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X111 2008-2-15 18:49
第一天(1)解答的终结
玖渚友 死线之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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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那幺各位,
请暂时陪陪我吧。
「所以小友, 那个叫什幺来着? 那个『吐掉木』究竟是怎样的家伙? 」
车子是借来的。照理说开车时不该交谈, 不过四周看不见半个人、半条狗或半辆车, 是一条让人怀疑连公共建设的魔手近十年都没伸到此处的乡下道路。不, 称之为人行道或许也没什幺大碍。因为没有红绿灯, 大概也不会发生事故, 但我还是稍微放慢车速, 询问坐在副驾驶座的玖渚友。
「唔咿? 」玖渚一脸不可思议地侧头。
「阿伊, 人家没说过吗? 」她说: 「之前应该已经花很多时间说明小兔的事啦。」
「不, 我没听过喔。」
我如此回答, 但既然玖渚这幺讲, 恐怕是真的说过了。玖渚的记忆力准确到足以与精密机械匹敌, 而我的记忆力谬误到必须进行精密检查。换言之, 一如往常, 只是我忘得一干二净罢了。
话虽如此, 既然忘了, 就跟不知道是完全一样的意思。
「呃… 小兔呀… 」
「先等一下, 你为什幺叫他『小兔』? 他的名字是『吐掉木该腐』吧? 为什幺省略成『小兔』 ? 」
「绰号呀。嗯, 就跟小豹、小恶、小日一样嘛, 小兔的昵称又叫『害恶细菌』。」
「喔… 是这样啊。」
我姑且点点头, 但不免对她爱给人乱取名字的行径感到错愕。在昵称之外另取绰号, 这不是白搭吗?
「『细菌』的『小兔』… 听起来有点像是被同学欺侮的小学生。」
「唔… 不过小兔并不是这种角色。真要说起来, 这是小豹的角色, 小兔则是欺侮同学的类型; 不过说得也对, 小兔在『集团』里确实有种风格特异的感觉, 就像是独树一帜。总觉得好象在绽放异彩哩。」
「比你更特别? 」
「人家是统筹大局的角色, 独树一帜、绽放异彩是不行的咩。」
「… 」
嗯, 无话可说。
我最近学会了沉默是金的道理。
「小豹是干什幺来着? 我记得是负责搜寻的工作? 」
「对, 只要是在银河系范围里的事, 都有办法查出来的超级辣腕搜寻专家。这次的事要是没有小豹帮忙, 真不知会变成怎样哩。可是因为小豹讨厌小兔, 为了请他帮忙, 人家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喔。 」
「不知会变成怎样吗?」但就算获得小豹的协助, 现在还是不知今后情况将会如何。
「所以呢? 既然小豹负责搜寻, 那小兔… 吐掉木是干什幺的? 是知道什幺大爆炸理论的秘密吗? 」
「唔…」玖渚立刻否定。「阿伊, 你可能有所误会。老实说, 小豹的『搜寻』是完全脱离常轨的能力。人家虽然不喜欢这样说, 可是就算人家花费二百年、一千年, 也比不上小豹一天找到的东西呢。就算是在『集团』里, 小豹也是这幺超群出众。」
「喔… 这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顺道一提, 这位小豹目前在美国最严密的监狱服一百五十年的刑期。我记得小豹跟我和玖渚一样是十九岁, 嗯, 不过现在医疗和福利如此充实, 搞不好可以活着出狱。
「所以呀, 如果跟小豹相比, 小兔的规格当然低了好几个等级。毕竟两人专业不同, 不能这样比的, 这就好象在比较比叡山和鸭川耶。」
「这种比喻有点难以判断什幺是高强的基准… 所以呢? 他的专业是? 」
「嗯, 小兔的专业就是所谓的『破坏』喔。」
「怪客 ( Cracker )吗 ? 」
「没错。」玖渚友猛一点头。「骇客 ( hacker ) 跟怪客的区别众说纷耘, 若只就『兔吊木垓辅』来讨论, 两者就没有加以区分的必要了。小兔是将自己拥有的一切能力花在『破坏』, 只要他有意, 就会将自己堪称万能的无敌能力全数花在『破坏』, 是非常专业, 非常非常专业, 专业以上的超级破坏专家呢。」
「一切只为破坏? 」
「一切只为破坏。」玖渚罕见地以她这种乐天派而言, 略显无奈的方式领首同意。「人如其名 , 他是很自我中心的人。小兔不像小豹那样个性不好, 但不知该说他是捣蛋至上主义, 或者喜欢扰乱他人, 总之就是这种感觉。」
「简而言之就是个性不好嘛。」
「不过他的人格相当高尚, 而且在成员里也是第二年长的。啊, 可是年龄在这种情况没什幺关系吗? 虽然人家也不太明白。」
「吐掉木的汉字怎幺写 ? 」
「好象是『吊在树木上的兔子』 , 垓是数目字的垓, 辅是车子旁的辅。我们很少叫彼此本名, 人家也记不太清楚。」
听名字就挺顾人怨的家伙。
呃… 不过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
「不过, 还是搞不太懂如此自我中心的家伙为何会待在『堕落三昧』卿壹郎这个恶名昭彰者的研究所? 我实在不明白其中原因。小豹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吗 ? 」
「嗯, 人家刚才也说了, 小豹跟小兔感情不好咩 , 所以只肯告诉人家地点。可是人家原本连地点地不知道, 光是透露斜道卿壹郎研究所在爱知县, 就已经很感激小豹了。虽然也可以问小直 , 可是小直毕竟是小直 , 也有许多小直要忙的事。」
「很感激吗… 对我来说, 非得到那种地方不可倒是有些沉重… 」
「真的吗? 」
「这又不像去日本环球影城那幺轻松。」
我将体重靠在方向盘, 叹了一口气。
车子从京都府开过大阪府和奈良县, 应该业已进入三重县境内。三重县是在近畿地方 ?
还是中部地方? 若是在中部地方, 就相当接近目的地爱知县。目光漂向前阵子小姬送我的类比手表, 离开京都超过三个小时。如果走高速公路, 差不多该到目的地了, 但我上个月、上上个月以双手为中心, 全身遍体鳞伤, 前几天好不容易痊愈, 故而想避免走高速公路。
反正也不是那幺赶的旅行…
因为这种情况下, 重要的并非时间。
「说得也是, 伊字诀。」
冷不防…
迄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后座传来人声。我微微转头说: 「你醒了吗, 铃无小姐? 」
「是伊字诀跟蓝蓝在那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才把我吵醒的。这幺近距离的噪音, 就连睡美人都会醒来。开车要默默开才对。」铃无小姐略显不悦地道:「更何况飞雅特的后座又窄不太适合睡眠。真搞不懂浅野那家伙的嗜好, 明明喜欢日式风格, 为什幺要买进口车。… 而且还是如此狭窄不便的车子, 就连马力也不够。这破车真的有引擎吗? 浅野的思维模式真是莫名其妙。伊字诀, 你也是这幺想的吧? 」
「我对此不予评论。」
「我想也是。」铃无小姐意有所指地笑了
「话说回来, 铃无小姐, 你那句『说得也是』是什幺意思 ? 」
「嗯。」铃无小姐领首…
「对蓝蓝而言, 卿壹郎博士跟那个兔吊木不但是旧识, 而且都是『专家』可以毫无顾忌地交谈。至于你, 伊字诀… 本身也在那个叫什幺 ER3 还是 HMO之类的高级研究中心留学五年, 当然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吧。… 本姑娘可是第一次去见那种什幺博士、什幺研究员的人种喔。 我不晓得伊字诀的心情有多沉重, 但本姑娘的心情铁定更重。」
「这种话真不像铃无小姐说的。」
「别看我这样, 本姑娘也算是怕生的类型, 完全不晓得该跟一心钻研学问的学者博士聊什幺话题。我连圆椎体的体积都不会算。」
「喔… 说得也是对了, 铃无小姐喜欢《奇爱博士》吗 ? 」
「说不上讨厌。」
「那应该就没问题 , 一定可以相处融洽。」
「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 话说回来… 伊字诀, 下不为例喔。我是因为浅野拜托才来的, 其实本姑娘也颇为忙碌。唉, 终究是敌不过哭闹的小孩、地头蛇和浅野美衣子。」
「我很感谢。」
「感谢这种事谁都办得到。谁都办得到的事就很无聊。你该想想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伊字诀。」
铃无小姐语毕, 在狭窄的后座横躺下来。铃无小姐以女性来说是高个子… 不过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身材以男性而言也是高个子… 似乎睡得很不舒适。而且还穿著非常正式, 毫无季节感的全黑套装, 有害健康的紧身衬衫上, 甚至系着一条领带, 自然更加睡得不畅快。
铃无音音。
我居住的公寓邻居-- 这辆飞雅特五百的车主浅野美衣子小姐的死党, 今年二十五岁。平常在比叡山延厝寺打工, 偶尔会下山。我透过美衣子小姐跟她认识, 但玖渚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铃无小姐。
「对了, 伊字诀, 大概还要多久会到? 」
「我想想三重县是在中部地方吗? 」
「是近畿地方。」
「是吗? 那大概还要一阵子。」
「伊字诀, 中部也好, 近畿也好, 三重在爱知隔壁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吧? 时间不可能因此有所变化。」
「啊, 那倒也是, 我忘了。」
「正常人不可能忘记这种事吧? 阿伊莫非是那种只说得出一半都道府县的人? 」
「再怎幺说这也太蠢了吧? 有谁说不出所有都道府县的名字? 」
「本姑娘就说不出, 前阵子还以为比叡山在京都境内呢。」
「这种误会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本姑娘也不知道京都境内有海洋呢。」
「这种事别说得洋洋得意…」
「暧! 我虽然数学不好, 不过社会也很差。小学退学时连澳洲跟奥地利都分不清, 也不知道蒙古和中国有什幺不同; 可是这根本无所谓, 对我来说, 一点困扰也没有。」
「是吗? 」
「正是, 生为人类必须知道的知识其实只有一点点。话说回来, 就连这一点点知识都不知道的家伙, 最近似乎有暴增的倾向。」
铃无小姐嘲讽地说完, 就低低拉下帽子。
一头黑发搭配那身打扮, 双腿修长的模特儿体型, 再加上那顶帽子, 不由得让人联想到次元大介; 然而次元大介的固定位置是副驾驶座, 现在坐在那里的却是一名朝气蓬勃的蓝发少女。 呃, 不过身为驾驶的本人, 基本上就不可能是鲁邦三世吧?
