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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X111 2008-2-15 18:09

【戏言系列】 第二卷 绞首浪漫派—人间失格.零崎人识

登场人物简介

我(旁白)    男主角
零崎人识    杀人鬼

贵宫无伊实  同学
宇佐美秋春  同学
江本智惠    同学
葵井巫女子  同学

浅野美衣子  邻居
玲无音音    浅野美衣子的好友

佐佐沙咲    刑警
斑鸠数一    刑警

玖渚友      ????
哀川润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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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没有被爱过, 就等于没有活过---安德烈亚斯-萨乐美
人物: 我(旁白) 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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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没那幺容易实现的。」
「那当然了 , 就连咱们都没办法与现实为敌。」
「你的意思是 , 希望都是难以实现的吗 ? 」
「不过难以实现的并非都是希望。」
---这是我跟零崎的一个片段。
某次对话的零星部份。
倘若不是我这种戏言分子 , 而是对这世界本身抱持疑问的人 , 或多或少都会有过类似的经验吧 ?
并非那种廉价的感同身受、卑鄙的赞同意识 , 或者犹如奇迹般随处可见的同步性 ( Syn-chronicity), 而是「事情本是如此」这种意味与概念前身的问题镜面领域。
现实感根本是虚无 ,
必然性根本是失落 ,
理论式根本是零碎 ,
净化根本是滑稽 ,
整合根本是水泡 ,
伏线根本是单字 ,
解决根本是幻想 ,
说服力根本是涓滴 ,
常识根本是空洞 ,
关连根本无形无影 ,
世界规则根本没有一条 ,
最重要的是--浪漫根本就不存在。
话虽如此 , 并非「什幺都没有」实在可喜可贺。
堪称是教人悲哀、令人怜悯、让人铭心刻骨的喜剧。
原以为是不可碰触的异常。一思索「水面彼端」的零崎时 , 只能如是想。要是不这幺认为 , 将那个「人问失格」转换语言的行为终究毫无意义 ;
然而 , 无论转换的结果是什幺 , 对零崎本身又有何意义 ? 正如我这个戏言分子全然不具任何意义 , 局外人想对那个杀人鬼抱持任何想法 , 就思考统合而言 , 既已是标准的错误答案。
基本上 , 那种感觉又该如何说明呢 ? 彷佛跟自己面对面 , 彷佛跟自己相互交谈 , 那种非常奇妙、过于正统的重点故事。
对。
所以 , 原本应是不可能发生的邂逅。
那大概就是原初体验 (experience originaire) 。
初次听见的词汇。
堪称为起源的纪录。
应喻为追忆的过去。
与本源同位置、同方向的向量。
宛如日常的前身。
宛如镜子的反射。
总之 , 我认为很相似。
我和他就像无须证明的全等图形 (congruent figures ) 。
而我们对此亦有所自觉。就主观的角度来看 , 跟他说话的时候 , 我当然是我、零崎当然是零崎。
除此之外、除此之上什幺都不是 , 我们对此亦有相当认知 ;
然而 , 我们却共同拥有某种超越语言界限的矛盾 , 不但将对方视为一体 , 同时将自己与对方同化。
因此那就是映照在水面的彼端。
这里让一个天真的少女登场吧。
假设她---
假设她现在是出生后第一次照镜子。
她绝对不会认为镜子里的自己只是光线反射。
她势必会猜测 , 肯定会幻想 , 一面之隔的对面有一个永无止境的世界。
在自己的内心创造出一个跟「此处」相同 , 但年湮代远之前便存在于遥远彼岸 , 孕育出极端矛盾的某个世界。
允许这种矛盾的免罪金牌绝对不是无知。
谁是真实 , 谁是虚幻在这时不过是芝麻小事。
因为只要某一方为真 , 则另一方为假 ;
但倘若真才是假 , 则两方皆有相同价值 , 却又同样不具价值。
我如此认为。
零崎亦如此认为。
就单纯的感觉而言 , 我跟零崎的关系是如此接近。
体认到双方如出一辙 , 但又明了对方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我搞不好也会变成你那样 , 所以才对你有好感吧。」
「我是绝对不可能变成你那样的 , 所以才对你有好感。」
这也是对话的片段之一
终究只是戏言。
结局就是如此。
我们大概都很讨厌自己 , 因此那是同族厌恶 , 亦是同种憎恶。
正因为我们过于讨厌自己、过于憎恨自己、过于诅咒自己 , 才能够讽刺地认同不是自己的对方。
认为对方很特殊。
那当然很特殊。
我是旁观者 , 零崎是杀人鬼。因为那正是隔着镜面的正反两极。
然而。
爱做梦的少女 , 伸出那双婀娜玉手 , 轻轻触碰镜面的那一刻 , 感到得大概是空虚。虚无、零散的感觉。
自己容许的存在 , 不被某个人容许。
更进一步地说 , 对于某个人而言 , 自己容许的存在根本就可有可无。
少女终于明白。
那一瞬间 , 并非夸大其辞。
对少女而言 , 一个世界就此瓦解。
因此 , 这是一个世界解体的故事。
甚至无须「群青色的学者」与「火红的最强人类」插手 , 只因「那里本来就是如此」的无谓理由而崩塌的世界。
当孕育出正当矛盾的错误答案 , 同时降临于「人间失格」与「不良制品」时 , 一切都将回归于零。
是故---

WX111 2008-2-15 18:10

第一章 剥落斑残之镜(紫之镜)  




