更像是个商店或酒铺的老板娘。
  听到菲立欧的话,莱纳斯迪嘻嘻笑着:
  「真的差那么多吗?当然外表是完全不同啦!但个性说不定有点像喔!」
  菲立欧摇摇头:
  「一点也不像,乌路可比较文静乖巧。」
  「乖巧的女孩才不会只身跟随菲立欧大人上路呢!」
  莱纳斯迪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乌路可大人好像『跟定』菲立欧大人了,您注意到了吗?」
  听到青年骑上轻浮的口吻,菲立欧皱起眉头:
  「别开玩笑了,乌路可只是在替我担心。事情会变成这样——结果还把她牵扯进来,我也觉得很抱歉。」
  菲立欧语带严肃地说道。莱纳斯迪马上堆起笑脸轻拍他的肩膀:
  「哎呀!不要那么严肃嘛!若是乌路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您应该也会奋不顾身地去帮助她吧?到时候您希望看到她脸上露出您现在这种『非常抱歉』的表情吗?」
  莱纳斯迪的口气虽然很轻松,却一语点醒了菲立欧。
  「——没错!莱纳斯迪你说的对,我绷得太紧了,这样只会让她更担心。」
  菲立欧坦率地自我反省,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莱纳斯迪看到他那笨拙的样子,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嘛!我偶尔还是会说出有道理的话啦!菲立欧大人你还是放松一点比较好,如果太认真反而不懂得变通了。像我这种乐天派还比较……」
  「那边那个王八蛋!你在对菲立欧大人胡说些什么?」
  黛梅尔的怒吼声从连接厨房的走廊传来。
  莱纳斯迪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宫骑士团员黛梅尔平常握剑的手里拿着杯子,她一边往这里走一边把杯子放在桌上,小声地对菲立欧说:
  「……正如乌路可大人所说,那位司祭似乎可以信任。要不要以此地为据点呢?」
  听完黛梅尔的话,菲立欧轻轻颔首。黛梅尔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莱纳斯迪说道:
  「莱纳斯迪,你快点到街上去,找一些乔装用的衣服跟小配件回来。因为我皮肤黑,出去太显眼了。」
  「好,了解。」
  莱纳斯迪立刻站起身来,卸下胸甲与佩剑。菲立欧抬起头来看着他说:
  「莱纳斯迪,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街上到处都是卫兵……」
  「一个人行动才方便呢!反正我的脸没什么特色,混在街上的群众里也不怎么醒目,所以您不用担心。只要我小心一点,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啦!」
  莱纳斯迪悠哉地走出教会,菲立欧目送他的背影,与黛梅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黛梅尔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点了点头,就又回到厨房去了。
  独自留在客厅的菲立欧开始思索今后的事。
  就在昨夜,菲立欧一行人暂时逃离了王都。
  莱纳斯迪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因为二王子雷吉克突然发动政变,逮捕了皇太子派的各大有力贵族,就连菲立欧和外务卿拉希安·罗姆也差点遭到逮捕——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菲立欧等人好不容易才逃离王都,王宫骑士团的菁英们现在应该正快马加鞭赶往拉希安·罗姆的领地。
  然而——菲立欧、乌路可、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四人假装与骑士团同行而去,却在今天早上悄悄折回王都。虽然还有其他几个同伴也潜伏在王都,但他们主要的任务是在街上搜集情报,所以没有和菲立欧等人一起行动。虽然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也可彼此照应,但目前还没有这个计划。
  菲立欧等人打算就此潜伏在王都,一边观察王宫的情况,一边拟定计划救出被雷吉克囚禁的众人。
  拉希安的领地虽然离王都很近,但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整天才到得了。况且雷吉克可能会迅速处决有力人士,所以菲立欧认为必须尽快将人质救出来。
  另一方面,回到领地的拉希安不仅集结领地内的兵力,还联络各地的诸侯,组织足以对抗雷吉克的势力——这是菲立欧和拉希安在离开工都后立刻决定采取的行动。
  拉希安集结兵力多少需要一些时间,若能在这段时间里先救出要人,优势应该就会明显地倾向菲立欧等人了。
  二王子雷吉克有私通西北大国塔多姆之嫌,若就这样让他掌握实权,阿尔谢夫很有可能一点一点地沦为塔多姆的属国。
  菲立欧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雷吉克会做出这种叛国的举动?
  究竟是因为他没有王室血统,而且对王室怀有憎恨之心……
  还是吸了太多鸦片,所以脑袋有点神智不清了呢?
  虽然这两点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也许还有其他理由。再怎么说,雷吉克也是有机会登上王位的人,要是只因为这两个理由就出卖自己的国家,那也未免太无情了。
  为了想办法打破这样混乱的局势,菲立欧决定留在王都。
  至于为何选定要由这四个人留在王都,菲立欧也有自己的理由——
  乌路可说有个适合藏身之处,于是介绍了这间教会;在菲立欧的想法中,与其让她跟后有追兵的拉希安等人同行,还不如躲在这里来得安全。榭拉姆第九教会直属于神殿的管辖之下,跟王室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不但剑术高超,又长期跟菲立欧一起练剑,所以默契也很好。何况莱纳斯迪在街上并不显眼,容易搜集情报,而黛梅尔的第六感十分敏锐,即便在这种非常时期也是相当可靠的骑士。
  在离开王都后即将分别时,尽管拉希安觉得菲立欧的计划太过危险而再三劝阻,但菲立欧却毫不退让。
  搞不好这几天内就会有被捕的人遭到处决了。
  拉希安和菲立欧平安逃脱,对雷吉克来说,手边的人质就产生了新的价值。虽然他不至于一口气杀光所有人,但却很有可能一个一个杀掉他们,作为引诱菲立欧等人的手段。
  目前沦为雷吉克阶下囚的有政务卿达斯堤亚·卡洛司、正妃玛莉贝儿、皇太子妃拉乌娜、皇太孙亚伯特,还有其他几位重要的贵族和官员,以及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人数相当地多。
  此外,三王子布拉多也还在王宫里。虽然他应该没有被关进监牢,行动也未必会受到限制,但他生性本来就不怎么好动,虽然没被关进监牢,实际上也跟人质差不多。
  要潜入监狱一次救出所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想要救出所有人,势必需要拉希安征召的反雷吉克军队,但若能在那之前先救出达斯堤亚或威士托,情势应该对菲立欧这边比较有利。
  达斯堤亚的存在与协商能力是一种政治上的力量,而威士托的存在与指挥能力则是一种军事上的力量。如果这两人与拉希安联手,对占据王宫的雷吉克就成了一大威胁。
  如果可能,菲立欧也想救出正妃和皇太孙——但她们应该会被囚禁在戒备最森严的区域。而且要将上了年纪的正妃和年幼的孩童救出并逃离王宫也很困难,皇太孙亚伯特才两岁,要是他一哭,一切就完了。
  菲立欧曾跟拉希安约好绝不逞强蛮干,虽然会遵守这个约定,但他还是真心想救出达斯堤亚和威士托。
  过了一会儿,乌路可等人从连接厨房的走廊走向客厅。
  她们分别端着装有茶壶、饼干和水果的盘子,一一放在桌子上。
  艾娃司祭看到客厅里只剩下菲立欧,歪着头想了一下:
  「咦?那个金发的小伙子呢?」
  「莱纳斯迪有事出去了,傍晚前应该会回来。」
  菲立欧边回答边看着艾娃司祭丰腴的脸庞。
  司祭那笑咪咪的表情仿佛在说:藏匿菲立欧等人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菲立欧心想:
  问不问事情经过根本无关,这位司祭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收留我们了吧?因为提出请求的是乌路可这位「可以信赖」的人物。
  乍看之下——姑且不论政治上的影响力,艾娃司祭甚至比佛尔南神殿的雷米吉乌斯司教等人更有胆识。
  乌路可坐在菲立欧身边,黛梅尔则坐在他斜对面。
  接着艾娃绕到菲立欧对面,将沉重的身躯缓缓安置在椅子上。
  「那么,我们就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聊吧!」
  艾娃司祭悠悠地开口,菲立欧则满怀敬意地对她行了一个礼。

  *

  这一天,王城笼罩在一种独特的紧张感之中。
  二王子雷吉克突然宣布即位,并举行简略的加冕仪式——消息发布的同时,贵族之间更流传着带有不安要素的消息。
  以达斯堤亚为首的皇太子派要人因「暗杀军务卿」的嫌疑遭到逮捕,外务卿拉希安·罗姆和四王子菲立欧等人逃亡——
  在尚未理解整件事的情况下,因为国王和皇太子的葬礼而前来王都的贵族们,一早就聚集在王宫的一室。
  人数高达数十位。
  前一晚虽然也有贵族们的集会,但那时只有位居高位的贵族们参加,而现在到场的则不分地位高低,几乎所有来到王城的贵族都齐聚一堂。
  然而这些贵族中没有人与达斯堤亚或正妃等特别亲近,因为那些人昨天已在雷吉克的指挥下被士兵们逮捕了。
  在场的贵族有些隶属于被杀的军务卿——葛楚德的派阀,但他们也是一脸困惑。
  雷吉克还没有出现。
  贵族们一边等待着雷吉克的到来,一边偷偷地低声交谈:
  「暗杀军务卿的行动原来是正妃指使的吗……?」
  「我听说是这样。而且第二王妃也被杀害了,雷吉克大人想必非常愤怒——」
  「这种时候外务卿究竟在做什么?竟然突然跑回领地……有人谣传外务卿也涉嫌这次暗杀,但他应该不至于……」
  贵族们的谈话很明显地充满困惑与不安。
  「请大家安静。」
  一位青年的声音在吵杂的大厅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站在门旁的克劳斯·桑克瑞得——已故军务卿的长子。
  席间的贵族们一起将视线转向他。
  虽然克劳斯年纪尚轻,但他是桑克瑞得家新的当家,在场的有力贵族大多与葛楚德往来密切,也就是说,对今后的他们而言,克劳斯是个不容忽视的重要人物。
  才经过一夜,这位有着细长双眼的稳重青年,表情就大不相同。
  原本笑眯眯的双眼露出肉食野兽般的光芒,身上明显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压倒了在场众人。
  在场的贵族们不知所措地迎接这位气质大变的青年。
  穿着军中高级武官制服的克劳斯静静地说道:
  「国王陛下到了。」
  听到克劳斯的话,贵族们慌张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迎接雷吉克——这位到昨天为止还是二王子的男人。
  雷吉克一如往常地化了淡妆,表情却不再冷酷,反而显得格外稳重。过了一晚之后的克劳斯虽也大为不同,但雷吉克的变化更是敦贵族们惊讶。
  这位化着淡妆的青年缓缓地正对众人走来,并用眼神示意大家一起坐下。
  齐众一堂的贵族们,只能吃惊地听从他的指示。
  ——加冕仪式时使用的王冠在雷吉克头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

