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戏言系列】 第四卷 绝妙逻辑(上)兔吊木垓辅之戏言杀手

WX111 2008-2-15 18:48

【戏言系列】 第四卷 绝妙逻辑(上)兔吊木垓辅之戏言杀手

序幕  




天才的另一面,显然是引发丑闻的才能——芥川龙之介
------------------------------------------------------
「你其实是讨厌玖渚友的吧?」
兔吊木冷不防、毫无预警和前言,极度自然且极度必然,没有任何迷惑,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刹那犹豫和一丝顾虑,却也并非特别强势倨傲,既像抬举又像鄙视,就这麼轻描淡写、爽朗乾脆、理所当然地直言不讳。
我没有回答。
只是默不作声地凝视这名曾经被称为「害恶细菌」(GreenGreenGreen)的男子眼镜後方。只是一语不发,只是默无一言,宛如跟这名男子对峙般地迎面互视。
兔吊木彷佛一开始就不期待我会回答,若无其事地续道:
「总而言之——对你而言,我认为她的存在甚至可说是『憎恶』这种概念,是你厌恶的对象。厌恶,对,就是厌恶,你没办法否定吧?当然不可能否定。你可别跟我说,你从来没有『要是玖渚友不存在就好了』的念头喔。我不是指『我本人』希望玖渚不存在,你肯定不容许这件事,这也是不可容许的。没错——只要少了那『死线之蓝』(DeadBlue),你纵使称不上幸福,至少也能过稍微正常一点的人生。」
我没有回答。
「——你想过吗?你那被终极研究机构『ER3系统』视为特殊人才的脑浆,只比人类最强的红色承包人略逊一筹的脑髓,有至少想过一次吗?玖渚友为何被我们这群人冠上『死线之蓝』这种极其骚乱不吉的称号?箇中理由究竟为何?」
我没有回答。
「没错,就连这点程度的疑问,就连基於这点程度的些微兴趣与少许好奇心,而进行思考的渺小疑问,都没能让你动心思考。这并非对玖渚友的『逃避』,也不是『敬畏』,更不是『恐惧』,你究竟是想强调什麼?你的人生是对玖渚友的逃亡,打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开始的逃亡大会。举例来说,你回想看看就知道了,只要回想与她相遇前的自己就能明白。没遇见她时,你尽管也无法昂首宣言『看吧!这就是我』,至少还能毫不自惭形秽地主张『自己』,拥有未跟他人混杂的真实『个体』吧?」
我没有回答。
「举例来说,就连本人——兔吊木垓辅也被冠上『害恶细菌』这种违反事实,极度不名誉的蔑称;话虽如此,比起玖渚友的『死线之蓝』终究好了数倍、数十倍、数百倍,好到让我痛哭流涕。例如你好像也知道的绫南豹,单纯以规格来说,比玖渚友更加凶狠的那个探索者得到的名号也不过是『凶兽』(Chita)。哎呀呀,哎呀呀呀,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思考过呢?那个当时不过十四岁,现在也未满二十的玖渚友,应该称为少女、幼女或童女的柔弱女性,为何能够成为我们的领袖?身为工程师,玖渚友确实拥有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的能力……不,是战力,可是在那群成员里,在我们之中绝非傲视群雄的冠军。话虽如此,她无疑是我们的领袖。除了她以外,我们的领袖别无他人。对於这件事,你从来没有感到奇怪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姑且不管玖渚友之外的八名成员是如何看待其他成员,可是我们所有成员都非常清楚,我们自己,自己本身这个存在若想跨越这条『生死之线』,铁定是百分之一百的不可能。就连那个超级自我中心、绝不承认任何凌驾自己的存在和自己之外的概念、挑战欲念与超越意识的具现者——日中凉,唯独这点她也必须承认。因此『死线』……不,或许可能超越吧,应该可以超越。超越本身是轻而易举之事,我不知道其他七人怎麼想,也不想知道,但至少本人有办法超越。只要模拟一下,这是很简单的,但我并不想跨越『死线』。说得更直接、更露骨一点的话,我@绝对不想跨越@,这种事连想都不愿意想啊。与其到前方後悔莫及,不如一开始就选择後退。我们察觉前方是禁止进入的异度空间,所以才有这种自觉。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才叫『死线之蓝』,就是这麼一回事……你也见过她哥哥玖渚直吧?」
我没有回答。
「我跟他实际接触的次数不多,但也很清楚他是非常正经、正常的人。你知道这代表什麼意思吗?几乎基於相同基因所生的玖渚直和玖渚友,造成两人如此截然不同的原因是什麼?这代表这种情况并非是什麼基因、DNA等先天性因素所致,朝这种方向寻求解答毫无意义。换言之,玖渚友是特殊突变。特殊中的特殊、特异中的特异、异常中的异常,这就是她——玖渚友。而且脱序到让人误以为是玩笑,恶质到让人无法视之为玩笑,就是这种类型的特殊突变,无法比拟的变质。你个性格其实也颇为古怪,不过你也不认为自己比玖渚友怪异吧?跟她比起来,你勉强、勉勉强强还算正常人的范围,虽然对你而言,这或许是非你所愿之事。」
我没有回答。
「举例来说,倘若人类最强这个媒介者代表『停止』,任谁都会同意吧?铁定不会有人想出声反对。归根究柢来说,红光所代表的就是这麼一回事;然而,玖渚友不是红,反而是居於相对位置的蓝,她是容许一切、许可所有事物,爽朗得令人会心一笑,犹如健康天空般的湛蓝。话虽如此,她的存在却为我,为我们,以及为你唤来永远的停止,我说得没错吧?结果你一步都没跨出。从与她相遇的那一刹那到现在的六年间,你没学会任何道理、没获得任何事物、没破坏任何东西、甚至无法爱上任何人,最後既无法发现任何东西,亦无法舍弃任何东西,这段毫无变化的六年岁月就这麼无为、无意义、无目的、无意识地停顿。你一直处於停止状态,我说得没错吧?」
我没有回答。
「正因如此,对你来说,『死线之蓝』是厌恶的对象,是怨恨的对象,是杀意的对象。理论上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她是彻底改变你一生的存在,不!不对…她是彻底没有改变你一生的存在,是不容许改变的存在。而你当然也不是愚蠢、庸碌、卑鄙的人类。
正因愚蠢才敏锐,正因庸碌才聪颖,正因卑鄙才机灵。不到一年,你就发现这难以辩驳的事实,发现『死线之蓝』对你而言是『危险因子』(Killerapplication)。因此你逃走了,所以你逃走了,是故你逃走了。为维护自身安全,你化为单纯的记号,逃向那出乎意料的庞大系统。我对此没有妄加置喙、大肆批判的资格,这是你的自由。你至少也拥有自由,我对此表示尊重;可是,就连这种逃亡,就连这种『逃亡』的形式,都无法替你带来变革,你最后又跟原来一样,待在玖渚友身旁。就跟六年前一样,守在玖渚友身边。你也想过吧?你也思索过吧?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只要没有玖渚友,只要少了玖渚友,只要不去看这条生死之线。」
只要不去看。
只要不去看,究竟会变得如何呢?
我没有回答。
「倘若你没有『识人的眼光』…虽然这种事只是,这不过是过度夸大的妄想…不过是既快活又无趣的妄想。若非妄想,就是戏言吗?你不但看见了生死之线,也遇上了玖渚友。假使只是如此倒也还好,虽然倒霉,至少还不算太槽;然而,最惨的是你不但爱上了她,更夸张的是,她也爱上了你。这堪称空前绝后、前所未闻、也未曾有的最大不幸。你对此大概亦有所自觉,不过我可没听过比这更倒霉的事了。这世上没什么比男女相爱更不幸的事了,你们这种罕见存在之间的爱情更是如此。你自己也这么认为吧?因为你爱她的心意,因为她爱你的心意,迄今到底造就多少牺牲者?你们周围究竟有多少人因此受伤倒下,就此埋没而逝呢?」
我想起了她们。以及他们。
我没有回答。
「只要稍微回顾你的人生,随便想想,就足以证明此事。就算不回顾,就算不去想,大概也能够证明。只要稍微回想一下自己的人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这就是你一路走来的人生。嗯,还真是象征性十足。没错,就是『象征』…以象征来说,刚才也略微提及的『凶兽』--绫南豹。在我们之间,他是唯一跟玖渚友同龄的少年,结成『丛集』时十四岁。换言之,就背负『年轻天才』的十字架这点而言,他跟『死线之蓝』是同类者,虽然不是『正因如此』的必然,不过他在成员中与玖渚友最为亲近,是最亲近的存在。我跟绫南豹原是敌对立场,因此由我这个第三者来说或许不太恰当,但『凶兽』铁定是爱上了『死线之蓝』。不但为伊痴狂,而且舍不得移闭目光。天才总是孤独而高傲,但并非所有天才都爱这种孤寂。同袍意识同类意识同族意识或是同属意识,你想怎么称呼都无妨。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想必也从玖渚友那听说过绫南豹的搜寻能力,不必我在此多加说明吧?」
我没有回答。
「加上领袖玖渚友共计九人,倘若缺少任何一位,我们这个集团大概都不会成立,可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就是玖渚友,以及绫南豹。假如玖渚友是CPU,绫南豹就是显示器。当然九名成员皆是不同范畴、不同种类的人物,因此无法轻易断言谁最重要,谁是第二优秀的这类序列,对我们而言,这种事亦无须讨论;可是,绫南豹之所以迷恋玖渚友,就某种意义来说乃是必然。筒中道理你也晓得吧?正因为是你,才能明白吧?或者该说只有你才能明白?所以,问题来了。你认为玖渚友有没有响应绫南豹的情意、心灵、话语呢?」
我没有回答。
「答案是否定的。玖渚友完全没有响应绫南豹。你很意外吧?你肯定很意外,至少这对你来说是出乎意料之事,而且这大概不是你所乐见的。因为玖渚友对你采取的所有行动,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都将被此一事实,被这个单一的事实改变,整个推翻…啊!『颠覆』这种形容方式也很不错。不过,这方面的琐事就不在我的知识范围内了。总之,结论就是玖渚友并未接受绫南豹的心意,而绫南豹那个快活天才大概一开始就预料到这种结果。他并未逾矩地接近玖渚友接近玖渚友…并未逾越必要限度。话说回来,他也并未干出你现在做的这种既愚蠢又可爱的行为,他并未故意跟死线保持超出必要的距离…嗯,现在跟以前都是如此。即使被『死线』亲手送进监狱,『凶兽』仍未与玖渚友断绝来往。不知是心有眷恋、缺乏男子气慨或是其它原因…不,或许以上皆非吧?那种毛头小子本能上知道--孤独并非自己一人的所有物。可惜到了我这种年纪,这种事就很容易忘记…这么说来,你跟玖渚友,还有绫南约都是同年嘛?是十九岁吗?」
我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你本能上也应该知道,应该知道孤独和高傲的差别,知道异端和末端的差异。对,你在这方面的想法基本上是正确的。本人兔吊木垓辅就赞你一句『答得妙』…送你一束正确解答的鲜花。你对这方面无须抱持疑虑,基本上也没有这种余地,你大可放心。你现在有其它事必须烦恼,而且还不是一件。我觉得凡事皆是如此,许多事情在许多地点同时爆发绝对是难以处理的状况;不过,本人可以在此预言--你迄今虽然走过悲惨凄凉、多灾多难的人生,但延伸向未来的净是一片沙漠,布满比现在更多的阻碍磨难。」
兔吊木究竟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
「跟玖渚友同舟共济逾四年的本人---兔吊木垓辅,能够给予你的忠告也只有这个。一点都不夸张,我除此之外无话可说。干万别求我带你逃离玖渚友,我也莫可奈何,毕竟我没有跨到你们那一边。你已经越过了生死之线,所以纵使是本人,纵使是绫南豹,都无法给你任何建言。若有任何能够对你说的话语,也只剩安慰--『晚了一步』、『真可惜』、『真可怜』这些…」
兔吊木是不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
「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过去、永远的昔日既已结束。你已经终结、终结、终结了。这换句话说,就是走到尽头了。至于你自己有没有发现,有没有自觉,有没有意识,从我的角度都无从判断,不过这或许是好事一桩,我想这或许是好事一桩。对你来说也许很残酷,但基本上我是玖渚友的战友。虽然她并不迷恋我,可是我很迷恋她,我爱上了那个比我小一轮的少女。所以,只要玖渚友幸福,我就可以接受,就算这代表某人将因此不幸。不过,你的想法也是如此吧?你也跟我和绫南豹一样,只要玖渚友幸福,其它一切--其至包括自己--都觉得无所谓。」
我没有回答。
「在这没有什么好羞愧的,没有一丝丝、一点点值得不好意思的。这正是玖渚友她的魅惑力和吸引力,与『敬畏』和『崇敬』这类美丽的词藻完全契合,完全契合,完美无缺。正是如此,说得夸张一点,她甚至是某种宗教的膜拜对象。而且不论我也好,你也好,如果跟玖渚友相比,我们都是不值一晒的草芥,是生是死都不重要。我这么讲既非自卑,亦非谦逊。倘若她是一,我们就是千兆分之一,倘若我们是一,她就是千兆。为了她的幸福,牺牲一、两人,或者大量人生因此『停止』都算不了什么,真的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这种词汇不在我的字典里,这种词汇在她面前不算语言。对你来说想必亦是如此,非得这样才行。」
我没有回答。
「『死线之蓝』呼唤我们,以她悦耳的声音呼唤我等前哨兵。只要凝神倾听,此刻亦可听见她高贵的呼唤--『让地狱这种地狱成为地狱吧,让虐杀这种虐杀成为虐杀吧,让罪恶这种罪恶成为罪恶吧,让绝望这种绝望成为绝望吧,让混沌这种混沌成为混沌吧,让屈服这种屈服成为居服吧。无须顾忌,无须畏惧他人。吾人应对这美丽世界自豪。此处是死线的寝室,死线容许一切,大闹一场吧!』
这不是很扣人心弦吗?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痞了。她是彻头彻尾的支配者,别说将世界操控于股掌之上,世界对『死线之蓝』而言,根本是抛弃式玩具,只存在到被她厌倦之前,我本人当然亦是如此。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玩具。而你对她而言又是如何,就不在我的所知范围内了…不过,正因不知道,才想问你吧?嗯,对她来说,你到底是什么玩具?」
我没有回答。
「我们一定要是她的道具喔。我再重申一次,这没什么好羞愧的,因为能够成为她的道具,就足以称誉全球。根本不必为此颓丧,你可以再有自信一点,奴隶也有奴隶的喜悦。向我耀武扬威一下吧?告诉我『对玖渚来说,我比你要有用,如何?很厉害吧?』我至少还有这点程度的雅量,你干嘛在那里磨磨蹭蹭?就算被她丢弃,都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啊。就连被她践踏,都是一件很威风的事啊。你究竟在羞愧什么?」
我没有回答。
「本人--害恶细菌曾经遵照她的命令,蹂躏这个世界。与『凶兽』、『双重世界』一起对世界兴起革命。并非想成为英雄,并非想被唤为恶魔。我们抱持的希望只有一个…我们抱持的希望只有一个。想成为『死线之蓝』的助力…想为她而生。句句实言,不过如此而己。改变世界的伟业也好,窜改历史的奇迹也罢,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就算毁坏举世闻名的恶魔馆,也不会满足任何正义感,就算撕裂无辜妇孺肉体,也不会涌现任何罪恶感。就算夺得大量宝物,也不会满足任何欲望,就算让赚人热泪的悲剧以喜剧收场,也不会涌现任何感慨。对我来说,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我的目的是,我的目的是…不对,我的理由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无须抉择、不必犹豫地只有一个。无庸置疑、不容分辩地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快乐,让她欢喜。我以『害恶细菌』之名--为她破坏一切。破坏一切,对毁坏之物进行二次破坏,对二次破坏后的毁坏之物再次进行破坏。为了她,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你想必也是。只要是为了她,你什么都肯做…只要是为了她,你愿意舍弃一切。只要是为了她,你愿意毁灭世界。只要是为了她…你甚至愿意杀死自己,我说得没错吧?」
我没有回答。
「可是重点来了!可是这个假设性的解答,必须在玖渚友能获得幸福的大前提下才能成立。定义幸福这种暧昧概念者终究是玖渚友本人…不过就算如此,对结果也没有影响。正如我迷恋玖渚友,而且你不但爱上了玖渚友,玖渚友也爱上了你。就我的观察,虽然只是一种臆测,不过为了你,她大概什么都肯做。只要是你的要求,她都能答应。不论你做了什么,她都能原谅。假使你叫她去死,应该就会自杀。正如你对她很忠实,她对你亦很忠实,这也才叫两情相悦。只是这么一来,也可以想成这样--假设你跟『死线之蓝』是一种互补循环的人际关系,那么正如你跟玖渚友在一起而停止了自己的时间,玖渚友的时间不也因你而停止了吗…」
我…我,我
我没有回答。
「诚如刚才所言,这当然只是假设。没有任何线索,不顾解答而思考的假设。话虽如此,这是具有相当真实性,值得思考的假设。就算幸福与否均是由当事人定义,对当事人而言,他人的观察结果只是无谓妄言,甚至连多管闲事都称不上…可是自己亲手停止自己的自杀未遂行为,也不可能有幸福的意味。正如你做什么都不可能幸福,玖渚友或许亦无法体会幸福的本质吧?正如玖渚友这个存在对你而言就是原因,你这个存在对玖渚友而言或许亦是原因吧?既然如此,『停止』将不断循环、回旋,通过你再回到玖渚友。如此一来,死线不就跨越自己,陷入僵局了吗?只要她跟你在一起就无法避免,只要有你这个存在就必然如此…」
我…我…我…
我没有回答。
「然而,最可怕的是,这并非消除你就能解决之事。举例来说,我现在杀死你好了,兔吊木垓辅现在杀死你。这可未必是欠缺真实感的假设喔。正如刚才所言,为了『死线之蓝』,我甚至不惜杀人。就最低程度而言,至少我就是如此迷恋她。所以,假设我将你这个存在抹消、斩除得一干二净。可是可是这同时也意昧着我抹消了玖渚友这个存在,将暂时停止的东西变成永远停止,只不过如此。不但没有改善情况,反而让事态恶化。这是很恐怖的事,这是很骇人的事。若想维持最佳状况,就只能保持现状,但这个最佳状况正是最差状况,而且绝对找不出次佳的方法。你已经终结了,而玖渚友也终结了,你们接下来也只能永远终结下去。不光是终结而己,而是终结下去。这种情况只能以残酷一语形容。你,以及你们俩是真正可悲的存在。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才问你。正因如此,我才必须问你。我有质询的权利,而你有回答的义务。算我求你,能不能老老实实,不带一丝欺瞒,没有半分疑惑,堂堂正正,就这么单纯地回答我呢?」
兔吊木说:「你其实是讨厌玖渚友的吧?」
我。
我,我……
我……