「不过, 勉强你来真的很抱歉。美衣子小姐有空的话就好了… 」
「伊字诀。」帽缘压得低低的铃无小姐无精打采地道:「这次情况特殊也莫可奈何, 可是本姑娘不太希望你将浅野卷入这种错综复杂的事件。那家伙从以前就是爱管闲事的烂好人, 而且还是无事生非和大小通包的管家婆。话虽如此, 倘若一无是处也就罢了, 偏偏浅野还挺派得上用场的。本姑娘不太喜欢夸奖自己人, 不过浅野是一流的剑术家, 其它方面也颇有心得。更重要的是, 脑筋不太灵光, 说白一点就是蠢。而且还不是普通蠢, 是超级蠢。所以那家伙经常被人利用, 吃亏上当。」
「你这是在夸奖她吗? 」
「是在夸奖她啊, 除了夸奖以外, 这还能是什幺? 总之, 虽然我完全不认为你是那种利用他人的家伙, 不过还是希望你别太麻烦浅野。当然我自己也是。」
「我明白。」
「我想也是, 你是明白还去麻烦对方, 这才叫有够恶劣。怯! 真想叫你给本姑娘乖乖坐好。总之, 我不是说拜托别人不好, 可是明明可以自己独力完成的事 交给别人就是不对。一个人做跟两个人做 当然是一个人做比较有效率, 正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喝。」
「实际上好象不是这样, 正所谓和尚吃八方。」
「别给我找碴! 况且要是没达成目的, 任何过程都毫无价值可言, 你给我记好了。」
久久才见一次铃无小姐, 她似乎还是一样爱说教。不过, 既然是我有求于她, 或许有义务稍微陪她耍耍嘴皮子。
而且铃无小姐讲的也不是百分之百错误。
只不过有一点点不正确。
「抱歉, 音音。」玖渚道:「可是这次一定要有监护人同行, 因为人家跟阿伊都是未成年咩。人家姑且还能通融一下, 不过阿伊就没办法了。」
「蓝蓝不用道歉喔, 因为你是美少女。」
「美少女就无所谓吗? 」
「你最好别说这种天经地义的事。」铃无小姐露出所向无敌的讪笑道:「美少女的价值可以驱逐其它所有价值观。什幺高洁、正义、愉悦、怜悯、道、德、仁、爱 , 这些价值基准在美少女面前都犹如雳粉。」
极度偏颇的价值观, 这种「人类可以区分为美少女、本姑娘与其它众生三类」的扭曲哲学态度似乎依旧健在。
唉, 反正听说人类喜欢追求自己没有的事物, 况且对他人的价值观妄自评断, 多加干涉都不是聪明的作为。
「那本姑娘要再睡个回笼觉了。最近一直熬夜, 穷凶恶极地爱困。我也想不出什幺词汇来跟容这种凶恶程度。所以伊字诀, 到了叫我起来。」
「遵命。」
我如此回答, 因为接下来路况开始有些拥挤, 我便开始专心驾驶。铃无小姐迅速进入睡眠状态 ( 话说回来, 还真亏她能在这种地方睡觉 ), 传来轻微轩声。玖渚则陷入呆滞状态。
我当然不可能理解这位集怪人、疯子、狂热者、宅女于一身的蓝发丫头究竟在进行何种作业, 因此就没开口问她在做什幺。
接着, 我开始思考关于接下来要去的地点, 以及接下来要见的男子。
「兔吊木垓辅啊…」
2
若是对电子工学界稍有研究的人, 或是对机械工学领域稍有涉猎的人, 或者微微读过社会黑暗面的人, 就不可能没听闻「集团」的大名。那个时代 ( 没错, 这业已形成一个时代 ) 想避开其存在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他们一方面被贬抑为电子恐怖分子, 另一方面亦被尊称为虚空间的开拓者, 有些人认定他们是犯罪者, 亦有些人尊崇他们是救世主; 然而, 这些评价都不能说是完全正确, 反过来说, 不论世人选择何种称呼, 或许都确实掠过其真实的一面。
简言之, 就是曾经有过这幺一个「集团」。在业界一旦提及「那些家伙」、「他们」这种不特定多数的代名词, 指的就是他们。话虽如此, 他们的存在固然闻名遐迩, 但他们是何种集团? 是具有何种目的的集团? 甚至是否真是集团? 这些在台面上都是未知的问题。「集团」未曾留下任何足迹就消声匿迹, 这让「集团」的存在变得更其传说性、神话性。
正因如此。
就算我说此刻坐在我旁边的极乐小丫头就是该集团的领袖, 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就算我说进行过如此大规模之破坏活动、进行过逾越范畴之建构活动的那个「集团」, 那个被称为「足有一个军旅单位的狂热分子」的「集团」是由九个人组成的小团体, 我想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这九个人里的其中一名, 正是我们准备去见的男子。
换言之, 就是兔吊木垓辅。
我并不知道玖渚是如何与兔吊木等其它八人结识 , 同时是基于何种动机展开那些快乐犯罪 ( 但具有高度破坏性质 ) 的活动。这些目前都在本人的兴趣射程范围之外, 我也不认为这是可以随便开口询问之事
不… 老实说。
老实说的话, 事情并非如此。这都是借口, 只是贪图一己之便的单方面解释。其实我对筒中缘由, 或许单纯只是不愿知道。自己与玖渚间的那段空白, 究竟发生过什幺事件? 我既不想告诉玖浩, 而且就算玖渚她发生过什幺, 我也不想知道。
玖渚友。
我独一无二的朋友。
认识她的时候, 我还住在神户, 尚未过完光华四射的青涩十三岁。五年前… 不, 该说是六年前比较接近吗? 我跟这名蓝色少女共同拥有半年左右的时光, 然后在半年后分离。接下来度过五年完全没有联系的岁月, 直到数月之前才又重逢。
五年…
这段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但结果我没有任何巨大变化, 玖渚也几乎跟以前一样。只是在那段过去创造了骇人听闻的经历, 同时背着我交了八位朋友, 同时背着我与八位朋友告别…
玖渚每次一谈起他们的事, 就显得非常开心。上次告诉我能够掌握银河系的「小豹」-- 绫南豹时是如此, 这次说明「小兔」-- 兔吊木垓辅时亦然。彷佛在炫耀自己的宝物, 真的非常高兴。
对我来说, 这实在不是滋味。
虽然不知理由为何, 就是不是滋味。
「换句话说 , 就是嫉妒吗… 」
尽管觉得没有这幺简单, 不过大概差距不大。我并非可以容许一切的圣人君子, 也不是能将玖渚的喜悦与欣喜直接转换成自我感情的单纯性格。老实说, 对于那八位可能曾经比我更接近玖渚的人, 实在很难说对他们有什幺好感。尽管称不上是怨敌之心, 至少这份感情亦非好意。
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 目前这个情况更令我忧郁。
「真是郁卒啊!」
「为什幺? 」
我只是喃喃自语, 玖渚仍旧对我的独语发生反应, 不过正处于呆滞状态的她并未转头。
玖渚的大脑让人怀疑莫非是以二的十次方为单位, 非常擅长同时处理大量事务, 以前也在我面前表演过同时操控一百二十八台计算机的神技。这幺一想, 这点雕虫小技也没什幺好惊讶的。
玖渚并非缺乏集中力, 而是将精神向四面八方扩散之后, 依然拥有多余的注意力。
是故, 当她将所有注意力朝单一方向发射时… 甚至轻易就能与世界为敌。
「阿伊, 为什幺郁卒呢? 或者阿伊是想说『玉足』? 唔, 真有趣, 人家觉得很有趣哟。」
「我没这个意思… 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用在意。」
「那就不在意啰。可是呀, 阿伊, 你其实不用这幺担心, 因为小兔人很好, 他不会搭理自己没兴趣的人喔。 」
「那真是太好了, 但我的不安要素是来自其它… 」
「换句话说, 是对卿壹郎博士本身感到不安? 」
「硬要说的话, 嗯, 就是这幺一回事。」
我点点头…
斜道卿壹郎研究所。根据小豹的情报, 兔吊木目前以特别研究员的身分在此「工作」, 而且该研究所是日本屈指可数, 没有任何背景的单纯研究机构。我也曾多次耳闻该研究所的大名, 甚至还记了下来。对我这种不禁令人怀疑是否全由缓存器组成, 一点也不可靠的脑神经而言, 要记住对方名称足以堪称奇迹, 换言之亦可证明该研究所有多幺厉害。更重要的是, 所长斜道卿壹郎本身乃是足以与「集团」匹敌的名人。
世人称之-- 堕落三昧卿壹郎。
由其名号亦可推知, 卿壹郎名号虽响, 但绝非广受世人尊崇的研发者。数理生理学、形式机械学、动物生态学、电子理论学… 诸如此类有的没的, 横跨众多专业范畴, 乃是多门学科的先驱学者。基于这种背景与当事人的资质, 似乎是极端怪异的科学家。目前已经六十三岁, 但仍在研究所进行研究。
「你见过卿壹郎博士吧? 」
「嗯, 不过那也是遇见阿伊以前的事了。人家当时应该是十二岁左右。」
「喔!十二岁呀。」
「研究所当时在北海道… 人家是跟小直一起去的。」
「喔, 真的吗 ? 」
「嗯, 因为小直当时还很闲。」
「小直」就是玖渚的亲哥哥玖渚直, 个性建全到无法想象他跟玖渚友拥有同样的双亲, 六年前他对我照顾有加。直先生目前担任他父亲 ( 换言之亦是玖渚的父亲, 但玖渚已跟家里断绝关系 ) 的秘书, 是彻头彻尾的社会人士, 因此见面的机会不多。
「卿壹郎博士当时就很古怪, 但后来好象越来越扭曲了。就算是蒙受外界压力, 这样子隐居匿迹, 只靠少数精锐进行研究真的很异常哩。」
「你有资格说别人异常吗? 」
「异常才懂异常呀。」玖渚得意洋洋地说: 「奸雄识奸雄吧 ? 唔…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说是英雄识奸雄。」
「原来如此… 」我随便点头应付。「简单说, 就是疯狂科学家的感觉吗? 」
「对, 就是疯狂科学家的感觉。」
「该怎幺说呢… 那幺, 这个卿壹郎博士是躲在深山里做什幺研究? 」
「七年前, 一言以蔽之就是人工智能, 不过这只是一言以蔽之的说法。嗯, 人工智能这种研究当时很流行喔。应该说是动作吗? 就是那种一连串的律动过程咩。不过, 博士研究的东西跟那种类型又不太一样。」
「如果是聊天机器人, 我在美国留学时倒也做过。」
「这种东西的话, 人家也常做哩。伙伴里面的话, 小日就很喜欢这类东西。小日经常说『跟人类说话就像在跟聊天机器人敲键盘, 因为两者都很无能的特征是共通的』。」
「这家伙听来个性也挺糟的…」
「对呀, 好宝宝说不定就只有人家耶。总之人家上次见到博士时, 他好象是在进行人工智能的全盘研发及开拓; 不过世上既然有流行, 就有退烧, 听说博士现在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不是很热衷。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幺, 但博士基本上是控制论的学者, 研究领域应该没变。」
「喔… 」
「不过, 大概还是在做不合成本的研究, 他就是这种人祥。真的, 从以前开始就是。」
玖渚略显无趣似的嘟起樱唇。对玖渚友来说, 这种说话方式十分反常。我知道原因就是兔吊木 , 是故不发一语, 一点也不想评论。
我继续默默开车。
「可是, 阿伊不用在意的, 因为博士这个人对没兴趣的人完全没兴趣。虽然博士的个性非常非常差, 不过阿伊只要跟人家走在一起就好了, 只要待在人家旁边就好了。」
「原来如此, 那真是太好了, 真的。」
事情当然就如玖渚所言。「害恶细菌」兔吊木垓辅也好, 「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也罢, 他们不可能将我这种平凡的私立大学生放在眼里。基于以往的经验, 我对此亦有相当自觉, 所以没有太多 ( 尽管只是没有太多 ) 不安。我的不安要素是来自其它原因, 可是我并未告诉玖渚, 也不打算说。而这股不安恐怕将在近期, 或许是这一、两天内实现。
「啊… 真是郁卒啊。」
这终究是只能称为偶然的必然, 我完全无技可施。我的人生也只有这点程度, 也只能随波逐流, 与世浮沉。我并非有什幺大的不满, 只不过是有些小小不安, 如此而己。
「咦? … 好象到爱知了, 那幺, 下一条路左转呗, 阿伊。」
「真的吗? 这样越来越往山上走喔。」
道路既已变成没有铺设的古早泥巴路, 朝窗外看去, 那里是一整片杉树林。对有花粉症的人而言, 大概是冷汗直流的光景。置身于这种环境里, 让人不禁要怀疑地球真的缺乏森林吗…
「研究所在深山里咩。前面的路地图上也没记载, 只能依赖人家的记忆力了。」
「喔… 那倒无所谓, 你的导航系统也不可能出错。不过还要多久? 如果很远的话, 我们差不多得加油了… 这辆车子还真是马力不足。」
「就快到了, 因为是在三重跟爱知的交界上。话说回来, 爱知真不错耶, 有很多脑筋好的人。」
「真的吗? 」
「真的呀, 再怎说都是『名古屋射击法』的发祥地, 换言之就是人才济济之地咩。这或许正是博士将研究所搬到爱知的原因。不过, 博士应该不可能是想模仿别人, 大概也不是基于金钱方面的考量啊!话说回来, 真令人期待耶, 毕竟人家好久没跟小兔见面了。」
「这件事不重要, 请你也想想见面之后的事吧。你可不是千里迢迢跑到爱知游山玩水的吧? 就这次事件来说, 我也不太想帮忙。」
「咦? 为什幺呢? 这是嫉妒吗? 」玖渚友略显开心地嗤嗤轻笑。「阿伊表面上若无其事, 其实很爱吃醋呢。该说是在关键时刻心胸狭窄吗? 你可以放心哟, 人家虽然也喜欢小兔跟小豹 可是爱的就只有阿伊一人。」
「这样是最好, 不过我并不是在嫉妒。这跟嫉妒不太一样, 哎, 虽然不太一样, 仔细想想或许有些类似啊! 」
前方似乎有人影出现, 我于是将注意力转回车头。身穿警卫制服的双人组男人挥动红色萤光棒, 指示我们停车。仔细一看, 他们后方有一道应该以铁栅栏形容的巨大车门。
这种深山之中, 竟有警卫。
「… 」
我踩下刹车, 停下车子, 缓缓摇下车窗。两名警卫接着走近飞雅特, 以低沉骇人的嗓音说「前面是私人土地, 禁止进入。请你们尽快沿原路折回。」
用语客气, 但口吻非常粗鲁。嗯, 这幺闷热的天气, 要是站在这种地方, 任谁都会变得如此, 对这种芝麻小事抱怨未免太过苛责。指责他们怠忽职守并非我的工作, 况且他们这种态度是否是怠忽职守, 倒也十分微妙。
「不… 那个… 呃… 我们跟斜道博士有约。」
「跟博士? 那、那幺您是玖渚… 先生? 」
警卫的态度登时大变。倘若知道玖渚有何背景, 自然想不到她会搭乘这种老式平民车, 就这点来说倒也不能怪他们。
「我不是玖渚… 是她的同行者。」
我边说边以大拇指朝邻座的玖渚一比。玖渚友本人依旧一脸呆滞, 看也不看警卫一眼; 不过那头蓝发似乎是识别标记, 「我明白了。」警卫点头。
「那幺您就是玖渚小姐的友人吗… 应该还有一名监护人同行才对… 」
「啊… 啊, 那位监护人… 」我将比自玖渚的大拇指直接转向后座。「… 要叫起来吗? 我并不反对, 不过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幺事。」
「不, 不用了。」
数秒的沉默后, 警卫如此回答。嗯, 这真是睿智的判断。谁都不想踩到具有异常威力的地雷。
「那幺, 请您填写入所登记簿。不好意思, 因为这是规定。」