  「请众卿在此集合,其实也没有别的事……」
  雷吉克环视在场的贵族朗声说道,仿佛非常努力忍住不突然笑场,才能维持正经的态度。
  「我想亲自说明关于前几天所发生的事。相信此地短期内的政局变化,也让众卿陷入一片混乱吧?不过,只要各位听我的话,就算无法接受,也应该可以掌握实际情形。克劳斯——」
  听到雷吉克呼唤,克劳斯·桑克瑞得立刻向前跨出一步。雷吉克指着他认真地继续说道:
  「容我先向大家介绍——前几天我已命令各位熟知的克劳斯·桑克瑞得卿继承桑克瑞得家,并承接葛楚德的遗志就任军务卿。今后他将是我的左右手,辅佐我施政治国。」
  在场众人虽略有骚动,但反应并不大。
  关于克劳斯继承桑克瑞得家这件事,本就是理所当然。只是军务卿这职责对年轻的他来说太过沉重——大多数的贵族一定都这样认为。但对雷吉克来说,这是必然的人事安排。若想要结合以警戒之名出动的桑克瑞得家私兵与原本的王宫卫兵,并任意调度,那就非得让克劳斯出任军务卿不可。
  「我想众卿一定感到疑惑,但克劳斯卿对我来说是可以信任的人。在前几天正妃等人主使的暗杀事件中,我失去了母亲、心腹和未婚妻,而克劳斯则失去了父亲与妹妹——」
  听见雷吉克的话,贵族们又开始骚动。
  虽然雷吉克说得煞有其事,但「正妃等人暗杀了军务卿」这件事,对在场的贵族们而言,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相信。
  雷吉克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若无其事地继续演戏,以解除他们的疑惑:
  「正如我刚才说的——前几天的暗杀事件,很有可能是正妃与达斯堤亚卿共谋犯下的。虽然目前还在调查——但那次暗杀很明显是针对我而来,为了保护自己,我只能选择先逮捕他们。」
  雷吉克叹息道:
  「……就算是自卫,但毕竟是在众卿不知情的情况下紧急进行,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也不否认手段有些粗暴。不过,如果我不趁昨天有所行动,曾计划暗杀我却失败的正妃等人,恐怕马上又会对我下手,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办法帮母亲和军务卿报仇了——虽然我也很犹豫,但正如众卿所知,昨天还是以那样的形式逮捕了嫌犯和危险分子……」
  过了一会儿,雷吉克再次环视贵族们:
  「至于在场的诸位,我没有任何怀疑之意,相信各位今后也会宣誓效忠王室。若有任何意见,我也会洗耳恭听……有意见者请起立。」
  雷吉克以平稳的声音如此宣告。
  在大厅后方,一位贵族站了起来,是个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的青年——
  他是个有着修长身材的人,脸的一半有严重的烫伤伤痕,因此用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相较于周围的贵族,他引入注目的地方显得颇为奇特。
  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相当严肃,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旁若无人的感觉。
  「雷吉克大人,关于拉希安卿和菲立欧大人的事,我有一些疑问——」
  青年发出与外表不大相符的沉静声音说道,却没有称雷吉克为「陛下」。



  他是在国家北侧拥有小块领地的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跟桑克瑞得家有所关连,是军阀中的下级贵族。贝尔纳冯是个年轻的当家,其实也可以说是个贫穷的贵族。
  面对这立刻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威势十足的男人,雷吉克点点头说道:
  「看来我还是不得不说明这件事啊!话说回来——其实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困惑,我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想要向拉希安卿和菲立欧询问一些事罢了,因为他们跟我一样受到暗杀者狙击但侥幸得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对前去查问事情的卫兵们加以反抗,还擅自离开王城。我是不愿意猜想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独眼的下级贵族高傲地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就我所知,拉希安卿在阿尔谢夫是最值得信任的政治家,但他却不认同您是国王而出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贝尔纳冯卿!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雷吉克身旁的克劳斯难得地怒吼出声,雷吉克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贝尔纳冯的眼神依旧坚定不栘,他的声音虽然沉静,但确实带着敌意。
  雷吉克还是一脸镇定:
  「贝尔纳冯卿,我也很希望自己对拉希安卿的事有所误解,如果他肯把话说清楚,应该就能厘清误会。不过——接下来要开始审问达斯堤亚卿等人,难保不会供出拉希安卿的名字——」
  雷吉克两手一摊,安抚骚动的众人:
  「我再重申一次,其实我真的不愿这么想,但拉希安卿等人的确在暗杀事件中逃过一劫,而且还躲避查问、逃离王城。又或者他们与正妃等人共谋,后来正妃等人怕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所以想杀人灭口……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无法推测,只能先进行调查。」
  「哦?」
  贝尔纳冯眯起了眼。
  「所以还没调查清楚,您就先逮捕达斯堤亚卿等人了是吗?」
  听到他的疑问,雷吉克不禁暗暗「啧」了一声。
  ——他原以为阿尔谢夫的贵族们都是没种的蠢蛋。
  雷吉克很清楚政务卿、军务卿和外务卿这些人都相当难缠,但没想到下级贵族中,竟然也有像这样露骨地表现敌意的男人,老实说真是失策。只要权力分配大势底定,大多数的人应该都会向实际上有利的一方靠拢,而不会选择正义的一方;但这男人似乎并非如此。
  雷吉克慎重地选择措词:
  「关于正妃与达斯堤亚卿涉嫌的部分早巳无庸置疑,还没结束调查的是拉希安卿和菲立欧,你别挑我的语病还这么激动。」
  「这样说来,您手上握有正妃及达斯堤亚卿涉嫌的证据啰?」
  贝尔纳冯相当执着。
  雷吉克点点头:
  「虽然没有绝对的证据,但已经听到几种证词了。到时候我也打算整理出所有供词,并告知众卿……」
  「那是在逮捕之后才提出的证词吧?所以很有可能是捏造的。我想请教雷吉克大人,您逮捕他们的根据是什么?」
  雷吉克夸张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似乎根本不想相信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相信,但我正好偷听到正妃等人在谈关于暗杀的事。我也和克劳斯说过,当我听到那些话时,根本没想到他们是在商讨暗杀的计划——关于计划内容,预计会跟证言两相对照。结论也会向众卿发表,请梢安勿躁。」
  「原来如此——那么我很期待呢!」
  贝尔纳冯丢下这句话便回到座位上。连旁人都看得出来,他相当不赞同雷吉克的说法。
  他露骨的言行举止,引起在大厅的贵族们一阵不安。
  等贝尔纳冯坐下后,一位年迈的贵族站起身来:
  「雷吉克大人,我实在无法相信达斯堤亚卿等人会涉嫌暗杀,还请您让我见他一面——」
  他的口气相当有礼及慎重,但雷吉克却无法同意他所说的内容。
  「真对不起,在调查结束以前,我不能让你见他,因为他可能企图湮灭证据。」
  老臣面色凝重地提出恳求,他是属于达斯堤亚派系的中级贵族:
  「不,我并不要求让我们密谈,只是想听听达斯堤亚卿本人怎么说而已。」
  雷吉克露出困惑的表情,在内心痛骂贝尔纳冯。他那无礼的举止话语,让在场的贵族们又找回了「思考能力」。
  贵族们对眼前紧急的事态感到困惑,且陷入了严重的混乱状态。对于这样的对象,上位者只要稍微说之以理,应该就能轻松搞定了。就算对方无法认同,只要以身为王室正统的背景加以劝说,身为臣子的他们也不得不遵从。
  然而贝尔纳冯对雷吉克所说的话表现出否定的态度,促使在场的贵族们也开始冷静地看待目前的事态。
  ——难道我这次召集大家,反而造成反效果了吗——
  雷吉克虽然如此想,但表面上还是继续以诚挚的话语游说大家:
  「关于如何处置政务卿的问题,我会再重新检讨。不过,还要再过几天才能让各位见他。对我而言,也不想让政治中枢继续呈现空洞的状态——」
  雷吉克说到此,将视线转向克劳斯。
  克劳斯点点头,代替雷吉克说道: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尽速整顿政府的体制。我想各位也知道,在现在的状态下,指挥系统已经出现许多问题。雷吉克大人在先前皇太子过世时,就已经获得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权。即位的正统资格由雷吉克大人所拥有。在场应该没有人对雷吉克大人即位有异议吧——?」
  克劳斯环顾大厅。
  没有人当面提出反驳。目前除了雷吉克以外没有其他正统的人选,这也是事实。皇太孙已被雷吉克逮捕,而在场的贵族中位居高位者,原本就倾向支持被杀的军务卿与雷吉克的派系。
  虽然在座也有与达斯堤亚和皇太子亲近的贵族,但位高权重者皆被捕,剩下的全是中下级的贵族,很少有人能与雷吉克相抗衡。
  从继承权的观点来看,其他王子们的立场也很微妙。三王子布拉多不太可靠,四王子菲立欧又已逃出王城。
  如今他们所能拥戴的国王人选,也只剩雷吉克了。
  雷吉克原本预期大家都这么认为,根本没想到会有贝尔纳冯那种贵族存在。更何况贝尔纳冯原本是军务卿葛楚德的部下,从雷吉克的观点看来,简直就像是被自己人窝里反。
  在雷吉克陷入思考时,站在一旁的克劳斯正循循善诱试图说服贵族们。
  克劳斯巧妙的话语,立刻就化解了诸侯对雷吉克的不安及反抗心。虽然有贝尔纳冯这种意料之外的妨碍,但拜克劳斯所赐,在场总算渐渐有了共识。
  雷吉克心想,先把他拉拢到自己身边果然是对的。克劳斯在创立桑克瑞得贸易的短短数年之间,就让它发展为规模庞大的公司,他的才能可说是远远超出雷吉克的期望。
  这恐怕是因为他拥有「诚意」吧?虽然失去了父亲与妹妹的他性格有所改变,但那本质上带有的诚意,还是吸引了在场人们的信赖——这正是雷吉克所没有的天赋。
  在克劳斯说话时,贝尔纳冯对雷吉克投以桀骛不驯的眼神。
  雷吉克虽然注意到了,但也不去追究,一直对他视若无睹。