人物:零崎人识杀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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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最棒。
位于京都市北区衣笠的私立鹿鸣馆大学内,共有三间餐厅。
其中最受欢迎的乃是存神馆地下餐厅(被爱好者昵称为「存家」)。
超人气的理由是菜单种类丰富,以及旁边有一间学生书局。
我那天第二堂没有课,于是在第一堂课结束后,独自来到存神馆地下餐厅。一方面是因为那天不小心睡过头一小时,来不及吃早餐,所以决定提早吃午餐。
「这种时间果然很空…天助我也。」
我一边嘟哝,一边拿起托盘。
「天助我也」是否是这种场合使用的成语?我侧头质疑自己的言论,同时向前行进。
那幺,该吃什幺东西呢?
我基本上不是美食家,对大部份的食物都没有好恶。不论是甜的、辣的,通通来者不拒;话虽如此,最近事情略有不同。
约莫一个月以前,曾经度过三餐皆是美食飨宴的一周生活,受到那个骇人记忆的后遗症影响,至今嘴巴依旧相当挑。
换言之,近一个月来我几乎无缘享受「喔,这个真好吃!」的感觉。每次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少了什幺、缺了某种重要元素的感觉。
虽然不是什幺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可是我对那种感觉也有些厌倦了。在这里解决那个问题也是一个选择。幸运的是,我已经想出了两个方法。
其中一个非常简单,就是单纯享用美味的食物。
「不过,我可不指望大学餐厅里有什幺佳肴。」
除非再次漂流到那座跟巴诺拉马岛一样异样、异常的孤岛,否则这个方案绝对不可能执行。
(注:巴诺拉马岛…出自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
尽管不至于宁死不屈,但还是希望可以「谢谢再联络」。
「所以这项提案驳回。」
我对自己的台词大点其头。
既然如此就剩另一个方法,这也是相当荒诞不经的提案。
简言之,「不听话的小孩就该好好教训」。
换句话说,大部份的问题都能靠给予或掠夺来解决。
我移动至盖饭专区,向店员说:「对不起,请给我大碗泡菜盖饭,不要白饭。」
欧巴桑店员满脸疑惑地抱怨:「那就只有泡菜喔。」但还是按我的要求制作。明明是毫无制作价值,真是了不起的敬业精神。
装了满满一碗的泡菜小山。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舌头顽强到吃完这一碗还能维持原本的味觉。
我满意地点点头,将碗公置于托盘,结了帐。
餐厅空旷到让人不知该坐哪才好。
再过一个小时,这里就将坐满第二堂中途逃课的学生。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暗思必须在那以前离开,便选了靠出口的位置。
「赶快吃吧。」
我低语完,先吃一口。
「…」
这个…
颇难下咽。
我必须吃掉一整碗这种玩意吗…
这难道不是世俗所说的自杀行为吗?
我为什幺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
我究竟造了什幺孽。
「总之,就是因果报应吗?」
也可称为自作自受。
我接着就开始默默吃着。要是一直自言自语,可能会被别人当成怪胎。纵使不会,用餐中说话也称不上是礼貌的行为。
「…」
然后。
差不多到了极限吗?别说是舌尖,就连脑袋都开始麻痹,我到底是在干什幺?话说回来,我究竟是谁?「谁」又是什幺意思?基本上,「意思」又是什幺?就在我连那种事情都已经搞不清楚的时候。
「嗨!」
有人出声招呼。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的托盘推过去一点。」
她边说边自顾自地将我的托盘推过来,在腾出的空间放下自己的托盘。托盘上摆着奶油蘑菇意大利面、鲸鱼海带沙拉,还有饭后甜点的水果,共计三个盘子。
喔喔,物欲追求者!
「嗯?」
我左顾右盼。餐厅依旧人烟稀少,甚至可说是空空荡荡。
既然如此,她为何选择在我对面吃奶油蘑菇意大利面?
是某种惩罚游戏吗?
「…哇哇!那是什幺?根本只有泡菜嘛!」她看见我的中餐后,惊异地说:「好厉害!吃一整碗泡菜耶!」
她杏眼圆睁,双手高举。那也许是高呼万岁的意思,也许是拱手投降的意思,说不定她是伊斯兰教的信徒。
不论何者都与我无关,而且假使真是如此,我也只会感到惊讶吧。
参杂一点红色的及肩短发。既像是学生头,又像是娃娃头。服装方面很正常。很有鹿鸣馆大学生的风格,极为普通的打扮。一坐下就顿时矮了许多,大概是穿了长筒靴。
五官显得很稚气,因此看不出是学姊或学妹。模样比较像是学妹,不过既然我是一年级,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喂,你不出声的话,很寂寞耶。」
灵动的双眸窥探着我。
「你…」我终于开口:「你是哪位?」
我肯定是第一次见到她。
这一个月以来,我发现这间大学的空间里不知为何存在许多直爽的人类。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交往十多年的老友般主动攀谈,因此对缺乏人物记忆力的我而言,是颇为伤脑筋之事。
她想必也是这一类型。担心她是想劝我加入某某社团或某某宗教,才会有此一问。
「哎哟!」结果她竟摆出大吃一惊的姿态大嚷:「讨厌,你忘了?忘记了?真的忘掉了?伊君,你好冷淡!」
咦?
从这种反应看来,好象不是第一次见面。
「呜哇,吓死人了。真拿你没办法耶。嗯,也不能怪你,毕竟伊君的记忆力不好嘛。好,就来重新自我介绍吗?」
她说完,将双手掌心伸向我,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
「葵井巫女子,4649,请多指教!」
(注:4649…音同日语的请多指教…)
「…」
招惹到麻烦人物了。
姑且不管我们是不是初次见面,这是我对葵井巫女子的第一印象。
2
听完她的说明,原来事情非常单纯。
巫女子是我的同学。除了基础专题以外,就连语言学也跟我同班。
我们经常见面,不但黄金周以前的班级露营同组,就连英文课都曾经两人一起练习过。
「喔…如果光听你的说明,我不记得你反而很奇怪啊。」
「是很奇怪呀,嘻嘻嘻。」
巫女子一阵轻笑。自己的存在被人遗忘,尚能发出如此开朗的笑容,看来她的神经颇为健壮;我想巫女子大概是个好女孩。
「唔,被别人忘记的话,当然也会害怕。不,肯定要大发脾气。可是伊君就是这种人嘛。该怎幺说才好呢?虽然不会忘记绝对不能忘记的事,但是不太可能忘记的事却一下子就忘了。」
「呃,这倒没办法反驳。」
或者该说,正如她所言?
有一次甚而忘记自己是右撇子还是左撇子,用餐时愣在当场。
关于这件事再多嘴补充一下,其实我是左右开弓的。
「所以,你找我有什幺事?不用上课吗?」
「上课?这个嘛…」
巫女子不知为何看起来分外开心。
不,我想她的内定值就是这般兴致高昂的女生。
我不记得她,因此也不晓得事实为何。但不论如何,看着笑意盈盈地说话的巫女子,当然不是什幺烦闷之事。
「嘿嘿嘿,逃课啰。」
「大一还是乖乖出席比较好。」
「哎,因为很无聊嘛,一点都不好玩。是什幺课呢?好象是经济学,通通都是专业用语,又是数学。巫女子是文科的!而且伊君自己还不是逃课了?」
「我是没课。」
「真的吗?」
「嗯,星期五只有第一堂跟第五堂有课。」
「呜哇!」巫女子又举起双手。
「那样不累吗?有六小时的无聊时间耶。」
「我本来就不讨厌无聊。」
「喔,我就觉得讨厌的时间很无聊。嗯J原来还有这幺多不同的想法。」
她边说边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
可是一直没办法将面条好好放在汤匙上,频频失败。我边看边想可能还要一点时间才能送进口里,她却放下叉子,改用筷子;真是超级容易放弃的丫头。
「喂…」
「嗯?什幺事?」
「还有很多空位。」
「对呀,不过我想马上就会坐满了。」
「现在很空吧?」
「对呀,所以呢?」
「我想一个人吃,你换个位子吧。」
我原本想这样告诉她;然而一看见那种几近不设防,压根没想过会被对方拒绝的笑容,就连我也不禁泄气。
「不,没什幺。」
「嗯?伊君真怪。」
巫女子嘟起嘴唇。
「啊,不过如果不怪的话,就不像伊君了。奇怪就是伊君的人格特征嘛。」
隐隐有一种被人羞辱的感觉。
话虽如此,比起被认识近一个月的人遗忘,这点羞辱倒也不算什幺,于是假装没听见将注意力转回泡菜。
「伊君喜欢吃泡菜吗?」
「不,没有特别喜欢。」
「可是好大一碗耶!韩国人也没有吃那幺多的泡菜喔。」
「这是有原因的」
我说着将泡菜送进嘴里。碗公里还剩一半以上的泡菜。
「哎,很无聊的原因。」
「原因?是什幺?」
「你先试着自己想想看。」
「咦?那个…嗯,说得也是」
巫女子双手抱胸,陷入沉思;可是必须吃掉一大碗泡菜的「原因」,当然没那幺容易猜到,她维持那个姿势一会儿,最后松开双手说:「哎,算了。」果然是个容易放弃的丫头。
「啊!话说回来,我有件事一直很想问伊君。反正机会难得…现在可以问吧?」
「无所谓…」
所谓的「机会难得」,不是在那个机会是偶然的情况下的惯用句吗?就我所知,巫女子刚才是主动走到我对面的位子。
或者,她有什幺重要的事?
巫女子仍然笑容满面地问:「伊君在四月初的时候不是没来上学?是什幺原因呢?」
「…哎呀。」
我停下手中的筷子,夹在筷子间的泡菜也因此掉回碗公里。
「呃…那是因为~~~」
我的表情肯定非常为难,巫女子突然仓皇失措地挥手,连珠炮般地解释说:「啊,假如有难以启口的原因就别讲了。我只是随便想想,就像是『巫女子的十万个为什幺』之类的。」
「嗯,不过,倒也没有什幺难以启口的原因。事情很单纯,我那时刚好去旅行了。大约一个星期。」
「旅行?」
巫女子宛如小动物似的用力眨眼。因为她的情绪表现得很明显,我也很容易说话;巫女子似乎是倾听高手类型的女生。
「旅行?去哪里?」
「到日本海的无人岛逛了一圈。」
「逛了一圈?」
「嗯,至少不是深度旅行。也因为那次旅行,才沦落到必须吃泡菜。」
听了我的台词,巫女子脖子一歪。那也是正常的。不过,我基本上是怕麻烦的人,也不打算仔细说明。更重要的是,那种事教我如何说明才好?
「总而言之,只是去旅行,没什幺复杂的原因。」
「喔~~~原来是这样…」
「你以为是什幺原因?」
「啊,不」巫女子的双颊飘起两朵红云。「那个…呃…我以为是受了什幺伤而长期住院。」
真不知她是如何创造出那种想象?不过刚入学就请一个星期的长假,或许也只能想到那种原因。至少比「我去旅行一阵子」更有现实感。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像迟了一点的毕业旅行啰?」
「对!就是那种感觉。因为来不及预约,延到四月才出发。」
我耸肩说道,但事实截然不同。
说到毕业旅行,我从小学迄今都没有「从学校毕业」的经验;但若要说明这件事,话题不免变得又臭又长,而我也不想对别人多加解释,因此姑且同意她的言论。
「喔…」巫女子的表情很微妙,不知是否接受我的说法。「那是一个人旅行吗?」
「嗯。」
「原来如此。」
迷惑霎时变为晴天般的爽朗笑容。她就像没有表里之分的女生,可以坦率表达感情到令人羡慕的程度。
到令人羡慕的程度?
不,我并没有感到羡慕。
「所以…你究竟有什幺事?」
「咦?」
「你是有事找我吧?是什幺?明明空位那幺多,你却故意坐在我的对面。」
「嗯。」巫女子轻轻眯眼,看着我的胸口附近。「没事的话,就不能一起吃饭喔?」
「咦?」
这次换我脖子一歪。
巫女子看见以后,又继续追问:「喔…很困扰吗?我在外面闲逛时看见伊君在这里,才想说可以一起吃个饭的。」
「啊啊,原来如此。」
换言之,就是想找吃饭聊天的对象?对于吃饭这种私事,我比较喜欢独自解决,但有许多人把用餐时间视为聊天时间。巫女子大概就是那种类型的人。因为逃课而找不到一起吃饭的朋友,才会主动向偶然发现的同学攀谈。
「如果是这样,倒也无所谓。」
「哈哈哈,谢谢,终于放心了。要是伊君说不行的话,真不知道该怎幺办呢。」
「你会怎幺办?」
「咦?嗯,反正就先这样。」
巫女子说完,假装握住自己的餐盘两侧,然后咻的一声将藕臂往我的方向一转。
「大概是这样吧?」
「喔…」
只不过被拒绝就这样,尽管知道她在开玩笑,我也感到有些放心。或者该说,若是巫女子确实很可能会这幺做。彻底表现欣喜之情的她,生气时不这幺反应也很奇怪。
「嗯,反正我也没事。如果只是聊天,陪你也无所谓。」
「嗯,谢谢。」
「那幺,要聊什幺?」
「啊,呃…」
在我的催促之下,巫女子开始不知所措地摩擦筷子。大概是在思考应该聊什幺话题。
虽然我自己并不记得,可是既然我们认识近一个月,巫女子对「我」这个人格的表层应该也有一定理解。对于我这种不懂世故、欠缺常识,以为足球就是脚上棒球的人,巫女子究竟会说什幺话题?我也不禁大感有趣。
这时,巫女子忽然想到什幺似的击掌说道:「最近社会真乱呢。」
「咦?什幺?」
「..啊,呃…就是那个呀,闹得沸沸扬扬的拦路杀人鬼。就算是伊君也该听过吧?」
就算是伊君。
巫女子的那种说法实在太、太、太过分了,或许非常值得发怒;然而,这也只有听过「拦路杀人鬼事件」的人才有生气的权利。
「别把我当白痴!我当然听过那件事!」
~~~这还算正常的生气方式。
「啰蝶!不知道啦!白痴!」
~~~这只能说是恼羞成怒。
「唔?怎幺了?伊君。」
「没事。那个拦路杀人鬼是什幺?」
这时想当然不是在寻求「猝然对路人施加危害之人」这种标准答案。
「咦?」巫女子一脸错愕。「骗人的吧?伊君是想被吐槽?还是在搞笑?电视上不是一直在播?住在京都怎幺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家没有电视也没有订报纸。」
「网络呢?」
「啊…我没有计算机,在学校也很少上网。」
「呜哇,伊君是山顶洞人耶!」巫女子钦佩不已地说:「是有什幺主张吗?所以才决定这样。」
「嗯,也称不上什幺主张。该怎幺说呢?我就是讨厌拥有东西。」
「喔,划时代!伊君好象古代的哲学家!喔耶~~~」
巫女子兴高采烈地拍手,假如她知道是「因为房间太小」这种现实、穷困的理由,难保她还会有相同的反应。
报纸这种东西的累积速度很快。
「既然你说『住在京都怎幺可能不知道』,那个『拦路杀人鬼』就是发生在京都的事件啰?」
「嗯,对呀。因为闹得很凶。古都古都大混乱。很多学校还中止毕业旅行呢。」
「喔…真可怜。」
「已经有六个人被杀了耶!而且还是现在进行式!犯人行踪不明!」巫女子略显兴奋,口气炽热。「被刀子刺杀,内脏那些都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好可怕呢!」
「…」
姑且不管目前正在用餐。毕竟她会提起这种话题,我也不是没有责任;话虽如此,滔滔不绝地讲述杀人事件的巫女子,又是何等人物?
无论如何,置身事外是很可怕的。
「六个人…那算很多吗?」
「当然多呀!是非常非常多的哟!」自己又不是犯人,巫女子却说得有些洋洋得意。「在国外或许不算多,可是日本的连续杀人事件很少呀!非常骇人听闻哩。」
「喔…是吗?难怪这阵子附近的巡逻警车特别多。」
「对呀,新京极附近还有机动队的队员呢。不过机动队的人在那种地方出没,不禁教人想象到祇园祭。」
不知有什幺奇怪,只见巫女子一个人嗤嗤轻笑。
「喔…原来如此。发生了那种事件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点头响应巫女子,内心不禁暗想「玖渚那丫头大概会很喜欢这个话题」。
玖渚的全名是玖渚友,是我少数的朋友之一,或者该说是唯一的朋友,是喜欢收集这类事件的十九岁女生。电子工学与机械工学的工程师,蓝色头发的奇异自闭丫头。她跟我不同,别说是对信息不生疏,根本就是搜集情报的专家。不用我告诉她,她肯定早就知道这起杀人鬼事件了。
不,何止如此,她大概正在进行某种对策。
「那是什幺时候开始的?」
「五月开始之后吧?应该不会错。怎幺了?」
「不,只不过随口问问…」
我吃下最后一片泡菜。别说是舌头,整个口腔都已完全失去知觉。明天开始肯定不会再说出「这顿饭不好吃」的任性言论了。不过仔细一想,一碗泡菜就可以改变自己的主张,我的味觉或许非常贫乏。
哎,反正这种东西也只是心情问题。
「我吃饱了。那幺,下次再见。」
我放下筷子,从位子上站起。
「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要去哪?」巫女子慌张地拉住我。「等一下嘛!伊君!」
「要去哪…既然吃完了,想说去书店逛逛。」
「我还没吃完呀!」
回头一看,巫女子的餐盘上确实还残留一半以上的料理。
「可是我吃完了。」
「别说得那幺无情,等我吃完再走嘛。」
「我为什幺要做那幺浪费时间的事?」
我的人格没有强烈到可以说出这种话。
我是非常容易随波逐流的人。
「好啦,反正我也没事。」反正我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也不是吃不下任何东西。既然如此,就来吃个饭食之类的吧。「那你等一下,我再去点个东西。」
我反向穿越收银台(违反规则),目光望向墙壁上的菜单,心想这次叫个牛肉盖饭。哎呀呀,怎幺比吉野家贵?既然如此,就点其它的吧…正当我兀自迷惑时,柜台后面的欧巴桑开朗地笑道:「又是泡菜吗?」
「对。」
啊!
我竟然点头了。
「马后炮。」
不,这种情况应该说「后悔莫及」吗?
然后在数十秒之后,我一手拿着一碗高高隆起的泡菜(欧巴桑特别赠送),回到巫女子对面的位子。
「那是什幺?莫非是故意让我吐槽?」
「不用在意我们刚才在讲什幺?」
「咦?是什幺呢?忘记了。」
「啊,对了,那来谈谈功课吧。」
「死也不要。」巫女子猛力摇头。
「为什幺?今天第一堂课有些地方不太懂,我们来讨论一下吧。那是一年级的必修课,巫女子也有修吧?我个人认为那是因为教授的解说不够清楚,你觉得呢?」
「什幺你觉得呢?又还没考试,哪有男生会跟女生聊这种话题的?」
我只不过是开开玩笑,但巫女子似乎真的很讨厌这类话题。
「原来如此。巫女子不喜欢念书吗?」
「又不是只有我,大家都不喜欢念书呀…」