「好。」
既然玖渚是这样, 而铃无小姐又是那样, 只好由我出面。我打开车门, 离开车子。警卫走回大门附近的警卫室 ( 组合屋。光看外观就让人大汗海流的建筑物 ), 拿着夹着 A4 纸张的板子回来。「请您签名。」接着将原子笔递给我。我原以为一定是以计算机之类的登记, 对这种老旧方法大感诘异。
「这种研究所居然采用这幺传统的系统哪。」
「嗯… 啊, 我也是这幺觉得, 不过博士认为『这样才不能造假』。如果以计算机等其它方式登记, 博士认为就能从外部进行非法变造之类的。唉, 其实我也听不太懂, 总之博士说『写在纸上』是最安全的资料保存法。」
「这种想法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不过还真是心思细腻… 」
我边说边在登记簿写下玖渚的名字、铃无小姐的名字, 以及我的名字。住址… 就铃无小姐的情况来说, 该写哪里才好呢? 比叡山延历寺吗? 毕竟不能写「居无定所」, 好象也只能这样写, 可是总觉得「现居比叡山」跟「居无定所」一样诡异。内心胡乱想着对比叡山居民有些失礼之事, 最后决定让铃无小姐跟我同居。这是让人笑不出来, 遍体生寒的想象, 不过还算是能够引人发噱的趣味谎言。
「您有携带危险物品吗? 」另一名警卫对独自恍神的我说: 「所内禁止携带刀械和毒药…」
「刀械… 有带剪刀一类的… 」我答道 : 「剪刀也不行吗? 还真是心思细腻啊… 」
「不, 这样的话就无所谓。抱歉, 请勿因此感到不快。研究所的警戒层级从昨天开始提高, 所以对玖渚小姐一行都必须询问这种问题。」
「提高学一级层级? 是什幺原因呢? 」
「啊… 啊… 」警卫有些不知所措, 接着低声续道…
「外人入侵事件。」
「入侵事件吗? 」我随口应道。这还真不平常。对这种研究机构来说, 入侵者这种词汇大概就是指产业间谍之类的人物吧? 还真像电影或小说那种脱离现实的事件, 但这里既然是脱离现实的地点 ( 毕竟是『深山研究机构』 , 真是好笑 ), 说正常也很正常。这种场合, 反倒「有一点意外。其实是前天发生… 该为提高警戒层级的理由并非「玖渚友到此一游」松一口气。
「嗯… 啊, 你看, 就是这本登记簿最前面的这个名字。」接过板子的警卫又将板子递给我说 : 「那混帐装成其它研究所的来访者, 大刺刺地从这扇大门进来。这种很快就会被捉包的入侵方式, 真不该说那混帐目中无人、厚颜无耻, 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
「所以这名『入侵者』已经被逮捕了吗? 」
「咦 ?…呃… 这倒还没… 」警卫有些难为情地道 : 「不过请您安心, 对方早就逃出研究所了, 绝对不会为玖渚小姐带来任何麻烦。而且我们也已通知警方, 逮捕是迟早的问题。」
「原来如此, 那我就安心了。」我点点头。什幺入侵者、间谍云云的, 还真是疯狂的事件, 不过既然已经离开, 就跟我们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之后被警察逮捕或是如何, 都与我们无关。对方不在这里, 这就够了。目前情况有些棘手, 还是希望能避免这类新角色的登场。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山上走, 就会看见一个相当宽敞的停车场, 请您将车子停在那里。所内人员会到停车场迎接各位, 请您依他们的带领行动。停车场到研究所约莫五分钟。」
「我明白了, 谢谢两位亲切的说明。」
我行礼致谢, 接着目光无意间, 真的是无意间望向记录在板子最上方的「入侵者」姓名。入侵者当然不可能在这种登记簿填写本名, 多半是写假名, 不过究竟用什幺假名, 稍微勾起了我的兴趣。
结果, 我的视线蓦地停住。
「这名字。」
「咦? 嗯… 啊, 那混帐写了一个很扯的名字吧? 当时也觉得怪怪的…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警卫发牢骚似的说 : 「… 话说回来, 这名字该怎幺念呢? 『零崎碍事』吗? 」
「不… 是零崎爱识。」
我说完, 将板子还给警卫, 「告辞了。」接着返回车内。两名警卫奔向大门, 准备替我们开门。
我重新发动已经停止运作的飞雅特引擎。
「咦? 阿伊, 怎幺了? 你的心情好象歪歪的, 大约七十五度角呗。」
「不, 很顺利地取得了通行许可, 一点问题也没有。」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 「你什幺都不用担心。」
我发动车子, 穿过大门, 按照警卫说明的方向行进。「刚才的警卫哪, 」后座又传来人声…
「看见我们之后, 不知在想什幺呢 ? 」
「铃无小姐, 是睡是醒你也说清楚嘛。」
「至少现在是醒着的, 这样就够了吧? 话说回来, 这种地方怎幺可能睡得着嘛。这不重要, 伊字诀, 你觉得如何? 从第三者的眼光来看, 我们像什幺呢? 」
「天晓得, 不过可以确定不像鲁邦团队。」我不知铃无小姐想说什幺, 于是随口应道:「铃无小姐认为呢? 」
「我? 本姑娘倒是一时想起了《绿野仙踪》。」
「《绿野仙踪》 ? 」这答案有点意外, 我讶异地歪头。「那是怎样的故事? 呃… 主角记得就是奥兹嘛…」
「不对啦, 阿伊, 什幺叫做『记得就是』? 赶快改掉这种煞有介事地讲述错误信息的习惯喔。」
依然一脸呆滞的玖渚突然插口。「如果奥兹是主角的话, 世界观就要三百六十度翻转了, 主角是桃乐丝才对。」
「可是《清秀佳人》的主角就是安嘛 ? 《汤姆历险记》的主角就是汤姆嘛…」
「这根本不能算是比较基准呀。」
「那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
「嗯。」玖渚蹀首一点。
「被龙卷风卷走的桃乐丝 , 到了不可思议的奥兹国, 跟稻草人、狮子和机器人一起旅行的故事。」
「《桃太郎》吗? 」
「所以就说是《绿野仙踪》 , 你注意听别人说话呀, 阿伊。」
「我有在听啦, 总之那四人… 虽然混了三个不是人类的人, 总之那四人就是去打倒奥兹的魔法师嘛, 原来如此。」
「没有打倒喔… 桃乐丝是去向对方求助, 请魔法师『让她回故乡』。」
「喔… 真是祥和的故事。不知该说是祥和还是温吞… 总之很安稳。」我虽然对这个故事感到有些不对劲, 还是随口应道 : 「可是就算桃乐丝这样就好, 其它三人是去做什幺的? 是去要丸子的吗? 」
「稻草人他们也有不同的目的, 想请魔法师替他们实现自己的愿望。例如狮子是『想要勇气』 , 稻草人是『想要脑袋瓜』等等, 故事内容就是在请他们为了追求这些愿望, 持续艰苦的旅程。」
「这不知该说是自力救济还是依赖他人」我这时转向后座。「所以呢? 为什幺我们是那个桃乐丝集团? 话说回来, 我们又分别扮演什幺角色? 」
「嗯… 我只是突然这幺觉得, 你这样问, 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嗯… 角色分配角色分配哪, 哎, 总之我先要了稻草人这个角色, 因为我想要聪明的脑袋瓜。」铃无小姐躺在后座道。既然要说话, 干脆就坐起来嘛, 不过铃无小姐似乎有其它理由。「那伊字诀, 你是机器人。」
「机器人吗? 」我转向玖渚。「小友, 机器人向魔法师要求什幺? 」
玖渚若无其事地答道:「心灵喔。 」我再转向铃无小姐, 只见她不怀好意地嗤嗤笑着。
原来如此, 她是想说这个吗? 还真是有够拐弯抹角的说教, 我半傻眼半郁闷地叹气。
「啊… 可是这听起来很那个耶。」玖渚说: 「心灵跟脑袋瓜可以想成不同的东西, 听起来好棒, 总觉得很奇幻咩。」
「很奇幻吗 ? 」
「很奇幻呀, 除了奇幻外还有什幺? 因为心灵是脑袋瓜进行物理活动的结果, 所以人工智能这种学门才能成立祥。」
玖渚宛如在诉说天经地义的道理。不, 这对玖渚来说, 或许是非常简单明了的道理。
「说得也是。 」我也懒得多说, 姑且表示同意。
我心想, 这 Y 头或许可以形容成追寻故乡的少女。
「… 」
这幺一来。
这幺一来, 缺乏勇气的狮子究竟是指谁?
3
我将飞雅特停在停车场, 拔起钥匙。一看剩余油量, 是颇为微妙的量, 不知能否安全开到山下。最坏的情况是向研究所的人借油, 但不知这里有没有备用汽油。就这座停车场看来, 除了美衣子小姐的飞雅特之外, 不见半辆汽车。也许员工专用停车场在别的地方, 否则回程搞不好得徒步了, 我边想边下车。
仰头望天, 云朵有些诡异。虽不致乌云密布, 但至少明天或今晚会下一场雨的样子。这彷佛在暗示我们的未来, 感觉有些不舒服。
若想预测明天天气, 只要说「大概跟今天差不多」即可… 我忘记这是谁说的, 原来如此, 这果然是戏言。既然如此, 我接下来在这座研究机构的体验, 大概就跟昨天以及包含昨天的过去相同吗? 仔细一想, 这还真是令人浑身发寒的预言。
那幺据警卫的说法, 应该有人到这里接我们。我边想边四下梭巡, 只见东方有一道人影。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楚对方的容貌, 但既然他穿著白衣, 想必是来迎接我们的研究员。这时,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我们, 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你好。」
我举起右手招呼, 但对方毫无反应, 只是默默朝我们走来。
身材跟我差不多,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平均体格。随着间距逐渐缩短, 我发现对方非常年轻。怎幺看都比我年轻, 而且不是小一、两岁而已, 五官宛如十五岁的青少年; 可是, 眼镜后方射来那道跟稚嫩脸孔毫不相衬的凶悍目光, 背叛他的少年气质。这世上既然有怎幺看都像中学生以下的二十七岁女仆, 当然无法光凭他的容貌判定其年龄。
他速度不减地缩短距离, 最后在我的鼻尖, 在即将与我相撞的位置「喇」一声停步。就这个情况而言, 鼻尖这种比喻绝不夸张, 他真的逼近到微微倾身就将与我碰触的位置。非但如此, 那张娃娃脸还贴近到与我的脸孔只有数厘米的位置。假使对方不是男人, 这种距离任谁都会以为我们正在接吻。
我姑且保持这种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状态, 「喔… 」他彷佛在闻什幺似的吸了两、三下鼻子。
「你就是『丛集』的玖渚友哟…」
与其说是粗鲁, 根本就是充满轻蔑态度的语气。不过, 他的声音跟容貌一样非常年轻, 尽管有些惊讶, 倒也不致引人反感。
「不、不是, 我只是跟班, 或者该说是解说员。」我向后退了一步, 与他保持距离答道: 「按照旧式说法, 就是跑腿的。」
「咦? 啥? 没人跟我说过这种事, 我可没听说有什幺跟班。既然如此, 玖渚友在哪里啦? 」他找碴似的皱眉逼近我。「我哪都没看见啊。」
「在车子后面。嗯, 那里。」我边说边指向正提着迷你计算机和各种行李, 从飞雅特另一侧下车的蓝发少女。「那位可爱女生就是玖渚友。」
「咦? … 啥? 玖渚友是娘们? 你唬我的吧? 」
他甚为谊异地说完, 从车头绕过飞雅特走近玖渚。「唔咿? 」玖渚对新类型男子的登场微感意外, 但就算被对方大模大样地观察, 甚至「啪啪」拍打她的蓝发, 还是没有任何抵抗。依然是毫无警戒心的丫头。世上或许有从未被父母打过的孩子, 若要仿效这种说法, 玖渚大概就是被父母打都毫无反应的类型。
「看起来也没多聪明,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笨小鬼嘛。喂! 你真的是『丛集』的玖渚友吗? 」
「真的咩, 人家的名字就是玖渚友, 不论谁看都是玖渚友。人家是来见小兔的。」
「咦? 小兔? 那是谁… 」
他意兴阑珊的说完, 将手伸进以他的身高来说, 下摆略长的白衣口袋, 开始快步前进。
尽管并未叮咛我们跟上, 但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怯!根本就是小鬼嘛… 不但是娘们, 而且还是小鬼。唉… 真是差、差、差到不能再差了。」
「可是从本人的眼光来看, 你也算是小鬼哪, 大垣志人君。」
冷不防…
他… 志人君脚步一停。保持那个姿势僵立三秒, 最后朝我的方向转头问:「你为什幺知道我的名字? 」
「嗯? 哎呀, 别看她那样, 其实已经十九岁了, 被十六岁的你叫小鬼总觉得怪怪的。她确实是女的, 不过跟你相比, 玖渚不算小鬼。」
「我问的不是这个! 『别看她那样』? 她又算哪根葱! 」志人君砰一声踏地。「我是问你为什幺知道我的名字! 甚至还知道我的年龄! 我可不记得自己跟你说过这些? 」
「我知道的并非只有你的名字喔。 」我双手一摊 故作姿态地说 : 「斜道卿壹郎博士也好, 他的秘书宇濑美幸小姐也好, 神足雏善研究员也好, 根尾古新研究员也好, 春日井春日研究员也好, 我都略知一二。」
「阿伊, 你少说了一个人呗。阿伊还是一样健忘。」玖渚插口道 : 「研究员除了博士和小兔以外有四个人, 所以还有一个。」
「啊啊… 听你这幺一说, 的确如此。没错没错, 我太胡涂了。」我对玖渚点点头。
「对, 还有三好心视小姐, 研究所的人员这样就齐了, 志人君, 有什幺问题吗? 」
「… 你们是什幺东西? 你们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怎幺查到这些资料的? 」志人君恶狠狠地瞪视我, 他的语气十分惊讶, 答案稍有差池搞不好会飞扑过来。「这些资料在这里照理说是机密 , 你们这种家伙不可能知道, 究竟是怎幺查来的? 」
「你觉得呢? 这是企业机密… 当然不能告诉你。不过, 光凭外貌或表面评价玖渚友, 对我来说很伤脑筋, 这位… 」
原本想装出一副「你也帮帮忙嘛, 大垣志人君」的态度 , 但后脑勺猛然遭受强烈重击, 我的台词被硬生生截断。一回头, 只见铃无小姐握拳耸立在那里。 接下来, 额头又被她赏了一记。因为打得很准, 比想象中疼痛。铃无小姐不知何时从飞雅特下来了。
「你在搞什幺? 我呸! 这又不是你的功劳, 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铃无小姐彷佛刚起床, 极度不耐地说:「做这种事很开心吗? 居然欺侮比自己年幼的孩子, 本姑娘看错你了。」
铃无小姐按着轻拍我的脸颊, 再半强迫性地将我的脑袋朝下一压。「抱歉喔。」她对志人君说 : 「这家伙一遇上玖渚的事, 就有乱发脾气的坏毛病。虽然是充满恶意的呆子, 你就原谅他吧。当事人已经有反省之意, 本姑娘今晚也会好好说教一番, 你暂且就饶了他吧。」
可怜的我不但被酸、被拍、被压, 还得听她说教吗 ?