  *

  会议一结束,雷吉克把安抚诸侯的工作交给克劳斯,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踏进房间,他就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那面具般的正经表情瞬间消失于无形,换上的是嘴角牵动般的嗤笑。
  虽然出现下级贵族贝尔纳冯这个程咬金,但诸侯问也慢慢承认雷吉克是国王了——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不管怎么说,雷吉克是还活着的人之中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的人。
  国内可能会经历一、两年的纷乱,但是他有预感,三年后继续坐在王位上的也还会是自己,而且——那时这个国家的内部状况可能已经惨不忍睹。
  「真是出色的演技啊!国王陛下。」
  屋子里传来女子娇娆的声音,那是雷吉克早已听惯了的声音。
  房间的窗边——有着猫脚般装饰桌脚的小桌上,坐着一个女人。那是个长发、身材纤细的女子。虽然她身着帮佣常穿的罩衫与裙装,但这身打扮似乎是她的刻意乔装。
  她把桌子当成椅子坐在上面,双手把玩着一直放在那张桌上的音乐盒。
  音乐盒久末上发条,已经很久没有响了,但作为一个装饰品,它还是个很美的盒子。它是塔多姆的地方特产,是很久以前有人送给雷吉克的。
  「——是西兹亚吗?你今天有什么事?」
  雷吉克敷衍地问道。这种情形从以前到现在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这个名叫西兹亚的女子,有时是在妓院中陪雷吉克玩乐的女人,有时则是负责与塔多姆联络的间谍。
  其实雷吉克也不清楚她的真面目,但从名字的发音听来,似乎是跟北方民族有渊源的女子。事实上,她能够驾乘只有北方民族能操纵的「玄鸟」,是个罕见的暗杀者。
  西兹亚一边玩弄音乐盒,一边嘻嘻笑着。那是种妓女的笑,让雷吉克一瞬间误以为自己身在卡佩拉的妓院。
  「这里的警备实在太松散了,过惯和平日子的地方还真是可怕啊!」
  「是我故意要他们松懈的,要是让卫兵发现你们就麻烦了。」
  雷吉克若无其事地说着,接着在女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你已经偷听到刚刚在大厅的对话了吗?」
  「嗯,你的演技真是不得了呢!不过——好像有奇怪的人纠缠不清呢!陛下?」
  「我也觉得很意外,这个国家竟然有那样的男人。」
  「说的也是。虽然不因和平而失去警戒心是很了不起……但这种人应该活不久吧?」
  西兹亚对雷吉克投以询问的眼神。
  雷吉克摇摇头:
  「不杀他也无所谓。要是我派暗杀者去杀他,岂不摆明了全都是我干的吗?说不定他正打算刺激我做出这种事。反正只不过是个下级贵族,不必理他。」
  雷吉克虽然不清楚贝尔纳冯这个人的来历,但他刻意找碴却是不争的事实。在那种场合下,真的和他起争执就等于输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觉得贝尔纳冯碍事的只有雷吉克而已;派暗杀者去杀他反而太过露骨。从现在开始,雷吉克必须致力于搏取诸侯的信任才行。
  雷吉克想到另一件事:
  「比起那种家伙——拉希安·罗姆才是更大的问题。」
  外务卿应该已经逃回领地了——雷吉克不认为他会就此不动声色。他回到领地后,一定会开始寄发联络的书信给各地诸侯吧!
  「真对不起啊,我昨天失手了——」
  西兹亚以不太像是有在反省的语气道着歉。雷吉克哼了一声:
  「真倒楣。我这边也被他逃掉了……虽然我知道他很机警,但没想到会这么难搞。」
  「你是说外务卿?还是在说你弟弟?」
  「两个人都是。」
  雷吉克回应着,以冷冷的视线看着西兹亚:
  「来访者们的出现让我幸运地省下杀掉老哥的麻烦,但这幸运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啊——你可以确实杀掉那两个人吗?」
  「我的伙伴正在跟踪拉希安卿,一有机会就会袭击他。但我呢——还在寻找另一个人。」
  「什么?」
  听到西兹亚的话,让雷吉克皱起眉头。
  「你弟弟,就是那个叫做菲立欧的小子,他并没有跟外务卿在一起。到底是躲起来了呢?还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呢——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先来王都找找看。他很可能假装逃走,又偷偷折回来了。这里还有人质在,说不定他想要救他们出去。」
  「——原来是这样啊!的确,那小子是不会这么简单就『逃走』的。」
  雷吉克吃吃笑着:
  「我想起来了,那小子从以前就倔强得很不寻常。就算我说了什么糟蹋他的话,他也会用反抗的眼神看着我……在威士托看上他、开始教他剑术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第一个把我杀掉呢!要是他能跟懦弱的布拉多加起来平均一下,倒是刚刚好。」
  笑了一会儿后,雷吉克凝视着西兹亚:
  「你觉得菲立欧会潜进城里来吗?那小子对城里的结构也很熟——西兹亚,你可以暂时躲在我房里吗?」
  「那真是不胜惶恐,我可以在此打扰陛下吗?」
  西兹亚以不带感情的眼神报以微笑。
  「没关系。卫兵里应该没有人打得过菲立欧吧!你刚好可以当我的护卫。可惜这里没有鸦片,很对不起。」
  西兹亚嘻嘻笑了起来:
  「您这么相信我,可真是我的光荣。」
  「哎呀!我们利害一致嘛!」
  雷吉克丢下这句话,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要是菲立欧真的来这里,我倒有个很有趣的计划……要是那小子逃走,让他活下去也无所谓——但要是他想跟我作对,我就先下手为强;毕竟他也是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之一。」
  西兹亚故意似的稍稍歪着头:
  「你说有趣的计划,是打算利用人质吗?要用谁?怎么做?」
  「这不是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到吗?接下来我还要请你帮忙呢!」
  雷吉克如此回答,就留下西兹亚,正要离开房间——
  「等一下,陛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看到雷吉克回头,西兹亚嫣然一笑。
  「这一带有奇怪的人在走动喔!他们不是塔多姆的间谍,也不是北方民族的间谍——很可能是威塔神殿手下的人,名叫『无名氏』,他们跟你有关吗?」
  「……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些人。跟我无关,他们很有名吗?」
  雷吉克停下了脚步。他这么说并不是刻意探口风,而是真的毫无头绪。
  西兹亚眯起眼睛。
  「也不能说『有名』啦!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没有名字』的啊!这些人可是做得很彻底呢!不但没有正确的组织名称,连成员也没有固定的名字。每次执行任务时,高层会给他们任务用的暂时姓名,等到任务结束,就跟这些名字说拜拜了——所以才会通称他们为『无名氏』。而且他们的作风相当低调,总是掩入耳目地潜伏在各地行动——就间谍的身份而言,说不定他们还『更像间谍』呢!」
  听到西兹亚的回答,雷吉克耸耸肩:
  「光听你这样说,就觉得他们是很难对付的家伙。威塔神殿用这些人来做什么?」
  西兹亚眯起了眼:
  「威塔神殿的目标是很明显的,那些人也跟塔多姆一样,应该是想要这个国家的辉石吧?而且他们也都看北方民族不顺眼。因为他们的目的跟我们很接近,所以我才想问,你真的没有跟他们联手吗?」
  「我在威塔神殿没什么认识的人——喂!你不会以为我拿你们和威塔神殿的人做比较吧?」
  雷吉克露出苦笑。虽然他并不奢求获得西兹亚等人的信赖,但是无缘无故被人怀疑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西兹亚慢慢地摇摇头:
  「放心吧!我还没有掌握到那样的动静。只不过——要是你有意与他们联手,我们就当中间的桥梁也无妨。」
  「无聊!这种话你去对塔多姆的高层说吧!我的目的只是——」
  雷吉克突然安静下来,西兹亚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真蠢。我只是要让这个国家的王室灭亡,交给塔多姆就够了。至于威塔神殿要怎样都无所谓。」
  雷吉克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
  「——这样啊!那就好,啊!对了——」
  西兹亚说着把手上的音乐盒转向雷吉克给他看:
  「陛下,这个可以送给我吗?这是塔多姆的工艺品对吧?我很喜欢呢!」
  「不行,给我放回去。」
  雷吉克立刻回答。西兹亚歪着头:
  「感觉跟这里不搭嘛!竟然在这样的房间放着坏掉的音乐盒工艺品。」
  「不,我觉得很搭。『坏掉』这件事,不是跟我很像吗?」
  雷吉克说着转过身去。
  西兹亚耸了耸肩,目送着他的背影,从怀里取出投掷用的小刀瞄准他:
  「该说是坏掉呢,还是马上会被弄坏呢……您的背后可是完全没有防备喔!陛下。」
  口气带有玩笑意味,但是刀尖却对准了雷吉克的背。
  雷吉克笑了:
  「要是被你刺杀也无所谓——我应该先这么说吗?所以不需要防备。要是你有意杀我,我再怎么小心也是没用的。」
  雷吉克开玩笑似的应道,然后关上了门。
  门随即发出一个声音——
  那是西兹亚半开玩笑地将小刀抛出,插在门上的声音。

WX111 2008-3-8 16:33

十.动乱的序曲  




  自阿尔谢夫建国以来即存在的贵族罗姆家,其领地与国王的直辖地相邻。
  相较于国内其他领地,这片土地更为丰饶;虽然面积不大,但人民的生活却相当富足。
  现在的当家拉希安·罗姆身兼外务卿要职,又是个「称职的」领主,因此深深受到领地居民们景仰。
  在罗姆家领地里的一个小小村落,住着一位名叫安朱·薛帕德的猎人。
  这个双亲亡故的少年只要在附近的森林里狩猎,就足以维持生计,所以这片土地对他来说是很容易过日子的。从小到大的十五年间,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一步。
  他今天把在森林里捕获的猎物送去认识的人那里,换了满满一篓的水果。他背上的大篓子里装着大量的各种水果。
  归途上的负担虽然比平时沉重许多,但他的脚步却比平常还要快。
  几天以前,安朱家里的伙食量突然增加。虽然在双亲过世后他一直独自生活,但几天前突然有五个怪人——外加一个圣灵冒昧地跑来,现在正悠闲地在他家白吃白喝。正因为这些人还在他家里,少年才急着赶回去。
  虽然刚开始他也烦恼伙食费的着落,但到了夜晚,顶着南瓜头的男子会轻松地捕获一些野兽,增加他的收入。
  今天他拿去交换水果的,也是南瓜头在夜里捕获的猎物。
  平常他并不会换这么多容易腐坏的生鲜食品,但现在还要连食客的份一起算进去。特别是两个女孩很喜欢水果,所以他就多要了一点。
  在安朱家白吃白住的这群人,对他来说是很奇特的存在。
  他现在已经习惯他们的存在,也不觉得危险了。这几天安朱在秃头巨汉穆司卡的请托下,告诉他们种种关于这个世界的事。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无知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虽然知道住在乡下的安朱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知识,但穆司卡等人还是问个没完。
  不——他们的问题与其说足「知识」,不如说是单纯的常识。
  地理、历法、自然现象、动植物、社会情势——
  这些理所当然的常识,他们却是完全欠缺的。
  安朱并不讨厌跟他们说话,刚开始虽然是被迫让他们留在家里的,但现在他已经不会觉得那么奇怪了。
  秃头巨汉穆司卡被其他人称为教授,说起话来知性而温柔,跟他那肌肉发达的外表一点也不相称,最常跟安朱讲话的也是他。
  而戴着南瓜般头罩的邦布金,特征是讲话的口气非常戏剧化。刚开始安朱还以为他在戏弄自己,但那似乎是他的本性。有时邦布金会让人觉得危险,有时却意外地滑稽而搞笑,让人无法讨厌他。此外,他的狩猎技巧比安朱还要好。
  而白皙贵公子凡尼斯,就让安朱有点头痛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穆司卡等人说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但在安朱眼里他只是个冷漠的青年。
  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是一个名叫西亚的金发小孩,约五岁或六岁,脸蛋就像个娃娃一样可爱,总是畏畏缩缩地躲在某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生,她几乎不在安朱面前露面,大部分的时间都一个人待在里面的房间。
  还有一个叫做卡多尔的圣灵,他的身躯是透明的,所以几乎完全看不见他。但他似乎并非不具实体,也会跟大家一起吃饭;由于吃下的食物并不会透过他的身体被看到,所以应该只是肌肤表面会配合周围产生变化。只是那变化太过精致,平常看起来就像透明的一样。看着食物凭空消失在飘浮于半空中的嘴巴里,感觉其实相当诡异。而因为他始终不发一语,所以安朱也不太了解他的个性。
  最后还有一位——似乎是负责统整这些人的,是一位名叫依莉丝的少女。
  她的年纪看起来跟安朱差不多,凡尼斯总是叫她「小姐」。在一行人之中,她的地位似乎最为崇高,自然也就成了领导众人的核心人物。
  她那黑而短的秀发相当有光泽,眼神清亮,美得叫人不一见倾心也难。但她的表情总带着些许阴霾,看起来有点寂寞。虽然她有时也会露出苦笑或撒娇的表情,但感觉总像是演出来的,看在安朱眼中,总觉得有些无法释怀。安朱从来就没有看过她打从心底开心地笑过。
  总之,这些人就是与众不同。
  虽然他们自称是从天界下来的,安朱后来也相信了这种说法。不过,他们所谓的天界跟神殿的神官们所说之天界一定是不一样的。他们在某些方面虽不像人类,但在其他方面又很明显地是人类。
  安朱对村子里的人们说,他们是已故母亲的朋友,目前正在旅行。依莉丝不慎扭伤了脚,因此暂时留在安朱家疗养——这当然只是编出来的理由。
  在急着返家的安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
  出声的是一名有着红褐色头发的青年,身穿神官的旅行装束,露出引入好感的笑容。他看起来像是个旅人,但这个小村落是很少出现外地人的。
  安朱露出了怀疑的表情。青年轻轻地低下头:
  「我叫做里卡德,并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因为有事要找你家的客人,所以想前往拜访。」
  声音听起来非常郑重。安朱吓了一跳,机警地盯着青年:
  「你说我家的客人——是指依莉丝他们吗?他们是你的朋友?」
  青年摇摇头:
  「我不认识他们,我是来跟他们交涉的。在这之前,我也想先问你一些事。」
  这位名叫里卡德的青年声音听起来相当稳重,但是安朱却不知为何深感不安。他从这青年身上感受到的,就像是邦布金第一次站在他身后时那种血腥的压迫感。
  青年轻声说道:
  「你是怎么跟他们认识的呢?」
  听到他的问话,安朱用对村民们同样的说法回答:
  「——他们是我死去母亲的老朋友,我也跟他们不熟,但是他们就突然出现了……」
  「那是不可能的。」
  里卡德轻笑着说道:
  「你是受他们之托才说这种谎,所以一定知道他们的事吧?看来是被他们拉拢了——」
  安朱吓了一跳:
  「我才……才没说谎。倒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里卡德不理会安朱的询问,迳自朝向他家走去。
  「我是神殿的人。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你看,我身上不是没有佩剑吗?详细的情形就到他们面前再说吧!」
  安朱追在快步定着的青年身后。
  到底该怎么对付这个青年呢?他不知道。他没有带类似武器的东西,而且是独自前来,看起来并不危险——但是否应该让他跟他们见面呢?他无法判断。
  青年一边走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受到他们的胁迫呢——但看起来并非如此。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什么样……就是普通人啊!」
  安朱勉强撒着谎。青年淡淡地笑了:
  「普通吗——看起来语言是可以相通的,只要确认这件事就够了。」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又像是暗自窃喜,有着微妙的意味。
  安朱还在犹豫要不要阻止他时,自己的家已经在眼前了。
  在安朱小小的家门前,名叫西亚的小孩正在地面上写字,一看到回家的安朱和另外一个陌生人,她立刻逃跑般飞奔进家。
  秃头巨汉穆司卡立刻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依莉丝和凡尼斯。
  穆司卡快速地打量着青年的全身上下:
  「是客人啊?」
  那是带有戒心的低沉声音,安朱还没有回应,里卡德就张开双手,堆起满脸笑容说:
  「哎呀!能见到你们真是我的光荣,各位来访者。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如何呢?一定有些不方便吧?少了在你们的世界应该有的各种物品——」
  「这个世界」——青年如此说的瞬间,穆司卡的表情为之一变:
  「……你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很可惜,我并不知道各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我很清楚各位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我们进屋子里谈吧?」
  青年滔滔不绝地问道。
  穆司卡看着安朱,安朱知道那是询问「他是谁?」的意思,却不知从何答起。
  「……我刚刚才在外面遇到他,他的名字是——」
  「我叫里卡德·巴杰斯。我没有敌意,是专程来迎接各位的。」
  青年刻意以有礼的口吻说道,接着鲁莽地闯进了房内。
  安朱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关上房门。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制止这个青年了。青年看来比安朱更了解「这些人」的事,而安朱也对这内容很感兴趣。
  为了安全起见,安朱跟在里卡德身后,并对穆司卡使了个眼色。
  穆司卡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安朱的意思。
  青年就这样成了安朱家的客人。