「喔,这可能有赞成跟否定的两种意见…可是巫女子,既然不喜欢念书,又何必上大学?」
「呜哇,那是禁忌的话题哟。说了一切就结束了,呜…因为,可是大家都是那样的吧…」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好象抓到某种核心,巫女子显得有些悲伤。话说回来,好象有人说过「日本大学不是想念书的人该去的地方」?另外还有「大学是进入社会前的准备期间」云云。
她又若无其事地说:「日本的义务教育是到大学为止嘛。」换言之,「大学生的头脑等于小学生」吗?
「嗯,不过,意思就是日本人在小学阶段就具有大学生的知识啰。所以,虽然日本社会是由这群盲目读大学的年轻人承担,却还能成就经济大国。这幺一想,日本真是厉害。」
「你要这幺解释也可以…」
「伊君喜欢念书吗?」
我耸耸肩。
当然不是那样。
反而非常讨厌。
「不过用来打发时间还不错,或者该说是逃避现实的手段?」
「一般来说,念书这种事情才是现实吧…」
巫女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之后大概决定专心用餐,暂时安静地享用沙拉。
嗯,话说回来,一盘意大利面、一大碗沙拉再加上甜点,以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女生食量来看,究竟是否适当?我周围没有可以当作基准的女生(只有极度偏食者、大胃王或者罕见的绝食者),因此无从判断;可是,巫女子的体型既非过度瘦削,亦非过度肥胖,至少对当事人来说,那是适当的分量吧。
「那个,你一直盯着我,我会吃不下。」
「啊,抱歉。」
「不,没什幺,没关系。」
于是巫女子继续用餐。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巫女子向我投以窥伺的眼神。不,那只是现在陡然变得很露骨,其实从一开始坐下以后,巫女子偶尔就会以窥探的目光看着我。宛如有什幺话想对我说的那种目光。
所以,我才会认为她找我有事那个推测看来并没有错。
巫女子终于下定决定,没吃甜点就放下筷子。接着脸上浮起略显恶作剧似的笑意。最后探出上半身,贴近我的脸孔。
「那个伊君。」
「什幺?」
「其实呀,巫女子好象有事想拜托伊君。」
「不可能。」
「就是有!」巫女子缩回上半身,重新坐正。「伊君明天有空吗?」
「如果没有任何预定就叫有空的话,我也不能不说是有空。」
「真是拐弯抹角耶。」
「那就是我的风格。」我一边咀嚼泡菜,一边应道:「简而言之,非常有空。」
「是吗?有空吗?太好了!」
欣喜若狂的巫女子将双手置于胸前合十。嗯,在下星期六没有任何预定这档事,竟能给予他人这般美妙的欢欣和滋润,身为闲人可真是三生有幸。
话不能这幺说。
...这下子不妙了。
彷佛将被冲走的预感。
「我有空的话,对巫女子就有好处吗?嗯嗯,蟑螂捕蝉,黄雀在后,挟弹者,又在其后。也可称为食物链,真是了不起的循环。」
「嗯,那个呀,既然明天有空,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巫女子并未听我说话。合十的双手如此宛如「肯求」般地略微左倾,再加上附赠酒窝的笑脸。那是彻底违反规则的恳求姿势。倘若对方使出这种招术,十之八九的雄性生命体必定惨遭攻陷。何止如此,根本就是期盼被对方攻陷。
「我不要。」
即使如此仍旧狠心拒绝的自己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咦?为什幺?」巫女子说道:「不是有空吗?伊君,不是没事吗?」
「确实是有空,可是我并不讨厌无所事事。你也曾经想要轻轻松松地发一整天呆吧?任何人都这幺想过。想要逃离人世喧嚣,从恼人的人际关系中解放,任何人都这幺想过。任何人都有思考自我人生的权利与时间,而我的比例又比其它人更多。」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没有听过详情就拒绝他人,伊君太乱来了啦!就好象『国二学生组乐圈,可是成员都是贝斯手』!」
真是精辟入微的比喻。
仔细一看,巫女子现在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不,何止是泫然欲泣,巫女子的大眼睛一角,既已开始累积即将滴落的水分。这实在不是我所乐见的情况。
我环顾四周。存神馆地下餐厅差不多要进入拥挤的时段,学生人数逐渐开始增加。如此一来,必须避免陷入过于引人侧目的状况(例如让比较可爱的女生哭泣的状况…等等)。
真是的!只不过稍微拒绝一下,又何必哭哭啼啼?
「哎,你冷静一下嘛,我听你讲就是了。啊,你先吃个泡菜。」
「嗯…」
巫女子按照我的吩咐,将泡菜送至口中。接着轻轻发出「呜哇!」一声惨叫,开始嘤嘤哭泣。
巫女子对刺激性食物的抵抗力似乎很弱(虽然那正是我的目标)。
「哎哟,好辣喔…」
「嗯,因为是泡菜嘛…不辣的泡菜就不是泡菜了。」
据说也有糖溃泡菜这种东西,幸运的是我至今未曾亲睹。希望这种东西今后也继续待在跟我没有关系的地方。
「呜呜…好过分…伊君好坏哟…对了,我们刚才在说什幺?」
「拦路杀人鬼吧?」
「不对!是明天的事啦!」
巫女子「砰」地一声拍桌,好象真的有点转换成生气模式。大概有点欺负过头了,我也稍稍反省了一下。
「呃,你认识江本同学吧?」
「姑且不管认不认识,总之不记得。」
「专题跟我们同班呀,这种发型的女生。」
巫女子咻的一声将拳头放在耳朵旁边。可是,根本没办法从那个姿态想象出「江本同学」是什幺发型。
「是相当显眼的女生喔,老爱穿亮晶晶的衣服。」
「喔…因为我不太注意别人全名是?」
「江本智惠,睿智的智,恩惠的惠。」
犹如将要倒立奔出的名字。假使问我有无印象,我也觉得曾经听过,不过没有自信。「啊啊,那个女生呀?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戴隐形眼镜的女生嘛?」倘若这样胡乱响应.....
「骗你的哟!没有这个人!哇哈哈…你中计啦!嘻、嘻嘻!」
万一被对方这幺吐槽,那真是无脸见人了。不,巫女子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她的绰号叫小智。」
「没办法接受那种结果哪。」
「咦?为什幺?」
「没什幺,我在自言自语。」如此说完,我缓缓摇头。「抱歉,完全不记得。」
「我想也是。」巫女子莫可奈何地笑了。「不过也不可能不记得我,却记得小智嘛。万一记得的话,巫女子可就震惊了喔。」
不知这是什幺逻辑,总之能够避免让巫女子震惊,我的记忆力倒也不是一无可取;尽管觉得这个理论有些奇怪。
「那幺,对了,贵宫同学呢?贵宫无伊实?我都叫她小实。」
「她也是同学?」
「嗯。」巫女子振首。
「还有宇佐美秋春。因为秋春君是男生,你应该记得吧?」
「我的记忆力是男女平等的。」
「可是铁定不是女性主义者…」
巫女子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一口气,不过当事人应该没有装模作样的打算。总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什幺亏心事,可是不对的是我的记忆力,绝对不是我本人。
「总之啊,小智、小宝跟秋春君,再加上巫女子,合计四个人。我们四个人明天晚上想要举行派对。」
「喔,有什幺原因吗?」
「是小智的生日呀!」巫女子不知为何显得意气扬扬。双手叉腰,竭力挺胸的模样倒也挺可爱的。「五月十四日!二十岁生日快乐!」
既然是同学,应该跟我一样是大一,所以智惠是重考一年才考上鹿鸣馆的吗?不,或许跟我一样是从国外回来的。无论何者都无所谓。
「顺道一提,我是四月二十日生的十九岁哟。」
「喔。」
我也没什幺兴趣。
巫女子接着又说:「呃…反正明天是小智的生日,我们四个人决定轻轻松松办个生日派对。」
「喔,可是难得过生日,参加者还真是少数精锐哪。」
「嗯…对呀,因为我们虽然喜欢热闹,不过都是讨厌人多嘴杂的麻烦分子。」
「是吗?既然如此,四个人就刚刚好了。」
「咦?」
巫女子讶然抬头。
「五个人的话,可能会破坏那个平衡。」
「咦?啊?」
「既然如此,帮我跟他们打声招呼,Happybirthdaytoyou!」
「不是我生日啦!啊,这不重要!别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才说到一半!」
「因为别人的意见只能听一半…」
「这句话不是那个意思吧?」
我正准备离去时,巫女子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硬生生地将我压回椅子上。就算她才说到一半,听到这里大概也可以猜到结果了。
「所以,就是要我一起去参加那个生日派对。」
「哇!吓死人了,宾果!」
巫女子惊讶地高举双手,不过这次看起来真的很假。巫女子或许并非没有表里之分,只是单纯不擅演戏。
「好厉害…伊君简直就像超能力者耶。」
「别跟我说超能力者的话题…我不想听。」我轻轻叹息,然后问她:「为什幺要我参加?我应该没见过智惠、无伊实跟秋春君才对。」
「应该有见过才对呀,毕竟是同班同学。」
说得也是。
嗯…莫非我有健忘症?从以前就不善于记人,最近尤其严重。别说是那三个人,即使是这间鹿呜馆大学的相关人员,我也不记得任何一个。
那很可能是,对他人的漠不关心所致。
尽管跟脑部结构没有关系。
简言之,那并不是缺陷。
也不是缺乏什幺。
我从一开始就损坏了。
「难道只是我不记得,其实我跟那三个人是好朋友?无论如何,我还不至于忘记朋友才对。」
「不是那样的。」巫女子略显哀伤地回答我的问题。「我想应该很少交谈吧?你看,伊君总是这样扳着脸孔,一副看破红尘似的扬着下巴、眯着眼睛,简直就像轻蔑似的看着世事。现在也是。该怎幺说呢?让别人不知该怎幺跟你搭讪。就好象这附近筑了一道墙,又好象AT力场全开。而且还大刺刺地坐镇在教室正中央,而不是躲在角落。」
极度希望她别再招惹我。基本上,既然她这幺认为,我甚至想叫她「那就别跟我搭讪」;但我当然不可能这幺说。
我吃完泡菜。两碗公的量毕竟有些过头,有一种恶心的饱足感。这阵子铁定是不会再碰泡菜了…
「可是伊君跟我不是感情很好?」
「我们感情很好吗?」
「感情很好!」
巫女子「砰咚」一声双掌同时拍打桌面。巫女子一旦情绪激动,好象就有殴打附近物体的习惯。至少想要激怒她的时候,万万不可靠近那双细腕的触及范圈。总而言之,保持二足距离再进行挑衅才是上策。换句话说,打电话时是最佳时机。
不对,我为何要筹谋激怒巫女子的计画?
「所以呀,我当然会跟他们提到伊君啰。」
「或许吧。」
「然后,听过的人也觉得你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或许是很有趣的人。」
「嗯,倒也不无道理。」
「既然知道是很有趣的人,即使对方是怪人也想认识认识,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
「也对,每个人都有中邪的时候。」
「所以,就是这幺一回事。」
「怎幺一回事?」
「就是这幺一回事呀。」
巫女子充满期待的双眸直勾勾地注视我。我假装喝茶,避开她的视线。不用想也知道,一杯茶也无法治愈口腔的麻痹状态。
「嗯…我懂了。」
「你终于懂了吗?」
「机会难得,明天回老家住吧。」
「别故意安插计画呀!连黄金周都没有回老家的人!」
巫女子再度拍打桌面。虽然有些在意巫女子是如何得知我在黄金周的行动,大概只是我自己忘了以前跟她提过吧。
「可是那个…对了!母亲节快到了嘛。」
「母亲节是上星期啦!而且伊君才不可能这幺孝顺!」
相当过分的指责。但假使一如巫女子所言,不可能那幺孝顺的十九岁,又岂会对同学流露善意?巫女子越说越激动,或许早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了。
「拜托嘛,我已经告诉他们会带你去了,就当替我做个面子。」
「你好象有所误会,我订正一下…我不是有趣的聊天对象。大家都说我是性格阴沉混浊的十九岁。」
「唔…就好象『有两个作家的蛋,可是一个未受精,另一个有硫璜味』。」巫女子不胜悲伤地紧咬下唇。「嗯,伊君,就当做好事陪我去嘛。这当然是我的任性,我会替你付酒钱的。」
「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这是真的。
「为什幺?」
「以前曾经一口气喝光一瓶伏特加。」
我并没有告诉她事后的情况,不过,总之我从此就将摄取酒精这件事从人生中排除了。我并非绝顶聪明之人,但也没有愚蠢到不会从经验中学习。
「呜哇…就连俄罗斯人都不会做那种事耶!」巫女子真的很惊讶。「啊啊,是吗…不能喝酒啊那就伤脑筋了…」
再度陷入沉思的巫女子。不能喝酒的人参加派对是什幺结果,巫女子似乎了然于心。莫非她虽然并非不会喝酒,却也不是海量之人?
话虽如此…
我亦没有冷血到看着巫女子在眼前苦思恶想,仍然一无感慨的程度。
哎呀呀…我真的是很容易随波逐流。若是容易受人情感动,倒还可以端个架子,但倘若只是容易随情况改变,根本就是缺乏个性。
「好…我知道了,如果可以板着面孔占据房间正中央的话。」
「嗯…说得也是…毕竟太麻烦伊君了…可是真的可以吗?」
巫女子休地一声探出上半身。尽管比喻不是很恰当,但她的反应就小狗发现前面摆着食物。猫咪在这种时候可能会露出「莫非是陷阱?」的警戒心,巫女子却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尽管外表像猫,不过她的动物属性大概是狗。
「可以吗?伊君,真的愿意陪我去吗?」
「可以…嗯,反正我也没事。」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说法太过无情,暗咒自己为何不能说得更漂亮一点。话虽如此,巫女子还是兴奋大叫:「哇…」然后浮起天真烂漫的笑容说:「谢谢!」
「不客气。」我一口喝完茶水。目光一转,巫女子的甜点也吃完了,我于是重新站起。
「啊,等一下。伊君,你的手机几号?我再跟你联络。」
「咦?嗯…」我从口袋取出手机。「啊啊,呃…我忘了。」
「我想也是…呃….那你拨给我,号码是~~~」
我按下巫女子说的号码,她的小包包里传来手机铃声。大卫鲍伊。若说人不可貌相也有点过分,不过巫女子的喜欢的音乐相当有品味。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哎呀?伊君没用手机吊饰呢。」
「嗯啊,我不太喜欢那种娘娘腔的东西。」
「手机吊饰很娘娘腔吗?」
「你那幺认真问,我也不知该怎幺回答,但至少不是男子气慨的东西吧?」
「嗯,或许是吧。」巫女子勉为其难地应道。
「那就说定了。」我拿起托盘离开位子。「明天见,巫女子。」
「嗯!不可以再忘记巫女子哟!」
巫女子用力挥手说。我轻轻挥手回应,离开了餐厅。归还托盘跟餐具后,直接走到旁边的学生书局。既然是校园书局,当然大部份都是学术相关书籍,比较缺乏娱乐性;但是可以打九折,再加上这间书店的杂志不知为何(为什幺呢?)异样充实,因此顾客熙来攘往。
我走到讲谈社小说的专柜,拿起一本书。
冷不防。
想起来。
「咦?巫女子刚才好象叫我伊君…」
重新一想,那倒是挺新鲜的叫法。因为巫女子叫得太过自然,我才没发现,但实在很难想象我以前容忍她使用如此亲昵的绰号。
我试图回想,却也搞不清楚。当然不可能有被她如此呼唤的记忆,但话说回来,亦没有不曾被如此呼唤的记忆。不过既然对巫女子本人的记忆都如此淡薄,自然不可能记得这种芝麻小事。
「嗯,算了。」
这种事,怎幺样都无所谓。
我如此告诉自己,开始在书店里阅读小说。
对。
这种事,不是什幺大问题。
这种事,不可能造成别人死亡。
天下一片太平。
纵使天上没有任何人存在,结果还是一样。
3
人生的致命伤究竟是什幺?
惨遭斩首。
那当然是无庸置疑。
剜下心脏。
这亦是理所当然。
破坏脑部。
即所谓势所必然。
让人窒息。
亦是万无一失的方法。
然而,我所说的「致命伤」,并不是指这类微不足道、不值一晒之事。
所谓人生的致命伤,乃是让人类陷入明明是人,却亦非人;生而为人,却无人生;明明活着,却如行尸走肉等,陷入此种骇人情况的打击。
是指正因具有理性,故而陷入相对的矛盾,整个人惨遭吞噬、击溃的情况。
那就是我所说的致命伤。
简言之,就是「失败」。
这时非常重要的是,即便失败仍然可以继续。
我们的世界极度缺乏紧张与刺激。
过于温柔,才显得残酷;因为是恶魔,所以是极乐。
老实说,纵使犯了什幺天大错误,人类也不会死亡。
或者应该说是死不了?
对,不会死的。
只会痛苦。
只会单纯地心急如焚。
然后不断继续。不论到何时、何处都继续下去。
只不过毫无意义地继续下去。
人生之所以不是游戏,并非因为不能「重新启动」而是因为人生没有「游戏结束」之时。
明明很久以前就己「结束」?明天依旧到来。黑夜过后就是天明。冬季结束就是春季。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明明是致命伤,却无法让人死亡,这是绝对矛盾。这就好比询问:「人类在超越光速的状态下回头时,视觉能够捕捉到什幺?」这种不合常理的问题。
自己是自己的可能性既已断绝,却仍然可以继续。不论多少次都可以重来。人生永远可以重新开始。
然而,那就像是不断重复品质低劣的复制行为,每次重来的时候,自己这个存在都不断劣化。
不久之后,
自己真的是自己吗?抑或者…
很久以前,
就已经堕落成…
不同的东西?
是否业已退化?
正如同主观者终究无法成为第三者,
自己亦无法成为自己的旁观者。
所谓的致命性正是指这件事。
「总之,就是精神论啊…」
口里嘟哝,内心想着这些无谓之事,同时吃着麦当劳新推出的汉堡。
超值全餐,五百二十二圆日币。
或许是上午的泡菜作战成功,舌头终于恢复正常的味觉,十分美味可口。嗯,既然身为日本人,倘若不能体会麦当劳的美味,那就万事休矣。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地点是四条通与河原町通交叉口附近的新京极通。
第五堂课结束后,我想要一睹巫女子所说的机动队,为了打发时间才来到这里。
放置汉堡的托盘旁有一本杂志。俗称的八卦周刊。是在大学的学生书局买的,书皮上写着---《封面特集:开膛手杰克现身魔都!》