WX111 2008-2-15 18:49

第一天(1)解答的终结  




玖渚友 死线之蓝
-------------------------------------------------------
好。
那幺各位,
请暂时陪陪我吧。  
「所以小友, 那个叫什幺来着? 那个『吐掉木』究竟是怎样的家伙? 」
车子是借来的。照理说开车时不该交谈, 不过四周看不见半个人、半条狗或半辆车, 是一条让人怀疑连公共建设的魔手近十年都没伸到此处的乡下道路。不, 称之为人行道或许也没什幺大碍。因为没有红绿灯, 大概也不会发生事故, 但我还是稍微放慢车速, 询问坐在副驾驶座的玖渚友。
「唔咿? 」玖渚一脸不可思议地侧头。
「阿伊, 人家没说过吗? 」她说: 「之前应该已经花很多时间说明小兔的事啦。」
「不, 我没听过喔。」
我如此回答, 但既然玖渚这幺讲, 恐怕是真的说过了。玖渚的记忆力准确到足以与精密机械匹敌, 而我的记忆力谬误到必须进行精密检查。换言之, 一如往常, 只是我忘得一干二净罢了。
话虽如此, 既然忘了, 就跟不知道是完全一样的意思。
「呃… 小兔呀… 」
「先等一下, 你为什幺叫他『小兔』? 他的名字是『吐掉木该腐』吧? 为什幺省略成『小兔』 ? 」
「绰号呀。嗯, 就跟小豹、小恶、小日一样嘛, 小兔的昵称又叫『害恶细菌』。」
「喔… 是这样啊。」
我姑且点点头, 但不免对她爱给人乱取名字的行径感到错愕。在昵称之外另取绰号, 这不是白搭吗?
「『细菌』的『小兔』… 听起来有点像是被同学欺侮的小学生。」
「唔… 不过小兔并不是这种角色。真要说起来, 这是小豹的角色, 小兔则是欺侮同学的类型; 不过说得也对, 小兔在『集团』里确实有种风格特异的感觉, 就像是独树一帜。总觉得好象在绽放异彩哩。」
「比你更特别? 」
「人家是统筹大局的角色, 独树一帜、绽放异彩是不行的咩。」
「… 」
嗯, 无话可说。
我最近学会了沉默是金的道理。
「小豹是干什幺来着? 我记得是负责搜寻的工作? 」
「对, 只要是在银河系范围里的事, 都有办法查出来的超级辣腕搜寻专家。这次的事要是没有小豹帮忙, 真不知会变成怎样哩。可是因为小豹讨厌小兔, 为了请他帮忙, 人家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喔。 」
「不知会变成怎样吗?」但就算获得小豹的协助, 现在还是不知今后情况将会如何。
「所以呢? 既然小豹负责搜寻, 那小兔… 吐掉木是干什幺的? 是知道什幺大爆炸理论的秘密吗? 」
「唔…」玖渚立刻否定。「阿伊, 你可能有所误会。老实说, 小豹的『搜寻』是完全脱离常轨的能力。人家虽然不喜欢这样说, 可是就算人家花费二百年、一千年, 也比不上小豹一天找到的东西呢。就算是在『集团』里, 小豹也是这幺超群出众。」
「喔… 这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顺道一提, 这位小豹目前在美国最严密的监狱服一百五十年的刑期。我记得小豹跟我和玖渚一样是十九岁, 嗯, 不过现在医疗和福利如此充实, 搞不好可以活着出狱。
「所以呀, 如果跟小豹相比, 小兔的规格当然低了好几个等级。毕竟两人专业不同, 不能这样比的, 这就好象在比较比叡山和鸭川耶。」
「这种比喻有点难以判断什幺是高强的基准… 所以呢? 他的专业是? 」
「嗯, 小兔的专业就是所谓的『破坏』喔。」
「怪客 ( Cracker )吗 ? 」
「没错。」玖渚友猛一点头。「骇客 ( hacker ) 跟怪客的区别众说纷耘, 若只就『兔吊木垓辅』来讨论, 两者就没有加以区分的必要了。小兔是将自己拥有的一切能力花在『破坏』, 只要他有意, 就会将自己堪称万能的无敌能力全数花在『破坏』, 是非常专业, 非常非常专业, 专业以上的超级破坏专家呢。」
「一切只为破坏? 」
「一切只为破坏。」玖渚罕见地以她这种乐天派而言, 略显无奈的方式领首同意。「人如其名 , 他是很自我中心的人。小兔不像小豹那样个性不好, 但不知该说他是捣蛋至上主义, 或者喜欢扰乱他人, 总之就是这种感觉。」
「简而言之就是个性不好嘛。」
「不过他的人格相当高尚, 而且在成员里也是第二年长的。啊, 可是年龄在这种情况没什幺关系吗? 虽然人家也不太明白。」
「吐掉木的汉字怎幺写 ? 」
「好象是『吊在树木上的兔子』 , 垓是数目字的垓, 辅是车子旁的辅。我们很少叫彼此本名, 人家也记不太清楚。」
听名字就挺顾人怨的家伙。
呃… 不过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
「不过, 还是搞不太懂如此自我中心的家伙为何会待在『堕落三昧』卿壹郎这个恶名昭彰者的研究所? 我实在不明白其中原因。小豹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吗 ? 」
「嗯, 人家刚才也说了, 小豹跟小兔感情不好咩 , 所以只肯告诉人家地点。可是人家原本连地点地不知道, 光是透露斜道卿壹郎研究所在爱知县, 就已经很感激小豹了。虽然也可以问小直 , 可是小直毕竟是小直 , 也有许多小直要忙的事。」
「很感激吗… 对我来说, 非得到那种地方不可倒是有些沉重… 」
「真的吗? 」
「这又不像去日本环球影城那幺轻松。」
我将体重靠在方向盘, 叹了一口气。
车子从京都府开过大阪府和奈良县, 应该业已进入三重县境内。三重县是在近畿地方 ?
还是中部地方? 若是在中部地方, 就相当接近目的地爱知县。目光漂向前阵子小姬送我的类比手表, 离开京都超过三个小时。如果走高速公路, 差不多该到目的地了, 但我上个月、上上个月以双手为中心, 全身遍体鳞伤, 前几天好不容易痊愈, 故而想避免走高速公路。
反正也不是那幺赶的旅行…
因为这种情况下, 重要的并非时间。
「说得也是, 伊字诀。」
冷不防…
迄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后座传来人声。我微微转头说: 「你醒了吗, 铃无小姐? 」
「是伊字诀跟蓝蓝在那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才把我吵醒的。这幺近距离的噪音, 就连睡美人都会醒来。开车要默默开才对。」铃无小姐略显不悦地道:「更何况飞雅特的后座又窄不太适合睡眠。真搞不懂浅野那家伙的嗜好, 明明喜欢日式风格, 为什幺要买进口车。… 而且还是如此狭窄不便的车子, 就连马力也不够。这破车真的有引擎吗? 浅野的思维模式真是莫名其妙。伊字诀, 你也是这幺想的吧? 」
「我对此不予评论。」
「我想也是。」铃无小姐意有所指地笑了
「话说回来, 铃无小姐, 你那句『说得也是』是什幺意思 ? 」
「嗯。」铃无小姐领首…
「对蓝蓝而言, 卿壹郎博士跟那个兔吊木不但是旧识, 而且都是『专家』可以毫无顾忌地交谈。至于你, 伊字诀… 本身也在那个叫什幺 ER3 还是 HMO之类的高级研究中心留学五年, 当然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吧。… 本姑娘可是第一次去见那种什幺博士、什幺研究员的人种喔。 我不晓得伊字诀的心情有多沉重, 但本姑娘的心情铁定更重。」
「这种话真不像铃无小姐说的。」
「别看我这样, 本姑娘也算是怕生的类型, 完全不晓得该跟一心钻研学问的学者博士聊什幺话题。我连圆椎体的体积都不会算。」
「喔… 说得也是对了, 铃无小姐喜欢《奇爱博士》吗 ? 」
「说不上讨厌。」
「那应该就没问题 , 一定可以相处融洽。」
「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 话说回来… 伊字诀, 下不为例喔。我是因为浅野拜托才来的, 其实本姑娘也颇为忙碌。唉, 终究是敌不过哭闹的小孩、地头蛇和浅野美衣子。」
「我很感谢。」
「感谢这种事谁都办得到。谁都办得到的事就很无聊。你该想想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伊字诀。」
铃无小姐语毕, 在狭窄的后座横躺下来。铃无小姐以女性来说是高个子… 不过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身材以男性而言也是高个子… 似乎睡得很不舒适。而且还穿著非常正式, 毫无季节感的全黑套装, 有害健康的紧身衬衫上, 甚至系着一条领带, 自然更加睡得不畅快。
铃无音音。
我居住的公寓邻居-- 这辆飞雅特五百的车主浅野美衣子小姐的死党, 今年二十五岁。平常在比叡山延厝寺打工, 偶尔会下山。我透过美衣子小姐跟她认识, 但玖渚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铃无小姐。
「对了, 伊字诀, 大概还要多久会到? 」
「我想想三重县是在中部地方吗? 」
「是近畿地方。」
「是吗? 那大概还要一阵子。」
「伊字诀, 中部也好, 近畿也好, 三重在爱知隔壁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吧? 时间不可能因此有所变化。」
「啊, 那倒也是, 我忘了。」
「正常人不可能忘记这种事吧? 阿伊莫非是那种只说得出一半都道府县的人? 」
「再怎幺说这也太蠢了吧? 有谁说不出所有都道府县的名字? 」
「本姑娘就说不出, 前阵子还以为比叡山在京都境内呢。」
「这种误会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本姑娘也不知道京都境内有海洋呢。」
「这种事别说得洋洋得意…」
「暧! 我虽然数学不好, 不过社会也很差。小学退学时连澳洲跟奥地利都分不清, 也不知道蒙古和中国有什幺不同; 可是这根本无所谓, 对我来说, 一点困扰也没有。」
「是吗? 」
「正是, 生为人类必须知道的知识其实只有一点点。话说回来, 就连这一点点知识都不知道的家伙, 最近似乎有暴增的倾向。」
铃无小姐嘲讽地说完, 就低低拉下帽子。
一头黑发搭配那身打扮, 双腿修长的模特儿体型, 再加上那顶帽子, 不由得让人联想到次元大介; 然而次元大介的固定位置是副驾驶座, 现在坐在那里的却是一名朝气蓬勃的蓝发少女。 呃, 不过身为驾驶的本人, 基本上就不可能是鲁邦三世吧?
「不过, 勉强你来真的很抱歉。美衣子小姐有空的话就好了… 」
「伊字诀。」帽缘压得低低的铃无小姐无精打采地道:「这次情况特殊也莫可奈何, 可是本姑娘不太希望你将浅野卷入这种错综复杂的事件。那家伙从以前就是爱管闲事的烂好人, 而且还是无事生非和大小通包的管家婆。话虽如此, 倘若一无是处也就罢了, 偏偏浅野还挺派得上用场的。本姑娘不太喜欢夸奖自己人, 不过浅野是一流的剑术家, 其它方面也颇有心得。更重要的是, 脑筋不太灵光, 说白一点就是蠢。而且还不是普通蠢, 是超级蠢。所以那家伙经常被人利用, 吃亏上当。」
「你这是在夸奖她吗? 」
「是在夸奖她啊, 除了夸奖以外, 这还能是什幺? 总之, 虽然我完全不认为你是那种利用他人的家伙, 不过还是希望你别太麻烦浅野。当然我自己也是。」
「我明白。」
「我想也是, 你是明白还去麻烦对方, 这才叫有够恶劣。怯! 真想叫你给本姑娘乖乖坐好。总之, 我不是说拜托别人不好, 可是明明可以自己独力完成的事 交给别人就是不对。一个人做跟两个人做 当然是一个人做比较有效率, 正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喝。」
「实际上好象不是这样, 正所谓和尚吃八方。」
「别给我找碴! 况且要是没达成目的, 任何过程都毫无价值可言, 你给我记好了。」
久久才见一次铃无小姐, 她似乎还是一样爱说教。不过, 既然是我有求于她, 或许有义务稍微陪她耍耍嘴皮子。
而且铃无小姐讲的也不是百分之百错误。
只不过有一点点不正确。
「抱歉, 音音。」玖渚道:「可是这次一定要有监护人同行, 因为人家跟阿伊都是未成年咩。人家姑且还能通融一下, 不过阿伊就没办法了。」
「蓝蓝不用道歉喔, 因为你是美少女。」
「美少女就无所谓吗? 」
「你最好别说这种天经地义的事。」铃无小姐露出所向无敌的讪笑道:「美少女的价值可以驱逐其它所有价值观。什幺高洁、正义、愉悦、怜悯、道、德、仁、爱 , 这些价值基准在美少女面前都犹如雳粉。」
极度偏颇的价值观, 这种「人类可以区分为美少女、本姑娘与其它众生三类」的扭曲哲学态度似乎依旧健在。
唉, 反正听说人类喜欢追求自己没有的事物, 况且对他人的价值观妄自评断, 多加干涉都不是聪明的作为。
「那本姑娘要再睡个回笼觉了。最近一直熬夜, 穷凶恶极地爱困。我也想不出什幺词汇来跟容这种凶恶程度。所以伊字诀, 到了叫我起来。」
「遵命。」
我如此回答, 因为接下来路况开始有些拥挤, 我便开始专心驾驶。铃无小姐迅速进入睡眠状态 ( 话说回来, 还真亏她能在这种地方睡觉 ), 传来轻微轩声。玖渚则陷入呆滞状态。
我当然不可能理解这位集怪人、疯子、狂热者、宅女于一身的蓝发丫头究竟在进行何种作业, 因此就没开口问她在做什幺。
接着, 我开始思考关于接下来要去的地点, 以及接下来要见的男子。
「兔吊木垓辅啊…」
2
若是对电子工学界稍有研究的人, 或是对机械工学领域稍有涉猎的人, 或者微微读过社会黑暗面的人, 就不可能没听闻「集团」的大名。那个时代 ( 没错, 这业已形成一个时代 ) 想避开其存在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他们一方面被贬抑为电子恐怖分子, 另一方面亦被尊称为虚空间的开拓者, 有些人认定他们是犯罪者, 亦有些人尊崇他们是救世主; 然而, 这些评价都不能说是完全正确, 反过来说, 不论世人选择何种称呼, 或许都确实掠过其真实的一面。
简言之, 就是曾经有过这幺一个「集团」。在业界一旦提及「那些家伙」、「他们」这种不特定多数的代名词, 指的就是他们。话虽如此, 他们的存在固然闻名遐迩, 但他们是何种集团? 是具有何种目的的集团? 甚至是否真是集团? 这些在台面上都是未知的问题。「集团」未曾留下任何足迹就消声匿迹, 这让「集团」的存在变得更其传说性、神话性。
正因如此。
就算我说此刻坐在我旁边的极乐小丫头就是该集团的领袖, 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就算我说进行过如此大规模之破坏活动、进行过逾越范畴之建构活动的那个「集团」, 那个被称为「足有一个军旅单位的狂热分子」的「集团」是由九个人组成的小团体, 我想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这九个人里的其中一名, 正是我们准备去见的男子。
换言之, 就是兔吊木垓辅。
我并不知道玖渚是如何与兔吊木等其它八人结识 , 同时是基于何种动机展开那些快乐犯罪 ( 但具有高度破坏性质 ) 的活动。这些目前都在本人的兴趣射程范围之外, 我也不认为这是可以随便开口询问之事
不… 老实说。
老实说的话, 事情并非如此。这都是借口, 只是贪图一己之便的单方面解释。其实我对筒中缘由, 或许单纯只是不愿知道。自己与玖渚间的那段空白, 究竟发生过什幺事件? 我既不想告诉玖浩, 而且就算玖渚她发生过什幺, 我也不想知道。
玖渚友。
我独一无二的朋友。
认识她的时候, 我还住在神户, 尚未过完光华四射的青涩十三岁。五年前… 不, 该说是六年前比较接近吗? 我跟这名蓝色少女共同拥有半年左右的时光, 然后在半年后分离。接下来度过五年完全没有联系的岁月, 直到数月之前才又重逢。
五年…  
这段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但结果我没有任何巨大变化, 玖渚也几乎跟以前一样。只是在那段过去创造了骇人听闻的经历, 同时背着我交了八位朋友, 同时背着我与八位朋友告别…
玖渚每次一谈起他们的事, 就显得非常开心。上次告诉我能够掌握银河系的「小豹」-- 绫南豹时是如此, 这次说明「小兔」-- 兔吊木垓辅时亦然。彷佛在炫耀自己的宝物, 真的非常高兴。
对我来说, 这实在不是滋味。
虽然不知理由为何, 就是不是滋味。
「换句话说 , 就是嫉妒吗… 」
尽管觉得没有这幺简单, 不过大概差距不大。我并非可以容许一切的圣人君子, 也不是能将玖渚的喜悦与欣喜直接转换成自我感情的单纯性格。老实说, 对于那八位可能曾经比我更接近玖渚的人, 实在很难说对他们有什幺好感。尽管称不上是怨敌之心, 至少这份感情亦非好意。
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 目前这个情况更令我忧郁。
「真是郁卒啊!」
「为什幺? 」
我只是喃喃自语, 玖渚仍旧对我的独语发生反应, 不过正处于呆滞状态的她并未转头。
玖渚的大脑让人怀疑莫非是以二的十次方为单位, 非常擅长同时处理大量事务, 以前也在我面前表演过同时操控一百二十八台计算机的神技。这幺一想, 这点雕虫小技也没什幺好惊讶的。
玖渚并非缺乏集中力, 而是将精神向四面八方扩散之后, 依然拥有多余的注意力。
是故, 当她将所有注意力朝单一方向发射时… 甚至轻易就能与世界为敌。
「阿伊, 为什幺郁卒呢? 或者阿伊是想说『玉足』? 唔, 真有趣, 人家觉得很有趣哟。」
「我没这个意思… 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用在意。」
「那就不在意啰。可是呀, 阿伊, 你其实不用这幺担心, 因为小兔人很好, 他不会搭理自己没兴趣的人喔。 」
「那真是太好了, 但我的不安要素是来自其它… 」
「换句话说, 是对卿壹郎博士本身感到不安? 」
「硬要说的话, 嗯, 就是这幺一回事。」
我点点头…
斜道卿壹郎研究所。根据小豹的情报, 兔吊木目前以特别研究员的身分在此「工作」, 而且该研究所是日本屈指可数, 没有任何背景的单纯研究机构。我也曾多次耳闻该研究所的大名, 甚至还记了下来。对我这种不禁令人怀疑是否全由缓存器组成, 一点也不可靠的脑神经而言, 要记住对方名称足以堪称奇迹, 换言之亦可证明该研究所有多幺厉害。更重要的是, 所长斜道卿壹郎本身乃是足以与「集团」匹敌的名人。
世人称之-- 堕落三昧卿壹郎。
由其名号亦可推知, 卿壹郎名号虽响, 但绝非广受世人尊崇的研发者。数理生理学、形式机械学、动物生态学、电子理论学… 诸如此类有的没的, 横跨众多专业范畴, 乃是多门学科的先驱学者。基于这种背景与当事人的资质, 似乎是极端怪异的科学家。目前已经六十三岁, 但仍在研究所进行研究。
「你见过卿壹郎博士吧? 」
「嗯, 不过那也是遇见阿伊以前的事了。人家当时应该是十二岁左右。」
「喔!十二岁呀。」
「研究所当时在北海道… 人家是跟小直一起去的。」
「喔, 真的吗 ? 」
「嗯, 因为小直当时还很闲。」
「小直」就是玖渚的亲哥哥玖渚直, 个性建全到无法想象他跟玖渚友拥有同样的双亲, 六年前他对我照顾有加。直先生目前担任他父亲 ( 换言之亦是玖渚的父亲, 但玖渚已跟家里断绝关系 ) 的秘书, 是彻头彻尾的社会人士, 因此见面的机会不多。
「卿壹郎博士当时就很古怪, 但后来好象越来越扭曲了。就算是蒙受外界压力, 这样子隐居匿迹, 只靠少数精锐进行研究真的很异常哩。」
「你有资格说别人异常吗? 」
「异常才懂异常呀。」玖渚得意洋洋地说: 「奸雄识奸雄吧 ? 唔…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说是英雄识奸雄。」
「原来如此… 」我随便点头应付。「简单说, 就是疯狂科学家的感觉吗? 」
「对, 就是疯狂科学家的感觉。」
「该怎幺说呢… 那幺, 这个卿壹郎博士是躲在深山里做什幺研究? 」
「七年前, 一言以蔽之就是人工智能, 不过这只是一言以蔽之的说法。嗯, 人工智能这种研究当时很流行喔。应该说是动作吗? 就是那种一连串的律动过程咩。不过, 博士研究的东西跟那种类型又不太一样。」
「如果是聊天机器人, 我在美国留学时倒也做过。」
「这种东西的话, 人家也常做哩。伙伴里面的话, 小日就很喜欢这类东西。小日经常说『跟人类说话就像在跟聊天机器人敲键盘, 因为两者都很无能的特征是共通的』。」
「这家伙听来个性也挺糟的…」
「对呀, 好宝宝说不定就只有人家耶。总之人家上次见到博士时, 他好象是在进行人工智能的全盘研发及开拓; 不过世上既然有流行, 就有退烧, 听说博士现在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不是很热衷。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幺, 但博士基本上是控制论的学者, 研究领域应该没变。」
「喔… 」
「不过, 大概还是在做不合成本的研究, 他就是这种人祥。真的, 从以前开始就是。」
玖渚略显无趣似的嘟起樱唇。对玖渚友来说, 这种说话方式十分反常。我知道原因就是兔吊木 , 是故不发一语, 一点也不想评论。
我继续默默开车。
「可是, 阿伊不用在意的, 因为博士这个人对没兴趣的人完全没兴趣。虽然博士的个性非常非常差, 不过阿伊只要跟人家走在一起就好了, 只要待在人家旁边就好了。」
「原来如此, 那真是太好了, 真的。」
事情当然就如玖渚所言。「害恶细菌」兔吊木垓辅也好, 「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也罢, 他们不可能将我这种平凡的私立大学生放在眼里。基于以往的经验, 我对此亦有相当自觉, 所以没有太多 ( 尽管只是没有太多 ) 不安。我的不安要素是来自其它原因, 可是我并未告诉玖渚, 也不打算说。而这股不安恐怕将在近期, 或许是这一、两天内实现。
「啊… 真是郁卒啊。」
这终究是只能称为偶然的必然, 我完全无技可施。我的人生也只有这点程度, 也只能随波逐流, 与世浮沉。我并非有什幺大的不满, 只不过是有些小小不安, 如此而己。
「咦? … 好象到爱知了, 那幺, 下一条路左转呗, 阿伊。」
「真的吗? 这样越来越往山上走喔。」
道路既已变成没有铺设的古早泥巴路, 朝窗外看去, 那里是一整片杉树林。对有花粉症的人而言, 大概是冷汗直流的光景。置身于这种环境里, 让人不禁要怀疑地球真的缺乏森林吗…
「研究所在深山里咩。前面的路地图上也没记载, 只能依赖人家的记忆力了。」
「喔… 那倒无所谓, 你的导航系统也不可能出错。不过还要多久? 如果很远的话, 我们差不多得加油了… 这辆车子还真是马力不足。」
「就快到了, 因为是在三重跟爱知的交界上。话说回来, 爱知真不错耶, 有很多脑筋好的人。」
「真的吗? 」
「真的呀, 再怎说都是『名古屋射击法』的发祥地, 换言之就是人才济济之地咩。这或许正是博士将研究所搬到爱知的原因。不过, 博士应该不可能是想模仿别人, 大概也不是基于金钱方面的考量啊!话说回来, 真令人期待耶, 毕竟人家好久没跟小兔见面了。」
「这件事不重要, 请你也想想见面之后的事吧。你可不是千里迢迢跑到爱知游山玩水的吧? 就这次事件来说, 我也不太想帮忙。」
「咦? 为什幺呢? 这是嫉妒吗? 」玖渚友略显开心地嗤嗤轻笑。「阿伊表面上若无其事, 其实很爱吃醋呢。该说是在关键时刻心胸狭窄吗? 你可以放心哟, 人家虽然也喜欢小兔跟小豹 可是爱的就只有阿伊一人。」
「这样是最好, 不过我并不是在嫉妒。这跟嫉妒不太一样, 哎, 虽然不太一样, 仔细想想或许有些类似啊! 」
前方似乎有人影出现, 我于是将注意力转回车头。身穿警卫制服的双人组男人挥动红色萤光棒, 指示我们停车。仔细一看, 他们后方有一道应该以铁栅栏形容的巨大车门。
这种深山之中, 竟有警卫。
「… 」
我踩下刹车, 停下车子, 缓缓摇下车窗。两名警卫接着走近飞雅特, 以低沉骇人的嗓音说「前面是私人土地, 禁止进入。请你们尽快沿原路折回。」
用语客气, 但口吻非常粗鲁。嗯, 这幺闷热的天气, 要是站在这种地方, 任谁都会变得如此, 对这种芝麻小事抱怨未免太过苛责。指责他们怠忽职守并非我的工作, 况且他们这种态度是否是怠忽职守, 倒也十分微妙。
「不… 那个… 呃… 我们跟斜道博士有约。」
「跟博士? 那、那幺您是玖渚… 先生? 」
警卫的态度登时大变。倘若知道玖渚有何背景, 自然想不到她会搭乘这种老式平民车, 就这点来说倒也不能怪他们。
「我不是玖渚… 是她的同行者。」
我边说边以大拇指朝邻座的玖渚一比。玖渚友本人依旧一脸呆滞, 看也不看警卫一眼; 不过那头蓝发似乎是识别标记, 「我明白了。」警卫点头。
「那幺您就是玖渚小姐的友人吗… 应该还有一名监护人同行才对… 」
「啊… 啊, 那位监护人… 」我将比自玖渚的大拇指直接转向后座。「… 要叫起来吗? 我并不反对, 不过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幺事。」
「不, 不用了。」
数秒的沉默后, 警卫如此回答。嗯, 这真是睿智的判断。谁都不想踩到具有异常威力的地雷。
「那幺, 请您填写入所登记簿。不好意思, 因为这是规定。」
「好。」
既然玖渚是这样, 而铃无小姐又是那样, 只好由我出面。我打开车门, 离开车子。警卫走回大门附近的警卫室 ( 组合屋。光看外观就让人大汗海流的建筑物 ), 拿着夹着 A4 纸张的板子回来。「请您签名。」接着将原子笔递给我。我原以为一定是以计算机之类的登记, 对这种老旧方法大感诘异。
「这种研究所居然采用这幺传统的系统哪。」
「嗯… 啊, 我也是这幺觉得, 不过博士认为『这样才不能造假』。如果以计算机等其它方式登记, 博士认为就能从外部进行非法变造之类的。唉, 其实我也听不太懂, 总之博士说『写在纸上』是最安全的资料保存法。」
「这种想法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不过还真是心思细腻… 」