  *

  「接下来——」
  里卡德环顾着微暗的室内。
  这个家看起来不怎么有钱,虽然整洁但十分老旧,除了桌椅外几乎没有像是家具的东西。
  房间里有名叫安朱的猎人少年、肌肉发达的巨汉、白皙的俊美青年,还有一名似曾相识的黑发少女。
  少年曾向村民们提到这些人的姓名,而里卡德是从间谍「无名氏」们的报告中得知的——巨汉叫穆司卡,俊美青年是凡尼斯,少女似乎叫做依莉丝;至于其他人的调查则还没有进展。刚才在门外的孩子大概是逃到后面去了,并不在里卡德所在的这个房间。
  只身来访的里卡德正悠然自得地坐在老旧的椅子上。
  巨汉穆司卡就坐在他对面:
  「……你说你叫里卡德对吧?首先我想请问你一些事。」
  穆斯卡的声音极为低沉,丝毫没有亲昵的感觉。里卡德露出诈欺时惯用的微笑,说道:
  「我是神殿的人,现在虽然隶属于佛尔南神殿,但本籍在威塔神殿。您知道神殿的事吗?」
  「知道,我是从这位少年身上学到的。」
  穆司卡低沉的声音里,还有很深的警戒心。
  「然后——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事?还有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
  这些问题跟里卡德事先猜想的几乎完全一样。
  里卡德高傲地点点头,在脸前竖起手指:
  「我们一件一件说吧!首先,我会知道这里,是拜各地神殿的人帮助所赐,连狗都派上了用场。接下来,我之所以知道各位的事——是因各位并非第一批来到这里的来访者。」
  听到里卡德的话,穆司卡眯起了眼,他身边的少女依莉丝将身子探出桌面:
  「这是什么意思?」
  在微暗的室内,里卡德凝视着她,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很简单啊!这位美丽的小姐。那根御柱——也就是在各位的世界里被称为『魔术师之轴』的东西,常会出现像各位一样的来访者。只不过这件事是对世人保密的,我身后的少年应该也不知道才对,但我们神殿的高层是知道的。我们从以前就负责保护各位的伙伴,好让他们在这个世界跟我们共同生活。只不过——各位还来不及听我们说,就逃离神殿了……」
  「——是你们召唤我们到这个世界来的吗?」
  穆司卡压低了声音问道。里卡德摇摇头:
  「不,我们也不知道各位为什么会来到此。就算之前来的人——」
  「之前……」
  里卡德想要继续说明,依莉丝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丽莎琳娜现在也由你们保护吗?」
  听到少女的问话,里卡德不禁在心中鼓掌叫好。眼前的少女跟丽莎琳娜太过相像,他早就猜想她们有所关连,看来是猜对了。接下来只要继续引起他们的兴趣,就能拉拢他们成为伙伴了。
  「丽莎琳娜……啊!就是那个跟你很像的少女吗?」
  里卡德以装傻的口气回应道。依莉丝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
  「她果然来了!她现在在那个神殿里吗……」
  里卡德伸出双手制止她,想让她不要太过兴奋:
  「不要这么大声……你认识她吗?她现在正在逃亡,似乎是为了逃离你们吧……现在我们的伙伴正在寻找。原来如此——你们果然认识啊!」
  依莉丝的脸上浮现残忍的微笑。嘴角虽然是微笑的形状,眼神却定住不动。里卡德不禁稍稍感到背脊发凉。
  依莉丝直视着里卡德,像是要从他眼里探索心底的秘密一样。
  「——对。她果然也到这里来了——那你想对我们做什么?该不会……只是要来告诉我们这件事吧?」
  里卡德闭口不语,沉思了一会儿。对他们来说,丽莎琳娜这个少女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从表情来看,应该不是同伴吧!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伴,似乎都可以用来当作和他们谈判的筹码。
  里卡德发问道:
  「你们想找这位叫做丽莎琳娜的女孩吗?」
  「是的,我们打算如此。」
  「既然这样,你们应该跟我们合作。」
  里卡德以笑脸来说服对方:
  「我们迟早会抓到她,到时可以通知你们——」
  「——西亚,出来一下。你醒着吧?」
  依莉丝打断里卡德的话,对着门的另一边叫道。
  站在墙边的青年凡尼斯猛然把震颤着的门打开,门后出现了一位金发的幼童,就是刚刚在家门前的那个小女孩,她似乎一直屏息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穆司卡走过去,两手放在她的腋下将她抱了起来,小女孩没有反抗。
  「西亚,不好意思,帮我们一下。」
  穆司卡似乎很抱歉地说道。
  「……嗯……嗯……」
  金发下的琥珀色双眸颤抖着,女孩发出微弱的声音,点了点头。
  话被打断的里卡德,一边困惑不解,一边看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司卡抱着小女孩坐在他正对面。
  这位叫做西亚的小女孩以琥珀色的双眸,凝视着里卡德。
  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但那对眼眸却教人在意。仿佛会窥视到人的心底深处——

  *

  ——讨厌的感觉,好像被人暗中窥视一样。
  里卡德看到依莉丝在眼前笑着。她本来应该在穆司卡身边的,却在一瞬间来到他眼前,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看到她移动。
  有某种——某种奇妙的感觉,充斥在里卡德的精神与肉体中。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在那一瞬间,他同时也觉得自己喉咙好干,轻轻地咳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奇怪的事。
  本来应该站在墙边的俊美青年凡尼斯,不知何时坐到了椅子上。
  回头一看,猎人少年安朱正一脸苍白地瞪着他。
  而站在里卡德身边的依莉丝,正双手交叉地俯视坐着的他。
  ——好奇怪。
  在短短一瞬之间,屋子里却有这么大的变化。而自己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事,这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依莉丝嘻嘻笑着:
  「哦——原来如此。简单说,你们就是非常想要我们的『战斗力』和『知识』,对吧?」
  听到这番话,里卡德不禁瞪大了眼。那是他从骑士团长贝里耶口里听到的「真心话」,但他可从来没在这里说出过半个字。
  「依莉丝!不能信任这些人!」
  背后的安朱喊道。
  「神殿骑士团是恶名昭彰的犯罪集团!跟吉拉哈的神兵师团和枢机连队不同!你们要是跟这种家伙在一起,说不定会被——」
  里卡德又吃了一惊,他根本没透漏过自己所属的真正单位。不过神殿骑士团的恶名昭彰,身为一分子的自己倒是知之甚详。
  「为什么——」
  穆司卡以冷静的眼神看着混乱不已的里卡德:
  「——真对不起啊!因为你看起来像在说谎,我们只好稍稍使用一下我们的力量。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我们只进行了一下就结束了,你可以不必担心。所以——依莉丝,安朱也提出了他的建议,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穆司卡如此询问黑发少女。里卡德依旧不明所以,虽然他试着要让混乱的思考沉淀下来,但却完全无法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来访者们不理会里卡德,继续进行着对话:
  「这主意听起来不坏嘛!为了找出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跟管理那个什么『御柱』的人联手不是最快的吗?」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吧——邦布金杀掉的『那两个』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王族,只能说是太不幸了——现在我们如果要自保,的确只能依靠比王族地位更高的存在——」
  穆司卡边叹息边点了点头。
  里卡德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将该隐瞒的事和盘托出了。
  其中应该有他们迟早会知道的事,还有接下来正要告诉他们的事……但他们到底掌握到什么地步,这很让他介意。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后的交涉可能会变得更困难。
  「为什么——你们可以读我的心?」
  听到里卡德这么问,依莉丝回以轻蔑的视线:
  「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做了什么。就算对你说明,你也不会懂的。」
  里卡德低声问道:
  「杀了王族和神官们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里卡德曾在报告中听说,那个名叫丽莎琳娜的少女并不记得自己狂暴时的情况。他当时也亲眼看过她那不寻常的样子。
  他还以为这些人也一样,不过——从刚才穆司卡的话听来,他们似乎还记得自己「狂暴」时所做的事。
  依莉丝点点头:
  「那是当然的啊!虽然因为一些情况而无法发挥正确的判断力——但还是记得的,也还记得某人很难对付。」
  「听说那个名叫丽莎琳娜的少女在某些状态下会失去记忆……」
  里卡德这么一问,依莉丝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要拿我们跟那种初期的『瑕疵品』相提并论!」
  她冷冷地说完后凝视里卡德的双眼:
  「比起这件事,里卡德,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任务完成,恭喜你了。我们会乖乖地跟着你走的。」
  「依莉丝,不要!」
  猎人少年高声叫道。
  依莉丝只把脸转向他,以冷淡的口气说:
  「安朱,多谢你的照顾。不过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这阵子麻烦你了,再见。」
  依莉丝的口气非常干脆而斩钉截铁,反应冷淡得连一旁的里卡德都听呆了。
  穆司卡以相当抱歉的语气对无言以对的少年说:
  「——真对不起啊!谢谢你教了我们这么多事,还收留我们。也很感激你提出的建议——但既然已经有人知道我们藏身于此,我们也就无法继续留下来了。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你不必为我们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有很多办法可以逃脱。」
  穆司卡一边说着,一边向安朱伸出手。
  他们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里卡德一时之问反而不知该放心还是该严加戒备。
  「说服来访者、把他们带回来」这个任务,似乎已在毫无真实感的情况下完成了。然而他也有预感——把打算加以利用的人拉拢进来,说不定反被其利用。虽然他想向上面报告来访者可以读取人心的奇妙能力,但他也搞不懂其真相。
  猎人少年默默地回握穆司卡的手。
  他那稚气未脱的脸庞因不甘心——还有不安而扭曲着。
  他似乎很清楚神殿骑士团的恶行恶状。虽然关于骑士团的谣言有许多人们加油添醋的成分,但他们确实绝非善良的组织。
  虽然少年企图阻止——但来访者们似乎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家了。
  「凡尼斯,去把邦布金他们叫起来。马车似乎已经在村外等着了,我们马上出发。」
  依莉丝说着,自己也走向隔壁房间。穆司卡瞄了她一眼,小声地对少年说道:
  「——别在意依莉丝那种态度,她其实是很感谢你的……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
  穆司卡的话听在里卡德这个局外入耳里显得很虚伪,少年也只是暧昧地点点头,仿佛明白这话不过是穆司卡出于好意的表示。
  「这小子爱上那女孩了啊?」
  里卡德察觉到这一点,不禁在心中嘲笑少年。来访者少女的脸蛋确实很美,却不是在这种乡下打猎的少年可以匹配的对象。
  「所以各位愿意与我同行了是吗?我去叫马车过来。」