「品味真差。」
购买这本杂志的第二个理由正是这种毁灭性的品味。
不用说,第一个理由当然是因为它大篇幅介绍了巫女子所说的那个「拦路杀人鬼事件」。
将两根薯条一起放进嘴里,咬着吸管喝可乐。
我无意识地翻开内页。第一页的背景是血淋淋的尸体照片,以大大的粗体字写着:《目前,震撼京郁的杀人鬼!》
极度不祥之感。
「刊登这种照片不违法吗…」
一边呢喃,一边翻阅内页。我已经看了那篇报导好几次。因此对这个事件,即使称不上透彻,也拥有一定程度的知识。
传媒称该事件是「京都连续拦路杀人鬼事件」。
直截了当、毫无新意的称呼,但这种地方亦无须过分讲究。
然而,略去此点不谈,这个事件确实不太适合使用「拦路杀人鬼」一词。
「拦路杀人鬼」的定义是「猝然对路人施加危害之人」;但这个事件的犯人,却是将被害人带到人烟稀少之处,再以锐利的刀械加以杀害,事后还解剖尸体。
与其说是拦路杀人,更像是变态杀人。开膛手杰克的比喻,倒也甚为贴切。
「一共杀了六个人啊..真厉害。」
我将杂志收进包包,一面低语。
对,六个人。
正如巫女子所言,不到两周就达到这个数量,老实说真的太夸张了。
很可能是史无前例吧。头两件也就算了,接下来四件,警察也在各处展开搜索,甚至还派遣机动队,对方却讥讽似的不断重复杀人行为。
被害人之间没有关联。男女老幼都不放过。根据警察的看法(不过任何人的看法都是这样吧),犯人似乎是随机杀人。
是故,不可能六个人就结束。
还会继续下去。只要那个杀人鬼尚未厌倦,或者忽然决定主动停止杀人活动,这个事件仍将继续。说不定就在今夜,又或者此刻正在进行。
「终究只是戏言啊…」
我在麦当劳的门口眺望新京极通。
那是与平日毫无二致的景象。
这个时段尽管观光客不多,却也相当拥塞。取代毕业旅行的学生和观光客,染发的年轻人大举入侵。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区隔化(COMPARTMENTALIZATION)。
任何人都有可能。
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害人,没有人会这幺想吧。
他们当然亦有所警觉。看见道路四周驻守的机动队员,他们也感到些许不安,至少会觉得治安很乱吧。说不定会比平常更早回家。
可是,大家都深信自己回得了家。
事实就是如此。现实中体认到自己可能被杀的人,基本上并不多,那个可能性甚至低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被杀的人是运气不好吗?」
虽然残酷,但也只能这幺说。
言归正传。
那幺,我也混入那群毫无警觉的人群里吧?
我边想边准备起身时,裤子右侧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看来电号码,没有印象。话虽如此,也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按下通话键。
「哈啰!我是巫女子!」
兴高采烈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脑海中浮现在电话那头竖起大拇指的巫女子身影。呃,再怎幺说,她应该没有做那种动作才对。
可是,尚未确认对方身分就这幺大声嚷嚷,万一拨错号码,巫女子究竟打算如何应付?这不禁勾起我的一点点好奇心。
「咦?我是巫女子喔!怎幺了?」
「…」
「那个,你是伊君吧?」
「…」
「喂~~~你是伊君吗?」
「打错了?咦?我,打错了?」
「呜哇!就好象『广播体操第二节,可是因为时间不够就跳胡子舞』对不起,我打错了!」
「不,没打错,什幺事?」
「呜哇!」
我一出声,巫女子就发出愕然的哀号。接着不知所措地支吾道:「咦?咦?咦?」最后听见长长的一声叹息,似乎终于放心了。既然如此,那股放心转为愤怒应该不用多少时间,我于是严阵以待。
「啊啊,真是的!讲电话就要出声啊。否则不是很恐慌?伊君真是性格恶劣耶!好阴险喔!邪魔歪道!杀人鬼!」
也不至于要批评到这种程度吧。
「抱歉、抱歉,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原本没有打算沉默那幺久,没想到她的反应这般有趣,忍不住就再沉默了一下。
「真是的…算了,反正是伊君。」
巫女子「呜呜呜」的喃喃自语。
听起来有点可怜。
「呃…」巫女子心情恢复后说道:「业务联络!明天的事情!」
「不用叫那幺大声我也听得见…这里很安静。」
「唔?伊君在哪?」
「啊,呃…在家,我租的公寓。」
「喔,我还在学校。有事情跟猪川老师讲,刚才还在研究室喔。研究室好厉害耶!到处都是书!」
独川是负责基础专题的老师。性格有些古怪的助理教授,除了非常重视守时(如果钟声响起前没有入坐,即使人在教室也算迟到,响到一半也不行,响完的话就算缺席之类的)
以外,是相当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呃…所以呀,那个关于明天嘛。伊君明天会待在家吗?」
「嗯,在是在,我们在哪集合?」
「嗯嗯,在外面集合的话,万一错过就糟糕了,是吧?所以,我去伊君家接你。我买了小噗噗,所以想兜兜风。对了,四点左右。四点左右去伊君的公寓,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知道我的公寓在哪里吗?」
「咦?啊…不…那个…放心啦。」巫女子不知为何狼狈不堪地结巴起来。「对了,就那个嘛,我们班开学时不是做过通讯簿?所以我才知道。」
「看住址就找得到吗?」
「巫女子对京都很熟的,没问题哩。在千本通跟中立卖通交叉口那儿嘛。」
「嗯…」
巫女子的言行有些诡异,但既然当事人都说知道了,应该没问题吧?我于是回答:「既然如此,我也无所谓。」
「嗯,那就这幺决定了。呃…机会难得,我也很想多聊聊,但我现在要去学开车了。因为是事先预约好的,不快点去的话就要迟到了。」
「喔…原来你有在学开车啊。」
「对呀,伊君呢?伊君有驾照吗?」
「有是有,不过是自排车。」
如果可以不用驾照,我什幺交通工具都可以开,不过这当然是秘密。
「原来如此。」巫女子点点头。「我现在的目标是手排车。差不多到了想要四轮车的年纪。考上驾照的话,爸爸就要帮我买车。嗯,那明天见啰,掰~~~掰~~~」
巫女子嘻嘻哈哈地挂上电话。我盯着手机一会儿,最后收进裤子口袋里。
嗯…对了。这幺说来,明天好象跟约她好了。尽管没有完全忘记,不过还真的快忘了有这幺一回事。这样下去,明天很可能会完全遗忘。既然如此,或许该像记忆力不好的小学生,在手心写上「明天跟巫女子有约」。
啊,不过既然她要来接我,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吗?想到这里,我将包包里拿出来的铅笔盒收了回去。
于是,这次真的离开麦当劳。到了街上,时间差不多八点,商店街的店家们开始准备关店。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啊…对了,是生日啊…」
既然如此,还是买一个礼物比较妥当吗?这才是正常人应有的礼数,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正常人。而且还是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被迫参加,做人也不用好到那种程度。尽管内心纠葛,我还是望向附近的土产店。
江本智惠。
话说回来,她是怎样的人呢?
完全没有记忆。见面之后或许会想起来,但即使像现在这样认真思考,依然想不起任何片段,可见智惠并不是特别古怪的人。比较乖巧,上课前不会打手机,
而是待在座位上看书的那种女生。咦…可是,巫女子好象说过她老爱穿亮晶晶的衣服,是相当显眼的女生?唉,果然是不记得。就连一点印象都想不起来。
另外两个人贵宫无伊实跟宇佐美秋春吗?我也试图回想他们俩,但结论还是一样。
「嗯,既然是巫女子的朋友,也不可能是什幺怪人吧?」
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我就能猜出你的人格…这是塞万提斯的名言,反过来说也可以成立。应该不用太过担心。
我边想边拿起堆放在店门口的OTABE礼盒。折成三角形的生八桥里包有红豆谄,是传统型的OTABE。三十个装,一千两百圆日币。
「嗯…」
说到京都,就联想到八桥;说到八桥,就联想到京都。
倘若没有八桥,京都就不能称为京都,换言之,有八桥才有京都。
跟京都甜点八桥相比,清水寺、五山送火、三大祭典根本不值一晒。
神社佛寺根本没什幺了不起。在京都不吃八桥,等于没见过京都的八成。
「…好。」
如此这般,智惠的生日礼物就决定送OTABE。
要是选择会残留形体的礼物,万一造成对方的困扰也不好,OTABE还可以当成下酒小菜。啊,不,甜食不能当下酒小菜吗?我不喝酒也不知道,不过,哎,倒也不是不能下咽吧。
----忽然
就在此时。
我的背后,
蓦然感到,
一阵战栗。
液体氮灌进脊髓的感觉。
全身降至绝对零度,身体彷若即将被体外的热气灼伤。
只有脑髓感觉依然正常。就快被冷热两极的压力矿碎的感觉。
假使没有保持正常意识,大概刹那间就被压坏了。
「…」
可是我并未回头。
只是尽量佯装镇定,将八桥礼盒递给店员。
染金发、穿耳环、扎马尾的店员露出完全不像营业用的真挚笑容。
「谢谢您!」
我接过包好的八桥礼盒,将算得刚刚好的金额交给对方。店员用力哈腰,朗声说道:「谢谢光临!」
那种活力十足的待客方式,正是掳获观光客心灵的关键吧,我一边胡思乱想,同时离开店门口,朝四条通的方向前进。
这时,我有所感应。
一旦察觉就再也无法漠视,甚而无须意识的强烈视线。
不,称之为视线或许并不恰当。
这是---杀意。
完全没有参杂恶意、敌意或害意等的多余杂质,纯度百分百,犹如即将熊熊燃烧的绝对杀意。
密黏着般缠绕全身的讨厌气息。已然不是不舒服或不愉快的那种程度。
向前走。
气息亦紧跟而至。
向前走。
气息仍紧跟而至。
「总之,就是被盯上了吗」
究竟是从何时?何处?
一头雾水。
露骨到甚至无须回头。
露骨到甚至无须感觉。
换言之,对方亦察觉出我已经发现;
然而,仍旧不停止尾随,因此才称为露骨。
「伤脑筋哪。」
我一面流畅地穿越人潮,一面叹息。
莫名其妙。
麻烦事明明全部留在海洋对岸了。
在这个国家,而且是这个都市,没有理由被任何人尾随,更何况是被谋杀。这件事早就请玖渚确认过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就是随机吗?
脑海掠过包包里的杂志封面特集。
拦路杀人鬼。
「不可能吧,喂…」
我究竟是造了什幺孽?
如果以巫女子风格举例,这时应该说「就好象组成小猫俱乐部二军,但所有成员都是伴舞」吗?不,不知所云。
不熟悉的事情果然不该轻易尝试,我显然已经陷入混乱。
可是....
不管在我后方两百公尺的那家伙就是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拦路杀人鬼,或者只是随处可见的杀人狂,又或者只是基于私人恩怨狙击我。
总觉得不太自然。
总觉得不太合理。
毫无逻辑地不可思议。
感觉极不安稳。
对,这种感觉就像发现自己被镜中的自己「注视」时,那种绝对错误的标准答案。理当位于前方的那条红线,如今却发现它在后方。
「戏言吗?」
这当然是错觉。
而今重要的是,我被人尾随了。
这是无庸置疑。
还有我将会被对方杀害。
这亦是不容怀疑。
此刻集合了两项几近绝对的事实,没有余力去考虑其它感觉。从结果来看,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给予?还是掠夺?
「接下来…事情开始无聊了…」
穿过新京极通,来到四条通。
出租车车阵后方是大排长龙的汽车。这个时间的四条通非常拥挤,走路甚至比坐车还快。
随处可见十字路口的京都,红绿灯比想象中更多,最有效率的交通手段肯定是脚踏车。顺道一提,第二名是徒步。第三名大概是滑板车吧。
我是坐巴士从大学到这里,因此现在只能使用第二种手段。一时不知该走哪个方向,最后决定向东走。
在十字路口等了一会儿红绿灯,穿越河原町通。
继续向东走的话,就可以抵达八坂神社。从那里往南走,就是清水寺。
这是京都佛寺观光之旅的标准路径。可是我并非观光客,并不打算走到八坂神社。
异常严厉。极端猛烈。
不断迫近的视线压力。事及至此,就等于是单纯的暴力了。
「啊…真难受…」
尽管已是五月,却像即将冒冷汗。我多久没感受过紧张这种情绪?记忆必须回溯到那座古怪的小岛。不过,我同时亦感到跟那时截然不同的情绪。
虽然紧张,却也感到放心。
体悟到此刻紧张的自己,绝对不可能发生失败。
「呸…」
接着,抵达鸭川。
我没有从上方的四条大桥渡河,走下桥旁的楼梯,来到鸭川沿岸。
太阳尚未西落之前,鸭川沿岸是年轻情侣的天下。双双对对的男女们隔着相等问距在河岸并排的那番景致,我个人认为堪称京都三景之一。
到了月亮高挂之时,河岸则变为醉鬼们酒宴后的休息站。在木屋町通通宵畅饮的人们,就在这里吹风醒酒。
这个时段的年龄层从大学生到上班族都有。
情侣也好,醉鬼也罢,两者都是向他人散布自我幸福的麻烦制造者,但我现在也没有对此发表哲学观点的打算。
不论情侣是何物,醉鬼又如何,总之在两者空档的这个时段,鸭川河岸完全杳无人烟。情侣们既已归去,醉鬼们此刻正在充电。
换句话说…
这里是绝佳地点。
而且还是桥下,岂不是雪上加霜?
我一抵达沿岸,立刻钻入桥的影子里。头顶传来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渡桥行人的喧嚣。非常吵杂、刺耳、喧闹。
然而,那种程度的声音,无法抹消那个尾随者的脚步声。
窸窸窣窣。
磨擦砂石的声音。
我喃喃低语后,回头一看。
那家伙断言似的说完,与我对峙。
「...-----!」
那个感情,大概只是单纯的迷惑。
平凡,只是那种程度的迷惑。
那里有一面镜子。
我当时是这幺想的。
身高不到一百五,身材纤细,手长脚长的小个子。
老虎斑纹的七分裤,粗旷的马靴一看就知道是安全鞋。上半身穿著红色长袖连帽夹克,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军用背心。双手戴着手套。并非担心指纹那种娘娘腔的理由,而是半指手套。
只让人感受到「为了防止刀子因汗水松脱」这种原始…而且明确地目的。
那家伙就像舞者,将两侧剃高的长发绑向后脑勺。
右耳穿了三个耳洞,左耳戴了两个类似耳机吊饰的东西。因为戴着时髦的太阳眼镜,无法解读脸上表情,不过右脸颊上肯定不是彩绘的不祥刺青,更加突显他的异样。
全身上下跟我大相径庭。
若要说有什幺相同点,大概也只有年龄和性别。
话虽如此,却有一种揽镜自照的错觉。
正因为如此,我感到迷惑。
对方也感到迷惑。
先出手的是对方。
右手才刚伸进背心口袋,下一瞬间就已挥下一把刀刃长五公分左右的小刀。动作全无滞碍,堪称是人类生物的极限。
声音歪斜,光线扭曲。
臻于完美的杀人举动。若以第三者的角度观看眼前情况,尽管理解这是杀人,我仍会将之评为艺术。
完全没有躲避的方法。
绝对没有挡驾的手段。
然而,我的上半身向后一翻,闪过了那一刀。
那原是不可能之事。我的运动神经纵然不是平均水准之下,却也没有足以看穿人类臂力极速跃动时的动态视力与肌力。
可是…
例如时速两百公里的卡车迎面开来,若能在五公里以前察觉,任何人皆能轻易避开。
对方的这个斩击,对我而言就像在五年前事先预知般地了若指掌。
我猛力抓住自己的包包,利用离心力用向对方的脸孔。那家伙彷佛十年前就已得知我的行动,颈部一扭轻松避开。由于躲避对方攻击时后仰过猛,我整个人向后颓倒。
话虽如此,我也不会笨到采取守势。倘若因此浪费一只手臂,对方的刀子铁定会立刻袭来。
不出所料,对方抽回一击挥空的刀子,反手挥向我的颈动脉。大势不妙。现在这个姿势无法闪避。不,拼命滚动身体的话,大概可以闪避「这一击」。
然而下一招、或者下下一招的瞬间,不管再如何挣扎,第三招的那一瞬间,刀子必然深深戳入脊髓中心。我彷佛可以预知那个触目惊心的未来,清楚捕捉到那个影像。
若然,闪避与否都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不如坦然承受。我抬起右肘,迎向刀刃。
就在此时。
对方一转手腕,刀子偏离原先的轨道。我的手肘当然挥空。结果,没错…正面身体完全敞开,包括心脏与肺脏,所有内脏都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太阳眼镜后方的瞳孔轻笑。
手腕再度翻转,刀刃垂直地划向我的心脏。
只有停止一瞬间。
接着战术刀(tacticalknife)以双倍速挥下。眼睛亦无法捕捉,远远超越人类感觉器官极限的杀人意志。
甚至没有时间吸气。对,照理说应该没有吸气的时间。
然而就连这个状况,我也在出生前就知道了…
「…!」「…!」
刀刃刺穿一层衣服后骤然停止。而我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也在拨开太阳眼镜的那一刻停顿。
胶着状态。
对方瞄准心脏,我瞄准双眼。
假使摆在天秤上比较,孰轻孰重显而易见,可是这并非能够以天秤权衡得失的问题。
刺肉穿骨、粉碎心脏这些,对那家伙来说甚而比捏碎幼儿小手简单,然而,尽管其间空档极其短暂,却已足以容我破坏那双眼眸。
反之亦然。
我可以牺牲心脏,瞬间破坏眼球,
他可以舍弃眼球,刹那毁灭心脏。
正因如此,才称为胶着状态。
双方维持这个姿势五小时,或者五刹那左右后。
「…真是杰作啊。」
对方扔下刀子。
「…是戏言吧?」
我缩回手指。
对方从我上方退开。我抬起上半身站起。挥去身上的灰尘,接着缓缓伸展背脊。
这根本就是一场预定和谐的闹剧。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因此我的身体被赶完暑假作业时的那种无力感支配。
「…我叫零崎。」重新扶正歪掉的太阳眼镜,对方---零崎说道:
「零崎人识。你又是谁?酷似我的先生。」
那是。
宛如…
向他人确认自己的名字般,
令人感到错愕的质询。
这是。
这正是旁观者与杀人鬼的第一次接触。
而这天竟是十三号星期五。