我边说边在登记簿写下玖渚的名字、铃无小姐的名字, 以及我的名字。住址… 就铃无小姐的情况来说, 该写哪里才好呢? 比叡山延历寺吗? 毕竟不能写「居无定所」, 好象也只能这样写, 可是总觉得「现居比叡山」跟「居无定所」一样诡异。内心胡乱想着对比叡山居民有些失礼之事, 最后决定让铃无小姐跟我同居。这是让人笑不出来, 遍体生寒的想象, 不过还算是能够引人发噱的趣味谎言。
「您有携带危险物品吗? 」另一名警卫对独自恍神的我说: 「所内禁止携带刀械和毒药…」
「刀械… 有带剪刀一类的… 」我答道 : 「剪刀也不行吗? 还真是心思细腻啊… 」
「不, 这样的话就无所谓。抱歉, 请勿因此感到不快。研究所的警戒层级从昨天开始提高, 所以对玖渚小姐一行都必须询问这种问题。」
「提高学一级层级? 是什幺原因呢? 」
「啊… 啊… 」警卫有些不知所措, 接着低声续道…
「外人入侵事件。」
「入侵事件吗? 」我随口应道。这还真不平常。对这种研究机构来说, 入侵者这种词汇大概就是指产业间谍之类的人物吧? 还真像电影或小说那种脱离现实的事件, 但这里既然是脱离现实的地点 ( 毕竟是『深山研究机构』 , 真是好笑 ), 说正常也很正常。这种场合, 反倒「有一点意外。其实是前天发生… 该为提高警戒层级的理由并非「玖渚友到此一游」松一口气。
「嗯… 啊, 你看, 就是这本登记簿最前面的这个名字。」接过板子的警卫又将板子递给我说 : 「那混帐装成其它研究所的来访者, 大刺刺地从这扇大门进来。这种很快就会被捉包的入侵方式, 真不该说那混帐目中无人、厚颜无耻, 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
「所以这名『入侵者』已经被逮捕了吗? 」
「咦 ?…呃… 这倒还没… 」警卫有些难为情地道 : 「不过请您安心, 对方早就逃出研究所了, 绝对不会为玖渚小姐带来任何麻烦。而且我们也已通知警方, 逮捕是迟早的问题。」
「原来如此, 那我就安心了。」我点点头。什幺入侵者、间谍云云的, 还真是疯狂的事件, 不过既然已经离开, 就跟我们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之后被警察逮捕或是如何, 都与我们无关。对方不在这里, 这就够了。目前情况有些棘手, 还是希望能避免这类新角色的登场。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山上走, 就会看见一个相当宽敞的停车场, 请您将车子停在那里。所内人员会到停车场迎接各位, 请您依他们的带领行动。停车场到研究所约莫五分钟。」
「我明白了, 谢谢两位亲切的说明。」
我行礼致谢, 接着目光无意间, 真的是无意间望向记录在板子最上方的「入侵者」姓名。入侵者当然不可能在这种登记簿填写本名, 多半是写假名, 不过究竟用什幺假名, 稍微勾起了我的兴趣。
结果, 我的视线蓦地停住。
「这名字。」
「咦? 嗯… 啊, 那混帐写了一个很扯的名字吧? 当时也觉得怪怪的…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警卫发牢骚似的说 : 「… 话说回来, 这名字该怎幺念呢? 『零崎碍事』吗? 」
「不… 是零崎爱识。」
我说完, 将板子还给警卫, 「告辞了。」接着返回车内。两名警卫奔向大门, 准备替我们开门。
我重新发动已经停止运作的飞雅特引擎。
「咦? 阿伊, 怎幺了? 你的心情好象歪歪的, 大约七十五度角呗。」
「不, 很顺利地取得了通行许可, 一点问题也没有。」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 「你什幺都不用担心。」
我发动车子, 穿过大门, 按照警卫说明的方向行进。「刚才的警卫哪, 」后座又传来人声…
「看见我们之后, 不知在想什幺呢 ? 」
「铃无小姐, 是睡是醒你也说清楚嘛。」
「至少现在是醒着的, 这样就够了吧? 话说回来, 这种地方怎幺可能睡得着嘛。这不重要, 伊字诀, 你觉得如何? 从第三者的眼光来看, 我们像什幺呢? 」
「天晓得, 不过可以确定不像鲁邦团队。」我不知铃无小姐想说什幺, 于是随口应道:「铃无小姐认为呢? 」
「我? 本姑娘倒是一时想起了《绿野仙踪》。」
「《绿野仙踪》 ? 」这答案有点意外, 我讶异地歪头。「那是怎样的故事? 呃… 主角记得就是奥兹嘛…」
「不对啦, 阿伊, 什幺叫做『记得就是』? 赶快改掉这种煞有介事地讲述错误信息的习惯喔。」
依然一脸呆滞的玖渚突然插口。「如果奥兹是主角的话, 世界观就要三百六十度翻转了, 主角是桃乐丝才对。」
「可是《清秀佳人》的主角就是安嘛 ? 《汤姆历险记》的主角就是汤姆嘛…」
「这根本不能算是比较基准呀。」
「那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
「嗯。」玖渚蹀首一点。
「被龙卷风卷走的桃乐丝 , 到了不可思议的奥兹国, 跟稻草人、狮子和机器人一起旅行的故事。」
「《桃太郎》吗? 」
「所以就说是《绿野仙踪》 , 你注意听别人说话呀, 阿伊。」
「我有在听啦, 总之那四人… 虽然混了三个不是人类的人, 总之那四人就是去打倒奥兹的魔法师嘛, 原来如此。」
「没有打倒喔… 桃乐丝是去向对方求助, 请魔法师『让她回故乡』。」
「喔… 真是祥和的故事。不知该说是祥和还是温吞… 总之很安稳。」我虽然对这个故事感到有些不对劲, 还是随口应道 : 「可是就算桃乐丝这样就好, 其它三人是去做什幺的? 是去要丸子的吗? 」
「稻草人他们也有不同的目的, 想请魔法师替他们实现自己的愿望。例如狮子是『想要勇气』 , 稻草人是『想要脑袋瓜』等等, 故事内容就是在请他们为了追求这些愿望, 持续艰苦的旅程。」
「这不知该说是自力救济还是依赖他人」我这时转向后座。「所以呢? 为什幺我们是那个桃乐丝集团? 话说回来, 我们又分别扮演什幺角色? 」
「嗯… 我只是突然这幺觉得, 你这样问, 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嗯… 角色分配角色分配哪, 哎, 总之我先要了稻草人这个角色, 因为我想要聪明的脑袋瓜。」铃无小姐躺在后座道。既然要说话, 干脆就坐起来嘛, 不过铃无小姐似乎有其它理由。「那伊字诀, 你是机器人。」
「机器人吗? 」我转向玖渚。「小友, 机器人向魔法师要求什幺? 」
玖渚若无其事地答道:「心灵喔。 」我再转向铃无小姐, 只见她不怀好意地嗤嗤笑着。
原来如此, 她是想说这个吗? 还真是有够拐弯抹角的说教, 我半傻眼半郁闷地叹气。
「啊… 可是这听起来很那个耶。」玖渚说: 「心灵跟脑袋瓜可以想成不同的东西, 听起来好棒, 总觉得很奇幻咩。」
「很奇幻吗 ? 」
「很奇幻呀, 除了奇幻外还有什幺? 因为心灵是脑袋瓜进行物理活动的结果, 所以人工智能这种学门才能成立祥。」
玖渚宛如在诉说天经地义的道理。不, 这对玖渚来说, 或许是非常简单明了的道理。
「说得也是。 」我也懒得多说, 姑且表示同意。
我心想, 这 Y 头或许可以形容成追寻故乡的少女。
「… 」
这幺一来。
这幺一来, 缺乏勇气的狮子究竟是指谁?
3
我将飞雅特停在停车场, 拔起钥匙。一看剩余油量, 是颇为微妙的量, 不知能否安全开到山下。最坏的情况是向研究所的人借油, 但不知这里有没有备用汽油。就这座停车场看来, 除了美衣子小姐的飞雅特之外, 不见半辆汽车。也许员工专用停车场在别的地方, 否则回程搞不好得徒步了, 我边想边下车。
仰头望天, 云朵有些诡异。虽不致乌云密布, 但至少明天或今晚会下一场雨的样子。这彷佛在暗示我们的未来, 感觉有些不舒服。
若想预测明天天气, 只要说「大概跟今天差不多」即可… 我忘记这是谁说的, 原来如此, 这果然是戏言。既然如此, 我接下来在这座研究机构的体验, 大概就跟昨天以及包含昨天的过去相同吗? 仔细一想, 这还真是令人浑身发寒的预言。
那幺据警卫的说法, 应该有人到这里接我们。我边想边四下梭巡, 只见东方有一道人影。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楚对方的容貌, 但既然他穿著白衣, 想必是来迎接我们的研究员。这时,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我们, 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你好。」
我举起右手招呼, 但对方毫无反应, 只是默默朝我们走来。
身材跟我差不多,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平均体格。随着间距逐渐缩短, 我发现对方非常年轻。怎幺看都比我年轻, 而且不是小一、两岁而已, 五官宛如十五岁的青少年; 可是, 眼镜后方射来那道跟稚嫩脸孔毫不相衬的凶悍目光, 背叛他的少年气质。这世上既然有怎幺看都像中学生以下的二十七岁女仆, 当然无法光凭他的容貌判定其年龄。
他速度不减地缩短距离, 最后在我的鼻尖, 在即将与我相撞的位置「喇」一声停步。就这个情况而言, 鼻尖这种比喻绝不夸张, 他真的逼近到微微倾身就将与我碰触的位置。非但如此, 那张娃娃脸还贴近到与我的脸孔只有数厘米的位置。假使对方不是男人, 这种距离任谁都会以为我们正在接吻。
我姑且保持这种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状态, 「喔… 」他彷佛在闻什幺似的吸了两、三下鼻子。
「你就是『丛集』的玖渚友哟…」
与其说是粗鲁, 根本就是充满轻蔑态度的语气。不过, 他的声音跟容貌一样非常年轻, 尽管有些惊讶, 倒也不致引人反感。
「不、不是, 我只是跟班, 或者该说是解说员。」我向后退了一步, 与他保持距离答道: 「按照旧式说法, 就是跑腿的。」
「咦? 啥? 没人跟我说过这种事, 我可没听说有什幺跟班。既然如此, 玖渚友在哪里啦? 」他找碴似的皱眉逼近我。「我哪都没看见啊。」
「在车子后面。嗯, 那里。」我边说边指向正提着迷你计算机和各种行李, 从飞雅特另一侧下车的蓝发少女。「那位可爱女生就是玖渚友。」
「咦? … 啥? 玖渚友是娘们? 你唬我的吧? 」
他甚为谊异地说完, 从车头绕过飞雅特走近玖渚。「唔咿? 」玖渚对新类型男子的登场微感意外, 但就算被对方大模大样地观察, 甚至「啪啪」拍打她的蓝发, 还是没有任何抵抗。依然是毫无警戒心的丫头。世上或许有从未被父母打过的孩子, 若要仿效这种说法, 玖渚大概就是被父母打都毫无反应的类型。
「看起来也没多聪明,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笨小鬼嘛。喂! 你真的是『丛集』的玖渚友吗? 」
「真的咩, 人家的名字就是玖渚友, 不论谁看都是玖渚友。人家是来见小兔的。」
「咦? 小兔? 那是谁… 」
他意兴阑珊的说完, 将手伸进以他的身高来说, 下摆略长的白衣口袋, 开始快步前进。
尽管并未叮咛我们跟上, 但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怯!根本就是小鬼嘛… 不但是娘们, 而且还是小鬼。唉… 真是差、差、差到不能再差了。」
「可是从本人的眼光来看, 你也算是小鬼哪, 大垣志人君。」
冷不防…
他… 志人君脚步一停。保持那个姿势僵立三秒, 最后朝我的方向转头问:「你为什幺知道我的名字? 」
「嗯? 哎呀, 别看她那样, 其实已经十九岁了, 被十六岁的你叫小鬼总觉得怪怪的。她确实是女的, 不过跟你相比, 玖渚不算小鬼。」
「我问的不是这个! 『别看她那样』? 她又算哪根葱! 」志人君砰一声踏地。「我是问你为什幺知道我的名字! 甚至还知道我的年龄! 我可不记得自己跟你说过这些? 」
「我知道的并非只有你的名字喔。 」我双手一摊 故作姿态地说 : 「斜道卿壹郎博士也好, 他的秘书宇濑美幸小姐也好, 神足雏善研究员也好, 根尾古新研究员也好, 春日井春日研究员也好, 我都略知一二。」
「阿伊, 你少说了一个人呗。阿伊还是一样健忘。」玖渚插口道 : 「研究员除了博士和小兔以外有四个人, 所以还有一个。」
「啊啊… 听你这幺一说, 的确如此。没错没错, 我太胡涂了。」我对玖渚点点头。
「对, 还有三好心视小姐, 研究所的人员这样就齐了, 志人君, 有什幺问题吗? 」
「… 你们是什幺东西? 你们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怎幺查到这些资料的? 」志人君恶狠狠地瞪视我, 他的语气十分惊讶, 答案稍有差池搞不好会飞扑过来。「这些资料在这里照理说是机密 , 你们这种家伙不可能知道, 究竟是怎幺查来的? 」
「你觉得呢? 这是企业机密… 当然不能告诉你。不过, 光凭外貌或表面评价玖渚友, 对我来说很伤脑筋, 这位… 」
原本想装出一副「你也帮帮忙嘛, 大垣志人君」的态度 , 但后脑勺猛然遭受强烈重击, 我的台词被硬生生截断。一回头, 只见铃无小姐握拳耸立在那里。 接下来, 额头又被她赏了一记。因为打得很准, 比想象中疼痛。铃无小姐不知何时从飞雅特下来了。
「你在搞什幺? 我呸! 这又不是你的功劳, 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铃无小姐彷佛刚起床, 极度不耐地说:「做这种事很开心吗? 居然欺侮比自己年幼的孩子, 本姑娘看错你了。」
铃无小姐按着轻拍我的脸颊, 再半强迫性地将我的脑袋朝下一压。「抱歉喔。」她对志人君说 : 「这家伙一遇上玖渚的事, 就有乱发脾气的坏毛病。虽然是充满恶意的呆子, 你就原谅他吧。当事人已经有反省之意, 本姑娘今晚也会好好说教一番, 你暂且就饶了他吧。」
可怜的我不但被酸、被拍、被压, 还得听她说教吗 ?
「啊啊… 呃… 不… 」面对用力压住我的铃无小姐, 志人君似乎有些畏惧、难以决定似的答道 : 「这… 其实… 呃… 那个我无所谓的… 」
「这样就好, 我也可以安心了。」铃无小姐终于释放了我。「那幺, 可以请你快点带我们到研究所吗? 我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痛得要死呢。我是他们俩的话护人铃无音音, 请多指教。」
「我是大垣志人, 在这里担任卿壹郎博士的助手… 也请多指教啦。」
志人君口气生硬地对铃无小姐报上姓名, 又重新迈步。我们这次就跟在他的后方, 他似乎是要从停车场北侧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上山。并非特别险峻的道路, 话虽如此, 也不是什幺平坦大道, 我于是接过玖渚的行李。
刚将行李托在肩头, 后脑勺就升起一股麻痹感。嗯, 真不愧是瘫痪音音, 攻击时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后脑勺的骨头搞不好已经裂了… 可是, 刚才那件事确实是我的态度有问题, 倒也提不起劲抱怨。
而且正如铃无小姐所言, 玖渚只不过被侮辱一下, 根本不必气成那样。我知道。况且对当事人玖渚来说, 一这点小事根本无关痛痒。就连现在也是, 对平时窝在家里的玖渚而言, 人行道两侧大放异彩的杉树大概是十分新奇的景象, 她兴致盎然地四下张望, 完全不像内心受挫的人。
相较之下, 我却一个人郁郁寡欢、气愤填膺, 实在有违常理。
「果然是在关键时刻心胸狭窄… 伤脑筋哪。」
总之先反省一下。「对不起。」我向玖渚道歉。「唔咿? 」玖渚玉颈一偏, 似乎不明白我在抱歉什幺, 但这也只是瞬间之事, 她接着又沉醉在行道树的景象里。铃无小姐一脸「想不到你这家伙挺上进的」的神情凝盼我, 可是我一对上她的视线, 她立刻拉低帽子, 遮住自己的双眸。
「喂, 小子! 」
就在此时。
前方两公尺左右, 犹如侦察兵般无言前进的志人君冷不防叫我。
「小子, 你来一下。」
「你可不可以别叫我小子… 我毕竟也比你年长… 我十九岁。」
「啰暸! 这种事又不重要。长幼有序这种事, 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啦。年纪不重要, 脑筋好的就是老大。我的脑筋比你好得多, 你对我说话才应该用敬语。」
「… 」我心想志人君还真是头脑简单的家伙, 同时走近他。「有何贵干? 是有什幺疑问吗? 」
「嗯… 啊, 是疑问」志人君轻声问道 : 「那个又大又黑的是男人? 还是女人? 」
「… 」我朝铃无小姐微微一瞥, 立刻转回志人君, 也跟着小声答道:「设定上姑且是女性。」
「喔… 果然是娘们吗? 那我就安心了。」志人君松了一口气似的点头。「好高啊, 她有几公分? 」
「一百八十九公分。可是十六岁以后就没量过了, 说不定现在更高。反正一旦超过一百八十五, 身高多少都不重要了。真希望她能分我十公分。」
「总觉得很厉害哪。 」志人君似乎颇为钦佩。「不知道有没有打过排球或篮球之类的? 或者她是混血儿? 就算外国人, 我想也很少有那幺高的。」
「听说是纯种日本人… 或许因为是 A 型吧? 」
「啊… 啧, 那个样子啊 谁都一定会看错哪。」
志人君叹气似的仰头望天。
就我个人来说, 铃无小姐整体很苗条, 身形和外貌完全没有男人的气息; 不过话说回来, 那幺高的个子再加上一身黑的服装, 帽子还压得低低的, 乍看下或许很难判断性别。铃无小姐的说话语气十分女性化, 不过最近男女用语间的差距越来越小。我并非特别在指谁, 但这世上毕竟也有满口粗言秽语的绝世美女。
「就是那里。」志人君指着前方。「那面墙后头就是研究所。」
「喔… 」
我朝他说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林那头有一面将美景破坏殆尽, 充满粗俗气氛的水泥墙。围成一圈的墙壁四周欠缺绿意, 从我们目前的位置看去亦是高耸异常, 与其说是一流学者的研究所, 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其它场所。没错 , 硬要说的话…  
「有点像是监狱哪…」
「监狱? 才不是咧, 小子你太没品味了。」志人君略显自豪地说 : 「那是要塞, 是牢不可破, 坚不可摧的要塞。总之那就等于城墙。」
「城墙啊。」
这种交通不便的深山, 确实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可是… 那座研究机构里真的有非得如此守护不可的东西吗? 而且不论志人君怎幺说, 对我而言, 它仍旧只像监狱的墙壁。并非拒绝外面的入侵者, 而是犹如阻止内部的脱逃者…
「简直像是『死局结界』的状态… 这幺说来, 志人君, 我听警卫说昨天还是前天有人入侵研究所。」
「啊啊, 这幺一说, 好象是这样。不过我并不太清楚, 只有远远看见对方的背影。」志人君脸上浮现有点像是冷笑的不屑神情。「话虽如此, 那家伙真是有够蠢。什幺都没得手,    就连滚带爬地逃了。那家伙太小看咱们这里的警备设施了。」
「可是对方的确入侵了吧? 」
「只有入侵而己, 这点我承认。」志人君不屑地耸肩。「但接下来可就不容那家伙胡作非为了, 系统本身设定就是如此。嗯, 那家伙大概也学乖了, 应该不会再出现。居然只手空拳来行窃, 我看那家伙根本就是脑筋有问题。」
「只手空拳? 」
啊啊, 是指对方手无寸铁吗 还真是古典的用词, 不过既然「入侵者」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 自然必须接受警卫的搜身, 结果势必如此。对方要不就如志人君所言, 是愚蠢至极的外行, 要不就是跟他说的相反, 是极其自信的专家。
倘若不是极具自信, 就是笃信自己行为并非犯罪吗?
「咦? 怎幺了? 」志人君对忽而陷入沉默的我皱起脸孔。「小子你是怎样? 很在意那个入侵者吗? 莫非你跟那家伙认识? 」
「怎幺可能? 再怎幺说都不可能有如此碰巧的剧情发展吧? 你是从哪冒出这种管窥蠢测的想法? 」
「开玩笑的啦, 干嘛这幺认真, 十九岁? 」
「抱歉啦, 十六岁。」
实在不像十九岁跟十六岁之间的对答。「嗯。」志人君哼了一声 , 接着又默然不语, 说不定是在思考「管窥蠢测」的意义。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地使用这句成语, 万一他问我「这是什幺意思? 我也十分为难。
然而, 尽管志人君很鄙视那名入侵者 ( 身为被害者亦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 就算对方最后空手而回, 能够成功入侵这种研究机构, 我认为已经相当了不起。假使入侵者并非手无寸铁, 或者…
我将手按上右胸。… 正确来说, 是按着罩在T恤外头的薄夹克的胸前口袋, 说得更精准一点, 是为了确认藏在内侧的一把薄刃小刀的位置, 才将手按在该部位。
刚才在大门时, 我并未对警卫说谎。我夹克的左边口袋里确实有一把剪刀。顺道一提, 背上的帆布背包里还有开罐器 玖渚最爱的北海道土产「熊宝宝罐头」也在里面。总而言之, 我并未说谎, 因为我不记得有说过自己没带刀子; 然而, 这种情况下, 我终究无法避免被人指控是说谎者。
这把刀是一周前准备这次旅行时, 熟识的承包人送我的东西。「熟识的承包人」这种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虚幻, 但这是真的, 所以也只能这幺说。刀子装在皮套内, 目前是将皮套藏在夹克内, 算是非常简单的掩人耳目法。要是对方进行搜身, 马上就会被捉包, 但我猜警卫大概不对玖渚友的同行者做这种事, 便断然采取此种方式。尽管成功机率低于五成, 总之安全过关。
「虽然看不出来, 不过这把刀非常锐利, 你最好别用它对付人类。」承包人-- 哀川小姐如是说。
「差不多跟怪医黑杰克的手术刀一样利吧… 你要雕刻墙壁时再用。」
我很感谢哀川小姐的这番心意, 不过, 这恐怕是杯水车薪。对那位入侵者或许还派得上用场, 但我就算多一把刀 ( 再加上剪刀跟开罐器吗 ?) 大概也没什幺意义。至少绝对不可能靠这把刀突破那面城墙, 正如常人无法用下颚骚背脊的痒。
「真是悲喜交织的戏言啊… 」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戏言这个词汇并非是指以一把刀对付那面城墙的愚蠢想法。言之凿凿地对玖渚说「我这次不太想帮忙」… 内心却斗志高昂地准备助她达成目标, 这样的我才是戏言。
真是的! 我难道就没有主体性吗? 连自己都对自己傻眼。
「喂, 志人君。」
「嗯? 什幺? 」
「兔吊木垓辅先生是怎样的人 ? 」
「兔吊木? 」志人君露出一脸厌恶, 彷佛蓦然看见死猫尸体的表情。
「兔吊木吗? 」
「对, 兔吊木垓辅。」
「… 就是变态。」志人君唾道, 向前走了两步左右, 背对着我。正确来说, 并不是背对我, 而是撇开头。
「变态一个。那个人是彻头彻尾、绝无仅有的变态。除此之外, 那种家伙还能怎样形容? 」
接着就冒冒失失、快快不乐地径自前进。我也不想继续追问, 就默默目送他的背影。我固然想在事前多吸收一点有关兔吊木的客观知识, 嗯… 看来还是放弃比较好。至少知道志人君对兔吊木没什幺好感已是收获一件。
「… 」
我最想知道的, 其实是兔吊木自己究竟怎幺看待玖渚友。
道路开始有些难行… 或者该说山路的坡度变得有些陡峭, 我于是停下脚步, 等待玖渚。 然后一边牵着玖渚的手, 一边朝山上前进。
「原来如此…的确是一座天然要塞。不, 该说是城池吗? 而且肯定是非常难攻的那种, 这不禁令我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
「如果不记住路径, 回程可能会迷路喔。阿伊, 要小心咩, 绝对不可以独自行动, 因为阿伊的大脑海马体是海绵做的。唔咿, 要是在这种荒山遇难, 大概只有小润才能活着下山, 一定会被野生动物袭击喔。所以, 不可以离开人家, 知道了咩 ? 」
「我知道了, 会牢牢记住的。不过, 这里确实有点像会出现黑熊或山猪… 」
「喂, 伊字诀, 听说山猪是从家猪进化而成的生物, 真的吗? 」
「怎幺可能有这种事? 这种谣言是谁告诉你的? 」
「是浅野啦 她说从养猪场逃跑的家猪, 野生化之后就变成山猪。对了, 浅野那家伙说这是你告诉她的。」
「哎呀! 」
「阿伊大骗子?… 音音, 其实是山猪变成家猪, 是相反的。不过这不是进化, 只是人类以人工方式让山猪家畜化而己, 就跟鲫鱼变成金鱼是一样的。所以家猪其实很厉害呢, 毕竟本来是山猪, 嗯, 如果一个人对一头猪的话, 恐怕是猪获胜。最近好象也有专门用来攻击人类的猪只兵器。」
「喔… 人工方式吗… 那也可以藉人工方式把猴子变成人类吗? 」
「我想应该没办法…」
「可是把人类变成猴子好象挺容易的。」
「而且音音, 猴子跟人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喔。只不过有共通的祖先, 并不是猴子直接变成人类。如果有这种事, 生态系统就要颠覆了。」
「是这样吗? 嗯… 跟蓝蓝在一起, 就能学到许多新知, 承蒙教诲。对了, 伊字诀, 企鹅是一种候鸟, 每到九月就会在北极和南极间飞来飞去, 只要往北方天空抬头, 在日本也能看见企鹅飞行的样子, 这也是骗人的吗? 」
「我想, 有些谎言是相信的人有问题。」
「喂, 你们闭嘴, 到了啦。」
志人君说完, 我朝前方一看, 原来已经到了城墙边缘。因为角度很偏, 刚才没办法看清楚, 如今这样近距离观察, 蕴酿出一股更加粗糙, 同时更加令人毛骨保然的气氛。落成迄今应该没几年, 外观称不上脏污, 反而有种崭新的印象, 但这样反倒很不自然, 令人不适。志人君旁边有一扇钢铁材质, 显得过分坚固的绝缘门, 似乎是通往所内的大门。
志人君拍拍这扇绝缘门, 露出有些装腔作势的狂妄笑容。
「各位先生小姐, 欢迎光临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