「啊啊… 呃… 不… 」面对用力压住我的铃无小姐, 志人君似乎有些畏惧、难以决定似的答道 : 「这… 其实… 呃… 那个我无所谓的… 」
「这样就好, 我也可以安心了。」铃无小姐终于释放了我。「那幺, 可以请你快点带我们到研究所吗? 我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痛得要死呢。我是他们俩的话护人铃无音音, 请多指教。」
「我是大垣志人, 在这里担任卿壹郎博士的助手… 也请多指教啦。」
志人君口气生硬地对铃无小姐报上姓名, 又重新迈步。我们这次就跟在他的后方, 他似乎是要从停车场北侧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上山。并非特别险峻的道路, 话虽如此, 也不是什幺平坦大道, 我于是接过玖渚的行李。
刚将行李托在肩头, 后脑勺就升起一股麻痹感。嗯, 真不愧是瘫痪音音, 攻击时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后脑勺的骨头搞不好已经裂了… 可是, 刚才那件事确实是我的态度有问题, 倒也提不起劲抱怨。
而且正如铃无小姐所言, 玖渚只不过被侮辱一下, 根本不必气成那样。我知道。况且对当事人玖渚来说, 一这点小事根本无关痛痒。就连现在也是, 对平时窝在家里的玖渚而言, 人行道两侧大放异彩的杉树大概是十分新奇的景象, 她兴致盎然地四下张望, 完全不像内心受挫的人。
相较之下, 我却一个人郁郁寡欢、气愤填膺, 实在有违常理。
「果然是在关键时刻心胸狭窄… 伤脑筋哪。」
总之先反省一下。「对不起。」我向玖渚道歉。「唔咿? 」玖渚玉颈一偏, 似乎不明白我在抱歉什幺, 但这也只是瞬间之事, 她接着又沉醉在行道树的景象里。铃无小姐一脸「想不到你这家伙挺上进的」的神情凝盼我, 可是我一对上她的视线, 她立刻拉低帽子, 遮住自己的双眸。
「喂, 小子! 」
就在此时。
前方两公尺左右, 犹如侦察兵般无言前进的志人君冷不防叫我。
「小子, 你来一下。」
「你可不可以别叫我小子… 我毕竟也比你年长… 我十九岁。」
「啰暸! 这种事又不重要。长幼有序这种事, 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啦。年纪不重要, 脑筋好的就是老大。我的脑筋比你好得多, 你对我说话才应该用敬语。」
「… 」我心想志人君还真是头脑简单的家伙, 同时走近他。「有何贵干? 是有什幺疑问吗? 」
「嗯… 啊, 是疑问」志人君轻声问道 : 「那个又大又黑的是男人? 还是女人? 」
「… 」我朝铃无小姐微微一瞥, 立刻转回志人君, 也跟着小声答道:「设定上姑且是女性。」
「喔… 果然是娘们吗? 那我就安心了。」志人君松了一口气似的点头。「好高啊, 她有几公分? 」
「一百八十九公分。可是十六岁以后就没量过了, 说不定现在更高。反正一旦超过一百八十五, 身高多少都不重要了。真希望她能分我十公分。」
「总觉得很厉害哪。 」志人君似乎颇为钦佩。「不知道有没有打过排球或篮球之类的? 或者她是混血儿? 就算外国人, 我想也很少有那幺高的。」
「听说是纯种日本人… 或许因为是 A 型吧? 」
「啊… 啧, 那个样子啊 谁都一定会看错哪。」
志人君叹气似的仰头望天。
就我个人来说, 铃无小姐整体很苗条, 身形和外貌完全没有男人的气息; 不过话说回来, 那幺高的个子再加上一身黑的服装, 帽子还压得低低的, 乍看下或许很难判断性别。铃无小姐的说话语气十分女性化, 不过最近男女用语间的差距越来越小。我并非特别在指谁, 但这世上毕竟也有满口粗言秽语的绝世美女。
「就是那里。」志人君指着前方。「那面墙后头就是研究所。」
「喔… 」
我朝他说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林那头有一面将美景破坏殆尽, 充满粗俗气氛的水泥墙。围成一圈的墙壁四周欠缺绿意, 从我们目前的位置看去亦是高耸异常, 与其说是一流学者的研究所, 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其它场所。没错 , 硬要说的话…
「有点像是监狱哪…」
「监狱? 才不是咧, 小子你太没品味了。」志人君略显自豪地说 : 「那是要塞, 是牢不可破, 坚不可摧的要塞。总之那就等于城墙。」
「城墙啊。」
这种交通不便的深山, 确实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可是… 那座研究机构里真的有非得如此守护不可的东西吗? 而且不论志人君怎幺说, 对我而言, 它仍旧只像监狱的墙壁。并非拒绝外面的入侵者, 而是犹如阻止内部的脱逃者…
「简直像是『死局结界』的状态… 这幺说来, 志人君, 我听警卫说昨天还是前天有人入侵研究所。」
「啊啊, 这幺一说, 好象是这样。不过我并不太清楚, 只有远远看见对方的背影。」志人君脸上浮现有点像是冷笑的不屑神情。「话虽如此, 那家伙真是有够蠢。什幺都没得手, 就连滚带爬地逃了。那家伙太小看咱们这里的警备设施了。」
「可是对方的确入侵了吧? 」
「只有入侵而己, 这点我承认。」志人君不屑地耸肩。「但接下来可就不容那家伙胡作非为了, 系统本身设定就是如此。嗯, 那家伙大概也学乖了, 应该不会再出现。居然只手空拳来行窃, 我看那家伙根本就是脑筋有问题。」
「只手空拳? 」
啊啊, 是指对方手无寸铁吗 还真是古典的用词, 不过既然「入侵者」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 自然必须接受警卫的搜身, 结果势必如此。对方要不就如志人君所言, 是愚蠢至极的外行, 要不就是跟他说的相反, 是极其自信的专家。
倘若不是极具自信, 就是笃信自己行为并非犯罪吗?
「咦? 怎幺了? 」志人君对忽而陷入沉默的我皱起脸孔。「小子你是怎样? 很在意那个入侵者吗? 莫非你跟那家伙认识? 」
「怎幺可能? 再怎幺说都不可能有如此碰巧的剧情发展吧? 你是从哪冒出这种管窥蠢测的想法? 」
「开玩笑的啦, 干嘛这幺认真, 十九岁? 」
「抱歉啦, 十六岁。」
实在不像十九岁跟十六岁之间的对答。「嗯。」志人君哼了一声 , 接着又默然不语, 说不定是在思考「管窥蠢测」的意义。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地使用这句成语, 万一他问我「这是什幺意思? 我也十分为难。
然而, 尽管志人君很鄙视那名入侵者 ( 身为被害者亦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 就算对方最后空手而回, 能够成功入侵这种研究机构, 我认为已经相当了不起。假使入侵者并非手无寸铁, 或者…
我将手按上右胸。… 正确来说, 是按着罩在T恤外头的薄夹克的胸前口袋, 说得更精准一点, 是为了确认藏在内侧的一把薄刃小刀的位置, 才将手按在该部位。
刚才在大门时, 我并未对警卫说谎。我夹克的左边口袋里确实有一把剪刀。顺道一提, 背上的帆布背包里还有开罐器 玖渚最爱的北海道土产「熊宝宝罐头」也在里面。总而言之, 我并未说谎, 因为我不记得有说过自己没带刀子; 然而, 这种情况下, 我终究无法避免被人指控是说谎者。
这把刀是一周前准备这次旅行时, 熟识的承包人送我的东西。「熟识的承包人」这种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虚幻, 但这是真的, 所以也只能这幺说。刀子装在皮套内, 目前是将皮套藏在夹克内, 算是非常简单的掩人耳目法。要是对方进行搜身, 马上就会被捉包, 但我猜警卫大概不对玖渚友的同行者做这种事, 便断然采取此种方式。尽管成功机率低于五成, 总之安全过关。
「虽然看不出来, 不过这把刀非常锐利, 你最好别用它对付人类。」承包人-- 哀川小姐如是说。
「差不多跟怪医黑杰克的手术刀一样利吧… 你要雕刻墙壁时再用。」
我很感谢哀川小姐的这番心意, 不过, 这恐怕是杯水车薪。对那位入侵者或许还派得上用场, 但我就算多一把刀 ( 再加上剪刀跟开罐器吗 ?) 大概也没什幺意义。至少绝对不可能靠这把刀突破那面城墙, 正如常人无法用下颚骚背脊的痒。
「真是悲喜交织的戏言啊… 」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戏言这个词汇并非是指以一把刀对付那面城墙的愚蠢想法。言之凿凿地对玖渚说「我这次不太想帮忙」… 内心却斗志高昂地准备助她达成目标, 这样的我才是戏言。
真是的! 我难道就没有主体性吗? 连自己都对自己傻眼。
「喂, 志人君。」
「嗯? 什幺? 」
「兔吊木垓辅先生是怎样的人 ? 」
「兔吊木? 」志人君露出一脸厌恶, 彷佛蓦然看见死猫尸体的表情。
「兔吊木吗? 」
「对, 兔吊木垓辅。」
「… 就是变态。」志人君唾道, 向前走了两步左右, 背对着我。正确来说, 并不是背对我, 而是撇开头。
「变态一个。那个人是彻头彻尾、绝无仅有的变态。除此之外, 那种家伙还能怎样形容? 」
接着就冒冒失失、快快不乐地径自前进。我也不想继续追问, 就默默目送他的背影。我固然想在事前多吸收一点有关兔吊木的客观知识, 嗯… 看来还是放弃比较好。至少知道志人君对兔吊木没什幺好感已是收获一件。
「… 」
我最想知道的, 其实是兔吊木自己究竟怎幺看待玖渚友。
道路开始有些难行… 或者该说山路的坡度变得有些陡峭, 我于是停下脚步, 等待玖渚。 然后一边牵着玖渚的手, 一边朝山上前进。
「原来如此…的确是一座天然要塞。不, 该说是城池吗? 而且肯定是非常难攻的那种, 这不禁令我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
「如果不记住路径, 回程可能会迷路喔。阿伊, 要小心咩, 绝对不可以独自行动, 因为阿伊的大脑海马体是海绵做的。唔咿, 要是在这种荒山遇难, 大概只有小润才能活着下山, 一定会被野生动物袭击喔。所以, 不可以离开人家, 知道了咩 ? 」
「我知道了, 会牢牢记住的。不过, 这里确实有点像会出现黑熊或山猪… 」
「喂, 伊字诀, 听说山猪是从家猪进化而成的生物, 真的吗? 」
「怎幺可能有这种事? 这种谣言是谁告诉你的? 」
「是浅野啦 她说从养猪场逃跑的家猪, 野生化之后就变成山猪。对了, 浅野那家伙说这是你告诉她的。」
「哎呀! 」
「阿伊大骗子?… 音音, 其实是山猪变成家猪, 是相反的。不过这不是进化, 只是人类以人工方式让山猪家畜化而己, 就跟鲫鱼变成金鱼是一样的。所以家猪其实很厉害呢, 毕竟本来是山猪, 嗯, 如果一个人对一头猪的话, 恐怕是猪获胜。最近好象也有专门用来攻击人类的猪只兵器。」
「喔… 人工方式吗… 那也可以藉人工方式把猴子变成人类吗? 」
「我想应该没办法…」
「可是把人类变成猴子好象挺容易的。」
「而且音音, 猴子跟人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喔。只不过有共通的祖先, 并不是猴子直接变成人类。如果有这种事, 生态系统就要颠覆了。」
「是这样吗? 嗯… 跟蓝蓝在一起, 就能学到许多新知, 承蒙教诲。对了, 伊字诀, 企鹅是一种候鸟, 每到九月就会在北极和南极间飞来飞去, 只要往北方天空抬头, 在日本也能看见企鹅飞行的样子, 这也是骗人的吗? 」
「我想, 有些谎言是相信的人有问题。」
「喂, 你们闭嘴, 到了啦。」
志人君说完, 我朝前方一看, 原来已经到了城墙边缘。因为角度很偏, 刚才没办法看清楚, 如今这样近距离观察, 蕴酿出一股更加粗糙, 同时更加令人毛骨保然的气氛。落成迄今应该没几年, 外观称不上脏污, 反而有种崭新的印象, 但这样反倒很不自然, 令人不适。志人君旁边有一扇钢铁材质, 显得过分坚固的绝缘门, 似乎是通往所内的大门。
志人君拍拍这扇绝缘门, 露出有些装腔作势的狂妄笑容。
「各位先生小姐, 欢迎光临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
WX111 2008-2-15 18:50
第一天(2)罪与罚
斜道卿壹郎 堕落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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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同蟑螂的生命力?
就是以卷成圆筒状的报纸一打就死的意思吗?