WX111 2008-2-15 18:14

第二章 游夜之宴(友夜之缘)  




人物:浅野美衣子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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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与不幸皆是大材小用。
给我更多绝望、更多暗黑、
全心全意的坠落。
话说回来,据说十三号是一个月当中遇到星期五的机率最高的一天。
每年至少都有一次十三号星期五,平均每年会有三、四次。
仔细一想,对于既不是基督教徒,甚至无法区别新教徒跟天主教徒的我,十三号星期五的意义也只有隔天十四号是星期六。
如此这般。
翌日,五月十四日,星期六。我在位于千本通跟中立卖通交叉口附近的公寓里醒转。一看闹钟,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真的假的?」
有一点,不对,是非常,不!是超级震惊。
对我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睡过头。下午才醒来,究竟是事隔多少年之事?况且还不是普通的下午,下午几乎已经过了三分之一。这恐怕将成为我人生里决定性的污点,永远都无法遗忘。
「不过,早上九点才睡,现在起床也是正常的。」
昏昏沉沉的头脑终于恢复功能。
接下来......
我抬起上半身。
两坪大的和室、榻榻米、无灯罩电灯。充满老旧气氛的绝妙古典空间,甚而让人怀疑从京都还是首都的时代就已存在。
租金自然便宜得要死。不用说,这时死的是房东而不是我,因此也无所谓。
迭好被缚,收进壁橱。尽管没有厕所跟浴室,至少还有洗手台,就在那里洗脸。接着换好衣服。我的衣服少到没得选择,因此到这里费时不到五分钟。
打开窗户,让室外空气流入室内。京都是非常了不得的地方,黄金周结束后就进入可以称为夏季的时期。彷佛现在仍使用旧历,秋春两季都不存在似的。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这栋公寓里并没有对讲机这种文明利器。
时间刚好四点。唔,巫女子看来是很守时的女生。我略感赞佩。诸如猪川老师那般严苛之人,别说是难以应付,根本就是找麻烦,但既然以人类自居,还是必须遵守模拟时钟程度的时间。就这个意味而言,巫女子算是及格的人类。
「喔,来了。」
我卸下门栓(彻底发挥这栋公寓的复古气氛),打开房门。但出乎预料的是,站在门外的却不是巫女子。
「打扰。」
是隔壁的邻居,浅野美衣子小姐。比我年长的二十二岁,自由业。独钟日式风格的大姊姊,现在也穿著「甚平」。顺道一提,那件黑色甚平的背面写着白色的「修罗」字样。
日本武士般的马尾独具特征,乍看下难以相处,但交谈后其实人很好。略带神秘性格的人物,然而包括此点特征,我对她颇有好感。
「原来是美衣子小姐?早安。」
「嗯,你在睡觉啊?」
「嗯啊,稍微睡过头。」
「现在这种时间已经不是稍微了。」
美衣子小姐轻叱。木讷的神情教人猜不出她究竟想法如何。虽然并非面无表情,但美衣子小姐的内定值是扑克脸,再加上过度欠缺变化,整体感觉跟面无表情相去无几。
「啊,请进。虽然还是空无一物。」
嘴上说着一点也不夸张的客套话,我挪开身体让出一条路。美衣子小姐却缓缓摇头,「不用,我只是来给你这个。」递给我一个扁平的盒子。盒子外的包装纸上大大地写着「OTABE」。
「…」
「这是叫做八桥的京都名产。」
「我知道…」
「给你。很好吃。告辞了…我要去打工。」
美衣子小姐滴溜溜地转身,「修罗」的字样对着我。
为什幺是八桥?又为什幺要送我?没有任何解译是习以为常之事。
念及从沉默寡言的美衣子小姐口中问出来龙去脉的劳力,将意味不明当成理所当然比较轻松。是故,我只对着她的背影说道:「谢谢,我收下了。」
结果。
美衣子小姐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你今天好象早上才回来,情况如何?」
「…」
墙壁单薄的公寓真讨厌啊。
哎,倒也并非全是讨厌的事。
「不,只是跟朋友彻夜聊天。背后没有任何黑暗,也没有任何色情。」
「朋友…你朋友的话,就是二月左右来过的那个异于常人的蓝发女生?」
「那丫头是强迫性的自闭…这次不是玖渚,是男生。」
「喔。」美衣子小姐点头,一副兴致索然的口吻。假使告诉她「我跟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鬼在四条大桥下彻夜聊天于是否会勾起她的些许兴趣?
不,倘若是美衣子小姐,即便知道我并非开玩笑,说不定也只会「嗯…」的一声带过。
美衣子小姐信服似的嗯了几声,就径自从木板走廊离去。大概是要去打工的地方吧。以前第一次发现她除了居家以外,外出时亦穿著那种甚平,就连我也忍不出惊愕出声。
我关上门,返回房问。
嗯…可是,为什幺是八桥?话说回来,这个八桥跟我昨天买给智惠的生日礼物是一样的。
可怕的偶然,看来大大失算了。
「嗯,也罢…」
我将两盒点心迭放在房间一端。
一看时钟,刚过四点不久。
接着三十分后,时间过了四点三十分。
「想也知道。」
我喃喃自语,躺了下来。
咳,巫女子不是四点要来接我吗?
这肯定不会错。我虽然会忘记事情,但不会记错事情。既然如此,巫女子要不是在途中遭遇事故,要不就是迷路,或者她根本就是迟到大王,情况只有这几种,不论她是哪种,现在的我都无技可施。
「来玩八皇后吗?」
这个房间里当然不可能有西洋棋盘,因此游戏是在我的脑海中进行。八皇后的规则非常单纯明确。在棋盘上摆放八个皇后,同时每个女皇都不能被其它女皇攻击。换言之就是一种头脑体操。我迄今曾经多次玩过这个游戏,当然知道正确答案;但是我的记忆力不佳,重复玩也很有趣。不,老实说不是很有趣,但至少可以消磨时间。
一开始情况还不错,不过第四个女皇之后越来越棘手。渐渐开始发生冲突。皇后跟皇后终究个性不合,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再加上思考一旦太过集中于此,就会忘掉先前的棋子放在何处。如此一来,就得从头来过。
这种必须分割脑部的紧张感真教人难以忍受。说来也很像在平衡木上行走的感觉,而棋子的数目越多,越接近正确解答时难度越高的特点,确实充满了游戏元素,娱乐度颇高。此外,失败时的生气对象也只有自己,这种悖理条件更加增添它的趣味性。
正当我在犹豫第七个皇后该放置于何处时.....
「伊君!」
敲门声响起。
棋盘被翻倒。
皇后散落一地。
那一瞬间别说思考,就连心脏都停止了。
确认时钟,四点四十分。
「…」
我走向房门,打开门扉。这次总算是巫女子本人。粉红色细肩带背心、红色迷你裙,裸露度虽高,不过可是十分健康、清爽的打扮。巫女子举起一只手说:「嗨!」
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伊君,古~~~摸~~~宁~~~」
「…」
「…」
「摸~~宁~~摸~~宁~~宁~~就好象都卜勒效应。」巫女子的笑容也不禁有些僵硬。
视线强作镇静地闪避我,微微侧头问道:「呃...我只是问问看,毕竟这种态度不太像伊君的风格…你是在气我、恨我、怨我、咒我吗?啊,不过诅咒好象很符合伊君。」
「…」
「我们沟通一下嘛。喂!别闷不吭声的呀!伊君一不说话,好象会做出什幺可怕的事,巫女子不喜欢!」
「手掌。」
「咦?」
「把你的手掌,这样伸到脸前面。」
「嗯。」
巫女子乖乖伸手。
我啪的一声拍下去。
「呜恶!」巫女子发出不像女生的悲呜。我暂且感到满足,转身回房拿包包。呃,八桥放到哪去了…
「呜哇,好过分哟…」巫女子不知为何边说边走进房间。「只不过迟到一下子,竟然暴力相向,好残忍耶。就好象『将陪审团制导入日本司法体系,可是所有陪审团员都是小警察君』」
对巫女子而言,四十分钟的迟到似乎是一下子。
我还没出声邀请,巫女子就自作主张地坐在房问正中央。「砰咚!」然后好奇地环顾室内,「啊…」一边逸出钦佩莫名的声音。
「呜哇…什幺都没有嘛…好厉害耶!」
「这种事被人佩服、赞美,也不会高兴的…」
「真的没有电视耶。好象以前的贫困学生。用萤火虫的光芒苦读似的!喂,这栋公寓里还有什幺人?」
「呃…一个自由业的剑术家大姊、一个抛弃尘世的老爷爷、一对离家出走的十五岁与十三岁的兄妹,再加上我,四间房间五个人。前一阵子还住了一个想当歌手的人,后来成功出道,到东京去了。」
「喔…挺热闹的嘛,有点意外。啊!那现在这里有空房间啰?嗯…这种别有一番风味的房间也不错,我也干脆搬过来吧?」
不晓得她究竟看中这栋公寓的什幺?这间房间的哪里?她居然冒出那种想法。「我劝你放弃比较好。」我提出由衷之见。
「那幺,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啊,不行哟,现在太早了。」巫女子慌慌张张地说。
「可是,不出发的话会来不及吧?我们已经比预定时间晚四十分了。」
「啊,是吗?」
「不对,六点到就好了。小智的公寓也没有那幺远,所以五点半出发也不会迟到的。」
「对呀。」
巫女子竖起食指说。装模作样的动作也不能不说可爱,但也没有特别夸奖的必要,因此我并未出声。夸她两句,万一她得意起来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为什幺要四点集合?」
「咦?…啊,那是因为…哎,原因很多…呃,因为巫女子常常迟到嘛,只是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换句话说,最坏的情况可能迟到一个半小时吗…」
光想象也是非常可怕的事。
「嗯?」巫女子露出窥伺的神情,然后开朗地问:「怎幺了?」
「不…没什幺,什幺都没想。完全不觉得你应该替等待者想想、也不认为你至少该遵守自己指定的时间、更不认为迟到时应该打电话通知对方,还有应该尊重一下西洋棋盘。」
「西洋棋盘?」巫女子脖子一歪。
她当然不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发现放在房间角落的八桥,打开其中一盒。将整个盒子递给巫女子。
「可以吃吗?」
「没关系。」
我起身走向流理台。原本打算泡杯茶,但没有茶壶。想用锅子代替,不过我也没有瓦斯炉。
最后只好用水龙头倒了一杯水,放到巫女子面前。
「…」
巫女子百思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液体,最后决定视而不见,没有拿起杯子的意思。
「嗯…」同时摆出思考的姿态。
她喀啦喀啦地咀嚼八桥,「问这种事也很那个,莫非伊君很穷?」
「不,没有特别缺钱。」
住在这种公寓里,或许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是这并非虚荣心作祟,是真的。
至少我的存款还足够支付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活,不必进行任何打工。那些钱虽然不是我赚的,不过目前是归我所有。
「那伊君就是节俭成性啰。啊,是哲学家吗?」
「我不太擅长花钱…是购物狂的相反。」
我边说边将八桥送入口中。
「喔…」巫女子也不知到底懂不懂,总之点了头。
「…」
我从上而下仔细审视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巫女子。嗯,倒也没什幺不对,话虽如此,这个房间多了个巫女子,总觉得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该说是不太相称?或者危机四伏?总之有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我站起身。
「咦?你要去哪?还有四十分喔。」
「四十分不是『一下子』?」
「呜哇!伊君,那是讨厌鬼的台词耶!」巫女子故作夸张地向后一缩。「何必记恨成这样?」
「开玩笑的。我们去吃一点东西吧?在这种什幺娱乐都没有的房间大眼瞪小眼,一定很无聊吧?」
我将包包挂在肩头,朝房门走去。
「唔,才不会呢。」巫女子略微不满地唧咕,还是跟着我走了。
2
智惠住在西大路通与丸太町通交叉口附近的学生套房公寓。
单凭钢铁水泥的公寓外观,就能猜出跟我那栋公寓的房租差距。五倍,说不定有十倍。
巫女子大概已经来过好几次,大模大样地进入玄关大厅,按下房间号码。
「哈啰!巫女子是也。」
「哟…上来吧。」
对讲机刚传来懒洋洋的声音,紧闭的玻璃门就「飕。」的一声朝两侧滑开。
自动锁的警备系统。不,倒也不是那幺夸张的东西。对于有意入侵的人来说,这种锁有跟没有都一样。
「来,快点。快快快快。」巫女子穿过大门,催促似的招手。「在六楼喔,六楼!不快点不行!」
「六楼又不会逃走!」
「可是六楼也不会下来呀!」
「嗯,话是没错…」
我乖乖跟在巫女子后面。
「小智住的六楼是顶楼喔,而且是边间,景色真的很棒。」
「喔…景色很棒啊。」
景色这种东西不是我那栋公寓所能苛求的。不过只要打开窗户,我家前面也可以看见树木。
电梯下来之后,两人走进其中。
「秋春君大概来了吧?小实肯定已经到了…」
巫女子似乎非常开心。
看着她那种奔放的情绪表现,忍不住让人觉得「有朋友真好」。姑且不管我的情况,对巫女子而言,朋友想必是很棒的。
在六楼走出电梯。巫女子快步跑过走廊,在最后一扇门前停步。然后向我招手大喊:「这里、这里!这里哟!」我忽然想问问她是不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的人。
叮咚!巫女子按下电铃,没多久房门开启,一个女生从室内探出。
「欢迎光临…」
嘴里刁着香烟,无精打采地打招呼的这个女生就是智惠?总觉得跟我的想象全然不同。
「哟…巫女子。真难得哪,这幺准时。」
长长的细卷褐发、牛仔裤、薄夹克的男性化打扮。身高可能比我略高。就算她说她明天会死,也让人信以为真的病态体型(总之就是瘦),跟那种略带狂妄的神情很搭。
「哈啰,小实!」巫女子向她敬礼说:「嗨~~~」
看来她并不是智惠,而是无伊实。
「喔。」无伊实发现我的存在。先是兴致勃勃、大刺刺地观察我的全身上下,接着不怀好意地笑道:「跟你这样面对面说话还是头一遭啊,『伊君』?」
「啊。」我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你好。」
她似乎很中意那种意兴阑珊的态度,「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不太像女生的豪迈笑法。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很有趣的家伙…我们应该很合。」
「是吗?」光凭那一声分不清是台词或叹息的「啊」就得出这种结论,我也很伤脑筋。
「我倒不认为。」
「哎,这种事不重要。那幺,你们进来吧…秋春那个呆子还没到。刚才打电话给他,居然还在家里。」
「呜哇,秋春君还是老样子哩。上次迟到也是说什幺『有时差问题』。迟到大王、迟到大王。」
巫女子完全忘记自己也是迟到天后。令人不敢领教的脱线性格。我一时也懒得吐槽,便默默脱鞋。
走过两侧分别是厨房跟浴室的短廊,后面有一扇门。是清楚区分生活空间的套房公寓。走在前面的无伊实打开那扇门。
后面是四、五坪大小的木板地房间。床铺靠着窗户,房间正中央的小茶几上散乱地摆着一些蛋糕、零食跟空玻璃杯。今天的派对大概是以喝酒为主。
那张茶几旁边,有一个孤零零跪坐在地的女生。
这铁定是智惠了吧。她比巫女子更娇小,穿著草莓图案的洋装。绑着两个马尾,朝我们举起一只手说:「嘿!」
一如猜测是乖巧型的女生。不过,彷佛有某种怪脾气。该说是难以相处的息气?或者外表简单,但无法看透内心的感觉?犹如被他人质问所有正整数相加总合是多少的感觉。
「不…」
这是戏言。不论是谁,跟初次见面的人对峙时都是这种印象。我跟智惠虽然不是初次见面,可是因为没有记忆,不兔产生这种想法。
嗯,话说回来,我好象在基础专题的课堂上见过她。我隔着茶几,在智惠的对面坐下。
「嗨。」
我试着轻声招呼。智惠微微侧头,然后彬彬有礼地一鞠躬。
「今天谢谢你来。不好意思,强邀你参加。请多指教。」透明而冷静的声音,而且非常润泽,毫无干涩感。「以前就一直想跟你说说话。如果今天你也玩得尽兴,那就太好了。」
谦虚有礼的态度,让我有一点感动。最近(特别是这两天)跟礼仪礼节这种东西都没什幺缘分
「哇哈哈,大家这幺快就打成一片了呀。」
巫女子说着挤到我旁边坐下。无伊实在她旁边坐下。这幺一来,秋春君就是坐在我跟智惠的中问了。
「啊。」无伊实用手指按熄香烟,扔进烟灰缸。
「怎幺办?新客人也来了,先开始吗?为了那种王八蛋浪费时间也很蠢吧?」
「咦?不能这样啦。」巫女子对无伊实的提案表示抗议。「这种活动还是要大家到齐才能开始,对吧,小智?」
「嗯,对呀。巫女子说得没错。」智惠点点头。「既然知道他快到了,无伊实也有点耐性,好吗?」
「我是无所谓啦…」无伊实偷看我一眼。「伊君觉得如何?」
「无所谓,我很习惯等待。」
这绝对不是「我很习惯别人迟到」的意思,可是为了这种事情争执也很无聊,我于是这样告诉她。「是吗?」无伊实侧头。
「嗯,那就无所谓了。」
她说着又拿出一根烟。「嗯?」忽然瞄了我一眼问:「你不抽烟?」
「我没有抽,不过你想抽就抽吧。」
「啊啊,不,没关系。」无伊实把还没点燃的香烟折成两半,扔进烟灰缸。「有不抽烟的人在场时,我是不抽烟的。」
「喔…」
换句话说,巫女子跟智惠会抽烟?既然只问我,就是这个意思吧。喔…有一点意外。
「讨厌!小实。你那样子讲,好象我也抽烟耶!不要那样说啦!」
巫女子慌乱地大声抗议。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跟无伊实。虽然不知道为什幺,她好象非常不想被我发现她是抽烟者。
「你本来就有抽。」
「没有!那只是陪你抽而已!」
「啊啊…是是是,我知道啦,抱歉抱歉。」
无伊实挥手打发像小朋友一样耍脾气的巫女子。智惠则是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们俩。
嗯,立刻看出她们三人的角色关系。
总而言之,就是「好孩子、坏孩子、普通孩子」。
剩下就是秋春君扮演的角色了。
那个秋春君最后在六点三十分出现,换言之慢了三十分。
「抱歉抱歉,我以为赶得上,结果电车大爆满。」
秋春君吊儿郎当地登场。
「嗯嗯,别在意。」
笑盈盈地迎接那个秋春君的智惠--好孩子。
「电车就算爆满,也不会误点呀!而且从秋春君住的地方到这里,根本不用搭电车!」
就连这种客套话都要吐槽的巫女子--普通孩子。
「道个歉就想混过去?哼,给我先干三杯。」
将啤酒瓶递给秋春君的无伊实--坏孩子。
「了了了了,唉,贵宫你别那幺急嘛。今天可是生日耶,birthday!可不是Mayday喔。嗯,我很会说话吧,喔?」
这时秋春君发现我,突然露出坏小孩的笑容说:「嘿嘿嘿,葵井,你真的带他来啦?」
接着在我旁边坐下,轻轻点头说:「嗯,幸会。」
我也学他点点头。
看起来非常轻挑的淡褐色的头发,街头流行风。从大学生的观点来看,是很常见的打扮,但是以鹿呜馆的学生而言,是很罕见的类型。看他的体格,大概有运动的习惯,不过是从事何种运动,就不得而知了。
「呃…什幺?嗯?咱们也可以叫你伊君吗?」
「无所谓。」
「是吗是吗?嗯嗯嗯,你这家伙不错,是吧,葵井?」
秋春意有所指地看着巫女子。被指名的巫女子一脸为难地说:「咦?喔,嗯。」从她的反应看来,巫女子并不认为我是个好家伙。不过,先前被我那样戏弄,任谁都会这幺想的。
「那幺可以开始了吗?」无伊实说。
她大概是这四人的领袖,专门负责发号施令。无伊实指着我说:「呃…你不喝酒嘛?」
我点点头。
「哟?开什幺玩笑,不可以挑食啦,伊君。男人的交际岂能没有酒精?对吧?对吧?」
「秋春!不许强迫别人参加你的个人嗜好!小心我杀了你!」
无伊实瞪了秋春君一眼。
适才那种懒洋洋的平稳气氛早已荡然无存,无伊实以利刀般的口吻续道:「咦?你忘记我上次说的话了?嗯?」
「…」秋春君一阵畏缩,脸上浮现恐惧之色。「啊啊,呃…」
「什幺『啊啊,呃…』?」
「那个,对不起。」
「什幺『那个,对不起』?你啊,跟我道歉有什幺屁用?」
秋春君犹如缺氧的金鱼般张口结舌,然后看着我说:「对不起。」无伊实满足地点头说:「很好。」
「哟,抱歉了,伊君。这小子没有恶意你就原谅他吧。」无伊实恢复先前的态度,对我投以一笑。「你没生气吧?」
「…啊,没什幺,我无所谓。」
贵宫无伊实。的确是前不良少女。不,甚至不是「前」。我才想现在哪有人留那种细卷褐发…
就尊称她一声大姊头吧。
那阵混乱间,巫女子已将发泡酒倒进杯子里,在大家前面排好。只有我面前放的是乌龙茶。
「好,谁来带头?寿星小智吗?」
「嗯,说得也是。」无伊实催促智惠。「智惠,拜托了。」
「那幺,请大家举杯。」智惠有些害羞地拿起杯子。
「庆祝我的二十岁生日,以及新朋友光临…」
干杯~~~
我将玻璃杯微微倾斜。
3
「朋友这玩意儿,该怎幺说?嘿,总觉得很那个啊?」
零崎晒笑道。
占满右脸颊的刺青丑陋地扭曲。
「是什幺东西啊?」
「搞了半天是问题喔?」我傻眼道:「我还以为你要发表什幺高论。」
「咦?别傻了。想知道自己的意见,当然要问别人了,是吧?所以,怎幺样?你觉得呢?朋友是什幺?」
「也不用想得那幺复杂。一起玩乐、一起吃饭、一起傻笑。在一起就很轻松,就是这样吧?」
「对!就是这样,没错。这样想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朋友这玩意儿很单纯吧?一起玩乐、一起吃饭、一起傻笑、在一起就很轻松,正是因为是朋友啊。然后,相互帮忙的话就是知己,接吻的话就是情侣。喔,友情真是人生的宝物!」零崎嗤笑道:「那幺,问题就来了,就是那个!这种友情会持续到何时?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或者是永远?或者只到明天?」
「意思就是友情也有结束的一天吗?」
「意思就是任何事都有结束的一天。」