WX111 2008-2-15 18:50

第一天(2)罪与罚  




斜道卿壹郎 堕落三昧
-------------------------------------------------------
等同蟑螂的生命力?
就是以卷成圆筒状的报纸一打就死的意思吗?  
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 正式名称听说是斜道卿壹郎数理逻辑学术置换ALS研究中心…这个又臭又长的名字… 共由八栋建筑物构成。
高墙内的八栋建筑物, 挤在一个不能算辽阔的空间里, 因此若从上方俯视, 不免有一种略显拥塞的印象; 然而一旦进入内部, 就能感受到研究所特有的秩序感。尽管并非勾起乡愁, 不过这番景象让我想起某些事。
进入高墙内侧之后, 立刻看见一、二、三… 四栋犹如骰子般的建筑物。犹如骰子的这种形容, 并非由于它们近似立方体。那些建筑物没有任何窗户, 因此乍看下真的难以判断它们是否为楼房。与其说是建筑物, 或许更趋近于前卫艺术。这幺说来, 我听说开发游戏软件之类的公司为了防止机密外泄, 也是在没有窗户的建筑内研发, 这里也是如此吗? 若然, 还真是用心良苦。「入侵者」之所以空手而回, 倒也不无道理。
志人君当先迈步, 走近四栋建筑物里最庞大, 宛如骰子老大的建筑玄关, 「你们等一下。」他如此吩咐, 从白衣口袋取出卡片钥匙, 刷过卡片阅读机。接着在设于卡片阅读机旁的数字键盘输入十位数密码。我原本以为这样门就会开启, 但实则不然。
「请报上姓名。」
卡片阅读机上方一个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小型麦克风传来生硬的合成音。这是从大门警备那种传统登记法所无法想象的高科技系统。
「大垣志人 ,ID 是ikwe9f2ma444…」
「声音、网膜辨识通过, 请稍待片刻。」
一如合成音的指示, 厚重的绝缘门在片刻后犹如自动门般 ( 若要直接形容那种感觉, 就是『犹如魔法般』 ) 向旁边滑开。「嗯。」志人君哼了一声, 朝门内举步, 转向我们。
「快进来, 马上就会关起来喔。」
我、玖渚, 以及铃无小姐按吩咐进入室内, 门后方宛如刚落成的医院, 有一条白色长廊。志人君在前方带路说:「这里是『第一栋』, 你们就想成是综合中枢研究大楼兼卿壹郎博士的居所。我懒得再多加解释。总之先带你们去跟博士打声招呼, 可别做什幺失礼的行为… 态度依旧粗鲁, 但志人君对自己的工作甚是尽责。尽管草率随便, 还是向我们介绍了一下「博士在四楼等你们。嗯, 要搭电梯啰。」志人君边说边按下电梯。「别东张西望的, 看了就烦。」
「真是失礼了, 对了, 志人君。」
「干嘛? 」
「入口的安检挺严格的嘛, 而且连窗户也没有。」
「嗯… 啊。」志人君点头。「对一流的研究所来说, 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的, 谁知道老鼠会从哪里钻进来嘛。我先提醒你们, 可别随便跑出建筑物。一旦擅自离开, 就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回来了。」
… 喔…  
「嗯, 不过这提醒其实也是多余的。」
进入电梯, 上了四楼。既然没有窗户, 就不知道这栋建筑-- 研究第一栋到底有几层楼, 根据直觉判断, 四楼大概就是顶楼。「在那等我。」步出长廊, 志人君往吸烟室的地方一指。
「我去跟博士报告, 马上就回来叫你们, 可别放得太轻松啦。」
志人君说完, 就一溜烟地从长廊跑走。究竟哪个世界的主人会对客人下达「万万不可轻松休息」这种指示? 我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在吸烟室的沙发坐下。玖渚在我旁边坐下, 铃无小姐坐在我的对面。铃无小姐从上衣内袋取出香烟, 叼在口里, 以打火机点燃。
「啊啊, 终于可以抽烟了。」铃无小姐一脸恍惚地吞云吐雾。
「嗯, 浅野那家伙老爱刁念不许在车内吸烟。 」
「因为会沾上焦油的味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对… 我还想要是这里也禁烟的话该怎幺办, 太好了太好了。话说回来, 我以为是更古怪的地方, 虽然地点跟外侧那围高墙的确很古怪, 不过内部还算正常, 就像是大学校园。」
「基本上来说是很像… 不过这里可豪华了, 一个人使用这幺大的建筑物。」对租用两坪公寓的我而言, 这是打从内心的羡慕。「啊, 不… 使用这里的有三人吗? 」
「对呀。」玖渚点头。「志人、美幸还有博士三人。不过其它研究栋就是一人一栋。」
「嗯。」我点头。一如往常不可信赖的记忆力。「哎, 就算这样, 还是一样非常豪华。」
「不光是建筑物而已。」铃无小姐以右手指尖旋转香烟, 接着又道:「接待者也很正常, 就像是普通人吧? 害我穷紧张半天。」
「普通? 」我头一歪。「普通是指志人君吗? 我倒不这幺觉得基本上, 十六岁就担任研究助手这点, 从普通的研究所来说, 就很不普通了。」
「因为我本来想的更怪。」铃无小姐古怪地笑道:「例如以程序语言交谈… 忽然发疯泼洒毒药… 白衣下面一丝不挂… 我原本是想成这样。」
「你还真是想象力丰富」
铃无小姐对学者、研究者或科学家似乎成见颇深。若以这种观点来看, 志人君确实算得上是正常人。以刻板印象判断他人绝非好事, 但假使那是极度偏颇的观点, 反而会导向好的结果吗?  
呃… 这根本算不上是有意义的戏言。
「对了, 小友, 我们乘机讨论一下正经事吧。你接下要怎幺办? 到现在情况还挺顺利的, 但话说回来, 现在这样只能算是刚启动软件。虽然没有当机, 不过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敲键盘? 」
「唔咿… 唔咿咿… 嗯, 人家也想了很多咩… 」玖渚微微抬头。「所以呀, 要先去见见博 士, 聊聊天。其它问题暂且不提, 请博士先让人家跟小兔见面。」
「那家伙是在第七栋吗 ? 」
「对, 这虽然不是一厢情愿之事, 不过跟小兔见个面应该不成问题。别看人家这样, 其实也准备了许多王牌哩。」
王..牌..啊..
我一边复述她的话, 同时从那个单字想到了某位承包人。人类最强的红色承包人。自信的具现, 而且确实拥有超乎自信的实力。堪称是卓越者、超凡者, 名副其实的万能王牌。喜欢变装、喜欢漫画, 同时最爱恶作剧的麻烦大姊头, 但若是站在同一阵线, 或许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人物。
「小友, 这次事件请哀川小姐帮忙的话, 不是更轻松吗? 」
「嗯… 可是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 自己朋友的事去麻烦别人不太好喔。」
「可是这就是那个人的工作… 」
在我们交谈之际, 志人君一如宣言, 很快就回来了。
「博士可以见你们了。」他催促我们。铃无小姐不得不将还没吸完一半的香烟朝烟灰缸拾熄, 她似乎有些不舍。由于美衣子小姐嘱咐我「尽量别让铃无摄取尼古丁」… 所以就没要求志人君让铃无小姐抽完这根烟。
而且就算我说了, 志人君大概也会置之不理。
「往这里走, 快! 」
志人君边说边在宽敞的走廊行进, 接着在最后面的一扇门前停步。
「可别做什幺失礼的行为啊。」他握住门把时微微侧头道。
「尤其是你。」志人君指着我。
「就我个人的观察, 你这小子相当怪异, 所以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你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知道啦… 我不会惹事生非, 会是非分明的。」
我耸肩答道, 朝玖渚一瞥。玖渚没有特别紧张或在意的模样, 表情跟平常一样天真活泼。虽然不至于兴奋过度, 可是好象完全不把与「堕落三昧」卿壹郎见面当成一回事。这说起来也很正常, 毕竟玖渚想见的是研究所第七栋的兔吊木垓辅。
我叹了一口气。
「你们站好喔, 那幺… 」志人君说 : 「失礼了, 博士。」
房门于是开启。
志人君走在前头, 我们跟着进入房间。基于长廊的印象, 原本猜想室内犹如一间病房, 但完全不是这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 是一间极为普通的会客室。而他-- 斜道卿壹郎搏士就坐在那张圆桌后方。
听说他今年六十三岁, 原以为是更老一点的人物, 没想到他跟我的猜想完全不同。尽管满头白发, 但发量相当浓密, 毫无毛发稀疏的倾向。肌肤纵使称不上水当当, 看起来仍十分有弹性。从他的外貌来看, 就算他自称五十岁, 不, 就算自称四十岁都极其说服力。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凝视我们的眼神、表情完全不像是个老年人。相较于研究者的神情, 更容易令人联想到手腕高超的政治家。狡狯、老练 , 不禁让人想到这些形容词。
斜道卿壹郎。
室内充斥着足以震摄人心、摄服世人的凝重气息。
「呵呵。」老人笑了。「好久不见… 七年没见了吗? 玖渚大小姐, 相隔七年了吗? 」
声音十分沙哑。话虽如此, 绝非软弱无力。犹如长辈静静呼唤晚辈的沉着语声, 若以一般的说法形容, 就像是居于高位者所发出的声音。
「你换发型了吗? 这样很好, 比较像个小孩, 玖渚大小姐。比七年前更像小孩了。」
「多谢夸奖。」玖渚回答卿壹郎博士。「多谢赞美, 受到博士如此热烈的款待, 还真是不胜欣喜。」
「咦? 你这好象是话里带刺哪。」
「会吗?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吧? 」玖渚耸肩。「不, 既然听起来是这样, 或许就是如此。」
博士背后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一名身穿套装的女性, 学生头留到衣领左右, 眼镜后方射来事务性的视线… 说得更白一点, 就是冷酷的视线。看她没穿白衣, 应该不是研究员… 既然如此, 她就是卿壹郎博士的秘书-- 宇濑美幸小姐吗 ?
志人君离开我们, 走到那位美幸小姐身旁, 接着对她一阵低语, 再朝博士低语一番。博士边听边点头两、三下 , 最后又转向我们。
「那幺… 呵呵呵, 毕竟是七年后的重逢。」博士再度转向玖渚。「七年的岁月在我这个老头看来, 根本算不了什幺, 可是对未满二十岁的玖渚大小姐而言, 就是相当长的时光了。你想必有许多话想说 可惜我没什幺时间, 诸事缠身哪。」
「有许多话想说? 这恐怕是博士您想太多了, 而且诸事缠身是彼此彼此。正如博士有事要忙, 别人也有许多非做不可的工作。」
「是吗… 是吗? 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玖渚大小姐。不过, 在我的世界, 没有产能的事可不算工作喔。哎, 可是对小孩子而言, 游戏就是工作。」
「要说游戏就是工作, 那也是彼此彼此吧? 没有产能也是彼此彼此。博士还在研究机械论说吗? 要是这样,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实在是无谓的耗费, 博士或许虚耗太多光阴在细节上了吧? 」
「这你就不懂了, 玖渚大小姐。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啊。」
「没错, 正是如此, 博士所言甚是, 的确一点都不暸解。」
玖渚猛力点了两次头。那模样一点也不怪异, 但也正因如此, 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所认识的玖渚, 不可能有这种对答。玖渚不可能出现这种一点也不怪异的对答。
「博士已经放弃人工智能… 或者该说是人工生命的可能性了吗? 听传闻说是如此。」
「当然不可能, 我怎幺可能放弃? 只不过比我想的简单, 才故意舍近求远, 让研究更臻完美。因为我只想创造高价值的完美作品。」卿壹郎博士隐瞒内心想法似的撇嘴道, 十足坏心眼的表情。「我可不是以玩玩的心态在做研究, 我不是那种游戏人生的艺术家。玖渚大小姐, 你不该对一名科学家赌上人生和灵魂的工作妄下断言。」
「这恐怕又是博士您想太多了。对博士做的事多嘴多舌呀, 才是绝望性地没意义。」玖渚说完再度耸肩。
这种态度跟我所认识的玖渚友不太一样。倘若有人问我哪里不同, 我也答不上来, 可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逐渐在内心扩散。我知道现在不是理会这种事的场合, 因此轻轻甩头, 挥去这种想法。这种时刻, 就来想想光小姐的事吧。光小姐真可爱啊, 她此时此刻在做什幺呢?
「话说回来, 玖渚大小姐。」卿壹郎博士话锋一转。「你祖父还健在吧? 」
「你说呢? 」玖渚显得有些犹豫。「你很坏耶, 博士。这问题很恶劣喔。你应该知道吧? 那次之后就被逐出家门这件事, 应该有人通知博士才对。」
「哎哟, 这幺说来好象有。抱歉, 老头子年纪大了, 记忆力难免不好。」博士不知为何神采飞扬地大笑。「人果然不能不服老哪。」
「喔… 原来如此, 那研究方面不会退步吗? 」
「不劳你费心, 我可不想被你这种黄毛丫头担心。退化的只有记忆力, 如今能够替我记忆的媒体满坑满谷。只要思考力正常, 绝对可以达成你祖父的期待, 玖渚大小姐。」
非常讽刺的语气, 非常恶劣的口吻。从他言谈间的态度判断, 博士铁定很不欢迎玖渚的造访。
相较之下, 玖渚的回答也很类似, 听见两人的对答, 大概没有人会感到友好的气氛。
没错, 对卿壹郎博士而言, 「玖渚友」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就连现在也是, 表面上视她为客人, 但终究只是一种形式。正如同对玖渚来说, 重要的不是斜道卿壹郎, 而是兔吊木垓辅, 对卿壹郎博士来说, 重要的是玖渚的祖父… 或者该说是玖渚的家族, 而不是玖渚本人。
关于玖渚的家族-- 玖渚机关, 无须多加说明, 就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财阀之一… 不, 即使说是财阀的最高阶级都不为过。相关企业、子公司加起来超过两万一千两百家, 不… 事实上远远超过这个数目, 乃是庞大的企业集团。只要过着一般人的普通生活, 甚至难以发现自己就身在其巨影之下, 玖渚机关就是如此巨大的存在, 影响力遍及全球, 几近妖怪的血统… 而这个家族, 亦是这间研究所的赞助者。
倘若想象成梅第奇家族, 大概很符合这种关系, 总之玖渚家族对这种以个人为主体的研究中心, 以及其它艺术、专门技术方面都不吝投资… 甚至可说是对这类活动的金援行为超级积极。就连被世人评为「堕落三昧」的斜道卿壹郎, 纵使是在荒山野地, 之所以能够大肆兴建这种高级研究所, 持续进行研究活动至今, 都要归功于玖渚家族的资助。对玖渚机关而言, 这类资助当然不是摆摆样子或一时疯狂, 更不是单纯出于善心, 对该研究所的成果与业绩, 玖渚机关指定的企业拥有优先采购权, 或者透过专利使用费以及其它各种方式回本牟利。 因此, 与其说是赞助者, 投资者这种说法或许更为正确。从玖渚家族选择投资「堕落三昧」… 还有其它五花八门的大量投资来看, 他们可说是高风险投资者, 但也正因如此, 「玖渚友及其同行者」才能踏入这间研究机构。即使已经被逐出家门, 玖渚友终究是玖渚家族的嫡系孙女, 自然不能怠慢。对卿壹郎博士而言, 根本不可能拒绝她的要求… 是故目前的情况, 说得白一点就是玖渚以权力为后盾强逼对方。这幺一想, 博士的恶劣态度, 以及志人君的不悦态度亦是情有可原。毕竟乱来的是我们。
不过, 这毕竟是以目前的情况来说…  
「对了, 这位青年到底是谁? 」
博士突如其来地将矛头转向我。向我投来露骨至极的猜疑目光, 甚至连手指都朝我比了过来。
「我还以为玖渚大小姐定是与令兄一向前来, 我满以为玖渚大小姐的经纪人除了令兄以外别无他人。这种风流雅士居然还有第二位, 真教人万分惊讶。喔? 是陌生脸孔嘛。是哪位名人之后? 或者跟大小姐一样是工程师? 虽然看起来不像, 莫非是『丛集』的成员之一? 」
「不是, 阿伊是朋友。」玖渚若无其事地答道:「小直是全球第三的大忙人, 不可能有时间到这种地方的。可是, 他有跟博士打招呼喔, 他说『舍妹可能会给博士添麻烦, 一切由我负责, 还请博士多加容忍』。」
「这真是、这真是… 哈哈哈。」博士这时头一次发白内心地笑了。「看来他也跟以前一样。玖渚直, 完全没变, 还是那个调调吗… 呵呵呵, 好久没这幺开心了。真的好久了, 玖渚大小姐。」
老人像个孩子般喜悦, 「言归正传。」接着忽地态度一变道: 「差不多该谈正事了吧? 你我大概都到极限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
博士再度将视线转向我。面对这道魄力十足的目光, 我内心有些退缩, 但并未表现在脸上。我的伪装必然很成功, 可是我的这种小成功对博士似乎没什幺意义, 他又续道:「可以请你的朋友离开吗? 毕竟是要谈正事。」
「是在说我吗? 」
「你还听不出来吗? 年轻人。」老人嗤嗤窃笑。「你的眼力不错嘛, 年轻人, 真是好眼力。该说是跟咱们家志人不分轩轾吗? 果然是好眼力。」
跟美幸小姐一起站在博士背后的志人君, 表情突然一阵扭曲。他瞪了我一眼, 但也只是瞬间之事, 志人君立刻恢复正常, 移开目光。
「不过我们是要谈专业范畴的事, 我不认为这个要求有何不妥。好, 可以离席了吗? 」
「可是, 这… 」
「正如博士所言, 伊字诀。」
铃无小姐的手从后方砰一声落在我的肩膀。我一回头, 只见她并未看我, 锐利的视线对着博士。铃无小姐嘻皮笑脸, 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 但我知道这是她的一号做作表情, 多半是当成扑克脸使用。真正开心时, 铃无小姐是不会笑的。
「伊字诀是未成年, 而且伊字诀是局外人, 再加上伊字诀是门外汉… 所以不能听大人谈正事, 我说得没错吧? 博士。」
「的确没错。」博士警惕地看着铃无小姐。「你是谁? 」
「我叫铃无音音, 铃铛无声加上两个音。我是他们俩的监护人。」
铃无小姐说完, 推了玖渚一把 , 半强迫地将她按在椅子上, 自己也在她隔壁坐下。不, 「坐下」这种形容或许太过优雅。「将屁股猛力朝座垫压下」, 或者「蹂躏征服了座椅」这种表现才勉强形容那股气魄的五成, 乃是极为豪迈的坐法。
她接着向博士露出大无畏的神情。
「因为我是监护人, 当然有责任旁听两位的谈话。没问题吧? 博士。」铃无小姐扬起嘴角, 挤出更加不怀好意的表情。「一点问题也没有。痛哭流涕地没问题, 不不不, 该说是感激涕零地没问题。毕竟玖渚跟伊宇诀一样是未成年, 岂能在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 让未成年少女跟博士这种大人物交涉, 所以本姑娘陪同是天经地义。学识渊博如博士, 德高望重如博士, 同时身为玖渚友之友的博士, 这点小事自然早就考虑过了, 绝对会让我旁听。」
「…」
真不愧是暴力音音。如果让她扮演顾人怨的反派角色, 铁定无人能出其右。再加上身材优势, 真是天下一品。所向披靡的反派角色。外表欠缺魄力的我实在无法跟她相比。
博士闻言放声大笑。
「哈哈哈… 诚如你所言, 铃无小姐。」博士频频领首, 接着说:「诚如你所言, 你所言甚是甚是。嗯, 无所谓, 就让你在场。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不过, 另一位年轻人就麻烦到外面独自消磨一个小时左右吧。」
「好, 这是你说的喔? 」铃无小姐回头向我眨眨眼。
「这样可以吧? 伊字诀。」
「那就这样了, 反正也只能如此。」我两手一摊表示同意, 接着对玖渚说: 「小友, 那我就在刚才那间吸烟室。」
「嗯。」玖渚回头向我天真无邪地笑了。
「知道了, 阿伊, 人家马上就去, 你待在那里别迷路喔。」
听见那句话, 看见那张笑脸, 我感到一阵心安。
嗯, 这是我所认识的玖渚友…  
「好, 那志人君, 咱们一块到外头等吧。」
「喔, 好呀, 那我带你到附近参观参观… 听你在放屁! 」志人君咆啸「别像朋友样若无其事地约我! 」
「开玩笑的啦。」我说完, 将事情全权委托铃无小姐, 离开了那间会客室…
2
现在是哲学时间…  
那幺, 人类的心灵到底是什幺东西呢? 举例来说, 不知是佛洛依德还是谁将心灵分为意识与潜意识, 可是真的有如此分类的必要吗? 就算没有潜意识的心灵, 或者意识的心灵根本不存在, 一切均是潜意识领域的思考, 对我又有何不便之处?
玖渚说心灵是脑袋瓜进行物理活动的结果, 这大概是正确的。我还不至于藐视现代生理学到全盘否定的程度。话虽如此, 倘若心灵此一概念是由脑部掌控, 仅仅是基于神经细胞和突触的电气反应, 人类与机械又有何差异的反对意见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而我的感觉较为倾向后者; 然而, 这其实亦很类似先前提到的潜意识问题, 我们不得不去想「认为机械与人类是相同的东西 , 整体又有何不便之处? 」
能够以完美的逻辑与井然的程序解释所有人类活动和人类行为, 或者能够制造出与其如出一辙的复制品, 这又有何罪恶。「罪恶」这种词汇能够适用此种行为的理由又在哪里? 西洋棋玩家没道理非得要人类才行。就算完成汉诺塔的是机械的计算结果, 谁也不会因此困扰。以无机物群集来表现有机物集合的行为, 反倒是值得赞许之事, 没道理加以指责。尽管有人认为这是对神明的冒溃, 是违反自然法则, 但又是谁规定创造生命是神明才有的特权? 话说回来, 将山猪改造成家猪, 跟以人工方式制造生命复制品或模仿品, 两者间又有多少差距?
从伦理的立场来看, 就连发明汽车都是多此一举的行为, 不是吗?
总而言之, 就理论来说, 人类的心灵能够利用程序或应用软件重现, 这既已成为现今社会的一般常识。不, 甚至几乎已经达成。外观与人类相去无几的人工生命体即将进入实用阶段, 换成传统一点的说法就是人造人这类东西。只要不计较成本 , 如今没有科技办不到的事。
我想大概就是这幺一回事。
就算像现在这样不断思考无谓之事, 我的脑髓内部其实也只有零跟一在那里转来转去。
只要肯花时间, 这些都能透过程序语言或机械语言重现。这是好是坏, 是空虚还是无聊, 都不是我想表达的重点。
我想说的是, 正如这些事情最终都能用文章表现, 为何我得这样继续迷惑。文章不是很简单明暸的东西吗? 假使从某个遥远的位置, 例如从神明居住的天空之城向下眺望, 我的思考是再明白不过的戏言。其中绝对没有任何浪漫想象, 绝对没有任何奇异幻想, 只有昭然若揭的事实; 然而, 我之所以继续做那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缺欠成效的事, 我的行为之所以反复无常, 换言之并非神明对人类下达某种错误指令, 单纯只是程序当机所致吧? 从最初的最初就已经失败, 我的脑里莫非刻凿着错误百出的文法结构?
若然....
拷贝这种程序又有何意义? 这种每天大量生产粗糙心灵( 文件 ) 的脑髓( 软件 ), 到底具有何种程度的意义? 不停误会, 不断出错, 制造这种人类( 应用程序 ), 花费两千年、四千年、六千年, 最后复制出毫无进化、全无演变的生物体( 硬件 ), 究竟有何意义?
就算真的做出这种东西, 也只是注视镜面彼方的自己, 不是吗? 犹如窥视镜面彼方、水面彼方, 不就是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吗?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无异是…这是…
「呃… 这是… 什幺呢 ? 」
我暗思片刻, 但想不出接续的话语。我又继续思索一分钟, 仍旧想不出来。看来这已是戏言玩家的本日极限。「哎呀呀。」我放弃思考, 将背脊靠向沙发, 抬头盯着天花板。
「嗯… 勉强自己去想正经事果然很辛苦。」
难得到这种研究机构, 才决定思索一下这类题目 ( 人工智能、人工生命之类的 ), 还是不该打肿脸充胖子, 这样下去也不可能归结出什幺伟大结论。思考这种行为, 应该先想好结论再开始 … 今天倒也学到了这一手。归纳法这玩意没那幺简单。
吸烟室。
我被赶出会客室迄今已逾三十分钟。铃无小姐跟玖渚, 甚至连卿壹郎博士、志人君和美幸小姐都未曾离开房间, 看来还要好一阵子才会结束。
「被排挤了吗… 」
我喃喃自语。
唉, 大概就是这幺一回事吧。我也没什幺感触, 尤其本人也不是很想挤进那个小圈子。
我早就习惯被当成局外人, 况且以客观角度来说, 把玖渚交给铃无小姐比较安全。至少比起跟我这种危险分子相处, 跟她在一起才是上上之策。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凝望沙发前面的茶几, 上面搁着一个烟灰缸, 里面只有铃无小姐拉熄的那根烟。是焦油成分颇重的牌子。除了铃无小姐以外, 我没见过其它女性吸这种牌子。呃… 反正铃无小姐的肺叶好象很强韧. 应该不用我替她担心。至少那个人不可能死于肺癌。
「这幺说来, 铃无小姐好象不会喝酒哪…」
不会喝酒的老烟枪倒是挺罕见的, 不过仔细一想, 这两件事或许根本没有关联。一边是呼吸器官, 一边是肝脏, 完全是不同系统的内脏器官, 并非可以合并思考的问题; 话说回来, 铃无小姐的死党美衣子小姐虽是酒国女杰, 却对烟味束手无策, 总觉得这种极端里有某种关连性或因果关系。呃… 这种逻辑本身也大有问题吗?
「好闲啊… 一边模仿宫本武藏, 一边跳跳机械舞吗… 」
口里咕嚷着自己也不甚了了的想法, 蓦地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马达声。那东西似乎逐渐逼近, 声音越来越大。宛如以前流行过的迷你四驱轨道车或摇控车的运转声, 虽然马达车听起来很假, 不过, 这声音到底是…