  里卡德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门前。
  穆司卡在他背后说道:
  「请你先答应一件事——不要伤害知道我们事情的这位少年。要是你不遵守约定,我们就拒绝帮忙,因为我们不想让他卷入其中。」
  中年男子的声音里带有真挚的意味。里卡德思索着该怎么办,因为上面并没有特别指示要怎么处理安朱。
  这种人本来应该杀掉灭口的,不过要是惹恼来访者就糟了。就算以后再杀掉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的神通力洞悉真相。
  里卡德看了看安朱,又看了看穆司卡。
  「——我跟你们约定,只要这个少年什么都不说,我就不会对他下手。毕竟由我们保护各位这件事是机密。这样可以吧?」
  就里卡德的立场面言,他打算适当地让步。穆司卡点点头,轻拍少年的肩膀:
  「——那就这样了。安朱,忘掉我们的事吧!」
  少年依旧不发一语,也没有点头回应。里卡德瞥了瞥他那因无力改变事实而苦恼的脸,就走出了他家。
  他快步走向带来的马车,脑海里思考今后的事——
  在护送来访者到卡西那多司教处这个任务结束后,他还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
  在佛尔南神殿里帮助「北方民族」的危险分子——为了将他们斩草除根,神殿骑士团有必要在卡西那多司教的授意下层开行动。
  另一方面,阿尔谢夫的国政也日益混乱,好像只要一个小环节失控,就会整个大乱。
  里卡德察觉到这种预感,心里因这许久未有的感觉而蠢蠢欲动。
  因为可以战斗而感到狂喜。凌辱弱者的优越感、挑战强者的兴奋、打败强者后的成就感——这全都是里卡德所喜爱的。他向女人搭讪时也会感受到优越感,但那跟战斗时产生的优越感是完全不同的。
  里卡德的嘴角微微牵动。
  团长贝里耶一定也会很高兴。
  时代正在变动。运用自己的剑与头脑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正是打发无聊的最佳娱乐。

  *

  借住在艾娃司祭教会中一个房间里的乌路可,正眺望着窗外的夏日夕阳。
  在她身边的沙发上,菲立欧睡得正熟。
  昨晚他载着乌路可离开王都,之后又悄悄折回来,忙碌得完全没睡。现在顺利找到暂时的藏身之处,他似乎才稍稍放下心来。
  乌路可刚刚才在隔壁的房间里醒来,心想菲立欧差不多也该醒了,便静悄悄地前来察看,不过菲立欧还睡得很熟——
  他的睡脸天真无邪,简直就像个小孩。
  乌路可看着窗外,瞥了一眼菲立欧的睡脸后,又将视线转回天空。
  如果一直盯着他看,胸口就会隐隐作痛。盯着人家的睡脸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又不经意地开始盯着他看。
  在前几天的重逢之前,她对菲立欧的好感纯粹只是淡淡的回忆;想来见他,也是因为正好有认识的人要来佛尔南神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虽然多少有些小孩般的恶作剧心态,想突然来访、吓他一跳,但她原本打算见个面重温友谊后就直接回去的。
  不过——事态却开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菲立欧的父亲、长兄皇太子身亡,国内的几位要人被杀——现在的阿尔谢夫高层正弥漫着危险的气氛。
  在这种状况下,她想要成为支持菲立欧的力量,这种心意绝非虚假。可是,乌路可还在想一件事——跟这种非常时期无关且不谨慎的事,这连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久别重逢的菲立欧,变得比小时候更吸引乌路可。
  就在前天,乌路可为了欺骗外务卿和政务卿,假装已经和菲立欧订下「婚约」。
  政务卿达斯堤亚想为菲立欧介绍自己族内的未婚妻,把他拉拢到自己的派系——乌路可故意说谎,正是为了牵制达斯堤亚的行动。
  当威士托「非常不好意思」地拜托她这件事时——乌路可的感受却不只是对说谎这件事的罪恶感。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开始想像「要是这是真的」这种不可能的事。
  乌路可也觉得自己很傻——菲立欧对乌路可的感情应该只是深厚的「友情」,并没有其他非分之想;但现在乌路可对菲立欧的感情却已超乎友情以上。对于怀抱这种感情的自己,乌路可也感到困惑。
  乌路可叹息着。
  她突然有点怨恨一脸安稳地熟睡中的菲立欧,她也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他,但这种事并不是光靠理智就能清楚划分的。
  她扪心自问,自己是这么容易喜欢别人的女孩吗?她不觉得,至少她从来没有对菲立欧以外的人抱有这种感情。
  她的叹息中夹带着微妙的热度。
  在代替睡床的老旧沙发上,菲立欧微微挪动着身子。
  「啊……是乌路可啊!你来叫我起床吗?莱纳斯迪回来了吗?」
  菲立欧边打呵欠边问。
  「回来了,好像正在楼下打盹呢!」
  乌路可以沉静的声音回答道。
  那声音给人温柔而质朴的印象,却未表现出乌路可的真正心意。
  真正的自己竟然不顾这混乱危机迫在眉睫,还自我中心地怀有这种恋爱心情——这个事实让乌路可抱有罪恶感。对被培育成一个虔诚教徒的她而言,这是生平第一次的感情,同时也是懦弱而丢脸的表现。这一点也让她对于菲立欧诚挚的友情感到抱歉。
  菲立欧不了解乌路可的心事,带着舒畅的表情站起身来:
  「嗯!睡饱了!疲劳也都消除了。这样一来今晚就可以准备开始行动了!」
  「您还是要潜入城里吗?」
  乌路可不安地问道。
  菲立欧点点头:
  「你不必担心,我对王城里的情形很有把握,而且今晚只是先确认哪些人被囚禁在什么地方而已。当然,若有机会救出达斯堤亚卿或威士托卿,我也会行动,但我不会勉强的。」
  我不会勉强——光是这句话就让乌路可无法相信。就算现在菲立欧是这么打算的,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他会怎么做就不得而知了。
  王室的人竟然做这么危险的事,在一般世人心目中简直离谱到家;但从小就不被当作王室成员抚养长大的菲立欧显然没有这种自觉。乌路可虽然想要阻止他,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菲立欧的表情十分坚定。就算现在身处被人追捕的窘境,他也绝对不会服输。这不是坚强或懦弱的问题,反而让人觉得是某种达观的心态。
  ——这个人为什么能够如此处之泰然呢?
  ——乌路可觉得很不可思议。
  该说是勇敢或者鲁莽吗?应该不仅于此……
  菲立欧的行动还基于一种更确切的——「某种东西」。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幼时的乌路可曾问过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您将来想做什么呢?』
  菲立欧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我还不知道。因为什么都还没决定——』
  他一定是从那时起——甚至在那之前,就一直探索着「自己可以做的事」。
  菲立欧正为这次的混乱感到忧心。同时他似乎也有所觉悟:自己有责任平定这场动乱。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从那带着平静表情的侧脸,可以看出他已下定了危险的决心。
  不祥的预感,让乌路可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

  刚睡醒的菲立欧轻轻摇了摇头,走下了藏身之处的楼梯。
  艾娃司祭的教会原本是由神官一家人居住、管理的房子,独居的她几乎用不到绝大多数的房间,所以有许多空房。
  走在菲立欧身后的乌路可,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微笑。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面不改色,令人觉得她相当有胆识。
  虽然她的个性从小就是如此,对人温柔和善,内心却相当坚强——久未谋面的她,现在更给人一种英勇的感觉。
  「乌路可,你睡得好吗?」
  他这么问道,一头水蓝色秀发的少女楚楚动人地点了点头:
  「嗯,我睡得很熟。」
  「那太好了,我们昨晚赶了那么远的路,你不习惯骑马,一定觉得很辛苦吧?」
  乌路可摇摇头:
  「不,我也只是抓着菲立欧大人您而已——不过我好像应该学着自己骑马比较好吧?」
  「要是你有兴趣,我再找机会教你吧!但是你在威塔神殿也没有什么机会骑马吧?」
  「——不过我还是想学。」
  乌路可喃喃自语的口气听起来不太像是在说场面话。
  「这样啊?那等到政局稳定之后,我们再一起骑马吧!」
  菲立欧以轻松的口气向她保证,就走下了楼梯。
  紧跟在他身后的乌路可,突然一脸认真地站住说道:
  「……您可以跟我约定吗?」
  「什么约定?」
  这句话里的深沉让菲立欧瞬间有点迷惑。乌路可站在上一级阶梯上,在很近的距离中直视着菲立欧:
  「等到这些事情都结束后,如果有时间——请教我马术。」
  「……乌路可?」
  「除了菲立欧大人以外——我……我不打算向其他人学习马术。所以——请您务必——」
  乌路可的声音沙哑,表情微微透露出无法隐藏的不安。
  菲立欧这才明白乌路可到底想说什么。他今晚要潜入王城——乌路可似乎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安。
  这样的行动确实很莽撞。如果是去陌生的地方也许很危险,但王城对菲立欧面言可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而且,今晚只是为了想办法救出人质而先去探路而已。
  菲立欧点点头,直视着乌路可的双眸说:
  「……我知道了,我跟你约定,一定会平安回来。你等我,不必担心。」
  「——好的。」
  乌路可的眼神里仍带着担忧,但还是深深地点了点头。其实她真的很想阻止他,但菲立欧就算被阻止,也无意放弃。这点乌路可也很清楚,所以才没有说出制止的话。
  让乌路可替自己担心,菲立欧也觉得很抱歉。但是就算多少有点冒险,他也想要救出政务卿达斯堤亚和威士托。
  两人穿过短短的走廊,进入大厅。
  艾娃司祭和女骑士黛梅尔并肩坐在大厅里,似乎正在讨论城里的状况;一注意到菲立欧等人到来,就停止了对话。
  「乌路可大人,菲立欧大人,你们睡得好吗?」
  艾娃司祭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是的,托您的福,疲劳也完全消除了。」
  菲立欧以社交式的微笑回应道,身边的乌路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让艾娃司祭操心,也微笑着点点头。
  菲立欧和乌路可在相邻的椅子上坐下。
  在女骑士黛梅尔面前有张展开的手绘简略地图。
  菲立欧看了一眼,发现那是张王城领土的地图。线条和建筑物的略图等意外地相当仔细,看得出没有一定的技术是画不出来的。
  黛梅尔面对地图,静静地开了口:
  「这是莱纳斯迪刚才画的。」
  「哇!」乌路可瞪大眼睛:
  「这地图画得真棒——他真的很有绘画天份呢!」
  黛梅尔轻轻地耸耸肩:
  「那小子是有几项奇怪的专长——而且会专注在一些奇妙的事情上。不过,他一被夸奖就会得意忘形,所以请您什么都不要说。」
  听到黛梅尔冷淡的话,菲立欧不禁笑了:
  「不过,这确实画得很好,而且——」
  菲立欧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指着标有记号的一点。那是城外不引人注目的一个角落。
  「这里就是黛梅尔的待命地点吧?」
  「是的,我会在这里准备马等你们。其实我也很想跟你们一起去的——」
  黛梅尔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莱纳斯迪和黛梅尔曾为了该由谁跟随菲立欧而略起争执。但因为要打扮成卫兵潜入王城,结果还是决定由比黛梅尔不起眼的莱纳斯迪同行,而黛梅尔则负责接应和准备脱逃的工作。
  黛梅尔还是一脸不大满意的表情,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若是威士托大人被囚禁起来,可能会是在这一带的空房——或者待遇差一点,就是这边的牢房——不知道是哪一边呢?」
  听到黛梅尔指出这一点,菲立欧点点头。
  囚禁罪人的监牢也有所谓的「惯例」。
  若是贵族犯罪,在罪行确认之前,有时是被监禁在房里而非牢房;就算进了牢房,也会依其家世或犯行而被关入不同的场所。
  菲立欧今晚打算到几个可能的地方看看。
  虽然不一定能顺利见到达斯堤亚卿或威士托,但就算扑了个空,也可藉此筛选出其他可能的地点,比较容易拟定日后的救人计划。
  黛梅尔将视线从地图移开,指着窗外说:
  「已故的军务卿从领地带来的兵力只有少数留在王宫内,其他大多数都在王都周围扎营。他们似乎已开始制作阻挡马匹用的防护栅栏等等,这应该是针对王宫骑士团所做的准备吧!雷吉克大人现在应该正在担心拉希安卿可能率兵攻回王城。」
  菲立欧点点头,王宫骑士团的大多数人与外务卿拉希安现已暂时撤退到罗姆家的领地,雷吉克应该是因其动向而加强警备。
  「没错。雷吉克皇兄应该认为我们也跟外务卿一起离开王都了。若是他加派兵力防守王都外围,那城里的警戒可能就不会那么森严了。」
  「我也这么认为。虽然卫兵人数绝对不算少,但城里的戒备应该还是有很多漏洞。」
  黛梅尔把视线转向放在房间角落的布袋,同时说道:
  「莱纳斯迪也成功弄来很多卫兵的装备。幸好城里多少混有桑克瑞得家的私兵,就算出现几张没看过的脸孔,应该也可以骗过卫兵们的眼睛。你们可别忘了佩戴服丧的黑纱。」
  「嗯,等天黑就行动吧!」
  当初的计划几乎没有变更。
  在未来的几天中先救出威士托与达斯堤亚卿,再与拉希安卿会合,然后形成对雷吉克的包围网——如果这计划能成形,目前举棋不定的诸侯应该也会加入这边吧!
  对阿尔谢夫的诸侯来说,乘乱掌握王权的雷吉克并非绝对而不可撼动的。
  拉希安卿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领地,正在联络被当作人质的高阶贵族们之领地。若他们要救出因不白之冤被囚禁的主人,就只有对抗雷吉克了。雷吉克现在应该也在寻思如何在联盟成形之前攻击拉希安吧!
  目前的情况有如和时间赛跑。在大势底定之前,就算不按牌理出牌,也要让已方居於优势。因此先侵入城里救出人质,是相当重要的。
  然而就连谁被囚禁在哪里,现在都还没有确定。虽然监禁要人的场所有一些限制条件,但还是有好几个可能的地点。
  菲立欧依旧无法挥去心头隐约的不安,只能静待天色变暗。