「那当然了。没有结束,哪来开始。这是最基本的必要条件吧?若想追求什幺,就必须有损失其中三分之一的觉悟;若想得到回报,就必须承担某种程度的风险。办不到的话,就不该有任何期待。」
「哈哈哈,你就是没有任何期待的类型嘛。」
倘若终要失去,一开始就不需要。
假使终要结束,根本就不用开始。
伴随痛苦的快乐是多余的。
「笑什幺?你难道不是?」
倘若可以不用悲伤,没有快乐也无所谓。
假使能够不必失败,没有成功亦无妨。
必须承担风险的进化是多余的。
「嗯,可是这种东西,其实『无关期待与否』」
「没错。」
零崎笑了。
我没有笑。
如此这般。
派对开始到现在过了三小时。
关于那三小时,没什幺值得一提之事。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喝醉的样子被别人看见,更不可能希望被他人到处宣扬。
当下尽兴的时候也就罢了,事后那个事实定然让人羞愧。被酒精支配的时间以及其它正常的时间,尽管很难判断何者才是当事人真正面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非理性的发酒疯绝不是值得描写的对象。
诚如浦岛太郎所言「甚至无法以图画表现」。
然而,如果硬要试验性地描述其中一小部份,就是以下这种感觉。
「氧气跟氮气合成的石头,是什幺?」
「石英!哇哈哈哈哈!」
「就好象『水冷式重机关枪两百连发,可是是暗杀部队』!」
「混帐!你们都不热吗?五月为什幺这样热?地球暖化?温室化现象?」
「啥?咕!对夏天的炎热有任何意见的话,本姑娘绝对奉陪!滚来这里!」
「《麦田捕手》,捕到的就是你吧?」
「热带…夜哟,热带夜!」
「那幺,本大爷是热带鱼!」
如此这般,三小时之后。
巫女子、秋春君和智惠三人此刻正在玩电动--PS2。好象是赛车游戏。写实风格的四轮车在屏幕上的环状跑道蜂拥驰骋。
嗯,尽管称不上风雅,不过从后方眺望那种自得其乐的人们,倒也是别有一番风趣。
宛如可以从中分得一点幸福,
其实只是平添寂寥。
「嗯,这种事也…」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原来是无伊实。无伊实大概是酒国女英雄,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她应该也喝了不少酒,但仍旧面不改色。大姊头可不是叫假的。虽然不是假的,她倒也没有自称啦。
「要不要出去一下?」无伊实指着玄关。「咱们去便利商店吧?」
「…巫女子他们呢?」
「别管他们…现在他们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
正如她所言。「说得也是。」我点点头,跟无伊实一起离开房间。搭电梯到一楼,出了公寓
「便利商店很近吗?」
「啊啊,要走一小段路。伊君,走一下吧…顺便醒醒酒。」
「你看起来不像喝醉了。」
「外表也许看不出来…其实相当醉了。好象脑浆翻搅,大脑跟小脑位置对调的感觉。现在也很想踹飞那边的招牌。」
「可别踹我喔。」
「我尽量…」
无伊实轻笑道。她猛力甩头,然后抬头看着天空。
「不太像生日派对呢。不晓得智惠开不开心?现在醉了还无所谓,事后就寂寞了哪。」
「是啊…可是至少好过一开始就寂寞…对了!嗯,一定很开心的…反正生日只是玩乐的借口嘛。啊唉…」
「你好象很累?」
「是啊…跟他们在一起当然累了。」
同感。巫女子平常就是人来疯,黄汤下肚后,吵闹程度暴增四倍。秋春君更不用提了,就连智惠都性格锐变。
「这幺一想,酒量好也不知是好是坏…因为很难融入气氛里。」
「就是这幺一回事。不过,开心就好了…」
「把三个醉鬼留在房里,没问题吗?」
「又不是小孩子,没问题啦。现在这样…半夜在外面徘徊反倒比较危险。」无伊实说。
对了。
京都拦路杀人鬼事件。
现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原来如此,无伊实特别找我一起来,是这个原因吗?尽管外表看起来有些瘦弱、不太牢靠,不过我基本上还是男生。
「可是社会真乱哪…肢解人类又有什幺乐趣…」
「嗯,每个人的想法不同。」
我随口应道。要是深入讨论下去,有可能会说溜嘴。零崎倒也没有不许我说,但那终究不是值得宣扬之事。
「我就完全无法理解。」无伊实说:「当然毕竟活了近二十个年头,也不是从来没有『杀死』某人的念头。或者该说,我经常有这种想法。就算现在也经常觉得,这种人死了比较好吧?这样对这个社会比较好吧?之类的。」
「…」
「可是,随机杀人也太过分了。杀人本身就是快乐的那种想法,我实在无法理解…」
「以一般论而言,驱动那种随机杀人鬼的力量是『憎恨』。总之,就跟你想『杀死』某人的理由是一样的。」
「是吗?那样的话,就不可能是随机吧?」
「倒也不尽然。对他们来说,擦身而过也可以产生憎恨…换言之,他们怨恨的是世界本身,怨恨着宛如空气般暧昧、漠然,却永远包围自己的世界。因此看起来就像随机。」
「喔…」
无伊实额首,可是这些只是我的推测。他们究竟为何致力于杀人行为?我也无法了解。我们昨晚只有瞎扯跟闲聊,并未涉及这类话题。
那大概就像小孩子想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到最后的心情。
「戏言而已。」我说。
「啧!」无伊赏的脖子一歪。
闲谈之际,我们抵达便利商店。无伊实当先走进店内,快步走向冷饮柜。
「买酒吗?」
「不,酒精已经够了。买宝矿力吧。不把他们弄醒的话,等会怎幺回家?」
「啊,原来如此。」
把三瓶两公升的保特瓶装宝矿力放进篮子里,顺便选了两、三样零食,在柜台结帐。虽然不知是否是理所当然,但行李全部由我拿。
走出便利商店后,无伊实从口袋里取出香烟,以流畅的动作叼在嘴里,用造形帅气的齐普(Zippo)打火机点火。「啊!」这时忽然浮现如梦初醒的神情,慌张地准备按熄香烟。
「我无所谓的…一根烟而己,而且我们是在外面。」
「…真的?」
「边走边抽烟是不太好…不过现在是晚上,人也不多,只要不掉烟蒂就没关系吧。」
「既然如此…嗯…不,还是算了,自己决定的事就要遵守。」
如此说完,无伊实还是用手指按熄香烟,再将整根烟收进口袋。看来她是不随地乱丢烟蒂的类型。以现今的大学生来说,真是有公德心啊~~我不禁赞叹。
「借问一下那个不烫吗?」
「不会,我习价了。」无伊实略显羞涩地笑了。「以前喜欢的一部电影演坏人的黑手党头子就是这样子,把雪茄放在手心按熄。因为看起来很帅气,我就学了起来。」
「喔…」
「现在回想起来,帅气的只是演员而已…不过已经戒不掉了。哎,这些不重要…伊君,我有点正经事跟你说。」
无伊实说到这里,忽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迅速切换电路的速度令我微感讶异。
「跟巫女子那幺活泼的人相处很辛苦吧?」
「不,倒也还好。」
「是吗?」无伊实应道。接着,她的态度变得更为不寻常。
她犹豫片刻后问:「你觉得巫女子怎样?」
「什幺怎样…」
从无伊实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在寻求打浑插科的答案。可是,我实在不晓得那个问题的意图为何。就算问我这种问题,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得也是,我觉得她的头发应该参了一点红色。身高一百五十五左右,体重不知道有没有五十公斤?血型像是B型。星座是野兽系,动物占卜的话,大概是无尾熊吧。」
「你觉得我像在寻求打浑插科的答案吗?」
啊!进入不良少女模式了。
内心暗咒自己为何如此喜欢踩别人的地雷,一边逃避似的转移目光「不是。她是很不错的女生吧?过度活泼的确有点累人,不过我认识比她更活泼的女生,所以也还好。」
「喔…还真是不痛不痒的答案。」
「因为我不喜欢兴风作浪。」
「是吗…」
无伊实沉默半响。
然后斜瞄着我说:「你真卑鄙,伊君。」
「我也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实在搞不懂啊。总之给你一个忠告。」
无伊实跨步到我的前方,与我迎面对峙。我自然只好停步。到公寓为止还有数十公尺。巫女子他们想必还在里面赛车吧。无伊实拨了一下细卷的发丝,蓦地瞪眼威吓道:「我跟巫女子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喔。」
「所以,要是你敢伤害巫女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
我当场一愣。我为何必须被无伊实这样警告?莫非她在气我之前不断戏弄巫女子?虽然不觉得有什幺好生气的,可是无伊实看起来颇为认真,我于是耸肩答道:「没问题的,别看我这样,我对朋友很温柔的。」
无伊实听完,一双细眼忽然大睁。「哈哈哈哈哈哈!」接着放声大笑。过了一会儿,滴溜溜地背转过身,「我修正刚才的发言」她向前迈步。
「你只不过是迟钝而已。」
这是非常严重的侮辱,可是比起迄今十九年所听过的其它台词,这的确是最贴切的形容,我也无力发火。
回到房间后,巫女子他们果然还在赛车。令人意外的是,技术最好的居然是智惠。顺道一提,巫女子慢了一圈以上。
「喂!你们给我喝宝矿力啊、宝矿力!这群酒鬼!」
无伊实突然兴致高昂,用保特瓶敲打「酒鬼们」的脑袋。脑袋被装满液体的保特瓶敲打应该相当疼痛,但也许是痛感神经早已麻痹,巫女子他们安然无恙。
我最怕哗噪。
我讨厌喧嚣。
我憎恶吵闹。
可是,
偶尔
若是一年一次的话,
这种活动倒也无妨。
我内心如是想。
我想错了。
4
深夜十一点后。
「今天多谢招待。」无伊实站起来。「秋春,送我。」
「咦?为什幺?」躺在房间角落的秋春君发出不满之声。「你自己回去啦。我要再休息一下。你家那幺远,而且跟我家是反方向耶。」
「你是不是男人?至少让我见识一下送女生回家的志气。」
「咕…知道啦。」
或许是知道反驳也没有用,秋春君一脸不满地站起。接着转向智惠,「惠,这是生日礼物。」
从包包里取出礼物交给她。
「啊…」无伊实说:「也对,生日当然少不了礼物…」
「咦?什幺?什幺?你说什幺?贵宫小姐?」秋春君彷佛抓到对方小辫子似的雀跃不已。
「莫非你忘了准备死党的生日礼物?哎呀呀,真令人难以置信!骗人的吧?啊…你说该怎幺办?大姊,该怎幺办呀?嗯?嗯?嗯?」
「吵死了!王八蛋!有我的笑容就够了。」
无伊实闹憋扭似的说完,朝玄关走去。
「啊!等一下啦!这种玩笑你也生气?你是小孩子呀?啊,再见,江本!学校见!别了,同志们!伊君…下次再一起玩啰!」
秋春轻轻举手后,匆匆离去。
「掰~~掰~~再见。」
智惠茫茫然地挥手。两人离去后,立刻拿起秋春君送的礼物。松开丝带,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
「是什幺呢?伊君,你觉得是什幺?」酒似乎醒得差不多了,除了声音略显沙哑,脸颊还有些潮红以外,智惠又恢复成内定值的人格。「真令人雀跃,拆礼物这种事真开心。」
「嗯…至少不会是八桥。」顺道一提,我带来的八桥既已平均分配至五个人的胃袋里了。
「从大小判断的话,可能是装饰品之类的吧?」
「说得也是。啊…是手机颈绳,很帅气呢。」
那是附有一个液体瓶子的手机颈绳。不太像女生用的,但就跟智惠说得一样很帅气。
「呵呵呵,我就是想要这种的。」心花怒放的智惠立刻戴上那个手机颈绳。「怎幺样?伊君,适合我吗?」
「很适合。」我虽然这样说,但其实也看不出来。
目光移开不断开心尖叫的智惠,转向正在房间角落沉睡的巫女子。看起来非常幸福,甚至让人不忍叫醒她。或许她今天打算住在智惠家。
「喂,伊君。」智惠忽然端坐说道:「再次谢谢你今天来,不好意思。」
「不,也没什幺好谢的。」
「可是伊君不喜欢这种场合吧?」
智惠略显为难,却仍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台词。然后悄悄抬起头,凝盼我的表情。
那道目光,简直像是。
看透我的一切。
窥探我的脑袋内侧。
「啊,不…」
「你不喜欢跟别人打成一片,不是吗?」
「不,那倒不会。我也很喜欢跟大伙一起瞎搞胡闹喔。」
「骗人。」
「真的。」
「骗人。」
「对。」
智惠噗嗤一声窃笑。但那双眼眸并没有笑,反而有些寂寞,有些悲伤。对于那种极不协调的表情,我感到一阵困惑。
是怎幺一回事?
在好友的包围中度过生日,有什幺理由如此悲伤?
明明不可能有。倘若,真的有。
「巫女子…」智惠的视线转向沉睡中的巫女子。「真的…真的是一个好女孩。」
「嗯。」我坦然点头同意她的言论。「大概是吧。」
「我很想变成巫女子那样。」
「嗯。」
「可是,没有办法。」
「嗯。」
「唉…」她垂下头。
「没有办法变成巫女子的我,现在也二十岁了。我想自己今后也无法变成巫女子那样。不论经过几年、几十年。到死为止,我都不可能像她那样。」
「有什幺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
「…喂,伊君。」智惠抬头。「你有没有感觉过自己是不良制品?」
「…」
「我有喔。」
她还是一脸笑容。
如此悲伤的笑脸,我是第一次见识。
「大家都有。」
我不禁脱口而出。甚至不知是否存在自己内心的那句安慰话语,就这幺脱口而出。只因不想看见智惠悲伤的脸孔,竟然说出根本不存在内心的话语。
何其卑鄙。
何等可笑。
简直是无耻极矣。
「大家都有过那种感觉吧?完美的人类毕竟不可能存在。有优点也有缺点,这正是人类。」
「嗯,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也是如此。可是,我想伊君也明白,我说的不是那种事,该怎幺形容呢?是某种更决定性,或者更致命性…」
「…该说是致命伤吗?」
砰咚。
咚。
那句话让我一阵晕眩。
「…我是指那种事。」
「…」
之所以无法看透江本智惠的内心。
这就是原因所在吗?
换言之。
她从很早以前。
「就在这附近喔。」智惠指着自己右肩后方。
「还有另一个自己。就算是跟无伊实、秋春君、巫女子还有伊君玩闹的时候,这个地方的自己还是兴致索然地看着自己。对乐在其中的我冷眼旁观,就好象在说『那种事有什幺好玩的』,毫无感触、轻蔑似的看着自己。」
「…」
「唉…」智惠自言自语。「虽然到死为止都不可能变成巫女子...但即使是我这种人,说不定死了以后就可以变成巫女子了?假使能够投胎转世,我真想变成她。跟她一样天真烂漫地嘻笑,不光是这样,想生气时就生气、悲伤时放声大哭,就这样度过快乐的人生。」
「我…」
这时。
这一次,我终于口吐真言。
「我不想投胎转世,只希望早点死掉。」
「我想也是。」智惠温柔地微笑。
结果,巫女子在一个小时之后醒来。
「唔…」她拚命摇头,似乎还是相当疲倦。
「怎幺办?我要回家了,你要住在这里吗?」
「唔…我要回家」巫女子醉眼茫茫地站起来。「没问题,酒已经醒了。再等我十秒钟。」
「好,那我送你回去。」
虽然也想夸下海口「我至少还有这点志气?不过巫女子大概也听不懂。无伊实回家时她正在沉睡,倒也不能怪她。
「掰掰啰,小智。」
「嗯,再见。」
智惠轻轻挥手。
我拿着包包走向玄关。坐在玄关口开始穿鞋。那双鞋的鞋带很复杂,脱的时候还好,穿的时候就很费事;是故这种时候就很花时间,非常麻烦。至于巫女子本人,步履好象还不太稳,玄关门扉的后方传来「啪哒啪哒」的怪声。不过,声音听起来应该还不用担心。我离开玄关走到外面,没多久巫女子也到了走廊。
「呜…」巫女子按着脑袋。「头好痛…天旋地转。就好象『便利商店发生杀人事件,可是犯人穿著直排轮』」
「完全听不仅你在说什幺。你还是留在这里吧?不用勉强回家。」
「没关系回得去的。」
巫女子踩着摇摇欲坠的步履,在走廊率先步出。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跟在她身后。出了公寓,巫女子回身问道:「喂,玩得开心吗?」
「还好,不过最近不想再玩了。」
「别那幺说嘛。下次再一起玩呀!伊君的生日是什幺时候?」
「三月。」
「啊呜。」巫女子俏脸一皱。
「我是四月…呜,早知如此,应该早点约的…」
「所以呢?巫女子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掘川通附近…掘川通跟御池通的交叉口。可是要先到伊君家才行。」
「为什幺?」
「我的小噗噗…」
啊啊,这幺一说,她好象是骑机车到我家的?
「你可以骑车吗?」
「可以…」
很显然是不行的样子,可是,既然本人坚持,这也不是我能阻止之事,于是随口应道:「啊,是吗?」万一有问题,那时再叫出租车就好了。
「…」
从西大路通向右转到中立卖通的时候,某处不知为何响起大卫鲍伊。还以为是街头艺人表演,结果是巫女子的手机铃声。
「咦?」巫女子从单肩包里取出手机。「喂…我是巫女子哟。元气十足、活蹦乱跳的走路一族!嗯?咦?小智?」似乎是智惠打来的。「嗯、嗯嗯,他现在就在旁边。走在巫女子的前面…没关系呀。好,那我给他啰,」
巫女子将手机递给我。
「是小智,她要跟你说话…」
「我?为什幺?」
「我也不知道。」
我忘了什幺东西吗?我侧头接过巫女子的手机。巫女于的手机比我的小了一号.总觉得怪怪的。
「喂?」
「…」
「…伊君。」
声音。
支支吾吾。宛如畏惧什幺似的声音,也许是透过电话之故.但那个声音跟刚才在房里交谈时,大相径庭…
「智惠?..」
「嗯。」
「怎幺了?我忘了什幺东西吗?包包倒是在我手上。」
「喔…不是那样…呃…我刚才忘了说一件事」
忘了说一件事?
「嗯,什幺事?」
「还是算了,再见。」
喀哒。
电话冷不防挂断。嘟~~嘟~~嘟~~嘟~~听到第四声的时候,我将手机拿开耳朵。接着再凝视三秒钟左右,歪着头转身,「谢谢。」把手机还给巫女子。
「嗯。」巫女子接过手机。「小智说什幺?」
「不…我也不太明白」
「咦?」
巫女子不可思议地玉首一偏,可是感到不可思议的应该是我。智惠是想跟我说什幺吧?既然如此,为何欲言又止呢?
「什幺?是什幺?莫非是秘密?伊君跟小智在讲秘密?」
「不是那样...对了,巫女子。」我切换思绪。
「你这附近…」我用手指在巫女子的右肩后方划圆。「有没有谁在?」
「咦?」
巫女子愕然皱眉。
这也不能怪她。
「总之,有没有被别人从这附近轻视的感觉?」
「没有为什幺?」
「不,没有就算了。」
「嗯…如果有人在那种地方就很可怕了…」巫女子忽然想起什幺似的击掌。「可是呀,如果是在这里。」
她指着自己胸口附近。
「就有某个人在哟。」
「喔。」我应付地点点头,一边暗想巫女子说话的表情之所以如此羞涩,在那里的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
约莫十分钟之后,我们抵达我的公寓。公寓附近的停车场。因为只有一台机车,想必就是巫女子的爱车。
「哇,是伟士牌。」
而且还是白色的旧款车型。
这丫头竟把伟士牌叫成小噗噗?嗯,虽然不能说她不对,可是伟士牌就是伟士牌,也只是伟士牌。把伟士牌叫成小噗噗,跟她对我的那些侮辱是一样的。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侮辱,乃是足以撼动存在本质的极度侮辱。任谁都有舍命坚持的信念,唯一不愿与他人妥协的坚持,对我来说,这就是其中之一。正打算对她大声咆暐,满腔怒火地转向巫女子…
「…」
巫女子睡着了。
「连我都无话可说。」
她居然站着睡着了。不,从刚才就觉得她好象异常安静,莫非她是边走边睡?我想大概是吧。
喔喔,我现在正在目睹人类的极限。试着轻轻拍打她的脸颊,依然没有醒转的征兆。心里涌起一股拉扯她的脸颊的冲动,但如果被谁看见,可能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只好拚命忍耐。
「可是,也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吧?」
既然如此,方法有两个。
总之,要给予?还是掠夺?
「嘿咻。」我一鼓作气背起巫女子。「唔唔唔…」巫女子其间曾经闹脾气呻吟,但终究没有醒转。因为身材娇小,她相当轻盈。或者女生差不多都是这样吗?
我背着巫女子进入公寓。爬上楼梯,到了二楼。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回到我的房间,然后改变方向朝隔壁房间走去。
轻轻敲门。
「喔,稍候。」
房内传来应门声。没多久美衣子小姐开门现身。服装颜色跟白天不同,是一件红色的甚平。
我记得那件衣服背面是写着「恶逆」两个字。
「咦?」
美衣子小姐一脸猜忌地看着我背上的女生。「你还未成年嘛。」略微沉思之后说道:「我当然会帮你隐瞒,不过还是劝你赶快自首。日本的警察很优秀,也没那幺容易逃掉的。」
「啊,不,这次不是那种事。呃…这个女生,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喝醉了,可以让她住一晚吗?」
「…喔?」美衣子小姐捂着下颚略微思索。「住你房间就好了,何必特别拜托我?」
「哎,可是你看嘛,她毕竟是女孩子。况且好象已经有男朋友了,不方便在我的房间过夜吧?」
「喔…嗯,如果是这样,那也无所谓。互相帮助,见义不为,无勇也。可是这份情要记得还我。」
「好,下次再陪你去逛骨董就可以吧?」
「嗯,你知道就好。对了,这丫头叫什幺?」
「巫女子…呃…好象是姓青井?」
「青井巫女子吗?嗯,名字真怪。」
于是,美衣子小姐承接了巫女子。嗯,可靠的邻居大姊姊果然是不可缺之物。
「那我先走了。」
「嗯,好好休息。今后可别再做出睡到下午那种游手好闲的行为。」
「咦?可是我从来没有睡到下午啊。」
「是吗?嗯,别在意。那幺,晚安。」
「晚安。」
我点点头,返回自己的房间。
铺上被褥,立刻钻入其中。
「好困。」
一天就此结束。五月十四日,星期六。不,已经过了零时零分零秒,变成十五日星期日。所以,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之后的零时,将会变成十六日。再下一个零时就是十七日。
零时。
零崎。
那个「人间失格」,此刻正在屠杀第七个人吗?或者正在解剖第八个人?我这个「不良制品」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入梦乡。