我正想寻找声音来源, 刚要从沙发站起时, 右脚就撞上了那个声音源头。那是约莫等于我身高四分之一的铁块, 更正确来说是铁制的圆柱体, 底部装有车轮和抹布似的东西。我就这幺保持半蹲姿势, 眼睁睁地看着圆柱体顽固、顽固、顽固地冲撞我的小腿肚。
「… ? 」
这是什幺东西?
我脑髓里的压缩档并未收藏描述如此奇特物体的专有名词。看着一边运转, 同时「呜咿呜咿」地发出卡通音效的物体, 尽管晓得那是某种机械, 但仍旧无法判断它有何目的… 我试图从上方压住它, 结果这个神秘物体骤然停止。我不自觉地将它朝反方向一转, 松手之后, 这个神秘物体就一边发出声音, 一边朝前方驶去…
「… ? 那是什幺? 」
「是扫除机器人。」
满腹狐疑地目送神秘物体X离开时, 反方向传来人声。我一回 , 只见两名跟志人君和博士穿著同款白衣的人物站在走廊前方五公尺处…
其中一人长发及腰。而且不是一头秀发, 而是宛如古书里描写的妖怪, 出生迄今未曾保养, 也从未使用过美发剂的肮脏长发。那头骇人长发下的表情难以辨识, 但发丝间依稀可见… 唇边蓄着浓密的胡须, 想必是名男性…
对照之下, 另一人则留着相当清爽的发型。不过清爽的也只有发型, 身材十分臃肿。白衣显得很紧绷, 很难说是结实健康的肉体。话虽如此, 长相倒不至令人反感, 该怎幺形容?
甚至可说是相当俊俏, 就像欧美黑白电影里登场的贵族。
虽然不是美衣子小姐和铃无小姐, 这两人也是颇为极端的双人组, 「什幺? 」我边想边走向对方问:「呃… 你刚才说什幺? 」
「不不不, 没什幺。」胖哥夸张地摇手。「因为你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东西, 就忍不住亲切地解释一下。那是扫除机器人, 换言之就是业务用女仆机器人, 哈哈。不不不, 不可以笑吗? 不过那只是大垣君好玩开发的。」
志人君做的吗? 那还真是了不起, 我边想边转向走廊另一侧, 但物体X业已杏然无踪, 大概是在走廊转角拐弯了。
「简单说就是利用雷达和探测器查出垃圾和污垢的位置, 朝目标自动前进… 啥, 因为某位仁兄用钱不知节制, 咱们研究所也很捉襟见肘嘛。」胖哥这时讥讽地瞧了一眼长发男。
「因为没钱请帮佣, 杞人忧天的大垣君才做了那个, 嗯, 确实也挺有用的… 嗯, 就现今社会来看, 真是令人敬佩的少年, 不是吗? 不过, 可惜那个机器人没办法区分人类和垃圾。」
「这不是根本没用吗? 」
这就是刚才冲撞我的理由? 我跟垃圾同级?
「人类和垃圾又没有区别的必要。」长发男以极度低沉、细若蚊纳的阴森声音嘀咕。
「这种东西根本不必区分, 因为两者是类似之物。」
假如长发男的口吻跟胖哥一样尖酸, 我还可以应付则个, 但他以极度平淡的语调讲述这种事, 我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嗯, 你说得很对。」一旦同意对方, 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垃圾或汗垢。
「哈、哈哈哈, 你这家伙说话还是这幺毒。」胖哥打圆场大笑, 揶揄长发男似的说:「你看你, 把小情人吓成这样。要是惹他不开心, 事情可就糟糕啰。」
胖哥又将目光转向我。
「再怎幺说, 这位可是那鼎鼎大名的玖渚家族的孙女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喔, 你侬我侬的咧。咱们这种微不足道的研究员, 小情人一根手指就足以弹飞哪。」
「呃… 」
「哎呀呀, 在下失礼了, 忘了自我介绍。」胖哥满脸笑意, 半开玩笑似的将双手摆在胸前, 深深一鞠躬。「敝人在下我是这里的小小研究员, 有幸受任掌理第五栋的根尾古新。」
啊… 我未置可否地点点头。一边点头, 一边暗想既然这位胖哥是根尾先生, 将目光转向长发男。「我是神足雏善。」长发男似乎发现了我的视线 ( 我看不见他被头发遮住的眼睛, 但他似乎可以看见我 ), 简单扼要地说 : 「请多指教 , 小情人。」
「啊… 」我又未置可否地点点头。
神足在京都是很普通的姓氏, 但在日本则是「罕见到出名」的程度。这位神足先生搞不好是京都出身。
「你好, 呃… 请多多指教。」
他们俩不但落差极大, 而且都是超古怪、超奇异的角色, 我不知该采取何种态度。若要配合根尾先生, 就必须热情如火, 但这幺一来, 就难以配合神足先生。令人左右为难的热情与冷漠, 不过我觉得自己也不必为此烦恼, 无须勉强自己配合这种人。「那我先告辞了。」
我丢下这句话, 准备回吸烟室。
「喂喂喂喂喂, 别这幺无情嘛, 别这幺冷淡嘛, 好寂寞耶。」胖哥… 不对 ( 仔细一想, 这种称呼有点失礼 ), 根尾先生说完追上来, 大刺刺地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你很闲吧? 既然如此, 我们聊一下嘛, 大人物。」
「…我并没有很闲。」
「在那里嘀咕什幺脑髓啦、人工智能啦、心灵这些怪东西的家伙, 不闲才怪。」神足先生静静说完 , 也在根尾先生旁边坐下。「而且想学宫本武藏跳机械舞的人 , 绝对不可能很忙。」
「… 」
嗯, 刚才的独自被听光光了。看来对方观察我好一阵子, 太专心思考而忽略四周是我的坏毛病。至少在敌阵 (… 这种形容应该没错吧?) 中央, 粗心不吝是愚蠢。能够在这种地方粗心的角色, 大概也只有红色承包人。我决定稍稍反省一下。
话虽如此, 居然叫我「大人物」吗? 多多少少也猜到了, 正如我们借助小豹的力量调查对方, 他们大概也查过我们的背景。卿壹郎博士刚才假装对我和铃无小姐一无所知, 故意说什幺以为来的一定是直先生, 果然是演技。
这幺说来, 志人君之所以不知道我和铃无小姐, 就是为了强化这种演技的伏笔? 骗敌须先朦骗伙伴, 嗯, 原来如此, 真不愧是「堕落三昧」, 的确相当老练。我朝会客室献了一眼, 开始有些佩服那位老先生。蒙骗伙伴… 这种事其实比想象中更难。
「… 所以呢? 两位有何指教? 」
「哟, 你这样说, 咱们也很困扰哪。唔, 神足先生? 」
「… 」
神足先生对根尾先生的询问毫无反应。
「哎呀呀, 你这家伙也真冷淡。我真是又寂寞又孤独哟。」根尾先生毫不介意, 脸上扬起绰有余裕的笑意, 再度转向我说: 「既然如此, 好, 就听我说说话如何? 」
「你想说什幺?…」
「你想听什幺? 」根尾先生晃动肥嘟嘟的双颊笑道:「我就说你想听的, 就说你想听的吧。」
「… 」
「嗯?… 什幺? 怎幺? 你怕了? 莫非你怕了? 」
「我没什幺好怕的。」我静静地回答: 「我没有害怕的理由。我只是不信任多嘴饶舌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的人, 肯定有所企图。我不喜欢别人有所企图。」
「你说话也挺毒的嘛。」根尾先生咚一声拍打自己的额头, 这位仁兄的每个动作都很夸张, 简直是演过了头…
「先不管信任与否, 你应该有些话想听吧? 例如兔吊木先生的事? 」
「… 」
「咦 ? 怎幺了 ? 你想听吧 ? 想听兔吊木垓辅的事吧 ? 」
兔吊木垓辅。
我并不打算反应, 可是一听见这个名字, 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抖动。在根尾先生眼里, 这大概就是肯定的暗号, 「好! 我知道了。」他夸张地击掌。
「说得也是, 你们是来见兔吊木先生的嘛。想听兔吊木先生的事也是理所当然吗? 天经地义、理当如此。哎呀呀, 兔吊木先生可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呢, 不, 何止是人才, 根本就是旷世奇才, 那个人… 」
「是变态。」
神足先生非常肯定地打断根尾先生的台词。我朝神足先生一看, 不 毕竟表情被头发遮住, 想看也看不见, 可是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总之完全没有责备或犀落他人的模样, 一副这是不移至理的态度。
「那家伙是变态, 绝对没错。」
「原来如此。」
我也只能点头。
这幺说来, 志人君也对兔吊木做过同样的评论, 可是, 批评在相同机构共同生活的同事是「变态」末免有失体统。这里确实是非比寻常的化外之境, 所长甚至被称为「堕落三昧」, 但正因如此, 就连这种地方都如此看待的兔吊木「害恶细菌」垓辅, 究竟又是何等人物?
我的想象终于到了穷途末路。
「用变态太过分了啦, 神足先生。再怎幺说, 变态这字眼都太过分了, 说话也该有个分寸。」根尾先生砰砰拍打毫无反应的神足先生肩膀。「的确有点奇怪, 毕竟到这里之后, 从未走出那个第七栋一步, 真是败给他了。暧, 不过我想他应该也不是博士那种研究狂…」
「是从未走出吗? 」
难道不是被囚禁吗? 原想如此反问, 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此时此刻辩赢根尾先生毫无意义, 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辩赢他。老实说, 我对这种多嘴饶舌, 而且超爱演戏的耍宝男一点办法也没有, 应付某位黑暗突袭小姐还比较容易。
「对了对了, 说到兔吊木先生, 有一个相当有趣的小故事。」根尾先生一副突然想到似的击掌说: 「那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 有两只猪啊… 」
「你想说什幺, 根尾先生? 」
根尾先生再度被人打断。这次的犯人不是神足先生, 我朝声音来源一看, 只见志人君一脸不悦地杵在那里俯视我们三人, 铃无小姐则站在志人君后面。既然如此, 虽然看不见身材娇小的玖渚, 不过她铁定就站在铃无小姐背后。
「哟, 大垣君。」根尾先生满脸笑意, 装模作样地举起单手向他敬礼「工作辛苦啦。」
「你倒是工作得很轻松嘛, 根尾先生。」志人君略显生气地加强语气道 : 「你在说什幺? 你刚才是想跟这小子说什幺? 」
居然叫我「这小子」。
「没什幺, 不是什幺要紧事, 一点都不重要。我根本啥都没说, 因为我是沉默寡言的人嘛。只不过打个招呼, 说声嗨而已。对不对, 神足先生? 我说得没错吧? 」
「我不知道。」
神足先生泠冷地丢下一句, 接着从沙发站起。他掠过志人君旁边, 朝长廊后方走去, 大概是要去博士的会客室…  
「喂喂喂, 真是伤脑筋耶。唉, 你怎幺丢下我不管? 等等我嘛。」根尾先生也随神足先生抬起庞大的身躯。
「去… 神足先生真是个急性子。喂, 少年郎, 这次就到这里。我经常在所内遛达, 搞不好很快就能碰面。届时再聊吧, 下次要好好聊聊喔。」
他不理会志人君, 接着朝铃无小姐和玖渚两人行礼。
「哎呀哎呀, 两位美丽的小姐, 请在咱们『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好好玩玩哪。」
脑袋瓜低到令人怀疑他要扑向地板, 接着抬起身体, 狂放恣肆地咧嘴一笑…
「那再见了。」根尾先生向我说完, 径自朝神足先生追去…  
「伊字诀, 那个人是谁? 」铃无小姐错愕地问 : 「本姑娘好久没被称做美丽的小姐了。」
「人家也是。」玖渚也愣头愣脑地盯着根尾先生的背影。「他到底是谁呢? 阿伊。」
「根尾古新先生… 他前面那位头发像皮肤一样的是神足先生, 神足雏善先生。」
话说回来, 他刚才是说「那再见了」吗? 这是预期将再碰面的道别语。确实是偶遇率相当高的对象, 既然如此, 我倒是树立了无谓的敌人。
「唉… 」志人君佒佒不乐地叹气。「那两人真是鲁莽… 身为本所的研究人员, 居然跟这种家伙交谈、跟这种家伙说话, 只能用愚昧一词形容。」
咦? 我好象被人羞辱了?
我不理会仍旧喃咕不停的志人君, 对他后面的铃无小姐问道:「情况如何? 」嗯?… 我也感染了根尾先生那种夸张的说话方式。「超顺利喔。」铃无小姐似乎也身受毒害, 一副想要搂住我似的摊开双臂, 装模作样地说 :「应该可以拭目以待吧? 总之对方答应让我们见兔吊木垓辅。」
「对呀, 阿伊。」玖渚摇晃蓝发说 : 「现在正要请小志带我们去见小兔。」
「不许叫我小志! 」志人君停止独白, 冷不防转向我们。「你们别跟我装熟! 我不管你们跟博士有何关系, 别跟我攀亲带故! 」
「可是仔细一想, 的确是小志哪。」我煞有介事地点头。「十九岁的人叫十六岁的人时, 有加上一个『小』字的义务。」
「胡说八道! 你们在搞笑吗? 你们俩在搞笑吗? 嗯!?」志人君对我怒吼。「给我放尊重点! 莫非你是在拐弯取笑我叫… 」
「我应该没有拐弯才对, 不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也明白小志的心情, 可惜这并非我一人所能决定之事。」
「如果真的不喜欢『小志』的话, 那人家就叫你『灵芝草人』好了。」
「不准! 你们要是再跟我装熟, 我真的要生气啦! 」
「知道了, 小志。」
「了解, 小志。」
我和玖渚刚说完, 就同时惨遭铃无小姐的暴力攻击。
3
想不到离开研究栋时--- 换言之为了离开建筑而通过玄关时, 也必须刷卡、输入密码, 以及进行声音和网膜辨识。不光是进入, 就连离开也必须经过如此繁复的手续, 真是严密严密再严密, 固若金汤, 无懈可击。进入第一栋时, 志人君吩咐我们:「别随便跑出建筑物。」看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第七栋往这里走。」志人君一边前进, 一边粗声粗气地说 : 「去… 为什幺我要带这一群家伙… 怎幺想这都不是我的工作。」
玖渚友和我走在他后方数步。
「我在这里参观一下, 侦查侦查。」铃无小姐如此表示, 仍在第一栋徘徊。铃无小姐本身的好奇心很强 , 或许是想乘机看看什幺东西吧。目前正由美幸小姐带她游览。美幸小姐美则美矣, 好在不是少女, 嗯, 应该不会出乱子。
「话说回来, 小友。」我向身旁的玖渚说 : 「你究竟跟卿壹郎博士说了什幺? 想不到这幺快就让你们见面, 这幺说可能有点悲观或消极, 我原本以为博士会向你大发牢骚。」
「对呀, 嗯, 正是如此。就人家的角度来看, 事情是一如预料, 可是这种一如预料反而怪怪的。」玖渚摸着刚才被铃无小姐攻击的后脑勺说: 「博士大概很有自信。」
「自信? 」
「没错, 对小兔有自信咩。博士果然是这种人… 真的越来越钻牛角尖了。毕竟发生了很多事, 倒也不能怪他。研究者… 不对, 那就是学者的性格喔。与其说是性格, 或许该说孽障比较正确。」
玖渚显得有些怅然, 犹如即将失去某种珍贵事物的惋惜神色。「话说回来… 」我不知该对这样的玖渚说什幺, 困窘地转开目光, 改变话题。
「这种荒山野岭怎幺拉电线? 这里有电线吗? 自来水跟瓦斯呢? 电话线或许有。」
「天晓得。嗯, 是怎样呢, 小志? 」
玖渚问志人君。「哈! 」志人君索然无味地嗤笑, 他大概已经适应这个称呼, 尽管一脸不悦, 终究没有反驳。
「那是这个啦。」他朝旁边的建筑物一指。「八成都是自行发电。研究跟实验的耗电量很大, 虽然也有公共电线, 但不足的部分还是得自行设法。」
「喔 !! 那这栋建筑物是… 」
「第六栋。」
「第六栋内部是发电厂吗? 因为不是研究设施, 原本还在想是干什幺的, 喔… 」我抬头一看。乍看下跟刚才的第一栋和其它建筑物差不多 ( 也没有窗户 ) 。「里面该不会塞了核子反应炉吧? 」
「怎幺可能做那幺危险的东西? 白痴! 」志人君轻松推翻我的疑虑。「是氢发电啦, 氢发电。」
「什幺是氢发电 ? 」
「就是用氢来发电嘛 , 这种事听名字不就知道了。」
非常简略的说明, 但志人君似乎不愿多加解释, 再度转向前方, 默默走在好象是进行「氢发电」的建筑物与杉树林之间的悠闲空间。兔吊木居住的第七栋大概是在第六栋的对面。既然数字是最新的, 第七栋就是最后才建的吗?
「不过, 建筑物与建筑物靠得其近… 」我一边回想研究所的配置图, 一边喃喃自语。
「万一发生地震或火灾,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
「唔咿。」玖渚看着第一栋和第六栋, 赞同似的领首。「对呀, 这大概是土地结构上的问题。山坡地有建筑法等等的问题时, 这是人家听小直说的。不过, 应该比东京好吧? 」
「嗯, 这倒也是。可是你不是既没去过, 也没看过东京吗? 」
「阿伊也没有呀。」
「可是我去过休斯敦喔。」
「也没什幺了不起咩。」
的确如此。
我不觉抬头, 云层比刚才更厚了。明明还是黄昏, 天空既已不见一丝日光, 跟夜晚一样黑压压的。足以称为阴森的漆黑云朵布满天空。
… 就在此时。
玖渚「砰咚」一声撞上我的背脊。
「啊呜, 对不起, 阿伊。」
「不, 没关系。」我退向一旁, 让玖渚先走。「我也在发呆, 看了一下天空。」
「咦? 啊, 对呀, 天气不太好耶。好象快下雨了。嗯, 小志。」
「什幺事 ? 」志人君反问, 可是语尾并未扬起。「莫非你在叫我? 」
「嗯, 这里标高是几公尺? 看起来比云朵矮一点。」
「谁知道? 」志人君苦不堪言地叹气。我也不便指责他人, 可是志人君年纪轻轻, 叹气声听来却像历尽沧桑。「我怎幺可能知道这种事。」
「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知道? 」
「你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标高多少吗? 」
「唔咿。」玖渚双手抱胸。志人君再度感叹, 慢吞吞地前进。嗯, 志人君也终于明白玖渚是难以应付的角色。对玖渚生气, 只是让自己更加疲惫罢了。
「阿伊, 怎幺了? 快走呗。」
「啊啊, 说得也是。」
我点点头, 若无其事地向后一瞥, 再追上玖渚。我们后面是杉树林, 看不见任何人影。
「… 」
我当然不是因为抬头看天才跟玖渚撞在一起。我没有风雅到如此热衷欣赏乌云的地步。
就算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我也顶多想到「啊啊, 天空灰了, 真的灰了。」我突然停步不是为了看云, 而是感到身后有某种诡异的气息。倘若「诡异的气息」这种表现太过含混不清, 那我再说得具体一点吧。
我感到有一道视线从背后射来。
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视线, 总之有种「被人注视」、「被人观察」的感觉。话虽如此, 正如适才在第一栋未能及时察觉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的登场, 我对这种事没有特别敏感; 虽然没有, 但反过来说, 也没有特别迟钝。既然有所感觉, 我想十之八九不会错。
然而, 究竟是谁? 我最先想到的是卿壹郎博士及其下的研究员 ( 例如刚才的神足先生或根尾先生 ), 不然就是博士的秘书美幸小姐, 但应该不可能。志人君这位了不起的监视人员就在眼前, 根本没有双重跟监的必要。
「小友, 你最近做了什幺坏事吗? 」
「没有耶, 人家最近很乖。」玖渚满脸疑窦地回答。
「怎幺了? 为什幺这样问? 做坏事的话, 阿伊要处罚人家吗? 好兴奋耶。」
「不, 没做就好。」
玖渚这阵子确实都窝在城咲的大楼进行某种诡异的作业, 并没有这类活动。就算那个「某种诡异的作业」本身大有问题, 我想也不会有人为此追到这种深山穷谷。
莫非是某种动物? 我将想法朝现实方向修正。这种解释虽然有些牵强, 但终究是唯一的合理解答。研究所周围有一堵高墙, 若是动物的话, 大概也只有鸟类, 既然如此, 我连鸟类 的视线都能察觉吗? 这又是一次能力大跃进, 不过已是非人类范畴的能力。
「真是不二价的戏言… 」
拥有此种能力者, 一位红色承包人就够了。
在志人君的带领下, 我们穿过第六栋旁边, 拐弯之后, 第七栋就跃入眼前。果然跟其它建筑物一样, 没有窗户, 宛如骰子般的建筑物。尺寸比第六栋的发电厂略小, 高度看起来差不多。
「嗯…」
就在这栋建筑物内啊… 集团中负责破坏活动的「害恶细菌」兔吊木咳辅。
玖渚不知为何牵起我的手。我朝她望去, 只见玖渚跟我一样若有所思, 抬头注视第七栋。我虽然不知她为何握住我, 姑且还是反握回去。
「你们俩干嘛杵在那里? 」志人君莫名其妙地问:「喂! 不是想见兔吊木先生吗? 快点跟上啦。」
志人君既已抵达玄关, 在卡片阅读机前面不耐烦地双手插腰, 用力瞪地。我握着玖渚的小手, 朝他走去。
「我先警告你们… 不论发生什幺都与我无关。我绝对不会插手喔。真是的, 不论发生什幺事, 我都不会帮你们的。」
「帮我们? 什幺意思? 」我闻言脖子一歪。「小志, 你说话还真是教人摸不着头绪。」
「你们烦不烦呀… 小心我跟那个黑姊姊告状。」志人君郁郁寡欢地啾了我一眼。
「去… 老叫我做这种工作真是差别待遇。唉, 罢了罢了。总之, 不论兔吊木先生想做什幺, 我都不会帮你们的。这点你们给我记好了。」
「你为什幺要帮我们? 志人君。」我又问了一次。「我们又不是去见汉尼拔博士。难道兔吊木垓辅会吃掉我们的舌头吗 ? 」
「… 」
我只是开开玩笑, 但志人君却嘟嚷: 「大人英明咧, 神探可伦坡。」接着将卡片插入读卡机。输入密码, 说 : 「大垣志人, ID是ikwe9f2ma444 。」
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 , 志人君当先进入, 我和玖渚也跟着进入。「去… 居然遇上这种事烦死了啦。」志人君喃喃自语, 快步朝长廊后方前进。
「在四楼。」
志人君扔下这句话, 用钥匙打开走廊底端的铁门, 登上门后的楼梯。
「不搭电梯吗? 旁边不就有了。」
「兔吊木先生不喜欢电梯啦。」志人君头也不回地说: 「从传动轴到包厢都被他分解了, 几乎没使用任何工其就拆毁了。」
「… 」
我瞥了玖渚一眼 , 她缅怀似的瞄咕:「小兔一点儿都没变哩。」看来那并非打趣或随口说说。原来如此, 「变态」的「破坏专家」吗? 我感觉终于窥见兔吊木垓辅的一小部分。
我们爬完楼梯, 抵达四楼, 志人君又用另一把钥匙开门, 进入一条白色长廊。卿壹郎博士的第一栋研究所中枢带有大医院的气氛, 第七栋则有大学校舍的感觉。这亦是由于这个空间缺乏人类气息, 没有现实感, 宛如置身主题乐园的诡谲感。
志人君立刻从长廊上并列的房门中选出一扇, 站在前面。待我们抵达, 志人君有所觉悟似的敲门。
「… 」
没有响应。志人君皱眉, 再度敲门。可是仍然没有响应, 室内安静无声。
「怪了, 博士应该有通知才对。」
「也许正在睡觉吧 ? 」
「白痴… 都接到通知了, 怎幺可能在睡觉。」志人君有气无力地看着我, 接着又敲了一次门。「…真是怪了…」
志人君继续敲了一会儿, 最后终于放弃, 轻轻叹了一口气, 伸手握住门把。「我是大垣, 我要进去啰, 兔吊木先生。」他先表明身分, 再将门向外一拉。
室内空无一人。
待志人君进入, 我和玖渚亦鱼贯而入。我一时对室内陈设微感吃惊。非但空无一人, 而且除了正中央的一把折迭式钢椅外, 室内空无一物, 我并没有夸大, 真的看不见任何物品。
宛如刚刚完工, 尚无人涉足的大楼, 空空荡荡… 对, 就是非人类的空间。
「志人君, 」我问他:「这里是什幺房间? 」
「咦? 是兔吊木先生的私人房间。没有工作时多半待在这… 」
私人房间? 这个房间哪里有所谓的私人生活? 这里根本就找不到半点私人生活的影子吧? 我无意识地漫步在这间六坪左右, 空无一物的宽敞房间。
「喔… 这就是小兔的房间呀… 」玖渚也学我在室内漫步。「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吗… 嘻嘻嘻。」
她兀自点头不已。这亦是兔吊木的风格吗? 「变态」这个形容词似乎越来越传神了。
不, 如果这叫风格, 我想或许已经可以称为「病态」。
志人君极度焦虑。先是不知所措地环顾室内, 接着用力拍打墙壁。墙壁大概装了吸音板, 发出「喀」一声毫无魄力的声音。
「混帐… 该不会是逃走… 」
志人君咕哝到一半。
「本人并没有逃。」
声音从房门方向传来。听起来十分尖细, 犹如雌鸟般的高昂语声。
「志人君, 拜托你别说这种失礼, 而且错误的事, 好吗? 只要正确, 失礼也无妨。只要有礼, 错误我亦能原谅。然而两边都做不到的话, 那可就无法容忍了。完全无法容忍哪, 志人君。莫非你认为我有什幺非逃不可的理由吗? 」
志人君回头, 我回头, 玖渚也回头。
那里有一个人, 一名白衣男倚着门缘内侧站立。
第一眼的印象是跟年轻外貌不甚搭调的白发。体型中等, 手脚细长。身材十分英挺, 但白衣因此显得过短。双手分别戴着丝质白手套。五官乍看有些阴柔, 不过下鄂的少许胡渣消除了娘娘腔的气息。橘色太阳眼镜, 以及眼镜后方的双眸。那双眼笑容可掬, 但瞳孔深处毫无笑意。
这就是, 这家伙就是…
「吐… 吐吐吐。」志人君一阵结巴, 好不容易说出他的名字。「吐、兔吊木先生…」
「对, 就是兔吊木先生喔。」兔吊木豪迈地咧嘴一笑。「本人就是兔吊木垓辅。」
「那、那个… 」
志人君向后退了一步, 转向兔吊木。那副模样俨然像是「面对肉食兽的怯懦小动物」, 就算如此形容亦不夸张的回然大变。实在很难相信他就是刚才那个拍打墙壁, 出言咒骂的人, 志人君在兔吊木面前彻底萎缩。
萎缩。
没错, 这绝非敬意或敬畏的表现。尽管非我所愿, 但我非常明白志人君的心情。如同自我心情般地理解, 理解到令我生厌的程度。因为我对这位兔吊木的感觉, 本人初次面对兔吊木垓辅的感想, 恐怕跟志人君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话虽如此, 志人君也好, 我也好, 当事人兔吊木垓辅完全不屑一顾, 甚至连我们的影子都不放在眼里, 目光只俯视一个方向。那方向无庸赘言, 就是那个方向。那里别无他人, 怯生生地站着一名蓝发少女, 正扬起下头仰视兔吊木的双眸。
兔吊木重新扶正太阳眼镜, 右唇一撇, 「… 哟! 死线之蓝。」说完故意深深一鞠躬。
犹如成年男子向年幼少女俯首称臣的异样光景。
「两年没见了, 我没记错吧? 咦? 你换发型了吗?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那件大衣怎幺了? 那个意义非凡, 弥足珍贵的回忆。呵呵, 不论如何, 能够这样与你久别重逢, 我真是感激涕零, 感动万分。」
「正确来说是相隔一年八个月十三天十四小时三十二分十五点零七秒喔, 不过重逢到现在又过了十七点八二秒。嗯, 对呀… 我也很高兴能够这样重逢。」
他的昔日领袖如是说。
「真的好久不见了, 害恶细菌。」