  *

  正对王都大道的精华地段上,有座让人一眼就看到的古老石砌宅邸。
  这座建于广大土地上的宅邸,曾经是某贸易公司的总公司,在经过合并后,如今门前高挂着「桑克瑞得贸易」的招牌,不分日夜都有商场要人进进出出。
  这一天的傍晚,年轻的桑克瑞得贸易最高负责人坐著马车来到总公司。
  公司旗下的商人洛西迪碰巧站在玄关,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位青年就是大家熟知的社长。
  今年四十岁的洛西迪视力还很好,头脑跟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虽然因常和客人打交道而练就柔软的身段,然而一旦发生了什么状况,即使面对蛮横不讲理的人,他也能发挥绝不退让的超强韧性。
  而令这样的洛西迪感到困惑的是,年轻社长——克劳斯·桑克瑞得那怪异的模样。
  「克劳斯大人……?」
  看见自宽广大门信步走进来的主人,洛西迪不禁喊出声来,想确定是否就是他本人。
  自从克劳斯刚开始在自家领地做生意,洛西迪就一直在他的身旁辅佐他。不但在台面上台面下都支持他,更一起与成千上万的商人们交手。说得夸张一点,两人的关系就像是战友一样。
  连这样的他竟都在一瞬间看错克劳斯,这还是第一次。
  在近处负责接待的女孩看到克劳斯凄惨的样子,也呆住了。
  此时克劳斯·桑克瑞得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故事里跑出来的幽魂。
  并不是面容憔悴或是脚步沉重的问题,只是——向来笑容满面、平易近人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全身的沉重阴霾。
  看到他细长眼睛里发出黑暗的光芒,以及勉强走路的姿态,连身经百战的商人洛西迪都感到战栗不已。
  克劳斯的视线与洛西迪交会,脸上却依旧没有笑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洛西迪快步地走到他身边说道:
  「……克劳斯大人,你没事真是太——」
  洛西迪因困惑而沙哑的声音只说了这些。
  克劳斯昨天差点被暗杀的事,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官方同时也发布了雷吉克之母——也就是第二王妃,以及克劳斯之父——军务卿葛楚德死亡的消息。
  国王和皇太子亡故后不久就发生这种怪事,固然引起各方人士的不安——但对桑克瑞得贸易来说,社长克劳斯平安无事,可算是下幸中的大幸。
  但是克劳斯给人的感觉却跟以前截然不同,这足以让洛西迪等人放下的心再次冻结。
  克劳斯低声说道:
  「……啊,洛西迪——好久不见了。」
  他那即使对部下也相当客气的措词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过,其音质一却完全不同。
  洛西迪对主人的剧烈变化感到困惑,还是继续说着哀悼的话:
  「我已经听说昨天的事了,关于军务卿阁下和令妹妮娜小姐——该怎么说才好……」
  「不用费心了。死者是不会回来的。」
  那是有如死人般的冷漠语气。
  洛西迪的背脊感到一阵凉意,同时也确实地感到焦躁不安。
  克劳斯很明显地不对劲,洛西迪只能想成是他精神上出了问题。
  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洛西迪虽然这么想,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觉得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主人也都听不进去。
  洛西迪身边负责接待的女孩胆怯地说道:
  「克劳斯大人,刚刚贝尔纳冯大人已经在楼上——」
  「我知道。是他找我来的——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克劳斯只说了这句话,就穿过玄关,走上了正面的大楼梯。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更增添了死人般的印象。
  目送其背影的洛西迪,肩膀颤抖了一下——他一边注意不让克劳斯发现,一边蹑手蹑脚地跟在他的身后。