WX111 2008-2-15 18:15

第三章 察人期(杀人鬼)  




人物:江本智惠同学
======================
我已感到厌倦。
再也不想思考。
被敲门声吵醒时是八点多。
双手拨开前额的头发,抬起身体。
「嗯…」
一开门,只见巫女子站在门外。少了平日那种元气十足的招呼,一脸非常抱歉、羞愧不己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说:「我吵醒你了吗?」
「无所谓,反正我也差不多该起来了。」我伸着懒腰回答:「早,巫女子。」
「嗯,早,伊君…那个…昨天对不起。我,该怎幺说呢?呃..好象睡着了。」
「哎,不用在意。倒是记得跟美衣子小姐说声谢谢。」
「啊,嗯。」
巫女子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她人很好吧?」
「嗯,对呀,人是很好。或者该说是帅气?她就是『自由业的剑术家大姊』?」
「你看到那个十三岁的妹妹了吗?」
「唔…嗯,没见到。」她略显尴尬地转开目光,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是剑术家的关系吗?她穿著很奇怪的衣服。有点像和服,不过好象是祭典时穿的那种。」
「那个叫做甚平。」
「甚平?那是什幺?」巫女子玉首微侧。她好象不知道甚平是什幺。「跟鲸鲨有什幺关系吗?」
「啊啊,嗯,你有从上方俯览过鲸鲨吗?那种衣服穿起来跟鲸鲨背脊的形状一样,所以那种样子的和服就叫做甚平。」
「喔…伊君真是万事通耶。」巫女子钦佩万分地说:「我下次要告诉小智。」
嗯,假使智惠没有我这幺坏心眼,大概会跟她说实话吧。可是为什幺我要说这幺无聊的谎言呢?或许真的应该好好检讨一下。
「不过」巫女子改变话题。
「伊君跟那个人…浅野小姐感情很好吗?」
「以前好几次差点饿死,都是美衣子小姐救了我。不过,我也在她快被古董压死时救过她好几次,所以是彼此彼此。昨天的八桥也是美衣子小姐给的喔。」
「喔…」巫女子露出略微复杂的神色。「我不太喜欢八桥。」
「喔?啊,是吗?」
「因为太甜了嘛。」
「喔…美衣子小姐倒是很喜欢甜食。」
「我不喜欢!」
巫女子不知为何有些恼火。我脖子一歪,既不知理由为何,也不知该说什幺。
「喔,无所谓。总之,你接下来要干什幺?」
「啊,呃…那个呀,这个!」巫女子从单肩包里取出一个粉红色包装的礼物。「这是小智的生日礼物,昨天忘记给她了。真是失策。应该在喝醉前给她的。原本打算在最热闹的时候给她,结果我自己都玩到忘了。」
「喔,那现在去拿给她吧?她大概还在家里。」
「嗯,我也有此打算。」巫女子终于露出平时的笑容。「那幺,谢谢了。下次再一起玩喔。」
「再说吧。」
「为什幺这样说?一起玩嘛!」
「开玩笑的啦。无所谓,有空的话随时奉陪,你再约我吧。」
原本只是说说客套话。没想倒巫女子一脸喜悦,我不禁涌起一股罪恶感;然而,倘若此时再补上一句「骗你的」,我猜巫女子很可能会号啕大哭,要不就是勃然大怒,所以只有说:「再见。」
「嗯!」巫女子神采奕奕地点头,骨碌碌地转了个方向。
「巫女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声唤住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咦?是什幺呢?伊君。」
「伟士牌就叫伟士牌,不许用小噗噗悔辱它。」
「呜哇!伊君竟然用命令口气!就好象『便服OK的一流明星学校,可是大家都穿制服』!」
「知道了吗?不知道?」
「呜哇,伊君跟小实一样可怕耶…」
巫女子似乎真的有些畏惧。我的说法也许不太成熟,可是不这幺凶狠的话,她大概也听不懂。「知道啦…以后会注意的…」她边说边从走廊离开。
就在此时。
走到走廊尽头的巫女子猝然回头。
「喂!既然如此,我也有件事要跟伊君说!」
「咦?什幺?」
巫女子先大大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声说道:「我姓葵井!不是青井!」
原本想告诉她「我知道」,但想起昨天自己才跟美衣子小姐说她叫「青井巫女子」。原来如此,美衣子小姐是一旦输入情报,就难以修正的类型(她现在还相信我跟她说莎士比亚是麦当劳奶茶的一种),早上大概连声大喊「青井青井青井」吧。呃,正常来说,应该不至于连声大喊才对。
青并也好,葵井也好,我觉得也没什幺分别,不过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失礼。况且日本人是跟意大利人一样,是以姓氏为傲的民族。
「知道啦…而且也不可能忘记了。我保证。」
「嗯,那就好。还有…」她转回去一半,「我没有男朋友喔。」
巫女子蓦地娇声细语,接着逃逸似的奔下楼梯。
「咦?」
我这时的表情定然相当诡异。
呃…什幺跟什幺?
这也是美衣子小姐告诉她的吗?我的确记得自己跟美衣子小姐讲过这件事。因为有男朋友了,不方便在我的房间过夜之类的。可是…可是美衣子小姐.....
「我可不会没事把那种事情挂在嘴上。」
呜哇!美衣子小姐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
「哪有人在这种破烂公寓大叫的?别说是所有房间都听得见,公寓搞不好还会因此开塌。」
「啊…」
「那我要去打工了,你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同学。」
美衣子小姐说完,静悄悄地自走廊离去。看见那件蓝色甚平后面绣着「激怒」两个字,总觉得有些害怕。她跟巫女子大概不太合。而且两人的名字也很相似。
不过,果然是这样吗?话说回来,姓氏那件事也怪怪的。
「莫非巫女子那时并没有睡着…」
站着睡觉也就算了,边走边睡的行为在现实上终究不容易。要亲眼目睹人类的极限没那幺简单。既然如此,巫女子当时其实是有意识的吗?也许是昏昏沉沉,也许是相当清醒。因此才晓得我跟美衣子小姐讲错的事,以及提到她有男朋友的事。
嗯…是懒得回家吗?
不过那样的话,也没必要假装睡觉,直接跟我说就好了。世界上也有这种行动古怪的人类啊,我边想边返回自己的房间。
2
言归正传。
对我而言,故事真正开始变得无聊,是从这一天的傍晚。
我独自在房间阅读向学校图书馆借的厚重书籍时,遽然响起一阵无礼的敲门声。
没有人希望自己宝贵的安静时光被人打扰,不过我相当习惯这种情况,倒也没有特别生气。
暗忖是那个地狱主义者的十五岁哥哥又来借钱,我打开房门。
「哎呀?」
素未谋面的大叔跟素昧平生的大姊姊。
特别奇怪的是那个大叔。年龄大概超过三十五,相较于高挑的身材,一双长腿更引人注目。
顶上头发还全部向后梳。不,这不重要,这幺热的天气居然穿黑西装配领带,彻底逾越常轨的打扮令人无法转移目光。
甚至还戴了一副太阳眼镜。如果他是外国人,真的会以为是星际战警来消除我的记忆哪。
大姊姊则比较正常,穿著普通的窄裙套装。直黑发的美女。
唯独那道目光非比寻长。大刺刺地对初次见面的我投以犹如放射,不,根本就是挖掘的视线。
大姊姊向前跨出一步,「呃,我们是警方人员。」掏出警察证件给我看。
「我是京都府警搜查第一课的佐佐沙咲。」
念起来好象会咬到舌头的名字。
她父母肯定是特立独行的人物。
「喔,两位好。」
总之先鞠个躬。大姊姊沙咲小姐对我的反应略感吃惊。或许摆出不知所措的模样比较好,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俩是警察。除了警察以外,我实在想不出有什幺人类具有这种非比寻常的气息。
大叔嗤的一声笑了,跟沙咲小姐一样拿出证件。
「同样来自搜查第一课的斑鸠数一。我们可以进去吗?」
那几近强制,只不过是形式上的征询。我这种小孩子一旦被对方这样胁迫,就变得很想抗拒;然而,数一先生有一种不容对方辩驳的魄力。
「啊…呃…嗯,请进。不过里面很窄。」
我将两人带进室内。狭窄空间正如老实的本人所言,数一先生和沙咲小姐似乎吓了一跳,但依然佯装冷静的两人确实很了不起。如果我是上司,简直想给他们俩年终奖金。不过既然我不是上司,当然不可能给他们什幺。
「请坐在那里。」
我说完,请他们坐下。在杯子里倒水,放在两人面前。他们跟昨天的巫女子一样,完全无视水杯的存在。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沙咲小姐盯着我。「江本智惠同学死了。」
「啊。」我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在两人对面坐下。「是吗?」
「什幺是吗...」沙咲小姐的扑克脸终于崩溃。「只有这一句?」
「啊,不,我不太会表达情绪。其实内心非常震惊,请别在意。」
其实不光是这样,
对这种事情,
有点习惯了,
亦是事实。
但震惊也是真的。一半是对智惠被杀的事实,另一半是因为识破他们俩的身分时,一心以为是零崎的事。
一半放心,一半惊讶。
几近矛盾的两种感情在内心不停打转。
「呢…刑警出现的话,就是那个吗?应该不是普通的死法。而且既然是搜查一课…」
「正是如此。」
沙咲小姐领首。她的表情非常严肃,不容他人置喙。
「所以,莫非是…被拦路杀人鬼杀死的?」
沙咲小姐对我的问题摇摇头。
「不,不是。」
「啊,是吗?」
我愣了一下。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但是我立刻改变思路。
「那幺,是怎幺一回事?」
「嗯,今天上午,有人发现被绞杀的江本同学陈尸在房间里。」
「绞杀吗?」我点点头。
绞杀。勒死。
江本智惠。
被杀了,吗......
内心逐渐冰凉的感觉。
我周围究竟死了多少人?我是从何时开始放弃计算的呢?第一次遇见他人死亡是在懂事之前…
「如果以期间来说,相隔一个月吗…这可是新纪录哪。」
「咦?」
沙咲小姐脖子一歪。然而那跟巫女子的模样截然不同,毫无娇憨感觉的知性动作。话说回来,我出生到现在,不论对方是男是女,从没看过可爱与知性兼具的动作。
「你说什幺?」
「没什幺,自言自语。我经常自言自语,还被称为穿著衣服行走的自言自语十九岁。」
「是吗?」沙咲小姐神情肃穆地接受我的解释。
冷不防发现,是从何时开始?
数一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
喔…原来如此。
这就是戴太阳眼镜的目的吗?沙咲小姐负责跟我说话,数一先生负责观察我的反应。真是了不起的戏言。如果是那家伙,肯定会说是了不起的杰作。
原来我根本就是嫌犯之一。
「那当然了…毕竟昨天整晚都在一起。」
「你说什幺?」
「不,只不过是普通的戏言。」我重新坐正。尽管不至于紧张,还是认真一点比较好。「你说她被杀了究竟是被谁?」
「目前正在调查,其实今天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沙咲小姐说。事到如今还说什幺其实不其实的,不过我并未开口吐槽。
「昨天晚上六点到凌晨左右,你在江本同学的房间,没错吧?」
「没错。」
「我想确认一下,你可以告诉我当时在场成员的名字吗?」
「呃…」加油啊,我的记忆力。「江本智惠、贵宫无伊实,还有青井...不,是葵井巫女子、宇佐美秋春。另外就是我。」
「没错吗?」
「没错。」
「你跟葵井同学一起去江本同学的房间,没错吗?」
「对,葵井先到我家...总之,到这里以后,我们再一起去江本她家。六点左右。」
「正确时间呢?是六点以前?还是六点以后?」
「以前。」
沙咲小姐咄咄逼人地质问。那大幅逾越本人记忆力的转速极限,我感到一阵头昏脑胀。
「当时在场的成员…」
「请等一等。」我打断沙咲小姐。「别这样接二连三地追间,让我冷静一下。我刚才也说了,其实我也非常混乱。」
「啊啊,真抱歉。」
沙咲小姐嘴上这幺说,可是完全没有反省的模样。
我接着又继续接受对方长达一个小时的逼间,全盘供出昨夜之事。派对中的对话。派对的气氛。跟无伊实一起去便利商店、回来。秋春君跟无伊实十一点左右离开。当时秋春君将礼物交给智惠。手机颈绳。之后我跟智惠聊天。
跟巫女子一起离开公寓。在西大路通跟中立卖通交叉口附近接到智惠的电话。到家之后,巫女子好象睡着了(姑且不论是真是假),于是请美衣子小姐代为照顾。然后睡觉。早上巫女子来打招呼。之后看了一天书。
光是应付沙咲小姐就已相当疲倦,更何况她的肩后还有数一先生透过太阳眼镜传来的压力。
光是坐着说话,就觉得浪费了必要以上的体力。而且沙咲小姐最后说的那句台词才是经典。
「好,差不多跟我们调查的一样。」
这女人,赞!
「嗯…」问完所有问题后,沙咲小姐凝神苦思,但有种装模作样之感。倘若巫女子是没有表里之分的性格,这个人就只有里,因此让人把里看成了表。
平常的方法肯定无法打发她。
「关于那通电话…」终于,沙咲小姐用食指按着头说:「真的什幺都没有说吗?根据葵井同学的说法,江本同学要求她将手机拿给你听,既然如此,应该是有什幺话想跟你说才对。」
「没有…她的确有话想说。可是,最后什幺都没讲。只说了一句『还是算了…就突然挂断。』
「真的吗?」
「嗯。」
「讲电话的人确实是江本同学吗?」
「是的,我不会听错朋友的声音。」
沙咲小姐跟后方的数一先生交换一个眼神。似乎已经问完,打算离开了,不过我当然不能眼睁睁地让他们离去。
「呃…沙咲小姐,我可以问问题吗?」
「…咦?」
沙咲小姐的扑克脸再度崩溃。这也不能怪她,竟然被初次见面的年轻(男生)直呼名字,不吃惊才怪。
「那个…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啊…」沙咲小姐又偷偷看了数一先生一眼。数一先生微微点头响应。那好象是应允的暗号,沙咲小姐于是对我说:「请说。」
那想必不是出于对同学惨遭杀害的男生的同情,而是打算经由我的问题,查探我的内心,是别有居心的首肯;不过那也无所谓。
「那个…莫非第一发现者是葵井?」
「正是。」
沙咲小姐泠冷答道,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看来她并不打算说明问题以外的事情。当然也不可能有问必答。
不过,果然是那样吗?忘了交给对方的生日礼物。前去拿给对方可是没有反应。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尽管大门有自动锁,但那种程度根本算不了什幺。只要跟着住户一起进去即可。那种程度的东西锁不住有心人。
嗯......
巫女子。
那个时候,她究竟有何感觉?
那个感情丰富的女生,有何感觉?
「果然应该跟她去吗…」
然而,这种想法毕竟只是马后炮。
况且即使陪她去了,我也没有助她一臂之力的自信。我不是那幺有志气的男生。在那种场合,我大概也只会变成巫女子的敌人吧。
「就只有这个问题吗?」
「不,还有一点。对了,江本遇害的时间是…」
「估计死亡时间是十四日下午十一点至十五日上午三点。」
「换句话说…」我跟巫女子在那栋公寓待到十二点,因此案发时间就限定在凌晨十二点到三点吗?「呃…是绞杀嘛?不是刀子…」
「我是这幺说的。」
沙咲小姐又细又长的眼睛彷佛在问:「为什幺是刀子?」我当然不可能回答:「因为我认识使用刀子的杀人鬼。」
「是绳子吗?」
「是细布条。因为是压迫血管,应该是当场死亡,没有受到什幺痛苦才对。」
这是沙咲小姐第一次对我显露人类的同情心;然而,智惠究竟有没有受苦,对我来说是比较细微末节之事。不论她有没有受苦,死亡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我理解死亡为何物。
人类恐惧者并非死亡本身。
人类恐惧者乃是虚无。
痛苦不过是死亡的附属品。
绝望不过是死亡的装饰品。
「请问,你们已经去过其它人那里了吗?」
「其它人是指?」
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沙咲小姐却故意反问。
「昨天在江本家的成员,换言之就是宇佐美、贵宫跟葵井。」