WX111 2008-2-15 18:51

第一天(3)蓝之笼   




「那个叫玖渚的小鬼啊……」志人君自言自语似的向我说:「……究竟是何许人也?那娘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花了好些时间才察觉他是对我说话,我慢了一拍回答:「……就说她不是小鬼嘛。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已经十九岁了。」  
「……喔。」  
正常情况下,志人君此时该出言顶撞,他却只是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地点是第七栋四楼吸烟室,我和志人君迎面而坐。我们都不吸烟,只是在此消磨时间;话虽如此,时间这玩意就算置之不理也会自行消磨,是故这种表现也不太正确。真要说起来,我们或许是为了避免被时间消磨而坚守于此。这是百分之百错误的假说,可是十分适合用来解释目前的情况,是相当不错的比喻。  
我朝走廊后方瞟了一眼,焦点锁定在一长排门扉里的其中一扇,试图凝视房门的另一侧。不过毕竟相隔了一段距离,我也不像某昨小岛上的占卜师拥有千里眼,因此不可能透视房内的情况。我知道的也只有「死线之蓝」和「害恶细菌」在那里面谈论某事。  
我无从揣度两人对话的内容,我对那种事一无所知。  
「……兔吊木垓辅吗……」  
我语声轻微、心情沉重地呢喃。  
年纪应该是三十上下,我不知道那头白发是后天染的或是少年白,总之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有一种轻佻浮滑的气质,光凭这种气质就能断定他这个人绝不简单。比如某处有一条又粗又长的线,那么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属于彼岸的人。  
一如红色承包人,一如蓝色学者。  
  