  *

  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是隶属于军阀的下级贵族。
  在阿尔谢夫,隶属于军阀就意味着属于桑克瑞得家门下,或是这个家族的追随者。
  贝尔纳冯应该算是前者。李斯特霍克家原本与桑克瑞得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好几代以前,曾有机会娶到跟桑克瑞得家血缘相近的千金,因此两家就成了远房亲戚。
  话虽如此,但这种关系却并未让李斯特霍克家走上通往权力核心的康庄大道,只是在桑克瑞得家的庇护下守着狭小的领地勉强糊口——在旁人的眼里,李斯特霍克家就是这样的贵族。
  身为现任当家的贝尔纳冯未婚,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对象。
  他的半边脸有着严重的灼伤疤痕,这张变成红色、溃烂到无法恢复原本面目的脸,让人看过一眼就不可能忘记。
  这伤痕总是让初次见到的人瞪大了眼,忍不住转移视线;但贝尔纳冯却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这张脸。
  受到灼伤时,他同时也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在那之后,他就戴上眼罩遮住受伤的那一只眼,这样至少不会吓到别人。
  仅剩的一只健康眼睛,现在正眺望着窗外遥远的王城。
  傍晚的天空渐渐被夕阳染红。
  在王城的剪影中,最高耸而突出的是几座钟楼。那钟过去好像是报时用的,但现在愈来愈老旧,不知从何时起已变成了单纯的装饰品。
  贝尔纳冯的眼睛一直盯着这王城和领地,不曾栘开片刻。
  在贵族们中,担任政务卿或军务卿之类特殊官职的人,一年几乎都在王城领地内的自宅中度过,很少回到自己的领地。但是像贝尔纳冯这类没有什么特殊官职的贫穷贵族,在王城中并没有宅邸。像他这样的贵族留在王都时,只能自行在街上建构家宅,或是借住在认识的贵族家中。
  贝尔纳冯属于后者,而他最常住的就是这里——桑克瑞得贸易总公司的一隅。因为社长克劳斯·桑克瑞得正是他的多年老友。
  贝尔纳冯上次留宿在王都的此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街道的样子跟他之前来时几乎没有差别,达宫贵人们的死虽让人们笼罩在不安的阴影下,但却没有发生足以称为混乱的事态。
  只是,政局跟街上的情况恰好相反,现在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中。
  军务卿暗杀事件发生后才经过一晚,雷吉克就突然表明即位,并逮捕政务卿达斯堤亚和正妃玛莉贝儿等人,加上外务卿拉希安出走——有如观赏一出低俗肥皂剧的不舒服感觉,充斥在贝尔纳冯的胸口。而完全无法了解事情背后的真相,更加深了他的焦虑。
  更重要的是——好友克劳斯·桑克瑞得态度丕变的模样,也让贝尔纳冯极为光火。
  失去父亲与妹妹,这是值得同情的,身为克劳斯的朋友,他也觉得很遗憾。
  不过,这跟政局的演变是两码子事。现在的克劳斯受到至亲死亡的冲击,正渐渐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正当贝尔纳冯怀着痛苦的心情眺望着落日余晖下的王城,背后的门打开了。
  走进房里的正是克劳斯·桑克瑞得。
  「克劳斯,我等你好久了。」
  贝尔纳冯以粗鲁的声音说道。
  克劳斯脸上连微笑也没有地说:
  「贝尔,你把我叫来这里,有什么贵事吗?」
  即使面对贫穷贵族贝尔纳冯,克劳斯的措词还是那么客气。
  贝尔纳冯对这位相交已久的老朋友投以冷淡的视线:
  「还问有什么事,你这不是装傻吗?你大概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
  克劳斯回以锐利的视线。
  「——你这么说,是想为刚刚对雷吉克大人的无礼道歉吗?」
  「别开玩笑了!」
  贝尔纳冯只回了这句话。然后正视着克劳斯的眼睛,像是斥责他般粗声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是很讨厌那个混帐王子的啊!那为什么刚才……逮捕达斯堤亚卿和正妃,这可不是件小事……连高宫们也感到困惑。如果这只是雷吉克一个人的脱轨行为,还可以想成是他脑袋坏掉了,但为什么连你也帮他?就是因为有你在,这下可让雷吉克的脱轨行为变得很有说服力了!」
  「——你没有称他为陛下,让人难以苟同。」
  克劳斯面无表情地责备道。
  贝尔纳冯露骨地啐了一口:
  「你想蒙混过去吗?给我说清楚,你跟雷吉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然而然地提高了音量。
  贝尔纳冯对雷吉克的暴行相当愤慨。姑且不论似乎相当喜欢策划阴谋的小妃,政务卿达斯堤亚是不可能容许暗杀这种事的。军务卿和政务卿虽然是政敌,但却相当认同彼此的实力。
  贝尔纳冯再次问道:
  「克劳斯,雷吉克到底对你灌了什么迷汤?」
  克劳斯还是一脸冻结般不为所动的表情。
  「他没对我说什么。身为臣子,我只不过是尽应尽的责任义务而已。」
  这装傻般的回答更激怒了贝尔纳冯,他逼近克劳斯,一把抓起他的衣领,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逼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达斯堤亚卿被捕、拉希安卿与四王子逃亡——虽然我不认为雷吉克就是暗杀的主谋,但达斯堤亚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而且连『那位』拉希安卿都出走、逃离雷吉克、怎么想都另有隐情——」
  「正妃跟暗杀有关,这样的想法十分合理。」
  克劳斯打断贝尔纳冯的话说道,贝尔纳冯皱起眉头:
  「也可能是塔多姆或其他国家设下的陷阱吧?证据还不够充分,怎么能下定论呢?万一正妃是无辜的——」
  「那是不可能的。」
  克劳斯立刻堂堂地回答。
  你有证据吗?贝尔纳冯正想如此质问,但是在看到克劳斯眼中散发出的危险光芒之后,不禁闭上了嘴。
  克劳斯以比平常更为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些人不可能是无辜的,贝尔!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假设策划暗杀的另有其人,但也不能免除那些人的『罪』。」
  克劳斯的话让贝尔纳冯感到相当意外。不等他催促,克劳斯又继续说道:
  「你仔细想想事情的发生经过,在拉巴斯丹王和维恩皇太子亡故时,拥有下任国王继承权的是谁?是二王子雷吉克大人。然而正妃和达斯堤亚卿明知道这件事,还是希望由皇太孙亚伯特大人即位,这就是无视于拉巴斯丹王所决定的继承顺位.如果他们谨守臣子的本分,不让其他国家有可乘之机,一开始就拥戴雷吉克大人,也就不会发生这起暗杀悲剧了——不是吗?」
  贝尔纳冯无言以对。克劳斯却愈说愈气:
  「就算正妃等人不是暗杀的主谋,但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力欲望,让国政陷入混乱,光凭这点就是死罪一条了,这样你还要说他们是『无辜』的吗?」
  克劳斯的眼神是认真的——贝尔纳冯感到战栗的同时,才终于发现克劳斯的怒火来自何方。
  「——要是正妃等人不反对雷吉克即位,妮娜也就不必死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贝尔纳冯故意以挑衅的口气说道。
  他很清楚,克劳斯相当溺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妮娜·桑克瑞得。克劳斯之所以在一天之内就有这么巨大的转变,很明显是因为她的死亡。
  克劳斯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的确,要是正妃等人承认雷吉克大人是国王,妮娜就不必死了。可是现在说这个也于事无补——先不谈这个,就因为他们无视于先王所决定的继位顺序,阿尔谢夫的国政才会陷入混乱,这是不争的事实,一定要他们负起责任来。当然,如果他们跟暗杀有关,那罪就更重了。」
  贝尔纳冯严肃地瞪着以冷淡的口气如此说的青年:
  「……克劳斯……就算你把罪名硬加在政务卿等人身上,妮娜也不会高兴的喔!」
  贝尔纳冯脱口而出,他也知道这是老掉牙的劝说台词,想当然尔,克劳斯一点也不为所动。
  「正如我刚才所说,逮捕政务卿等人和妮那的死是两回事,我不想夹杂个人感情将其混为一谈。而且,她已经死了,死者是不会感到高兴跟哀伤的——『死者』是……」
  克劳斯那低沉的声音,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克劳斯的话确实有道理。政务卿和正妃等人想要颠覆原本的王位继承顺序,这是不平的事实。在国王死后做出这种事,很明显地逾越了臣子的本分。
  但是——
  即使如此,贝尔纳冯还是无法接受克劳斯所说的话。
  克劳斯以前应该也是不希望由雷吉克即位为王的。
  雷吉克并不具备当国王的资质——贝尔纳冯是如此判断的。
  其实他并没有比直觉更具体的根据,勉强说起来,他觉得雷吉克的眼睛——其中藏着危险的阴影,仿佛会将国家带往不幸一途。
  同时这也是克劳斯自己曾说过的感想。
  而如今克劳斯却转而袒护雷吉克的行为。
  贝尔纳冯以痛苦的声音说道:
  「……我不能接受你的作法。逮捕政务卿这件事可是大错特错啊!就连威士托卿和其他贵族们恐怕也都是无辜的。明知如此还是故意以扰乱国政、或是『因为他们是绊脚石』的理由加以逮捕,那根本是恶棍才干的事,不是我或你该做的。」
  贝尔纳冯忿忿地吐出这些话之后,瞪着克劳斯。
  克劳斯以死人般的双眼回看着贝尔纳冯:
  「贝尔,不管你赞不赞成——我都会继续辅佐雷吉克大人。我爷爷、死去的父亲都决定桑克瑞得家族要支持雷吉克大人,我也会继承其志。由雷吉克大人当上国王确实有很多问题,但补足其不足的部分、将雷吉克大人培育成优秀的国王,正是我们作为臣子的义务——在领地疗养的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克劳斯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坚持。
  「既然父亲已故,能继承其遗志的就只有我了。而雷吉克大人也需要我的力量……」
  克劳斯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像个公务员般制式地回答。
  贝尔纳冯决定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以忠心闻名的拉希安外务卿、四王子菲立欧大人以及王宫骑士团都逃出王城了,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对于这个问题,克劳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或是对于暗杀事件问心有愧——只要抓到他们,或是对正妃等人的调查有所进展,应该就会知道的……」
  这回答早在贝尔纳冯的预料之中,然而,他多么希望自己的预料落空。
  「……我知道了,算了。」
  贝尔纳冯转身背对克劳斯,然后把他丢在房里,没有任何道别就独自离开了房问。
  克劳斯并没有试图叫住他。
  他似乎也已察觉到,就在刚才,两人已走上分岔的两条路。
  贝尔纳冯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正要离开宅邸时——
  「贝尔纳冯大人!请留步!」
  这似曾听闻的男子声音,让独眼贵族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那是克劳斯手下的一名商人——正值壮年,个头很小,眼神精悍,是个意外地有存在感的男子。
  给人商人般精打细算印象的男子名叫洛西迪,和贝尔纳冯碰过几次面。
  「是洛西迪啊!很抱歉,事出突然,请容我变更之前预定的计划。我有点事,短期内不会回到这里了。」
  贝尔纳冯简单地如此说道,洛西迪一瞬间有点迷惑,但还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您说有事是指?」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一提。」
  贝尔纳冯加快脚步想要走出大门。
  洛西迪一下子绕到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您要离开王都吗?」
  「我不是说不打算回答了吗?」
  贝尔纳冯冷冷地回应。若是一般人可能会当场无言以对,但洛西迪发挥商人特有的死缠烂打精神继续说道:
  「那么请让我送您到目的地吧!」
  「不需要,我有自己的马。」
  贝尔纳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洛西迪却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无礼的举动虽然让贝尔纳冯皱起了眉头——但他看见了商人眼底闪烁的光芒,也就没有开口斥责了。
  洛西迪低声说道:
  「别这么说,请务必让我送您一程。另外——我也有事非请教『拉希安大人』不可,所以虽然失礼,还请贝尔纳冯大人代我转达……」
  贝尔纳冯紧盯着他:
  「——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以严肃的声音问道。
  自己接下来要去见「拉希安·罗姆」这件事,他连克劳斯都没说。
  洛西迪没有理由知道这件事,因为那是贝尔纳冯刚才跟克劳斯谈过后才决定的。
  拉希安·罗姆没有作出任何公开声明,就突然地逃离了土都。
  他一定知道贝尔纳冯和其他贵族们所不知道的「某事」——贝尔纳冯确信如此。
  拉希安掌握了外交方面的实权,可以在与各国折冲时发挥长才。他在谋略方面的敏锐度以及面临危机时的判断力,跟一向过惯安逸生活的其他贵族们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贝尔纳冯心想,只要见到他,至少能更了解事态真相。
  商人洛西迪认真地抬头看着贝尔纳冯。
  这位较年长的中年男子虽然相当老谋深算,却是个诚实的人。要是他不诚实,也不会受到克劳斯的重用了。
  「不好意思,我只是推测,以贝尔纳冯大人您的个性看来——在这种状况下,不见上拉希安卿一面应该是不会放弃的。」
  洛西迪深深地低下头。贝尔纳冯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偷听了我跟克劳斯的对话吗?」
  他那可怕的独眼一瞪,洛西迪立刻露出一副装傻的样子摇了摇头:
  「请不要说这种不中听的话。我只是守在克劳斯大人身边警戒,碰巧听到了而已。总之,在这种情势下……」
  洛西迪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认真。
  贝尔纳冯听到这刻意编造的藉口,轻轻笑了出来:
  「啊……是这样啊!原来担心那位少爷的不只是我啊……那好,你跟我来吧!不过换个立场来说,你搞不好会被克劳斯当作叛徒喔?」
  贝尔纳冯说道。这可不是威胁,洛西迪立刻点点头:
  「没关系。只要能找回我以前所跟随的那位克劳斯大人——老实说,『现在这样的』克劳斯大人,我也看不下去了。外务卿恐怕是发现了这次的骚动内情,才会出走的吧!只要我们能知道真相,说不定就可以用来说服克劳斯大人了。」
  洛西迪的这番话正说到了贝尔纳冯的心坎里:
  「……好,既然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那就顺便帮我做件事吧!在出发之前,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是。只要我做得到,请尽管说——」
  洛西迪在听到他的请求前便慨然允诺。贝尔纳冯淡淡地笑了。
  既然他说要帮忙,让贝尔纳冯有了某种想法——
  「那就拜托你了。请你将在王都的近百名商队警备佣兵悄悄地集合到这里来,名目就照旧用『商队警戒』吧!」
  洛西迪一脸讶异:
  「虽然我是办得到——但贝尔纳冯大人,这是为了——?」
  贝尔纳冯在商人耳边说道:
  「要加入『反叛军』却不带一兵一卒,岂不是太难看?这是要由我亲自指挥的兵力。」
  「反……」
  洛西迪不禁哑口无言。
  贝尔纳冯的嘴边浮现笑意。
  「洛西迪,快下决心吧!既然拉希安卿已经随着菲立欧大人出走,你也应该要有相对的觉悟才行。现在达斯堤亚卿被捕,卡洛司家领地的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其中也许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隐情……我不认为事情会就此落幕。而且,要是雷吉克等人获胜……恐怕克劳斯会一直这样下去喔!」
  听到贝尔纳冯这么一说,洛西迪吞了口口水,似乎现在才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要是他回绝这项要求,就成了绊脚石。
  贝尔纳冯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他会如何决断。
  商人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红润——眼里有着强烈而坚定的光芒。
  稍微踌躇了一会儿,洛西迪依旧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WX111 2008-3-8 16:34