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 正式名称听说是斜道卿壹郎数理逻辑学术置换ALS研究中心…这个又臭又长的名字… 共由八栋建筑物构成。
高墙内的八栋建筑物, 挤在一个不能算辽阔的空间里, 因此若从上方俯视, 不免有一种略显拥塞的印象; 然而一旦进入内部, 就能感受到研究所特有的秩序感。尽管并非勾起乡愁, 不过这番景象让我想起某些事。
进入高墙内侧之后, 立刻看见一、二、三… 四栋犹如骰子般的建筑物。犹如骰子的这种形容, 并非由于它们近似立方体。那些建筑物没有任何窗户, 因此乍看下真的难以判断它们是否为楼房。与其说是建筑物, 或许更趋近于前卫艺术。这幺说来, 我听说开发游戏软件之类的公司为了防止机密外泄, 也是在没有窗户的建筑内研发, 这里也是如此吗? 若然, 还真是用心良苦。「入侵者」之所以空手而回, 倒也不无道理。
志人君当先迈步, 走近四栋建筑物里最庞大, 宛如骰子老大的建筑玄关, 「你们等一下。」他如此吩咐, 从白衣口袋取出卡片钥匙, 刷过卡片阅读机。接着在设于卡片阅读机旁的数字键盘输入十位数密码。我原本以为这样门就会开启, 但实则不然。
「请报上姓名。」
卡片阅读机上方一个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小型麦克风传来生硬的合成音。这是从大门警备那种传统登记法所无法想象的高科技系统。
「大垣志人 ,ID 是ikwe9f2ma444…」
「声音、网膜辨识通过, 请稍待片刻。」
一如合成音的指示, 厚重的绝缘门在片刻后犹如自动门般 ( 若要直接形容那种感觉, 就是『犹如魔法般』 ) 向旁边滑开。「嗯。」志人君哼了一声, 朝门内举步, 转向我们。
「快进来, 马上就会关起来喔。」
我、玖渚, 以及铃无小姐按吩咐进入室内, 门后方宛如刚落成的医院, 有一条白色长廊。志人君在前方带路说:「这里是『第一栋』, 你们就想成是综合中枢研究大楼兼卿壹郎博士的居所。我懒得再多加解释。总之先带你们去跟博士打声招呼, 可别做什幺失礼的行为… 态度依旧粗鲁, 但志人君对自己的工作甚是尽责。尽管草率随便, 还是向我们介绍了一下「博士在四楼等你们。嗯, 要搭电梯啰。」志人君边说边按下电梯。「别东张西望的, 看了就烦。」
「真是失礼了, 对了, 志人君。」
「干嘛? 」
「入口的安检挺严格的嘛, 而且连窗户也没有。」
「嗯… 啊。」志人君点头。「对一流的研究所来说, 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的, 谁知道老鼠会从哪里钻进来嘛。我先提醒你们, 可别随便跑出建筑物。一旦擅自离开, 就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回来了。」
… 喔…
「嗯, 不过这提醒其实也是多余的。」
进入电梯, 上了四楼。既然没有窗户, 就不知道这栋建筑-- 研究第一栋到底有几层楼, 根据直觉判断, 四楼大概就是顶楼。「在那等我。」步出长廊, 志人君往吸烟室的地方一指。
「我去跟博士报告, 马上就回来叫你们, 可别放得太轻松啦。」
志人君说完, 就一溜烟地从长廊跑走。究竟哪个世界的主人会对客人下达「万万不可轻松休息」这种指示? 我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在吸烟室的沙发坐下。玖渚在我旁边坐下, 铃无小姐坐在我的对面。铃无小姐从上衣内袋取出香烟, 叼在口里, 以打火机点燃。
「啊啊, 终于可以抽烟了。」铃无小姐一脸恍惚地吞云吐雾。
「嗯, 浅野那家伙老爱刁念不许在车内吸烟。 」
「因为会沾上焦油的味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对… 我还想要是这里也禁烟的话该怎幺办, 太好了太好了。话说回来, 我以为是更古怪的地方, 虽然地点跟外侧那围高墙的确很古怪, 不过内部还算正常, 就像是大学校园。」
「基本上来说是很像… 不过这里可豪华了, 一个人使用这幺大的建筑物。」对租用两坪公寓的我而言, 这是打从内心的羡慕。「啊, 不… 使用这里的有三人吗? 」
「对呀。」玖渚点头。「志人、美幸还有博士三人。不过其它研究栋就是一人一栋。」
「嗯。」我点头。一如往常不可信赖的记忆力。「哎, 就算这样, 还是一样非常豪华。」
「不光是建筑物而已。」铃无小姐以右手指尖旋转香烟, 接着又道:「接待者也很正常, 就像是普通人吧? 害我穷紧张半天。」
「普通? 」我头一歪。「普通是指志人君吗? 我倒不这幺觉得基本上, 十六岁就担任研究助手这点, 从普通的研究所来说, 就很不普通了。」
「因为我本来想的更怪。」铃无小姐古怪地笑道:「例如以程序语言交谈… 忽然发疯泼洒毒药… 白衣下面一丝不挂… 我原本是想成这样。」
「你还真是想象力丰富」
铃无小姐对学者、研究者或科学家似乎成见颇深。若以这种观点来看, 志人君确实算得上是正常人。以刻板印象判断他人绝非好事, 但假使那是极度偏颇的观点, 反而会导向好的结果吗?
呃… 这根本算不上是有意义的戏言。
「对了, 小友, 我们乘机讨论一下正经事吧。你接下要怎幺办? 到现在情况还挺顺利的, 但话说回来, 现在这样只能算是刚启动软件。虽然没有当机, 不过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敲键盘? 」
「唔咿… 唔咿咿… 嗯, 人家也想了很多咩… 」玖渚微微抬头。「所以呀, 要先去见见博 士, 聊聊天。其它问题暂且不提, 请博士先让人家跟小兔见面。」
「那家伙是在第七栋吗 ? 」
「对, 这虽然不是一厢情愿之事, 不过跟小兔见个面应该不成问题。别看人家这样, 其实也准备了许多王牌哩。」
王..牌..啊..
我一边复述她的话, 同时从那个单字想到了某位承包人。人类最强的红色承包人。自信的具现, 而且确实拥有超乎自信的实力。堪称是卓越者、超凡者, 名副其实的万能王牌。喜欢变装、喜欢漫画, 同时最爱恶作剧的麻烦大姊头, 但若是站在同一阵线, 或许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人物。
「小友, 这次事件请哀川小姐帮忙的话, 不是更轻松吗? 」
「嗯… 可是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 自己朋友的事去麻烦别人不太好喔。」
「可是这就是那个人的工作… 」
在我们交谈之际, 志人君一如宣言, 很快就回来了。
「博士可以见你们了。」他催促我们。铃无小姐不得不将还没吸完一半的香烟朝烟灰缸拾熄, 她似乎有些不舍。由于美衣子小姐嘱咐我「尽量别让铃无摄取尼古丁」… 所以就没要求志人君让铃无小姐抽完这根烟。
而且就算我说了, 志人君大概也会置之不理。
「往这里走, 快! 」
志人君边说边在宽敞的走廊行进, 接着在最后面的一扇门前停步。
「可别做什幺失礼的行为啊。」他握住门把时微微侧头道。
「尤其是你。」志人君指着我。
「就我个人的观察, 你这小子相当怪异, 所以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你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知道啦… 我不会惹事生非, 会是非分明的。」
我耸肩答道, 朝玖渚一瞥。玖渚没有特别紧张或在意的模样, 表情跟平常一样天真活泼。虽然不至于兴奋过度, 可是好象完全不把与「堕落三昧」卿壹郎见面当成一回事。这说起来也很正常, 毕竟玖渚想见的是研究所第七栋的兔吊木垓辅。
我叹了一口气。
「你们站好喔, 那幺… 」志人君说 : 「失礼了, 博士。」
房门于是开启。
志人君走在前头, 我们跟着进入房间。基于长廊的印象, 原本猜想室内犹如一间病房, 但完全不是这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 是一间极为普通的会客室。而他-- 斜道卿壹郎搏士就坐在那张圆桌后方。
听说他今年六十三岁, 原以为是更老一点的人物, 没想到他跟我的猜想完全不同。尽管满头白发, 但发量相当浓密, 毫无毛发稀疏的倾向。肌肤纵使称不上水当当, 看起来仍十分有弹性。从他的外貌来看, 就算他自称五十岁, 不, 就算自称四十岁都极其说服力。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凝视我们的眼神、表情完全不像是个老年人。相较于研究者的神情, 更容易令人联想到手腕高超的政治家。狡狯、老练 , 不禁让人想到这些形容词。
斜道卿壹郎。
室内充斥着足以震摄人心、摄服世人的凝重气息。
「呵呵。」老人笑了。「好久不见… 七年没见了吗? 玖渚大小姐, 相隔七年了吗? 」
声音十分沙哑。话虽如此, 绝非软弱无力。犹如长辈静静呼唤晚辈的沉着语声, 若以一般的说法形容, 就像是居于高位者所发出的声音。
「你换发型了吗? 这样很好, 比较像个小孩, 玖渚大小姐。比七年前更像小孩了。」
「多谢夸奖。」玖渚回答卿壹郎博士。「多谢赞美, 受到博士如此热烈的款待, 还真是不胜欣喜。」
「咦? 你这好象是话里带刺哪。」
「会吗?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吧? 」玖渚耸肩。「不, 既然听起来是这样, 或许就是如此。」
博士背后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一名身穿套装的女性, 学生头留到衣领左右, 眼镜后方射来事务性的视线… 说得更白一点, 就是冷酷的视线。看她没穿白衣, 应该不是研究员… 既然如此, 她就是卿壹郎博士的秘书-- 宇濑美幸小姐吗 ?
志人君离开我们, 走到那位美幸小姐身旁, 接着对她一阵低语, 再朝博士低语一番。博士边听边点头两、三下 , 最后又转向我们。
「那幺… 呵呵呵, 毕竟是七年后的重逢。」博士再度转向玖渚。「七年的岁月在我这个老头看来, 根本算不了什幺, 可是对未满二十岁的玖渚大小姐而言, 就是相当长的时光了。你想必有许多话想说 可惜我没什幺时间, 诸事缠身哪。」
「有许多话想说? 这恐怕是博士您想太多了, 而且诸事缠身是彼此彼此。正如博士有事要忙, 别人也有许多非做不可的工作。」
「是吗… 是吗? 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玖渚大小姐。不过, 在我的世界, 没有产能的事可不算工作喔。哎, 可是对小孩子而言, 游戏就是工作。」
「要说游戏就是工作, 那也是彼此彼此吧? 没有产能也是彼此彼此。博士还在研究机械论说吗? 要是这样,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实在是无谓的耗费, 博士或许虚耗太多光阴在细节上了吧? 」
「这你就不懂了, 玖渚大小姐。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啊。」
「没错, 正是如此, 博士所言甚是, 的确一点都不暸解。」
玖渚猛力点了两次头。那模样一点也不怪异, 但也正因如此, 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所认识的玖渚, 不可能有这种对答。玖渚不可能出现这种一点也不怪异的对答。
「博士已经放弃人工智能… 或者该说是人工生命的可能性了吗? 听传闻说是如此。」
「当然不可能, 我怎幺可能放弃? 只不过比我想的简单, 才故意舍近求远, 让研究更臻完美。因为我只想创造高价值的完美作品。」卿壹郎博士隐瞒内心想法似的撇嘴道, 十足坏心眼的表情。「我可不是以玩玩的心态在做研究, 我不是那种游戏人生的艺术家。玖渚大小姐, 你不该对一名科学家赌上人生和灵魂的工作妄下断言。」
「这恐怕又是博士您想太多了。对博士做的事多嘴多舌呀, 才是绝望性地没意义。」玖渚说完再度耸肩。
这种态度跟我所认识的玖渚友不太一样。倘若有人问我哪里不同, 我也答不上来, 可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逐渐在内心扩散。我知道现在不是理会这种事的场合, 因此轻轻甩头, 挥去这种想法。这种时刻, 就来想想光小姐的事吧。光小姐真可爱啊, 她此时此刻在做什幺呢?