「喂,你说呀,你倒是说说呀。」志人君这次略微加重语气道:「那个叫玖渚的娘们,到底是何许人也?我在问你,你告诉我嘛。」  
「……你认为我知道答案吗?」  
「你一定知道吧?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志人君凑过来说:「可以跟那个兔吊木先生对等交谈的人,可以跟那个兔吊木垓辅站在同等立场说话的人,我可是头一回见到哪。咱们这里的所有人……就连博士都做不到。就算他们曾经是『业集』的同事,这也未免……」  
「这种说法有点不对。」我出言纠正。「玖渚友和兔吊木垓辅并非对等的伙伴。以阶级来说,玖渚的地位高于他,因为那丫头是『集团』的领袖。」  
「……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就连我都还是半信半疑,不,差不多三信七疑吧?」我自嘲般地耸耸肩。「唉,真是非同小可的戏言。」  
「太扯了。」志人君往沙发一靠,接着又重复第三次相同的问题。「所以……她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因为我知道吗?」我也还以相同的答案。「你以为我知道这种事情吗?志人君。」  
「……你也不知道吗?」  
我默不作声,沉默于是变成一种肯定。  
是的,我不知道。我不认识那种玖渚。与兔吊木垓辅对峙、交谈时的玖渚友。被冠上「死线之蓝」 这种不稳妥、极端危险的名号的玖渚友。与那种东西相较,初次见面的人还比较容易理解。因为在这种情况,至少还能断定对方乃是人类。  
至于「死线之蓝」……甚至连这件事都无法断定。  
「……」  
截至目前为止,我究竟在看什么?  
不,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说截至目前为止,我究竟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倘若要说戏言,这无疑就是此类。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截至目前为止,待在那丫头身旁的我,到底看漏了多少东西?不对,我究竟有没有一次,或者有没有一瞬间真真正正地待在玖渚身旁过?正如那个兔吊木昔日相伴玖渚身旁一般,我究竟有没有做到?  
我明白了。  
我终于知道自己对兔吊木,甚至是对集团那些人所抱持的情感为何。那并非嫉妒、羡慕或憧憬一类的高级情感,而是让自己陷入自我厌恶的自卑感,是令自己烦躁不堪的绝望感,是对自己感到可悲的失望感。  
愚蠢至极的无力感。  
「喂,你没事吧?」  
志人君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猛一抬头,只见他惶惶不安地看着我。「嗯,我没事。」  
我摇摇头说……「完全没事。」  
「真的吗?你的表情看起来超悲怆耶。」  
就连这位志人君都替我担心,那想必是无与伦比的悲怆度。铁定是可用掺不忍睹来形容的表情。尽管我自己无法想象,绝对就是如此。仿佛遭人背叛的这种心境,肯定有这种水准。  
「背叛啊……我……真是太差劲了。」  
低语完,我再度摇摇头。接着以两手用力拉扯双颊,转换心情。疼痛化为清水,唤醒沉潜的意识。好,烦恼与思考暂且抛诸脑后。现在,目前就先随波逐流吧。自觉也好,不自觉也罢,我能为玖渚做的也只有这件事而已。  
「志人君--你为何待在这种地方?」  
「咦?什么跟什么?」志人君讶异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为何待在这种地方?」  
「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我只是随便找个话题聊聊,加上觉得你这么年轻就待在这种地方很奇怪。」  
「这么年轻?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志人君沉默半晌。我亦不期待他有所响应,并未继续追问,但志人君又开口道:「我喜欢那个博士。」  
「那个博士……是指斜道卿壹郎博士?」  
「废话!虽然被世人称为什么『堕落三昧』,可是那个人很厉害喔。我不晓得那个玖渚是何方神圣,不过你也和我一样吧?」志人君转向我。「你也是因为喜欢那娘们,才待在他的身旁的吧?」  
「什么喜欢讨厌的……这种才叫小鬼吧?志人君。」我缓缓地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虽然并非绝对,但是没这么简单。要是真的这么简单明了,那就帮了我一个大忙啦。」  
「……」  
「不,或许其实更为简单吧?搞不好其实更简单。简单到无法理解。简单到明了故而复杂难明--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丫头偶然在我面前出现,我偶然在她面前出现--说不定只是时机刚好。喏,就像数位时钟。乍看下数字一个不少,可是呀,本质也仅止于此,或许其中没有任何理由。」  
「我不太明白。」  
「我想也是。说到不明白,志人君,我想纠正一下你的一个观点。我不是那丫头的男朋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常常被人误会。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只是朋友喔,是朋友。」  
「咦?朋友也未免感情太好了,男女有别耶。」
「朋友这种关系没有什么感情太好的问题吧?况且友情与性别无关……总而言之,虽然不晓得她的感受如何,但我不是很喜欢这种称呼。志人君,你也不喜欢被称为卿壹郎博士的男朋友吧?」  
志人君双手抱胸。  
「……确实不太愉快。」  
「这当然不愉快了。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凡事都要扯到男女情爱的想法不是我的风格。」我双手一摊。「老实说,我女朋友另有其人。」  
「真的假的?怎样的娘们?」  
「超一流千金大小姐学校的女高中生。今年高一,所以应该是十五岁吧?名叫西条玉藻,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长得挺可爱的泼辣少女。我爱她爱得无法自拔,经常结伴去吃霜淇淋,不过老是让她请客。霜淇淋给她,我只吃酥皮卷筒。唉,谁叫我爱得比较深。」  
「……听起来有够假。」  
「因为有一半是假的。」  
「哼,你果然是个大骗子。」  
「而你是个大包子。」  
「对对对,肚子饿的时候就像这样杆起面皮,再一个个包上馅料……听你在放屁!」志人君咆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陪你唱双簧啦!」  
「不,其实我也没期待你会吐槽……」  
捉弄志人君是一件有趣的事。  
「开什么玩笑!呸!」但志人君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佛然不悦。「反正你这种人……啊,这么说来,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问过吧?之前就只有你没报上姓名。」  
「咦?」我脖子一歪。就根尾先生他们的言论听来,卿壹郎博士理应对我们做过事前的调查,当然也可能因此得知我的姓名,莫非是没能查出?也许是认为玖渚友的跟班无须称谓。
啊,不,不对。无论对方是否查出我的姓名,志人君被视为「玖渚友一行的导游」,故而完全被蒙在鼓里吗?志人君刚才对博士表示了非比寻常的敬意,假若他得知自己的地位,还说得出相同的见解吗?身为骗敌前先遭蒙骗的伙伴。  
「……」  
嗯,大概说得出。况且只要博士稍加解释,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喂,干嘛?你没名没姓吗?」  
「呃……名字是幽灵E(*1)。」  
「……喔。」  
原本有些期待他的回嘴,可惜志人君这次不肯吐槽。不但不肯吐槽,反应还十分不识趣。  
「呃……换句话说……正因为有『E』,所以才叫『啊伊』?」  
「正是如此,完全正确。」  
「……」  
「伊馆郁夜(*2)亦可。」  
「……」  
志人君大概对我万念俱灰,垂首一声叹息,「反正你这种人啊,」就自顾自地转回话题。「你这种人啊,就算知道我待在此处的理由,也是不可能理解的。这种事让你理解还得了?」  
「也对,谁都不希望别人轻易解读自己的心情……这么说来,我今年四月就遇见一个能够透视他人内心的占卜师,」  
「咦?你又在玩吹牛皮的游戏吗?」  
「要细分的话,这不是吹牛皮,而是戏言。简单说,不管是志人君还是我,内心思维在那个人面前就无所遁形。」  
「是心理学高手吗?」  
不愧是理科出生者的解释。「原来也有这种见解。」我点点头。「志人君觉得这种人如何?」  
「什么如不如何,当然很讨厌了。」志人君脖子一歪,似乎不大明白我的问题。「至少谁都不喜欢被他人洞悉内心的想法,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问你的心情,而是问你觉得对方的心情如何?完全洞悉他人的感觉。」  
「很方便很好啊,就各种方面而言。」  
「……方便吗……或许吧。」  
听见志人君出乎意料的迅速回答,我点点头。要是那位占卜师听见,大概会对我们出言反驳。  
啊啊,这么说来。  
那位占卜师虽然有读心术……却无法解读玖渚友的心灵吗?无法解读的原因,我想是由于玖渚友的心灵太过深奥。相较于常人,玖渚的脑髓随时都在处理极其庞大的情报,无法轻易解读亦很正常。  
就在此时,先前的神秘物体X……不,如今业已不再神秘的那台业务用女仆机器人从吸烟室旁边穿过。铁制圆柱这次没有将人类当成垃圾,朝长廊后方笔直离去。原来如此,每间研究栋内都有那种机器人吗?  
「志人君,听说那个业务用女仆机器人是你做的?」  
「咦?」志人君双眉一皱。「那……呃……是没错,谁告诉你的?」  
「根尾先生。」  
「--那个家伙。」志人君忿然咂嘴。「真是饶舌。」  
「叫前辈那个家伙成何体统?不过真了不起,能够做出女仆机器人实在很厉害。嗯,虽然我比较喜欢传统型女仆,可是那种新颖型的也不错。」  
「不许叫它女仆机器人!只有根尾先生才这样叫。」
========================================================
*1:Spooky E,上远野浩平的小说[BOOGIEPOP]系列里的人 造人,双手可以发射电磁波,对他人进行洗 脑以及篡 改记忆活动
*2:清凉院流水的小说[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里的一名受 害者。
========================================================
志人君并未特别得意或自满,反倒是一副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夸耀的摸样说:「那玩意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有零件和道具,那种东西连小学生都做得出来。」  
「说的也是,这就是它与传统型女仆的差异。」  
我频频点头,我还是喜欢传统型的。  
「……喏,志人君,我还有一个关于女仆的问题。」  
「是什么?」  
「我听说兔吊木从未离开过这里,是真的吗?」  
「姑且不管这是哪门子关于女仆的问题……」志人君愕然反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嘛……也是根尾先生。」  
「……」志人君僵在当场片刻。「……妈的,那个家伙。」  
「所以说,叫前辈那个家伙成何体统?」  
「那个家伙就是那个家伙,男人当然就是家伙,我没有错。而且要谈前辈后辈的话,我才是根尾先生的前辈,因为我的资历比他久。根尾先生是这里最资浅的……你是说真的,这又怎么了?兔吊木先生一步都不离开这里,对你来说有何不妥吗?」  
「不,倒不是这样……」我随口岔开话题。「不对,这里还真是怪人集中营哪。兔吊木先生不用说,就连你也称不上正常,卿壹郎博士、神足先生、根尾先生、心视老师也是。真是人才济济,英雄辈出,恒河沙数。『堕落三昧』并非只有卿壹郎博士而已吗?」  
「我很正常,你别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失礼的话……咦?喂,除了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之外,你连三好小姐都见过了吗?」  
「咦?不,不是这样,只是听说过三好心视小姐的传闻罢了。因为她是人体解剖学和生物解体学的权威嘛,这我也知道。」  
「你没骗我吧?唔,那个人的确很有名……到本所来之前的地方也是,你听说过或许也不奇怪。总归一句话,我很正常。不仅是我,大家都很正常。从你这种凡人的观点看来或许很怪,不过这是你的理解能力问题。」  
「喔……也许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  
我点点头,但不确定他所说的「大家」是否包括兔吊木。关于此点,我姑且不再追问。  
若是追问下去,势必得提及玖渚。届时,我就再无冷静对话的自信。  
「是我的里能力问题吗……」  
是这样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一定是这样,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到头来,问题又兜回到我身上。还真是结构复杂,解答单纯的逻辑。宛如莫非定律(*3)。  
古有云,艰深算式的答案非零即一。  
「『零』啊……」  
此时蓦然响起门锁的喀嚓声。我转向声音来源,只见玖渚正从房间出来。她反手阖上门,接着东张西望地四下逡巡,目光与我对上之后,倏地动作一顿。  
「啊!发现阿伊了!」  
玖渚说完,朝我奔来。全速跑到吸烟室之后,仍不减速,反而继续加速,朝我扑来。我早已习惯玖渚的这种行为,便熟练地化解冲击力,让两人不至于受伤地迅速接住玖渚。  
「嘿嘿嘿。」玖渚轻笑着将玉手饶过我的背脊,环抱住我。「人家回来了,阿伊。」  
「……」瞬间的踌躇后,我立刻应道:「欢迎回来,小友。」  
一如往常,天经地义的气氛。  
暂时保持如此,这样就好。  
我如此告诫自己。  
「……感谢两位的激 情演出,可是哪,」志人君不耐烦地哼道:「既然说完话了,快点回去吧。要亲热到别的地方去亲热。博士交代我,等你们见完面再把你们带到他那里。」  
「与其说是助手,你根本就是杂役嘛。」  
「啰嗦!小心我杀了你!」  
志人君怒叱(生气也很正常吗?),鲁莽地站起,接着贸然地迈步离去。我欲要追上前,但玖渚不肯松手,我根本站不起来。  
「喂,小友,等一下要抱多久都让你抱,你先松手。」  
「嗯~可以是可以。」玖渚说完,意外听话地离开我。接着对志人说:「小志,等一下。」  
「咦?为什么我必须等一下?你也要抱我吗?」  
「人家才不要。那个啊,小兔说……」玖渚倏然睇了我一眼,目光又立刻转回志人君。  
「小兔说想跟阿伊讲话。」  
  