十一.王城之夜、微笑的女子  




  王城内的一隅,伫立着三名年轻卫兵。
  三人都是一身轻装,身穿胸甲、配戴室内用的短枪,似乎一点也不紧张。只是站在那里却无所事事的样子,隐约透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气氛。
  离三个人换班还有一段时间。城内的夜间守卫以前是可以玩扑克脾打发无聊的闲职,但这几天则情况为之丕变。就在一个星期前,国王和皇太子不幸身亡,然后昨天军务卿、第二王妃等数位要人又刚遭到狙击身亡……
  警备时的气氛必然会变得很紧张——但是,和平国家培育出的卫兵们,也有很多人不习惯这种紧张感而感到困惑,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很明显的,伫立在这儿的三名年轻卫兵也是这种人。
  「……你们听过那个谣言吗?」三个人中最年轻、还像个少年似的卫兵小声地说道。
  另外两个人虽一瞬间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但其中一个人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啊,你说的是拉希安卿叛乱的谣言吧?」
  这番话让另一人皱起眉头来:
  「别说那种奇怪的话啦!内乱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听到前辈卫兵的话,年轻卫兵回以不安的眼神:
  「可是,听说王宫骑士团也跟着外务卿走了……他们应该是想要把威士托卿救出来吧?因为那怎么看都是背黑锅呀!威士托卿会牵涉到暗杀,这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
  「所以我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啦!威士托卿迟早会被释放出来的。这样一来,王宫骑士团应该也会回来,而拉希安卿……应该也会在这时……」
  回答的卫兵声音里听起来也并不确定,他自己也觉得回答起来有点痛苦。
  听着两人对话的另一个卫兵,结结巴巴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只是说要询问他们一些事,他们就逃出王都回到领地——这真的是出于误解吗?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拉希安卿真的跟暗杀有关吗?就算无关,一定也有什么我们想像不到的内情……」
  「比如说是什么样的事?」
  「简单说,雷吉克大人为了排挤外务卿,计划以暗杀事件为藉口,设下圈套,而外务卿察觉到此,才暂时逃亡……」
  「喂喂!那个好色放荡的王子,会这么有智慧吗?」
  「笨蛋!你太大声啦!」
  被同僚责骂的卫兵也发现到自己侮辱到了「国王」,慌忙闭上了嘴。雷吉克已经不是那个在皇太子身影背后的放荡王子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冕,但他本人已经表明了即位的意思,实际上也渐渐掌握了政府的实权。听谣传说,周围的近臣似乎已经称他为「陛下」了。
  出声责备的卫兵边说边叹息道:
  「……政权交替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是不知道前一任陛下交接时是什么情况——但是,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就这样追随他好吗?我实在……不知道。」
  「不知道……反正我们是士兵啊!这种事就让上面的人去想,我们只要听令行事就行啦!」
  「嗯,说是这么说啦……」
  三个人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会话便到此中断。
  不过是一介小小士兵,在此说三道四也无济于事。高层的事情,下级的士兵是不会知道的。
  经过一阵子的沉默,最初开口的年轻卫兵又吞吞吐吐地说:
  「……那时我就在现场哟——」
  「现场?」
  「就是拉希安卿跟王宫骑士团一起穿越城门时——我正好在门口负责警戒……」
  年轻卫兵一边说着,一边稍稍皱起眉头:
  「在逃出的队伍中,有个跟我弟弟同年纪的小孩——我后来才听说,那好像就是四王子菲立欧大人。他很少在公开仪式上出现,所以我没见过他——那么小的孩子竞如此拚命地挥舞着剑……什么都不知情的我真的很迷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阻止他——身为一个卫兵,这样不知所措是不行的,可是我就是——」
  这番话说得模糊不清,另外两个卫兵也各自保持沉默。
  「……我就是……嗯……心里觉得怪怪的啊……」
  年轻卫兵以细微的声音说道,而另外两个人都无法回答。
  到了深更,蓝色月亮高升至中天。
  一阵冷风吹起,这风对夏天来说显得相当怪异。
  沉默不语的卫兵们,听到了某种声音随风传来。
  那是什么人从某个稍高处飞落到石板地面上的脚步声——那声音相当细微,如果他们正在交谈,是不会注意到的,但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却分外响亮。
  三个卫兵吓了一跳,下一瞬间,同样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卫兵们面面相觑,接着手持短枪、大步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

  夜晚的城里——
  潜入城里的菲立欧等人,是沿着外面屋顶、从二楼的走廊侵入的。
  那里从以前就是城里警备较为薄弱的区域。
  菲立欧从邻接走廊的高窗飞落地面的瞬间,石地板上响起了落地的足音。
  菲立欧忍住想啧啧两声的冲动,对跟在他身后的骑士莱纳斯迪使了个眼色。
  「小心别发出声音」——意思虽然传达到了,但要完全无声地落地是很困难的。他们侵入的窗口相当高,就算站在地面伸长了手也构不到。莱纳斯迪虽然也是垂挂在窗框下、小心翼翼一地落在地上,但还是多少发出了一点声音。
  「……对不起,我发出声音了……」
  莱纳斯迪以极小的音量低语道。菲立欧苦笑着摇摇头说:
  「我也是啊!应该没关系吧!这一带的戒备不是很森严……」
  正当他如此说的同时,走廊的角落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菲立欧惊讶地回过头。
  只有月光微微洒下的走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硬梆梆的哒哒脚步声正向这里逼近。
  莱纳斯迪瞪大了眼:
  「在这种地方——难道卫兵的配置改变了吗?」
  「也可能是正在巡逻中的家伙……他们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吗?」
  两人小声地交谈着,菲立欧的脚紧贴着地面,开始悄悄地往脚步声的反方向移动。莱纳斯迪立刻跟在他身后。
  他们侵入的场所位于王宫的外缘——也就是以前菲立欧的房间附近一带。侵入的路线也正是以往菲立欧悄悄出入的小路。
  从走廊角落传来疑似卫兵的声音:
  「为了小心起见,你还是跟值勤室联络吧!我觉得应该没事——」
  这不怎么大声、尚称平常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更加响亮。
  他们还没有完全被发现——菲立欧察觉这一点,在瞬间的判断下更加快了脚步。
  莱纳斯迪察觉到菲立欧没说出口的打算,也加快了速度。但是他跟对自己房间周围早已习惯的菲立欧不同,对这走廊的设计相当生疏。
  在这月光淡淡洒下的一片微暗中,莱纳斯迪以手摸索着前进,没想到竟碰到了在走廊一角、上头并无灯火的烛台。
  金属制的烛台倒向石壁一侧,走廊中响起了藏也藏不住的高亢声响。
  菲立欧吓了一跳。
  「有人入侵!别让他跑了!」
  耳朵灵敏的卫兵发出了叫喊声:
  「你从另外一边包抄!我从这边追!」
  卫兵似乎不只一个人。
  菲立欧突然抓住正感到不安的莱纳斯迪的手,用力拉着他跑出去。
  卫兵们的所在处分为四条岔路,四条路都能绕到菲立欧前方的走廊。在卫兵堵住去路之前,他们必须快点穿过这里,找到藏身之处。
  「对、对不起,菲立欧大人。」
  「等一下再说——快跑!」
  菲立欧略为紧张地小声说道。两人在走廊上飞奔,早已无心隐藏脚步声。
  就在他眼前——约莫几十步的距离之前,有个房间的门打开了。
  里面缓缓出现一个细瘦男子的身影。
  菲立欧以手按住腰问的刀,他绝对不想砍杀对方,但若是对方妨碍到他,说不定有必要与其交手并加以牵制。
  在微弱的月光下——出现了一张苍白的青年面孔。
  那是菲立欧相当熟悉的脸。
  菲立欧一咬牙,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
  ——那是他没有必要用刀的对象,病弱而懦弱、思虑周详却欠缺行动力的青年——也是对菲立欧而言唯一的「哥哥」。
  眼前打开的房门,正是三王子布拉多的房间,而露脸的正是这房间的主人。虽然他只是因为听到卫兵的声音而出来看看,只能说是太不巧了。
  他那细长的瓜子脸上,哭肿的眼睛正惊讶地盯着跑近的菲立欧两人。
  菲立欧打算冲过他身边。
  然而——青年发现黑暗中的菲立欧两人后,反而敞开房门大大地向他们招手。
  他似乎无意高声叫喊,而像是在等待着他们,并用手势和眼神暗示他们进房间去。



  菲立欧迟疑了。
  要是他听从布拉多的指示,然后布拉多却把卫兵们叫进房里来——虽然菲立欧一瞬问也曾这么想过,但要是布拉多真的有意如此,只要现在高声叫喊就行了。
  在迟疑过后——菲立欧决定相信哥哥。
  他对莱纳斯迪使了个眼色,快步闪进了房门敞开的房间里。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哥哥脸上浮现些许懦弱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进入房间,三王子就反手关上了门。
  菲立欧与莱纳斯迪藏身门后,各自握住了武器。
  菲立欧的额角冒出冷汗,在他身边屏息以待的莱纳斯迪也是一脸紧张。这对他来说可是很难得一见的。
  在厚重木门的另一边,奔跑而来的卫兵脚步声响起。
  「布拉多大人……」
  卫兵高亢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装作不知情的布拉多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菲立欧重新握住刀柄,依旧压低着身子,竖耳倾听。
  卫兵气喘吁吁地跑到门边说:
  「刚刚有可疑的人跑向这边……!」
  「你说可疑——是指刚刚的脚步声吗?」
  门的对面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布拉多似乎轻轻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刚刚发出声音的是我。」
  「咦?那是布拉多大人……吗?」
  卫兵愣愣地问道。
  「是啊——呃……其实是我肚子有点饿了,就偷偷跑去厨房——实在很丢脸,你们可不可以不一要张扬?」
  布拉多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一样。
  「是、是……」
  卫兵还像发呆般地歪着头.
  在门另一边,菲立欧等人还在竖耳倾听。布拉多大大地叹息着:
  「真的很抱歉。昨天母亲才刚过世,我什么东西都没吃,所以才——」
  卫兵慌慌张张地回答道:
  「不、不。但是既然如此,您只要叫随从一声——」
  「这么晚了,特地把随从叫起来,也很不好意思……引起骚动,我真是过意不去,请你们回到工作岗位吧!」
  布拉多像是为卫兵们着想似的说道,然后把手放在门上。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慌张地转身走向房间深处。
  卫兵转过身说:
  「不,我们才要说抱歉,惊动您了,真是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辛苦了。」
  门打开了,布拉多又回到房里。此时门外的卫兵们也一边招呼着绕到另一侧的同伴,一边回到岗位上去了。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站在三王子的房间里,迎接在危急时刻解救了他们的布拉多批
  布拉多重新转向菲立欧两人,他眯起了稳重的双眼,细细的嘴唇弯成微笑的形状:
  那是有点困惑、但又有点高兴的表情。
  「——我就猜想你可能会来,因为这就是你啊!」
  布拉多以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皇兄——」
  菲立欧正想跪在他面前,布拉多立刻伸手制止他,请他坐在椅子上。
  「坐着谈吧!虽然你们可能很急,但夜晚还很长呢!」
  布拉多细瘦的身体在椅子上重重地坐下。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听了他的话,隔着一张小桌子相对而坐。
  莱纳斯迪在三王子面前有点拘谨,并且为刚才的失败感到抱歉,于是带着比平常老实的表情畏缩在一旁。
  跟布拉多交谈,对菲立欧来说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正面凝视着没什么活力的哥哥此时稳重的脸,郑重地低下头致谢:
  「皇兄,谢谢你在紧急时救了我……」
  「有危险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些卫兵们才对吧?我想他们可能会命丧在你剑下。他们毕竟不是什么坏人,就算只是受伤也很令人遗憾。」
  布拉多开玩笑般地如此说道,无力地笑了。
  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样子,菲立欧安心了。
  布拉多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他近乎寂寞地沉静,个性也很温柔,在城里过着几乎与权力无缘的隐士般生活。
  只有一点跟往常不同。
  布拉多的母亲才刚在昨天去世,现在的他两眼又红又肿,几小时前一定还在哭泣吧!
  虽然声音和表情都已经恢复平静,但眼角却还明显留有泪痕。
  菲立欧对此感到痛苦,将视线从布拉多脸上移开:
  「对于第三王妃萝蒂莉雅大人的不幸,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母亲她是自作自受。」
  布拉多以夹带着叹息的痛苦声音说道:
  「身为人子的我这样说也许有点奇怪,但母亲也有不对之处。她背叛了正妃、暗中与第二王妃勾结——表面上她似乎是希望让我靠向立场更坚定的一边,但其实那只是因为她自己想要更接近权力。她过世我是很伤心,也尽情地哭了一场……但心里却也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