「话说回来, 玖渚大小姐。」卿壹郎博士话锋一转。「你祖父还健在吧? 」
「你说呢? 」玖渚显得有些犹豫。「你很坏耶, 博士。这问题很恶劣喔。你应该知道吧? 那次之后就被逐出家门这件事, 应该有人通知博士才对。」
「哎哟, 这幺说来好象有。抱歉, 老头子年纪大了, 记忆力难免不好。」博士不知为何神采飞扬地大笑。「人果然不能不服老哪。」
「喔… 原来如此, 那研究方面不会退步吗? 」
「不劳你费心, 我可不想被你这种黄毛丫头担心。退化的只有记忆力, 如今能够替我记忆的媒体满坑满谷。只要思考力正常, 绝对可以达成你祖父的期待, 玖渚大小姐。」
非常讽刺的语气, 非常恶劣的口吻。从他言谈间的态度判断, 博士铁定很不欢迎玖渚的造访。
相较之下, 玖渚的回答也很类似, 听见两人的对答, 大概没有人会感到友好的气氛。
没错, 对卿壹郎博士而言, 「玖渚友」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就连现在也是, 表面上视她为客人, 但终究只是一种形式。正如同对玖渚来说, 重要的不是斜道卿壹郎, 而是兔吊木垓辅, 对卿壹郎博士来说, 重要的是玖渚的祖父… 或者该说是玖渚的家族, 而不是玖渚本人。
关于玖渚的家族-- 玖渚机关, 无须多加说明, 就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财阀之一… 不, 即使说是财阀的最高阶级都不为过。相关企业、子公司加起来超过两万一千两百家, 不… 事实上远远超过这个数目, 乃是庞大的企业集团。只要过着一般人的普通生活, 甚至难以发现自己就身在其巨影之下, 玖渚机关就是如此巨大的存在, 影响力遍及全球, 几近妖怪的血统… 而这个家族, 亦是这间研究所的赞助者。
倘若想象成梅第奇家族, 大概很符合这种关系, 总之玖渚家族对这种以个人为主体的研究中心, 以及其它艺术、专门技术方面都不吝投资… 甚至可说是对这类活动的金援行为超级积极。就连被世人评为「堕落三昧」的斜道卿壹郎, 纵使是在荒山野地, 之所以能够大肆兴建这种高级研究所, 持续进行研究活动至今, 都要归功于玖渚家族的资助。对玖渚机关而言, 这类资助当然不是摆摆样子或一时疯狂, 更不是单纯出于善心, 对该研究所的成果与业绩, 玖渚机关指定的企业拥有优先采购权, 或者透过专利使用费以及其它各种方式回本牟利。 因此, 与其说是赞助者, 投资者这种说法或许更为正确。从玖渚家族选择投资「堕落三昧」… 还有其它五花八门的大量投资来看, 他们可说是高风险投资者, 但也正因如此, 「玖渚友及其同行者」才能踏入这间研究机构。即使已经被逐出家门, 玖渚友终究是玖渚家族的嫡系孙女, 自然不能怠慢。对卿壹郎博士而言, 根本不可能拒绝她的要求… 是故目前的情况, 说得白一点就是玖渚以权力为后盾强逼对方。这幺一想, 博士的恶劣态度, 以及志人君的不悦态度亦是情有可原。毕竟乱来的是我们。
不过, 这毕竟是以目前的情况来说…
「对了, 这位青年到底是谁? 」
博士突如其来地将矛头转向我。向我投来露骨至极的猜疑目光, 甚至连手指都朝我比了过来。
「我还以为玖渚大小姐定是与令兄一向前来, 我满以为玖渚大小姐的经纪人除了令兄以外别无他人。这种风流雅士居然还有第二位, 真教人万分惊讶。喔? 是陌生脸孔嘛。是哪位名人之后? 或者跟大小姐一样是工程师? 虽然看起来不像, 莫非是『丛集』的成员之一? 」
「不是, 阿伊是朋友。」玖渚若无其事地答道:「小直是全球第三的大忙人, 不可能有时间到这种地方的。可是, 他有跟博士打招呼喔, 他说『舍妹可能会给博士添麻烦, 一切由我负责, 还请博士多加容忍』。」
「这真是、这真是… 哈哈哈。」博士这时头一次发白内心地笑了。「看来他也跟以前一样。玖渚直, 完全没变, 还是那个调调吗… 呵呵呵, 好久没这幺开心了。真的好久了, 玖渚大小姐。」
老人像个孩子般喜悦, 「言归正传。」接着忽地态度一变道: 「差不多该谈正事了吧? 你我大概都到极限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
博士再度将视线转向我。面对这道魄力十足的目光, 我内心有些退缩, 但并未表现在脸上。我的伪装必然很成功, 可是我的这种小成功对博士似乎没什幺意义, 他又续道:「可以请你的朋友离开吗? 毕竟是要谈正事。」
「是在说我吗? 」
「你还听不出来吗? 年轻人。」老人嗤嗤窃笑。「你的眼力不错嘛, 年轻人, 真是好眼力。该说是跟咱们家志人不分轩轾吗? 果然是好眼力。」
跟美幸小姐一起站在博士背后的志人君, 表情突然一阵扭曲。他瞪了我一眼, 但也只是瞬间之事, 志人君立刻恢复正常, 移开目光。
「不过我们是要谈专业范畴的事, 我不认为这个要求有何不妥。好, 可以离席了吗? 」
「可是, 这… 」
「正如博士所言, 伊字诀。」
铃无小姐的手从后方砰一声落在我的肩膀。我一回头, 只见她并未看我, 锐利的视线对着博士。铃无小姐嘻皮笑脸, 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 但我知道这是她的一号做作表情, 多半是当成扑克脸使用。真正开心时, 铃无小姐是不会笑的。
「伊字诀是未成年, 而且伊字诀是局外人, 再加上伊字诀是门外汉… 所以不能听大人谈正事, 我说得没错吧? 博士。」
「的确没错。」博士警惕地看着铃无小姐。「你是谁? 」
「我叫铃无音音, 铃铛无声加上两个音。我是他们俩的监护人。」
铃无小姐说完, 推了玖渚一把 , 半强迫地将她按在椅子上, 自己也在她隔壁坐下。不, 「坐下」这种形容或许太过优雅。「将屁股猛力朝座垫压下」, 或者「蹂躏征服了座椅」这种表现才勉强形容那股气魄的五成, 乃是极为豪迈的坐法。
她接着向博士露出大无畏的神情。
「因为我是监护人, 当然有责任旁听两位的谈话。没问题吧? 博士。」铃无小姐扬起嘴角, 挤出更加不怀好意的表情。「一点问题也没有。痛哭流涕地没问题, 不不不, 该说是感激涕零地没问题。毕竟玖渚跟伊宇诀一样是未成年, 岂能在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 让未成年少女跟博士这种大人物交涉, 所以本姑娘陪同是天经地义。学识渊博如博士, 德高望重如博士, 同时身为玖渚友之友的博士, 这点小事自然早就考虑过了, 绝对会让我旁听。」
「…」
真不愧是暴力音音。如果让她扮演顾人怨的反派角色, 铁定无人能出其右。再加上身材优势, 真是天下一品。所向披靡的反派角色。外表欠缺魄力的我实在无法跟她相比。
博士闻言放声大笑。
「哈哈哈… 诚如你所言, 铃无小姐。」博士频频领首, 接着说:「诚如你所言, 你所言甚是甚是。嗯, 无所谓, 就让你在场。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不过, 另一位年轻人就麻烦到外面独自消磨一个小时左右吧。」
「好, 这是你说的喔? 」铃无小姐回头向我眨眨眼。
「这样可以吧? 伊字诀。」
「那就这样了, 反正也只能如此。」我两手一摊表示同意, 接着对玖渚说: 「小友, 那我就在刚才那间吸烟室。」
「嗯。」玖渚回头向我天真无邪地笑了。
「知道了, 阿伊, 人家马上就去, 你待在那里别迷路喔。」
听见那句话, 看见那张笑脸, 我感到一阵心安。
嗯, 这是我所认识的玖渚友…
「好, 那志人君, 咱们一块到外头等吧。」
「喔, 好呀, 那我带你到附近参观参观… 听你在放屁! 」志人君咆啸「别像朋友样若无其事地约我! 」
「开玩笑的啦。」我说完, 将事情全权委托铃无小姐, 离开了那间会客室…
2
现在是哲学时间…
那幺, 人类的心灵到底是什幺东西呢? 举例来说, 不知是佛洛依德还是谁将心灵分为意识与潜意识, 可是真的有如此分类的必要吗? 就算没有潜意识的心灵, 或者意识的心灵根本不存在, 一切均是潜意识领域的思考, 对我又有何不便之处?
玖渚说心灵是脑袋瓜进行物理活动的结果, 这大概是正确的。我还不至于藐视现代生理学到全盘否定的程度。话虽如此, 倘若心灵此一概念是由脑部掌控, 仅仅是基于神经细胞和突触的电气反应, 人类与机械又有何差异的反对意见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而我的感觉较为倾向后者; 然而, 这其实亦很类似先前提到的潜意识问题, 我们不得不去想「认为机械与人类是相同的东西 , 整体又有何不便之处? 」
能够以完美的逻辑与井然的程序解释所有人类活动和人类行为, 或者能够制造出与其如出一辙的复制品, 这又有何罪恶。「罪恶」这种词汇能够适用此种行为的理由又在哪里? 西洋棋玩家没道理非得要人类才行。就算完成汉诺塔的是机械的计算结果, 谁也不会因此困扰。以无机物群集来表现有机物集合的行为, 反倒是值得赞许之事, 没道理加以指责。尽管有人认为这是对神明的冒溃, 是违反自然法则, 但又是谁规定创造生命是神明才有的特权? 话说回来, 将山猪改造成家猪, 跟以人工方式制造生命复制品或模仿品, 两者间又有多少差距?
从伦理的立场来看, 就连发明汽车都是多此一举的行为, 不是吗?
总而言之, 就理论来说, 人类的心灵能够利用程序或应用软件重现, 这既已成为现今社会的一般常识。不, 甚至几乎已经达成。外观与人类相去无几的人工生命体即将进入实用阶段, 换成传统一点的说法就是人造人这类东西。只要不计较成本 , 如今没有科技办不到的事。
我想大概就是这幺一回事。
就算像现在这样不断思考无谓之事, 我的脑髓内部其实也只有零跟一在那里转来转去。
只要肯花时间, 这些都能透过程序语言或机械语言重现。这是好是坏, 是空虚还是无聊, 都不是我想表达的重点。
我想说的是, 正如这些事情最终都能用文章表现, 为何我得这样继续迷惑。文章不是很简单明暸的东西吗? 假使从某个遥远的位置, 例如从神明居住的天空之城向下眺望, 我的思考是再明白不过的戏言。其中绝对没有任何浪漫想象, 绝对没有任何奇异幻想, 只有昭然若揭的事实; 然而, 我之所以继续做那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缺欠成效的事, 我的行为之所以反复无常, 换言之并非神明对人类下达某种错误指令, 单纯只是程序当机所致吧? 从最初的最初就已经失败, 我的脑里莫非刻凿着错误百出的文法结构?
若然....
拷贝这种程序又有何意义? 这种每天大量生产粗糙心灵( 文件 ) 的脑髓( 软件 ), 到底具有何种程度的意义? 不停误会, 不断出错, 制造这种人类( 应用程序 ), 花费两千年、四千年、六千年, 最后复制出毫无进化、全无演变的生物体( 硬件 ), 究竟有何意义?
就算真的做出这种东西, 也只是注视镜面彼方的自己, 不是吗? 犹如窥视镜面彼方、水面彼方, 不就是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吗?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无异是…这是…
「呃… 这是… 什幺呢 ? 」
我暗思片刻, 但想不出接续的话语。我又继续思索一分钟, 仍旧想不出来。看来这已是戏言玩家的本日极限。「哎呀呀。」我放弃思考, 将背脊靠向沙发, 抬头盯着天花板。
「嗯… 勉强自己去想正经事果然很辛苦。」
难得到这种研究机构, 才决定思索一下这类题目 ( 人工智能、人工生命之类的 ), 还是不该打肿脸充胖子, 这样下去也不可能归结出什幺伟大结论。思考这种行为, 应该先想好结论再开始 … 今天倒也学到了这一手。归纳法这玩意没那幺简单。
吸烟室。
我被赶出会客室迄今已逾三十分钟。铃无小姐跟玖渚, 甚至连卿壹郎博士、志人君和美幸小姐都未曾离开房间, 看来还要好一阵子才会结束。
「被排挤了吗… 」
我喃喃自语。
唉, 大概就是这幺一回事吧。我也没什幺感触, 尤其本人也不是很想挤进那个小圈子。
我早就习惯被当成局外人, 况且以客观角度来说, 把玖渚交给铃无小姐比较安全。至少比起跟我这种危险分子相处, 跟她在一起才是上上之策。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凝望沙发前面的茶几, 上面搁着一个烟灰缸, 里面只有铃无小姐拉熄的那根烟。是焦油成分颇重的牌子。除了铃无小姐以外, 我没见过其它女性吸这种牌子。呃… 反正铃无小姐的肺叶好象很强韧. 应该不用我替她担心。至少那个人不可能死于肺癌。
「这幺说来, 铃无小姐好象不会喝酒哪…」
不会喝酒的老烟枪倒是挺罕见的, 不过仔细一想, 这两件事或许根本没有关联。一边是呼吸器官, 一边是肝脏, 完全是不同系统的内脏器官, 并非可以合并思考的问题; 话说回来, 铃无小姐的死党美衣子小姐虽是酒国女杰, 却对烟味束手无策, 总觉得这种极端里有某种关连性或因果关系。呃… 这种逻辑本身也大有问题吗?
「好闲啊… 一边模仿宫本武藏, 一边跳跳机械舞吗… 」
口里咕嚷着自己也不甚了了的想法, 蓦地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马达声。那东西似乎逐渐逼近, 声音越来越大。宛如以前流行过的迷你四驱轨道车或摇控车的运转声, 虽然马达车听起来很假, 不过, 这声音到底是…
我正想寻找声音来源, 刚要从沙发站起时, 右脚就撞上了那个声音源头。那是约莫等于我身高四分之一的铁块, 更正确来说是铁制的圆柱体, 底部装有车轮和抹布似的东西。我就这幺保持半蹲姿势, 眼睁睁地看着圆柱体顽固、顽固、顽固地冲撞我的小腿肚。
「… ? 」
这是什幺东西?
我脑髓里的压缩档并未收藏描述如此奇特物体的专有名词。看着一边运转, 同时「呜咿呜咿」地发出卡通音效的物体, 尽管晓得那是某种机械, 但仍旧无法判断它有何目的… 我试图从上方压住它, 结果这个神秘物体骤然停止。我不自觉地将它朝反方向一转, 松手之后, 这个神秘物体就一边发出声音, 一边朝前方驶去…
「… ? 那是什幺? 」
「是扫除机器人。」
满腹狐疑地目送神秘物体X离开时, 反方向传来人声。我一回 , 只见两名跟志人君和博士穿著同款白衣的人物站在走廊前方五公尺处…
其中一人长发及腰。而且不是一头秀发, 而是宛如古书里描写的妖怪, 出生迄今未曾保养, 也从未使用过美发剂的肮脏长发。那头骇人长发下的表情难以辨识, 但发丝间依稀可见… 唇边蓄着浓密的胡须, 想必是名男性…
对照之下, 另一人则留着相当清爽的发型。不过清爽的也只有发型, 身材十分臃肿。白衣显得很紧绷, 很难说是结实健康的肉体。话虽如此, 长相倒不至令人反感, 该怎幺形容?