注释: ===================================================
*3:Murphy's Law,是指「有可能出错的事,就会出错」(Whatever can go wrong,will go wrong),揭露「人生总难事事顺遂」的真理。
=========================================================
「咦?你说什么?」「咦?什么跟什么?」  
志人君的错愕声,以及我的惊呼声同时唱起双重奏。志人君是男低音,我是男高音。但男子双人短合唱并不悦耳。志人君和我之间荡漾着一股尴尬的空气,我亟欲将之挥开似的重新寻问玖渚:「你说什么?」  
「所以啊,小兔想要跟阿伊讲话。」  
「真的吗?」  
「为什么?」志人君怒骂似的,不怒吼似的说:「为什么兔吊木先生想跟这种家伙说话?」  
「这次变成了『这种家伙』吗……你才应该听听铃无小姐的说教。」我傻眼叹息。「不过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小友,为什么兔吊木想跟我说话?」  
「唔,不知道。」玖渚的回答非常冷淡。「反正人家准备离开房间时,小兔就说『可以带刚才那个眼睛像死鱼一样的青年过来吗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他只有说『眼睛像死鱼一样的青年』吧?既然如此,也可能是志人君。」  
「不可能。」「不可能咩。」  
这次是女高音和男低音的双重奏。  
「一定是你。」「一定是啊伊呦。」「绝对不会错。」「绝对不会错的。」  
连轮唱都开始了。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不,总之,」我勉强打断两人的轮唱。「就先不管我的眼睛长得如何,为什么兔吊木要叫我过去?」  
「就说不知道了咩,不要问人家啦。你去不就知道了?」玖渚说完,朝刚才离开的门一指。「机会难得,阿伊就去聊聊吧。一定会很开心的,人家在这里等。」  
玖渚「唰」一声在沙发坐下。  
「搞什么飞机?呿!」志人君从走廊折回,一边抱怨,也跟着坐下。  
「你们这群人一来,真是麻烦事不断。你快去啦,我也在这里等。」  
「你想先走也没关系。」  
「我先走你们不就出不去了?你以为我干嘛在这里浪费时间?」志人君砰一声拍打茶几。「喂,快去快回啦。」  
「好啦……我知道了嘛。」  
看样子是非去不可。我不晓得兔吊木为何叫我,但我亦别无选择。尽管不愿,但也只能赴约。「你自己小心,有事就大声叫我。」我背着志人君对玖渚耳语,然后沿着长廊走到那扇门前。  
「喂。」我忽然转向玖渚说:「小友,你跟兔吊木谈得如何?」  
「很开心呀。」  
简洁的答案,确实很有玖渚风格的回答。然而,我如今已搞不清这种「风格」。玖渚友的风格到底是什么风格?如此单纯的东西逐渐浑浊,变得暧昧难明。犹如左右翻转的劣化拷贝,变得模糊不清。  
我对玖渚的心情是如此,而玖渚对我的心情亦如是。  
抑或者,这正是我的固执之处。至少与志人君并坐在吸烟室的玖渚友,是我熟悉的玖渚友,我边想边敲门,然后握住门把一拉。  
「哎--你好。」  
冷不防。  
我尚未假如房间,室内就传来这种高音。就算告诉我那是女性所有,我都能信以为真,仿佛逼尖喉咙的嗓音;但绝不柔弱,犹如尖锐刀械的声音。  
我步入室内,反手关上门,也同样对他说道:「你好。」  
兔吊木闻言,和蔼可亲地笑了。  
他坐在室内唯一的家具--折迭式钢椅。翘着二郎腿,毫无防备地对着我。下颚微扬,由下朝上窥探我的神情。  
我开不了口。当着兔吊木,我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你别这么僵硬好吗?」最后兔吊木主动开口。「刚才短暂见面时也是,你为何像是将我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呢?我好久没这样跟人类说话了。我还没对你做过任何事吧?喏,志人君是那副模样,见了我既不肯开口,也不肯看我,甚至不愿靠近我,其它人则是完全不来这里。我这个人其实很爱热闹,向来很怕寂寞。真是寂寞、寂寞得要死。求求你,跟我说说话吧?」  
「好久?」  
我对这个字微感诧异。同时,紧张的心情亦略微缓和。至少是可以沟通的对象。我挪了挪位置,与兔吊木保持一定距离,将身体靠向右侧墙壁。接着,再将身体转向兔吊木。  
「什么意思?你不是才刚跟玖渚讲过话?」  
「跟『死线之蓝』?喂喂喂。」兔吊木嗤嗤偷笑。非常人性化的自然举动,可是正因为自然,反而有一种不协调之感。「饶了我吧。你这样说,我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难不成你将死线之蓝--玖渚友定义成人类?」  
「……」  
「没有人能够跟那个东西沟通,不论是我、你,或者任何人都不可能。我说得没错吧?」  
兔吊木先生征求我的同意,眼神笑意不减,但双眸深处毫无一丝轻佻。表情宛如在搜索对方的弱点。「我想没这回事。」我随口应道:「话说回来,兔吊木先生。」  
「兔吊木就好。还有,你别杵在那里,坐下来如何?」  
「地板吗?」  
「打扫过了,很干净的。不过打扫的不是我,而是由志人君做的机械代劳。」  
「我站着就好。」  
「是吗?」兔吊木点点头。
志人君并未特别得意或自满,反倒是一副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夸耀的摸样说:「那玩意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有零件和道具,那种东西连小学生都做得出来。」
「说的也是,这就是它与传统型女仆的差异。」
我频频点头,我还是喜欢传统型的。
「……喏,志人君,我还有一个关于女仆的问题。」
「是什么?」
「我听说兔吊木从未离开过这里,是真的吗?」
「姑且不管这是哪门子关于女仆的问题……」志人君愕然反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嘛……也是根尾先生。」
「……」志人君僵在当场片刻。「……妈的,那个家伙。」
「所以说,叫前辈那个家伙成何体统?」
「那个家伙就是那个家伙,男人当然就是家伙,我没有错。而且要谈前辈后辈的话,我才是根尾先生的前辈,因为我的资历比他久。
根尾先生是这里最资浅的……你是说真的,这又怎么了?兔吊木先生一步都不离开这里,对你来说有何不妥吗?」
「不,倒不是这样……」我随口岔开话题。「不对,这里还真是怪人集中营哪。兔吊木先生不用说,就连你也称不上正常,卿壹郎博士、神足先生、根尾先生、心视老师也是。真是人才济济,英雄辈出,恒河沙数。『堕落三昧』并非只有卿壹郎博士而已吗?」
「我很正常,你别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失礼的话……咦?喂,除了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之外,你连三好小姐都见过了吗?」
「咦?不,不是这样,只是听说过三好心视小姐的传闻罢了。因为她是人体解剖学和生物解体学的权威嘛,这我也知道。」
「你没骗我吧?唔,那个人的确很有名……到本所来之前的地方也是,你听说过或许也不奇怪。总归一句话,我很正常。不仅是我,大家都很正常。从你这种凡人的观点看来或许很怪,不过这是你的理解能力问题。」
「喔……也许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
我点点头,但不确定他所说的「大家」是否包括兔吊木。关于此点,我姑且不再追问。
若是追问下去,势必得提及玖渚。届时,我就再无冷静对话的自信。
「是我的里能力问题吗……」
是这样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一定是这样,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到头来,问题又兜回到我身上。还真是结构复杂,解答单纯
的逻辑。宛如莫非定律(*3)。
古有云,艰深算式的答案非零即一。
「『零』啊……」
此时蓦然响起门锁的喀嚓声。我转向声音来源,只见玖渚正从房间出来。她反手阖上门,接着东张西望地四下逡巡,目光与我对上之后,倏地动作一顿。
「啊!发现阿伊了!」
玖渚说完,朝我奔来。全速跑到吸烟室之后,仍不减速,反而继续加速,朝我扑来。我早已习惯玖渚的这种行为,便熟练地化解冲击力,让两人不至于受伤地迅速接住玖渚。
「嘿嘿嘿。」玖渚轻笑着将玉手饶过我的背脊,环抱住我。「人家回来了,阿伊。」
「……」瞬间的踌躇后,我立刻应道:「欢迎回来,小友。」
一如往常,天经地义的气氛。
暂时保持如此,这样就好。
我如此告诫自己。
「……感谢两位的激情演出,可是哪,」志人君不耐烦地哼道:「既然说完话了,快点回去吧。要亲热到别的地方去亲热。博士交代我,等你们见完面再把你们带到他那里。」
「与其说是助手,你根本就是杂役嘛。」
「啰嗦!小心我杀了你!」
志人君怒叱(生气也很正常吗?),鲁莽地站起,接着贸然地迈步离去。我欲要追上前,但玖渚不肯松手,我根本站不起来。
「喂,小友,等一下要抱多久都让你抱,你先松手。」
「嗯~可以是可以。」玖渚说完,意外听话地离开我。接着对志人说:「小志,等一下。」
「咦?为什么我必须等一下?你也要抱我吗?」
「人家才不要。那个啊,小兔说……」玖渚倏然睇了我一眼,目光又立刻转回志人君。
「小兔说想跟阿伊讲话。」
注释:===================================================
*3:Murphy’sLaw,是指「有可能出错的事,就会出错」(Whatevercangowrong,willgowrong),揭露「人生总难事事顺遂」的真理。
=========================================================
「咦?你说什么?」「咦?什么跟什么?」
志人君的错愕声,以及我的惊呼声同时唱起双重奏。志人君是男低音,我是男高音。但男子双人短合唱并不悦耳。志人君和我之间荡漾着一股尴尬的空气,我亟欲将之挥开似的重新寻问玖渚:「你说什么?」
「所以啊,小兔想要跟阿伊讲话。」
「真的吗?」
「为什么?」志人君怒骂似的,不怒吼似的说:「为什么兔吊木先生想跟这种家伙说话?」
「这次变成了『这种家伙』吗……你才应该听听铃无小姐的说教。」我傻眼叹息。「不过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小友,为什么兔吊木想跟我说话?」
「唔,不知道。」玖渚的回答非常冷淡。「反正人家准备离开房间时,小兔就说『可以带刚才那个眼睛像死鱼一样的青年过来吗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他只有说『眼睛像死鱼一样的青年』吧?既然如此,也可能是志人君。」
「不可能。」「不可能咩。」
这次是女高音和男低音的双重奏。
「一定是你。」「一定是啊伊呦。」「绝对不会错。」「绝对不会错的。」
连轮唱都开始了。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不,总之,」我勉强打断两人的轮唱。「就先不管我的眼睛长得如何,为什么兔吊木要叫我过去?」
「就说不知道了咩,不要问人家啦。你去不就知道了?」玖渚说完,朝刚才离开的门一指。「机会难得,阿伊就去聊聊吧。一定会很开心的,人家在这里等。」
玖渚「唰」一声在沙发坐下。
「搞什么飞机?呿!」志人君从走廊折回,一边抱怨,也跟着坐下。
「你们这群人一来,真是麻烦事不断。你快去啦,我也在这里等。」
「你想先走也没关系。」
「我先走你们不就出不去了?你以为我干嘛在这里浪费时间?」志人君砰一声拍打茶几。「喂,快去快回啦。」
「好啦……我知道了嘛。」
看样子是非去不可。我不晓得兔吊木为何叫我,但我亦别无选择。尽管不愿,但也只能赴约。「你自己小心,有事就大声叫我。」我背着志人君对玖渚耳语,然后沿着长廊走到那扇门前。
「喂。」我忽然转向玖渚说:「小友,你跟兔吊木谈得如何?」
「很开心呀。」
简洁的答案,确实很有玖渚风格的回答。然而,我如今已搞不清这种「风格」。玖渚友的风格到底是什么风格?如此单纯的东西逐渐浑浊,变得暧昧难明。犹如左右翻转的劣化拷贝,变得模糊不清。
我对玖渚的心情是如此,而玖渚对我的心情亦如是。
抑或者,这正是我的固执之处。至少与志人君并坐在吸烟室的玖渚友,是我熟悉的玖渚友,我边想边敲门,然后握住门把一拉。
「哎——你好。」
冷不防。
我尚未假如房间,室内就传来这种高音。就算告诉我那是女性所有,我都能信以为真,仿佛逼尖喉咙的嗓音;但绝不柔弱,犹如尖锐刀械的声音。
我步入室内,反手关上门,也同样对他说道:「你好。」
兔吊木闻言,和蔼可亲地笑了。
他坐在室内唯一的家具——折迭式钢椅。翘着二郎腿,毫无防备地对着我。下颚微扬,由下朝上窥探我的神情。
我开不了口。当着兔吊木,我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你别这么僵硬好吗?」最后兔吊木主动开口。「刚才短暂见面时也是,你为何像是将我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呢?我好久没这样跟人类说话了。我还没对你做过任何事吧?喏,志人君是那副模样,见了我既不肯开口,也不肯看我,甚至不愿靠近我,其它人则是完全不来这里。我这个人其实很爱热闹,向来很怕寂寞。真是寂寞、寂寞得要死。求求你,跟我说说话吧?」
「好久?」
我对这个字微感诧异。同时,紧张的心情亦略微缓和。至少是可以沟通的对象。我挪了挪位置,与兔吊木保持一定距离,将身体靠向右侧墙壁。接着,再将身体转向兔吊木。
「什么意思?你不是才刚跟玖渚讲过话?」
「跟『死线之蓝』?喂喂喂。」兔吊木嗤嗤偷笑。非常人性化的自然举动,可是正因为自然,反而有一种不协调之感。「饶了我吧。你这样说,我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难不成你将死线之蓝——玖渚友定义成人类?」
「……」
「没有人能够跟那个东西沟通,不论是我、你,或者任何人都不可能。我说得没错吧?」
兔吊木先生征求我的同意,眼神笑意不减,但双眸深处毫无一丝轻佻。表情宛如在搜索对方的弱点。「我想没这回事。」我随口应道:「话说回来,兔吊木先生。」
「兔吊木就好。还有,你别杵在那里,坐下来如何?」
「地板吗?」
「打扫过了,很干净的。不过打扫的不是我,而是由志人君做的机械代劳。」
「我站着就好。」
「是吗?」
兔吊木点点头。
我增加倚靠墙壁的身体重量,略微减少左脚的负担。这是为了随时都能奔跑。尽管觉得没有这种必要,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兔吊木先生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不是说兔吊木就好?」兔吊木摇晃肩膀。「我向来不喜欢被别人叫『先生』。你亦没有理由如此尊称我,我甚至想叫志人君别这样叫了。唉,真是伤脑筋。『业集』的成员都是直呼其名,听起来顺耳多了。」
「……『业集』是什么?」我提出一直很在意的问题。「到这儿之后听过这个名称好几次……是『集团』的别称吗?」
「别称这种说法并不全然正确。」兔吊木竖起一根手指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名称,所以每个人都是随意称呼。我基本上是叫它『业集』,而该名称就在此普及,哎,是我让它普及的。『凶兽』那小子是叫它『团体』(Mate),『罪恶夜行』(ReverseCruise)则是称之为『矛盾集合』(Russell)(*4),『双重世界』取了『领域内部』(Inside)这种风雅的名称。不仅是因为排他性,因为那个东西最喜欢语言游戏。还有还有……呵呵,嗯,反正就是五花八门,随心所欲。有些人甚至每次用的名称都不尽相同,所以我们没有别称、学名、本名。我以『业集』称呼我们,如此而已……至于『死线之蓝』,则是称为『集团』。」
集团。
我闻言心头一阵揪痛。
「呦!好不容易放松的表情又僵硬啦?我说了什么令你不快的话吗?如果是这样就抱歉了。毕竟跟人类说话的机会不多,所以我不太擅长圆滑的沟通方式。你别介意。」
「不,无所谓,我不在意。话说回来,兔吊木先生。」
「不是叫你别称我『先生』……唉,也罢,反正我也不认为凡事都能如愿以偿。继续说,什么事?」
「你跟玖渚说了什么?」
「你……」兔吊木先是一阵沉默,接着说:「叫她『玖渚』?」
「……你回答我的问题呀。」
「你回答完,我就回答,轮流发问吧?由我先提问,你平常是怎么称呼『死线』的?例如我称我们是『业集』,你又是怎么称呼她的呢?」
「……」
「顺道一提,本人兔吊木垓辅当面叫她时是用『死线之蓝』,与第三者交谈时,有时亦会使用该名称,若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则是『玖渚友』。若是讲述概念性的问题,有时亦会略称为『死线』。代名词则使用『她』,偶尔也会使用『那个东西』,大概就是这几种。」
我不知这个问题意图为何,不觉有些犹豫。但再怎么想,都不像是心怀不轨的提问。既然如此,是单纯出于兴趣吗?我最后决定老实回答。
「跟那个丫头直接交谈时叫她『小友』,代名词则使用『你』。现在这样跟第三者谈论她时,名字是使用『玖渚』,代名词则是『那丫头』或『她』。唯一的例外就是跟直先生……跟玖渚的哥哥谈论玖渚时,我都是说『令妹』,因为那个人不喜欢别人直呼他妹妹的名字。」
「简直就像在谈论陌生人的事哪。不,这也不是坏事,反正过去的自己亦与陌生人无异。」
兔吊木说到此处,「嗯,小友、玖渚、你、她、令妹啊……」忽地开始喃喃重复我的台词。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种人。了解了解,我明白了。」
「这是某种心理测验吗?」由于心情比刚才轻松,我自然而然地出口揶揄。「所以呢?我对玖渚抱持何种扭曲的情感?」
「这种事不说为妙,不,应该说眼不见为净吗?」兔吊木不为所动。「不过,你还真是阴郁,眼睛就像死鱼一样。」
「死鱼眼也太那个了,博士还夸我『好眼力』呢。」
「确实是好眼力,好个堕落的眼力。这样面对面,不禁让我想起『凶兽』。」
兔吊木眉开眼笑,似乎颇为开心。我无法判断他是单纯跟我聊得很开心,还是觉得观察我很有趣,或者只是强颜欢笑,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我已经回答过了,请你回答我,兔吊木先生。你跟玖渚说了什么?」
「这种事你也猜得到吧?你觉得我们说了什么?」
「……」
「啊啊,抱歉抱歉。没关系的,我不是苏格拉底,虽然常常有人说我的鼻子跟他很像。反问对方问题,让对方思考的手段并不坏,不过并非我的风格。真要说起来,本人是喋喋不休的饶舌型。」
「真的吗?」
「嗯,『死线之蓝』当然是对我说——我让你离开这里。」
兔吊木自豪地说。仿佛能够让玖渚说出这种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结果你怎么回答?」
「我拒绝了,这还用说?」兔吊木一副何必多此一举地说:「另外也说了许多事,不过都是私人话题,希望你别多问。你也不想听我是如何处理性欲的吧?」
是吗?不,的确不想知道。
「拒绝了?」
「我就这样挥挥手说『哎呀,免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是没有幽默感吗?何必老是这样瞪人?鲸鱼不是鱼喔。」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的笑话很有趣,兔吊木窃笑不止。那是跟发色一样,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幼稚动作。
「一人问一次,现在该我问吧?顺序要分清楚才行。」
「……那么,请。」我半敷衍了事地应道:「可是,你还有问题想问我吗?」
「有,问题可多了。」
似乎很多。
「那么先来个直拳……你跟玖渚友接吻了吗?」
「……」
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顺带一提,本人没有。」
废话!这种年龄差距,要是对未成年者做这种事,乃是无可酌量的犯罪行为。何止是社会犯罪,根本就是人性犯罪。
「所以,你又如何?」
「……有。」我这次是完全敷衍了事地回答。「这又怎么了?」
「不,觉得很羡慕而已,继续说下去。」
「什么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是换我发问吧?」我抬头盯着心神恍惚的兔吊木。「为什么拒绝?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你们说话还真奇怪,『死线之蓝』也是,你也是。」兔吊木倏然一脸无趣地道:「你们真会说这种非常、极端奇怪之事。本人是以特别研究员的身份受聘于此,不但有薪水,福利也相当不错。既未遭到软禁,亦未被监禁。」
「……可是我听说斜道卿壹郎博士近一年的业绩——以个人名义向玖渚家族呈报的研究成果、学术绩效,其中九成均出自兔吊木垓辅
,其实都是出自你之手。」
「哎,这我就不知道了。完全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也没听过这种事。应该是捏造的吧?」
兔吊木嘻嘻哈哈。「毕竟这世上有许多嫉妒他人成功的流言蜚语。」
「如果不是被幽禁,那兔吊木先生,你有办法自行离开这里,离开这间研究机构……不,你有办法自行离开第七栋吗?」我连珠炮似的说:「举例来说,你有刷卡片阅读机的研究员识别证吗?有进行声纹登记、网膜登记吗?」
兔吊木默然,接着眯起一只眼睛紧盯我。我故意、半强迫地不予理会,继续侃侃而谈。
「你有离开过这里吗?我听说是没有喔……将自己的技术全数提供给卿壹郎博士,被彻底限制自由,你这样还坚称自己没有离开这里的必要吗?」
「真敢说哪,小毛头。」兔吊木闭上眼睛,接着睁开右眼,说,「年纪轻轻就想跟本人谈自由?十九来岁的自由,凭什么大放阙词?你倒是无礼得很嘛。」
「……根据玖渚的说法……不,更正确来说,根据小豹的说法,卿壹郎博士握有你的某项弱点,你才被拘禁于此——」
「呵呵!『弱点』吗?」兔吊木双掌在胸前用力一拍,室内响起干涩的声响。「『弱点』倒是不错!那个『凶兽』真会搞这种语言游戏!笑死人了,太有趣了。世上竟有如此有趣事。」
「……请回答问题,兔吊木先生。」
「呵呵呵,呵呵呵,要我回答问题?好,我就回答你,小毛头。」兔吊木停止狂笑,缓缓抬头。「举例来说……你知道猪这种生物吗?牛或鸡亦可。」
「我当然知道猪。」
「那就好。既然如此,你当然也知道家猪是山猪畜化而成的生物吧?牛和鸡尽管并非经过品种改良,嗯,不过亦很类似,被人类视为家畜。你对家畜的看法如何?他们——姑且就称之为『他们』——你认为他们这种生物败给了人类吗?」
「……不是吗?」
「不是,何止不是,根本就是相反。到头来,被家畜化之后,被改良之后,他们更加兴盛。接受人类的保护,由人类进行饲育,由人类进行生产,生命体势力有了飞跃的进步。透过与人类的共生……不,是透过对人类的寄生,他们获得不动如山的生命体势力,不是
吗?」
「——听起来只像是狡辩。」
「狡辩也好,辩赢者赢。不管白猫黑猫,会抓老鼠便是好猫。言归正传,我目前所处的状况真的这么糟糕吗?坐拥整栋研究建筑,亦可这样与你对话。尽管行动受限,但其它人又何尝不是?这世上有不受束缚的人生吗?比起那些每天在家看电视,只跟固定对象来往,只在有限空间移动的人,我觉得自己更加自由。至少我的精神是无限自由的。」
「我不认为这是你的真心话。」
「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不打算束缚你。」
兔吊木这时换了一个语气,「那换我问你,」他说:「你跟玖渚睡过吗?」
「……我接下来要一直接受这种性骚扰的提问吗?」
「有什么关系?机会难得,咱们两个男人来谈谈心吧。」兔吊木露出欧吉桑的猥琐表情。「顺道一提,我没跟『死线之蓝』睡过。」
「废话!有的话就是犯罪了。」我用左手盖住双眼。「我也没有。」
「没有吗?」他甚为不解。「咦?怎么可能,你在骗我吧?」
「是真的,这种事谁会开玩笑?这类行为完全……呃,虽然不是没有,多半都是未遂。」
暗咒事情为何演变至斯,我尽量语气平淡地应道。「这样满足了吗?」
「唔——!不,不太满意,不可能是这样。」兔吊木双手抱胸沉吟:「你是正常男性吧?没有特殊性癖好吧?莫非现在对我春心荡漾?」
鬼才对你春心荡漾!
我不理会兔吊木,开始提问。
「总之兔吊木先生,你不打算离开这里?」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打算离开,而是没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举例来说,『死线之蓝』平常不是在京都大楼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你会勉强拖她出门吗?不可能吧?她没有必须外出的理由,因为她对这种居家生活感到满意,谁都不会因此困扰。我也是如此。没有必要为了知道宇宙很广大而上太空吧?」
「换句话说,对兔吊木先生来说,玖渚这次的行动是多此一举?」
「喂喂喂,这种挑拨性的言论有点卑鄙喔。」兔吊木打趣似的扬起右眉。「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对玖渚友的好意感到很开心,甚至非常感动。而且,撇开此事不谈,能够与『死线』再会,我都很高兴。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也很感谢陪同玖渚前来的你,谢谢。」
「……不客气。」
我喟然而叹。他果然是饶舌型的男子。不论从哪个方向进攻,电波均被对方击溃,最后吞噬殆尽。看起来只像是怪叔叔,但这家伙毕竟是玖渚友的伙伴,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好,换我了。总而言之,你无法将玖渚友,无法将那少女视为一名女性,对你来说她是友爱的对象,而非恋爱的对象吗?」
喔!这次的问题比较正经了。
「简言之,你对玖渚友的萝莉身材没兴趣?」
「……」
竟对他有所期待,是我太愚蠢了。
「顺道一提,本人倒是兴致勃勃……开玩笑的,你别逃啊,别夺门而出。我怎么可能有兴趣?我比她大十五岁喔!哪可能做这种事?
在本人故乡,萝莉控就像是寒暄的玩笑话,真的!这点程度就退缩的话,你在本人故乡铁定无法生存。拜托拜托,别用那种疑神疑鬼的目光看我。」
「……啊啊。」
我下定决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此生绝对不去这家伙的故乡,同时暗忖志人君和神足先生所说的『变态』,难不成就是这个意思?若然,亦不难理解志人君何以那般畏怯。我悄悄换成可以随时抽出右胸刀子的姿势。
「你不但跟玖渚接吻,也跟她拥抱,但其实这些都是对妹妹的亲情吗?你的意思是说,玖渚友对你而言是妹妹吗?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