甚至可说是相当俊俏, 就像欧美黑白电影里登场的贵族。
虽然不是美衣子小姐和铃无小姐, 这两人也是颇为极端的双人组, 「什幺? 」我边想边走向对方问:「呃… 你刚才说什幺? 」
「不不不, 没什幺。」胖哥夸张地摇手。「因为你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东西, 就忍不住亲切地解释一下。那是扫除机器人, 换言之就是业务用女仆机器人, 哈哈。不不不, 不可以笑吗? 不过那只是大垣君好玩开发的。」
志人君做的吗? 那还真是了不起, 我边想边转向走廊另一侧, 但物体X业已杏然无踪, 大概是在走廊转角拐弯了。
「简单说就是利用雷达和探测器查出垃圾和污垢的位置, 朝目标自动前进… 啥, 因为某位仁兄用钱不知节制, 咱们研究所也很捉襟见肘嘛。」胖哥这时讥讽地瞧了一眼长发男。
「因为没钱请帮佣, 杞人忧天的大垣君才做了那个, 嗯, 确实也挺有用的… 嗯, 就现今社会来看, 真是令人敬佩的少年, 不是吗? 不过, 可惜那个机器人没办法区分人类和垃圾。」
「这不是根本没用吗? 」
这就是刚才冲撞我的理由? 我跟垃圾同级?
「人类和垃圾又没有区别的必要。」长发男以极度低沉、细若蚊纳的阴森声音嘀咕。
「这种东西根本不必区分, 因为两者是类似之物。」
假如长发男的口吻跟胖哥一样尖酸, 我还可以应付则个, 但他以极度平淡的语调讲述这种事, 我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嗯, 你说得很对。」一旦同意对方, 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垃圾或汗垢。
「哈、哈哈哈, 你这家伙说话还是这幺毒。」胖哥打圆场大笑, 揶揄长发男似的说:「你看你, 把小情人吓成这样。要是惹他不开心, 事情可就糟糕啰。」
胖哥又将目光转向我。
「再怎幺说, 这位可是那鼎鼎大名的玖渚家族的孙女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喔, 你侬我侬的咧。咱们这种微不足道的研究员, 小情人一根手指就足以弹飞哪。」
「呃… 」
「哎呀呀, 在下失礼了, 忘了自我介绍。」胖哥满脸笑意, 半开玩笑似的将双手摆在胸前, 深深一鞠躬。「敝人在下我是这里的小小研究员, 有幸受任掌理第五栋的根尾古新。」
啊… 我未置可否地点点头。一边点头, 一边暗想既然这位胖哥是根尾先生, 将目光转向长发男。「我是神足雏善。」长发男似乎发现了我的视线 ( 我看不见他被头发遮住的眼睛, 但他似乎可以看见我 ), 简单扼要地说 : 「请多指教 , 小情人。」
「啊… 」我又未置可否地点点头。
神足在京都是很普通的姓氏, 但在日本则是「罕见到出名」的程度。这位神足先生搞不好是京都出身。
「你好, 呃… 请多多指教。」
他们俩不但落差极大, 而且都是超古怪、超奇异的角色, 我不知该采取何种态度。若要配合根尾先生, 就必须热情如火, 但这幺一来, 就难以配合神足先生。令人左右为难的热情与冷漠, 不过我觉得自己也不必为此烦恼, 无须勉强自己配合这种人。「那我先告辞了。」
我丢下这句话, 准备回吸烟室。
「喂喂喂喂喂, 别这幺无情嘛, 别这幺冷淡嘛, 好寂寞耶。」胖哥… 不对 ( 仔细一想, 这种称呼有点失礼 ), 根尾先生说完追上来, 大刺刺地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你很闲吧? 既然如此, 我们聊一下嘛, 大人物。」
「…我并没有很闲。」
「在那里嘀咕什幺脑髓啦、人工智能啦、心灵这些怪东西的家伙, 不闲才怪。」神足先生静静说完 , 也在根尾先生旁边坐下。「而且想学宫本武藏跳机械舞的人 , 绝对不可能很忙。」
「… 」
嗯, 刚才的独自被听光光了。看来对方观察我好一阵子, 太专心思考而忽略四周是我的坏毛病。至少在敌阵 (… 这种形容应该没错吧?) 中央, 粗心不吝是愚蠢。能够在这种地方粗心的角色, 大概也只有红色承包人。我决定稍稍反省一下。
话虽如此, 居然叫我「大人物」吗? 多多少少也猜到了, 正如我们借助小豹的力量调查对方, 他们大概也查过我们的背景。卿壹郎博士刚才假装对我和铃无小姐一无所知, 故意说什幺以为来的一定是直先生, 果然是演技。
这幺说来, 志人君之所以不知道我和铃无小姐, 就是为了强化这种演技的伏笔? 骗敌须先朦骗伙伴, 嗯, 原来如此, 真不愧是「堕落三昧」, 的确相当老练。我朝会客室献了一眼, 开始有些佩服那位老先生。蒙骗伙伴… 这种事其实比想象中更难。
「… 所以呢? 两位有何指教? 」
「哟, 你这样说, 咱们也很困扰哪。唔, 神足先生? 」
「… 」
神足先生对根尾先生的询问毫无反应。
「哎呀呀, 你这家伙也真冷淡。我真是又寂寞又孤独哟。」根尾先生毫不介意, 脸上扬起绰有余裕的笑意, 再度转向我说: 「既然如此, 好, 就听我说说话如何? 」
「你想说什幺?…」
「你想听什幺? 」根尾先生晃动肥嘟嘟的双颊笑道:「我就说你想听的, 就说你想听的吧。」
「… 」
「嗯?… 什幺? 怎幺? 你怕了? 莫非你怕了? 」
「我没什幺好怕的。」我静静地回答: 「我没有害怕的理由。我只是不信任多嘴饶舌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的人, 肯定有所企图。我不喜欢别人有所企图。」
「你说话也挺毒的嘛。」根尾先生咚一声拍打自己的额头, 这位仁兄的每个动作都很夸张, 简直是演过了头…
「先不管信任与否, 你应该有些话想听吧? 例如兔吊木先生的事? 」
「… 」
「咦 ? 怎幺了 ? 你想听吧 ? 想听兔吊木垓辅的事吧 ? 」
兔吊木垓辅。
我并不打算反应, 可是一听见这个名字, 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抖动。在根尾先生眼里, 这大概就是肯定的暗号, 「好! 我知道了。」他夸张地击掌。
「说得也是, 你们是来见兔吊木先生的嘛。想听兔吊木先生的事也是理所当然吗? 天经地义、理当如此。哎呀呀, 兔吊木先生可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呢, 不, 何止是人才, 根本就是旷世奇才, 那个人… 」
「是变态。」
神足先生非常肯定地打断根尾先生的台词。我朝神足先生一看, 不 毕竟表情被头发遮住, 想看也看不见, 可是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总之完全没有责备或犀落他人的模样, 一副这是不移至理的态度。
「那家伙是变态, 绝对没错。」
「原来如此。」
我也只能点头。
这幺说来, 志人君也对兔吊木做过同样的评论, 可是, 批评在相同机构共同生活的同事是「变态」末免有失体统。这里确实是非比寻常的化外之境, 所长甚至被称为「堕落三昧」, 但正因如此, 就连这种地方都如此看待的兔吊木「害恶细菌」垓辅, 究竟又是何等人物?
我的想象终于到了穷途末路。
「用变态太过分了啦, 神足先生。再怎幺说, 变态这字眼都太过分了, 说话也该有个分寸。」根尾先生砰砰拍打毫无反应的神足先生肩膀。「的确有点奇怪, 毕竟到这里之后, 从未走出那个第七栋一步, 真是败给他了。暧, 不过我想他应该也不是博士那种研究狂…」
「是从未走出吗? 」
难道不是被囚禁吗? 原想如此反问, 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此时此刻辩赢根尾先生毫无意义, 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辩赢他。老实说, 我对这种多嘴饶舌, 而且超爱演戏的耍宝男一点办法也没有, 应付某位黑暗突袭小姐还比较容易。
「对了对了, 说到兔吊木先生, 有一个相当有趣的小故事。」根尾先生一副突然想到似的击掌说: 「那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 有两只猪啊… 」
「你想说什幺, 根尾先生? 」
根尾先生再度被人打断。这次的犯人不是神足先生, 我朝声音来源一看, 只见志人君一脸不悦地杵在那里俯视我们三人, 铃无小姐则站在志人君后面。既然如此, 虽然看不见身材娇小的玖渚, 不过她铁定就站在铃无小姐背后。
「哟, 大垣君。」根尾先生满脸笑意, 装模作样地举起单手向他敬礼「工作辛苦啦。」
「你倒是工作得很轻松嘛, 根尾先生。」志人君略显生气地加强语气道 : 「你在说什幺? 你刚才是想跟这小子说什幺? 」
居然叫我「这小子」。
「没什幺, 不是什幺要紧事, 一点都不重要。我根本啥都没说, 因为我是沉默寡言的人嘛。只不过打个招呼, 说声嗨而已。对不对, 神足先生? 我说得没错吧? 」
「我不知道。」
神足先生泠冷地丢下一句, 接着从沙发站起。他掠过志人君旁边, 朝长廊后方走去, 大概是要去博士的会客室…
「喂喂喂, 真是伤脑筋耶。唉, 你怎幺丢下我不管? 等等我嘛。」根尾先生也随神足先生抬起庞大的身躯。
「去… 神足先生真是个急性子。喂, 少年郎, 这次就到这里。我经常在所内遛达, 搞不好很快就能碰面。届时再聊吧, 下次要好好聊聊喔。」
他不理会志人君, 接着朝铃无小姐和玖渚两人行礼。
「哎呀哎呀, 两位美丽的小姐, 请在咱们『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好好玩玩哪。」
脑袋瓜低到令人怀疑他要扑向地板, 接着抬起身体, 狂放恣肆地咧嘴一笑…
「那再见了。」根尾先生向我说完, 径自朝神足先生追去…
「伊字诀, 那个人是谁? 」铃无小姐错愕地问 : 「本姑娘好久没被称做美丽的小姐了。」
「人家也是。」玖渚也愣头愣脑地盯着根尾先生的背影。「他到底是谁呢? 阿伊。」
「根尾古新先生… 他前面那位头发像皮肤一样的是神足先生, 神足雏善先生。」
话说回来, 他刚才是说「那再见了」吗? 这是预期将再碰面的道别语。确实是偶遇率相当高的对象, 既然如此, 我倒是树立了无谓的敌人。
「唉… 」志人君佒佒不乐地叹气。「那两人真是鲁莽… 身为本所的研究人员, 居然跟这种家伙交谈、跟这种家伙说话, 只能用愚昧一词形容。」
咦? 我好象被人羞辱了?
我不理会仍旧喃咕不停的志人君, 对他后面的铃无小姐问道:「情况如何? 」嗯?… 我也感染了根尾先生那种夸张的说话方式。「超顺利喔。」铃无小姐似乎也身受毒害, 一副想要搂住我似的摊开双臂, 装模作样地说 :「应该可以拭目以待吧? 总之对方答应让我们见兔吊木垓辅。」
「对呀, 阿伊。」玖渚摇晃蓝发说 : 「现在正要请小志带我们去见小兔。」
「不许叫我小志! 」志人君停止独白, 冷不防转向我们。「你们别跟我装熟! 我不管你们跟博士有何关系, 别跟我攀亲带故! 」
「可是仔细一想, 的确是小志哪。」我煞有介事地点头。「十九岁的人叫十六岁的人时, 有加上一个『小』字的义务。」
「胡说八道! 你们在搞笑吗? 你们俩在搞笑吗? 嗯!?」志人君对我怒吼。「给我放尊重点! 莫非你是在拐弯取笑我叫… 」
「我应该没有拐弯才对, 不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也明白小志的心情, 可惜这并非我一人所能决定之事。」
「如果真的不喜欢『小志』的话, 那人家就叫你『灵芝草人』好了。」
「不准! 你们要是再跟我装熟, 我真的要生气啦! 」
「知道了, 小志。」
「了解, 小志。」
我和玖渚刚说完, 就同时惨遭铃无小姐的暴力攻击。
3
想不到离开研究栋时--- 换言之为了离开建筑而通过玄关时, 也必须刷卡、输入密码, 以及进行声音和网膜辨识。不光是进入, 就连离开也必须经过如此繁复的手续, 真是严密严密再严密, 固若金汤, 无懈可击。进入第一栋时, 志人君吩咐我们:「别随便跑出建筑物。」看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第七栋往这里走。」志人君一边前进, 一边粗声粗气地说 : 「去… 为什幺我要带这一群家伙… 怎幺想这都不是我的工作。」
玖渚友和我走在他后方数步。
「我在这里参观一下, 侦查侦查。」铃无小姐如此表示, 仍在第一栋徘徊。铃无小姐本身的好奇心很强 , 或许是想乘机看看什幺东西吧。目前正由美幸小姐带她游览。美幸小姐美则美矣, 好在不是少女, 嗯, 应该不会出乱子。
「话说回来, 小友。」我向身旁的玖渚说 : 「你究竟跟卿壹郎博士说了什幺? 想不到这幺快就让你们见面, 这幺说可能有点悲观或消极, 我原本以为博士会向你大发牢骚。」
「对呀, 嗯, 正是如此。就人家的角度来看, 事情是一如预料, 可是这种一如预料反而怪怪的。」玖渚摸着刚才被铃无小姐攻击的后脑勺说: 「博士大概很有自信。」
「自信? 」
「没错, 对小兔有自信咩。博士果然是这种人… 真的越来越钻牛角尖了。毕竟发生了很多事, 倒也不能怪他。研究者… 不对, 那就是学者的性格喔。与其说是性格, 或许该说孽障比较正确。」
玖渚显得有些怅然, 犹如即将失去某种珍贵事物的惋惜神色。「话说回来… 」我不知该对这样的玖渚说什幺, 困窘地转开目光, 改变话题。
「这种荒山野岭怎幺拉电线? 这里有电线吗? 自来水跟瓦斯呢? 电话线或许有。」
「天晓得。嗯, 是怎样呢, 小志? 」
玖渚问志人君。「哈! 」志人君索然无味地嗤笑, 他大概已经适应这个称呼, 尽管一脸不悦, 终究没有反驳。
「那是这个啦。」他朝旁边的建筑物一指。「八成都是自行发电。研究跟实验的耗电量很大, 虽然也有公共电线, 但不足的部分还是得自行设法。」
「喔 !! 那这栋建筑物是… 」
「第六栋。」
「第六栋内部是发电厂吗? 因为不是研究设施, 原本还在想是干什幺的, 喔… 」我抬头一看。乍看下跟刚才的第一栋和其它建筑物差不多 ( 也没有窗户 ) 。「里面该不会塞了核子反应炉吧? 」
「怎幺可能做那幺危险的东西? 白痴! 」志人君轻松推翻我的疑虑。「是氢发电啦, 氢发电。」
「什幺是氢发电 ? 」
「就是用氢来发电嘛 , 这种事听名字不就知道了。」
非常简略的说明, 但志人君似乎不愿多加解释, 再度转向前方, 默默走在好象是进行「氢发电」的建筑物与杉树林之间的悠闲空间。兔吊木居住的第七栋大概是在第六栋的对面。既然数字是最新的, 第七栋就是最后才建的吗?
「不过, 建筑物与建筑物靠得其近… 」我一边回想研究所的配置图, 一边喃喃自语。
「万一发生地震或火灾,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
「唔咿。」玖渚看着第一栋和第六栋, 赞同似的领首。「对呀, 这大概是土地结构上的问题。山坡地有建筑法等等的问题时, 这是人家听小直说的。不过, 应该比东京好吧? 」
「嗯, 这倒也是。可是你不是既没去过, 也没看过东京吗? 」
「阿伊也没有呀。」
「可是我去过休斯敦喔。」
「也没什幺了不起咩。」
的确如此。
我不觉抬头, 云层比刚才更厚了。明明还是黄昏, 天空既已不见一丝日光, 跟夜晚一样黑压压的。足以称为阴森的漆黑云朵布满天空。
… 就在此时。
玖渚「砰咚」一声撞上我的背脊。
「啊呜, 对不起, 阿伊。」
「不, 没关系。」我退向一旁, 让玖渚先走。「我也在发呆, 看了一下天空。」
「咦? 啊, 对呀, 天气不太好耶。好象快下雨了。嗯, 小志。」
「什幺事 ? 」志人君反问, 可是语尾并未扬起。「莫非你在叫我? 」
「嗯, 这里标高是几公尺? 看起来比云朵矮一点。」
「谁知道? 」志人君苦不堪言地叹气。我也不便指责他人, 可是志人君年纪轻轻, 叹气声听来却像历尽沧桑。「我怎幺可能知道这种事。」
「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知道? 」
「你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标高多少吗? 」
「唔咿。」玖渚双手抱胸。志人君再度感叹, 慢吞吞地前进。嗯, 志人君也终于明白玖渚是难以应付的角色。对玖渚生气, 只是让自己更加疲惫罢了。
「阿伊, 怎幺了? 快走呗。」
「啊啊, 说得也是。」
我点点头, 若无其事地向后一瞥, 再追上玖渚。我们后面是杉树林, 看不见任何人影。
「… 」
我当然不是因为抬头看天才跟玖渚撞在一起。我没有风雅到如此热衷欣赏乌云的地步。
就算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我也顶多想到「啊啊, 天空灰了, 真的灰了。」我突然停步不是为了看云, 而是感到身后有某种诡异的气息。倘若「诡异的气息」这种表现太过含混不清, 那我再说得具体一点吧。
我感到有一道视线从背后射来。
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视线, 总之有种「被人注视」、「被人观察」的感觉。话虽如此, 正如适才在第一栋未能及时察觉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的登场, 我对这种事没有特别敏感; 虽然没有, 但反过来说, 也没有特别迟钝。既然有所感觉, 我想十之八九不会错。
然而, 究竟是谁? 我最先想到的是卿壹郎博士及其下的研究员 ( 例如刚才的神足先生或根尾先生 ), 不然就是博士的秘书美幸小姐, 但应该不可能。志人君这位了不起的监视人员就在眼前, 根本没有双重跟监的必要。
「小友, 你最近做了什幺坏事吗? 」
「没有耶, 人家最近很乖。」玖渚满脸疑窦地回答。
「怎幺了? 为什幺这样问? 做坏事的话, 阿伊要处罚人家吗? 好兴奋耶。」
「不, 没做就好。」
玖渚这阵子确实都窝在城咲的大楼进行某种诡异的作业, 并没有这类活动。就算那个「某种诡异的作业」本身大有问题, 我想也不会有人为此追到这种深山穷谷。
莫非是某种动物? 我将想法朝现实方向修正。这种解释虽然有些牵强, 但终究是唯一的合理解答。研究所周围有一堵高墙, 若是动物的话, 大概也只有鸟类, 既然如此, 我连鸟类 的视线都能察觉吗? 这又是一次能力大跃进, 不过已是非人类范畴的能力。
「真是不二价的戏言… 」
拥有此种能力者, 一位红色承包人就够了。
在志人君的带领下, 我们穿过第六栋旁边, 拐弯之后, 第七栋就跃入眼前。果然跟其它建筑物一样, 没有窗户, 宛如骰子般的建筑物。尺寸比第六栋的发电厂略小, 高度看起来差不多。
「嗯…」
就在这栋建筑物内啊… 集团中负责破坏活动的「害恶细菌」兔吊木咳辅。
玖渚不知为何牵起我的手。我朝她望去, 只见玖渚跟我一样若有所思, 抬头注视第七栋。我虽然不知她为何握住我, 姑且还是反握回去。
「你们俩干嘛杵在那里? 」志人君莫名其妙地问:「喂! 不是想见兔吊木先生吗? 快点跟上啦。」
志人君既已抵达玄关, 在卡片阅读机前面不耐烦地双手插腰, 用力瞪地。我握着玖渚的小手, 朝他走去。
「我先警告你们… 不论发生什幺都与我无关。我绝对不会插手喔。真是的, 不论发生什幺事, 我都不会帮你们的。」
「帮我们? 什幺意思? 」我闻言脖子一歪。「小志, 你说话还真是教人摸不着头绪。」
「你们烦不烦呀… 小心我跟那个黑姊姊告状。」志人君郁郁寡欢地啾了我一眼。
「去… 老叫我做这种工作真是差别待遇。唉, 罢了罢了。总之, 不论兔吊木先生想做什幺, 我都不会帮你们的。这点你们给我记好了。」
「你为什幺要帮我们? 志人君。」我又问了一次。「我们又不是去见汉尼拔博士。难道兔吊木垓辅会吃掉我们的舌头吗 ? 」
「… 」
我只是开开玩笑, 但志人君却嘟嚷: 「大人英明咧, 神探可伦坡。」接着将卡片插入读卡机。输入密码, 说 : 「大垣志人, ID是ikwe9f2ma444 。」
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 , 志人君当先进入, 我和玖渚也跟着进入。「去… 居然遇上这种事烦死了啦。」志人君喃喃自语, 快步朝长廊后方前进。
「在四楼。」
志人君扔下这句话, 用钥匙打开走廊底端的铁门, 登上门后的楼梯。
「不搭电梯吗? 旁边不就有了。」
「兔吊木先生不喜欢电梯啦。」志人君头也不回地说: 「从传动轴到包厢都被他分解了, 几乎没使用任何工其就拆毁了。」
「… 」
我瞥了玖渚一眼 , 她缅怀似的瞄咕:「小兔一点儿都没变哩。」看来那并非打趣或随口说说。原来如此, 「变态」的「破坏专家」吗? 我感觉终于窥见兔吊木垓辅的一小部分。
我们爬完楼梯, 抵达四楼, 志人君又用另一把钥匙开门, 进入一条白色长廊。卿壹郎博士的第一栋研究所中枢带有大医院的气氛, 第七栋则有大学校舍的感觉。这亦是由于这个空间缺乏人类气息, 没有现实感, 宛如置身主题乐园的诡谲感。
志人君立刻从长廊上并列的房门中选出一扇, 站在前面。待我们抵达, 志人君有所觉悟似的敲门。
「… 」
没有响应。志人君皱眉, 再度敲门。可是仍然没有响应, 室内安静无声。
「怪了, 博士应该有通知才对。」
「也许正在睡觉吧 ? 」
「白痴… 都接到通知了, 怎幺可能在睡觉。」志人君有气无力地看着我, 接着又敲了一次门。「…真是怪了…」
志人君继续敲了一会儿, 最后终于放弃, 轻轻叹了一口气, 伸手握住门把。「我是大垣, 我要进去啰, 兔吊木先生。」他先表明身分, 再将门向外一拉。
室内空无一人。
待志人君进入, 我和玖渚亦鱼贯而入。我一时对室内陈设微感吃惊。非但空无一人, 而且除了正中央的一把折迭式钢椅外, 室内空无一物, 我并没有夸大, 真的看不见任何物品。
宛如刚刚完工, 尚无人涉足的大楼, 空空荡荡… 对, 就是非人类的空间。
「志人君, 」我问他:「这里是什幺房间? 」
「咦? 是兔吊木先生的私人房间。没有工作时多半待在这… 」
私人房间? 这个房间哪里有所谓的私人生活? 这里根本就找不到半点私人生活的影子吧? 我无意识地漫步在这间六坪左右, 空无一物的宽敞房间。
「喔… 这就是小兔的房间呀… 」玖渚也学我在室内漫步。「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吗… 嘻嘻嘻。」
她兀自点头不已。这亦是兔吊木的风格吗? 「变态」这个形容词似乎越来越传神了。
不, 如果这叫风格, 我想或许已经可以称为「病态」。
志人君极度焦虑。先是不知所措地环顾室内, 接着用力拍打墙壁。墙壁大概装了吸音板, 发出「喀」一声毫无魄力的声音。
「混帐… 该不会是逃走… 」
志人君咕哝到一半。
「本人并没有逃。」
声音从房门方向传来。听起来十分尖细, 犹如雌鸟般的高昂语声。
「志人君, 拜托你别说这种失礼, 而且错误的事, 好吗? 只要正确, 失礼也无妨。只要有礼, 错误我亦能原谅。然而两边都做不到的话, 那可就无法容忍了。完全无法容忍哪, 志人君。莫非你认为我有什幺非逃不可的理由吗? 」
志人君回头, 我回头, 玖渚也回头。
那里有一个人, 一名白衣男倚着门缘内侧站立。
第一眼的印象是跟年轻外貌不甚搭调的白发。体型中等, 手脚细长。身材十分英挺, 但白衣因此显得过短。双手分别戴着丝质白手套。五官乍看有些阴柔, 不过下鄂的少许胡渣消除了娘娘腔的气息。橘色太阳眼镜, 以及眼镜后方的双眸。那双眼笑容可掬, 但瞳孔深处毫无笑意。
这就是, 这家伙就是…
「吐… 吐吐吐。」志人君一阵结巴, 好不容易说出他的名字。「吐、兔吊木先生…」
「对, 就是兔吊木先生喔。」兔吊木豪迈地咧嘴一笑。「本人就是兔吊木垓辅。」
「那、那个… 」
志人君向后退了一步, 转向兔吊木。那副模样俨然像是「面对肉食兽的怯懦小动物」, 就算如此形容亦不夸张的回然大变。实在很难相信他就是刚才那个拍打墙壁, 出言咒骂的人, 志人君在兔吊木面前彻底萎缩。
萎缩。
没错, 这绝非敬意或敬畏的表现。尽管非我所愿, 但我非常明白志人君的心情。如同自我心情般地理解, 理解到令我生厌的程度。因为我对这位兔吊木的感觉, 本人初次面对兔吊木垓辅的感想, 恐怕跟志人君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话虽如此, 志人君也好, 我也好, 当事人兔吊木垓辅完全不屑一顾, 甚至连我们的影子都不放在眼里, 目光只俯视一个方向。那方向无庸赘言, 就是那个方向。那里别无他人, 怯生生地站着一名蓝发少女, 正扬起下头仰视兔吊木的双眸。
兔吊木重新扶正太阳眼镜, 右唇一撇, 「… 哟! 死线之蓝。」说完故意深深一鞠躬。
犹如成年男子向年幼少女俯首称臣的异样光景。
「两年没见了, 我没记错吧? 咦? 你换发型了吗?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那件大衣怎幺了? 那个意义非凡, 弥足珍贵的回忆。呵呵, 不论如何, 能够这样与你久别重逢, 我真是感激涕零, 感动万分。」
「正确来说是相隔一年八个月十三天十四小时三十二分十五点零七秒喔, 不过重逢到现在又过了十七点八二秒。嗯, 对呀… 我也很高兴能够这样重逢。」
他的昔日领袖如是说。
「真的好久不见了, 害恶细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