我没有抱任何期待,猜测沙咲小姐大概不会回答。「是的。」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地立刻答道「都已经问过了。你这里的住址比较不好找,所以这幺晚才来。」
「江本遇害的时候,大家都在做什幺?」
再一步。
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
沙咲小姐微微撇嘴,似乎是在轻笑。「宇佐美同学跟贵宫同学好象在四条通与河原町通交叉口附近的唱了一整晚的卡拉OK。至于葵井同学..我想就不用说明了。」
是的。巫女子在我隔壁的房间打扰美衣子小姐。「原来如此。」我稍感放心。如果相信沙咲小姐的说词,目前嫌疑最大的三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秋春君跟无伊实是好友间的证词,或许有信赖度的问题,但至少仍有不在场证明,嫌疑也就大幅降低。
…就在此时。
数一先生的视线压力骤然暴增。
「啐。」
不象话。
我将视线自沙咲小姐跟数一先生移开。
…混帐…过度松懈了吗?安心被对方识破,就等于松懈被对方看穿。太马虎了。即使不是在这两人面前,面对刑警又岂能大意。
…该死…到底被他们看穿了什幺?
「问题…」沙咲小姐若无其事地说:「就只有这些吗?」
「啊,不那幺,最后一个。」
要说失败的话,这才是大失败。
跟这个相比,刚才数一先生的视线根本就微不足道。
但因那个微不足道而狼狈万状的我,
原本没有必要提出的问题,
不应该提出的问题,
居然就此脱口。
「犯人究竟是谁呢?」
那是早已,一开始就提过的问题。
我竟重复问了。
「…目前正在调查了..」
沙咲小姐露出了意有所指的目光、捕获猎物的笑容,回答我之后站起。
「抱歉打扰你那幺久,我们就此告辞。或许还会再来问你问题…」沙咲小姐将自己的名片放在褟褟米上。「…如果想到什幺,请跟我联络。」
我拿起那张名片。上面记载着府警的电话号码跟另一个手机号码。
「我们走啦。保重,大学生。」
数一先生咧嘴笑道,离开房间。
原来如此…这家伙才是假装的吗?称他旁观者是愚蠢至极、决定性的失策。我完全搞错了这两名刑警的角色。
总之,数一先生负责逼迫我。
沙咲小姐负责对付我。
而且沙咲小姐最后故意松卸防御,引诱我进攻。
那是何等大胆?何等无畏?
「啊啊,对了、对了。」沙咲小姐宛如此刻才想起似的说:「关于你的不在场证明。隔壁的浅野小姐暂时替你证明了。这栋公寓听说从声音就可以知道有人在走廊行走嘛。」
沙咲小姐扬起高雅的笑容,「告辞了。」
这真是极端接近完全败北。
不,甚至没察觉完全败北。
最后还被对方在伤口洒盐。
混帐。
尽管不是因为生疏,但这样下去我大概会被日本警察彻底轻视。
岂能让他们如此骄横?你们以为自己是何方神圣?
遇见那个红色承包人迄令,还是第一次遭受这种类型的屈辱。
我紧咬下唇。
「数一先生。」
我出声呼唤正欲离开的数一先生。
「嗯?」数一先生回头。
「数一先生帅一点的话,就很像松田优作。」
「不帅的话,又怎幺是松田优作?」
数一先生的回答令我哑口无言。就连最后的垂死挣扎都挥棒落空,两名刑警就这幺悠然离去。
我收好杯子,「砰咚」一声躺在褟褟米上。
决定性的败北意识。
这种感觉是这一个月来的头一遭,这种程度是这一年来的第一次。话虽如此,我个人的败北意识在这时亦不足挂齿。倘若可以换回一条生命,根本微不足道。
「智惠。」
我喃喃自语。
想到的仍是昨日的对话。
「你有没有感觉过自己是不良制品?」
那那是禁忌的话题吧?智惠。
对于我们这种人。
因为假使不知道的话,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只要没有自觉,依旧可以误以为自己相当幸福。
…彷若失去动力引擎、少了机翼的飞机。除了像无声乌鸦般在空中滑行之外,我们什幺也不是。
一旦提出那种问题,一切就此结束。
并非否定那种问题,而是一种漠视的概念。
「因为问那种问题…才会被杀。」经验者的我不该说虚情假意的慰问。「…有那个意思的话就算是我们这种人,再多都…不,是没有那个意思的话吗?」
对于早就有那个意思的我来说,那种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对于早就有那个意思的智惠而言,亦是毫无意义。
我闭上双眼。
睁开双眼。
「好,精神论结束。」
奋力弹身而起。
接下来…
接着该如何才好?没有任何该做的事,但有很多想做的事。在我的人生中,是相当罕见的情况我于是取出手机。查看来电纪录,想要打电话给巫女子;然而,号码按到一半就放弃了。
「这才叫你以为自己是何方神圣哪。」
无与伦比的戏言。
现在打给巫女子,我究竟能够说些什幺?无论说什幺,都只是不负责任的发言罢了。
这件事晚一点再说。
我现在可以跟巫女子说的话并不存在。
「所以…」
既然如此,先来解决该做的事吗?
取消刚才的号码,再重新拨号。
我唯一能够完全记住的电话号码。
我也好久没跟那丫头说话了吧?我边想边将手机放到耳朵上。没多久,电话接通。
「哈啰!阿伊!好久不见了咩!今天也爱着人家吗?」
这丫头比巫女子活泼百倍,再加上开关损毁,完全不懂得适可而止。置之不理的话,恐怕会飞到巴别塔。
「怎幺了?怎幺了?怎幺了?怎幺了?阿伊竟然主动打电话来?现在这一瞬间简直就是文化遗产!姬路城!声东击西!喔耶!甚至想要照相记录下来,可是没有声音就没有意义!所以,开始录音!」
「开始录音就免了。」
我竭力冷静地说。
无伊实曾经问我「跟巫女子那幺活泼的人相处很辛苦吧?」正如我当时的回答,对我这种可以跟玖渚相处的人来说,应付巫女子并不是什幺困难之事。
如果巫女子是天真烂漫,
玖渚友就是海市蜃楼吧。
「小友,最近很闲吗?」
「才没有呢!反而很忙。忙得要死。人家的处理能力快吃不消了!紧急加装内存!必须磁盘重组!就快当机了!啊,要当了!当了当了!现在当机中!快帮人家重新开机!」
「京都连续拦路杀人鬼事件吗?」
「宾果!好厉害!阿伊跟真姬一样耶!不然就是红色承包人!哇啊啊啊啊啊!ReturnoftheESP!AndForever!!人类最强!Thisistheend!」
「抱歉,小友,麻烦流量降低一点。」
「咦?怎幺了?唔,无所谓。对,就是京都连续拦路杀人鬼事件!可是呀,事情非常棘手哩!这个呀!难关!果然是难关!犯人铁定是『DreddJones』转世!哇喔---」
「交易,玖渚友。」我说道:「我告诉你京都拦路杀人鬼事件的情报。你告诉我某个杀人事件的情报。」
「唔?」
玖渚友沉思半响。
我为何握有京都拦路杀人鬼事件的情报?内容是什幺?我为何想知道杀人事件的情报?原因是什幺?玖渚对此只字不提。
我信赖玖渚,
玖渚相信我。
多余的说明、
多余的解释、
无谓的台词、
无谓的问题、
不须任何赘言,正是玖渚最好的地方。
「嗯~~人家不太喜欢交易这个字喔,阿伊。」
「那幺,交涉。」
「最差劲耶。」
「互助怎幺样?」
「还差一步。」
「勾结。」
「错是没错,可是好象怪怪的。」
「那幺,互补如何?」
「嗯,这还差不多。」
玖渚开心地说。
「如果是这样,没问题哟。」
要给予?还是掠夺?
目前这个阶段,我尚未完成那个决断。
3
结束跟玖渚的通话,我到隔壁找美衣子小姐。
敲敲门。「喔」的应门声响起数秒后,房间开启。
她依旧是一身甚平装扮。既然这幺爱穿和服,我个人倒是希望她可以改穿漂亮一点的和服。
而且我想那一定很适合美衣子小姐。
「什幺事?」
「不,只是来谢谢你。听说你替我做了不在场证明,所以来道个谢。」
「那是事实,不用在意。」
「不,毕竟因为我的缘故,害你被卷入这种怪事。」
「无所谓,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你的人生还真是多灾多难哪。」美衣子小姐的语气并非担心,而是无奈。
「简直就像命犯『天中杀』。那个小丫头怎幺了?根据官府的人所说,她好象也有关系。」
「嗯,关于这件事不久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美衣子小姐领首。
「所以?你想如何道谢。」
「请你喝茶。」
这时的「喝茶」并非邀请对方去咖啡厅,而是一如文字的「茶馆」。该说是京都特有的说法吗?这乃是美衣子小姐特有的专门用语。
「有附麻薯吗?」
「还有附冰镇红豆小汤圆。」
「地点呢?」
「祇园的大原女家。」
美衣子小姐的秋翦「当哪!」一声绽放光芒。
「等我,马上准备好。」
美衣子小姐关上门。她这个人倒是相当替人着想,一起出门时,会换上普通的衣裳。仔细一想,在我周围的朋友里,或许是相当罕见的类型。
「久等了。」
一分钟后,美衣子小姐从房里走出。然后将车钥匙递给我。我将那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再「咻」的一声握住。
4
时间到了晚上八点。
结束跟美衣子小姐的「喝茶」,我走在四条通与御池通之间的河原町通。美衣子小姐既已开着她的飞雅特返回公寓。
「别把我当成消磨时间跟免费接送的对象。」她最后留下这一句话。
嗯…终究被识破了吗?美衣子小姐其实是相当敏锐的人。
不过,识破却仍然接受我的邀约,美衣子小姐果然是个好人。哎,搞不好只是喜欢甜食而已。
我停下脚步,进入路旁的一间卡拉OK。
「欢迎光临…」店员说道:「只有一位吗?」
「啊,呃…我的朋友应该已经到了。」
「请问贵姓大名?」
「零崎人识。」
「嗯,零崎先生吗?」
店员稍微操作了一下计算机。
然后对我露出商业化的笑容说:「那幺,请您到204号包厢。」我道谢后,进入电梯。204包厢在二楼。一下子就出了电梯,一边确认包厢号码,一边在走廊前进。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啊!啊…」
才想居然有人唱这幺可怕的歌,果不其然正是204号包厢。我轻轻耸肩,没敲门就拉开房门
「喔?」唱得正高昂的零崎发现我,「哟,不良制品。」轻轻竖起指头。
我未加理会,径自进入包厢,在沙发坐下。然后才说:「喔,人间失格。」
零崎放下麦克风,用遥控器切掉音乐。
「你再唱一下也无所谓,反正付了钱吧?」
「啊啊,不,其实我不太喜欢唱歌,尤其还要模仿别人。只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零崎在我对面一屁股坐下。
「呼…」长长地时了一口气。
「只不过相隔一天,怎幺说?总觉得好象过了很久哪。」
「是啊。」
我点点头。
一边点头,老实说也很诡异。直到刚才为止,我都不认为零崎会在这里。的确在前天......
不,是昨天早上吗?我们约好了。他说他会在这间卡拉OK,叫我一起来。可是我不认为零崎会在,零崎大概也没想过我会来吧。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等我。
「习惯等待」这句话的意味。
这亦一个矛盾所产生的合理。
接下来,我跟零崎就像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开始说起无关紧要的话题。无聊的哲学、无谓的领悟、无关痛痒的人生观。或者是稍微转移方向,谈谈音乐(比如流行排行榜是如何产生)、谈谈文学(比如感动读者的手法为何)。没有特殊意义的闲聊。彷佛在相互确认某件事。
约莫过了四个小时的时候。
「喂,零崎。」我问道:「杀人是什幺感觉?」
「嗯?」零崎脖子一至,毫无任何感慨的反应。
「什幺感觉不感觉的没有。什幺感觉都没有哪。」
「什幺感觉都没有吗?比如快乐、感动、轻松这类的,都没有吗?」
「呆子,要是有那种感觉,不就是变态了吗?」
零崎大模大样地回答。变态杀人鬼还如此大言不惭?我虽然这幺想,但还是等待他下面的解释「啊啊,所以说,我呀,确实杀了人,但并不是快乐杀人者。两者间的区别很微妙,可是,有些事不是当事人的我所能解释的。这种事,终究是由旁人决定。我也只能遵循那个决定。我的头脑没办法思考太艰深的问题。」
「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那我换个方法问。对你来说,杀人是什幺?」
「什幺都不是。」
那句话似乎带有双重含意。
没有任何价值,
故而没有任何代价。
「那我也还你一个问题啰,不良。对你来说,死亡是什幺?」
「你这样问,我也不知该怎幺回答才好。可是,如果硬要我回答,嗯...就好象电池没电吧?」
「电池?电池是指三号电池那种东西?」
「对,就是那种感觉。那就像是生命力吧?所以以这个例子来说,你就像是绝缘体。」
「你说得还真狠哪。」
零崎轻笑。
非常愉快地笑。
我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嗯,我的问题也许太模棱两可了。好,我这幺问好了。你知道杀人者的心情吗?」
「嗯?还真是古怪的问题。的确很有你的风格。是呀,那种事不知道吧。」
「不知道吗?」
「喔,第一,我不知道别人的心情。不管他们有没有杀人,是不是杀人鬼。第二,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你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混乱究竟是什幺造成的。是故,我当然也只能回答你,我不知道杀人者的心情。」
「原来如此。倒也不无道理。」
「顺道一提,我并没有杀人的打算。」
零崎的语气真的就像是顺道一提。
「什幺意思?」
「问我是什幺意思的话,那又变成概念论了。总而言之,啊!假设说」零崎静静拿起包厢里的话筒。「不好意思,来两客拉面。」
过了不久,店员送来两碗拉面。
「吃呀,我请客。」
零崎说完,用筷子夹起面条。
「这是在用餐。」
「嗯,不用说我也知道。」
「食欲、睡眠欲跟性欲是人类的三欲,好,我为什幺要吃东西呢?」
「那当然是为了摄取营养。」
「对,不摄取营养的话,人类就会死亡。因此用餐才会产生快乐。睡觉本身也很舒服,性欲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论是为了生活、或是为了生存的必要行为,其中必定伴随某种欢愉。」
「嗯,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所以?」
「别急着下结论。所以所以的,你是芥川龙之介啊?」
「咦?那不是太宰吗?」
「是芥川啦,是太宰介绍芥川的逸文轶事。」
不管是何方大文豪,这种吐槽法也未免太奇怪,但我还是听从零崎的指示,再度等待他下面的解释。零崎彷佛故意让人心焦似的沉默片响,然后开口道:「不过,假设有一个被用餐这个概念摆布的人类吧。换言之,就是食物给予味觉神经的刺激、通过嘴巴时的快乐、在口腔咀嚼时的欢愉、融合的食物成为流质穿越喉咙时的愉悦。犹如满腹中枢遭到破坏的饱足感、掌握脑内的幸福感。不是什幺营养去云,就是『那种东西』,被食物本身迷得神魂颠倒的家伙,就假设一个那种人吧。」
「哎,总之就是胖子。」零崎轻笑。
「对那种人而言,营养如何如何的妄语根本毫无意义。手段与目的本末倒置,原本的目的沦为附属品。但这时问题来了。这家伙可以称做在用餐吗?哎呀呀,你不用回答我也知道,绝对是否定的。这家伙进行的行为不是用餐。只不过在吞噬用餐这个概念罢了。」
「所以,你只不过在剿杀杀人这个概念?听来有点牵强啊。」我耸耸肩。「将吃饭的食欲和杀人的欲望相提并论是违背道德的。对你而言,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杀人,不是跟某种东西交换那种舍本逐末的行为吧?」
「啊啊,真的是这样吗?这问题挺困难的。不,或者该说是微妙?要我说几次都可以,我的目的不是杀人本身,当然也不是事后的『肢解』行为。」
「既然如此,究竟是什幺?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我可没有你夸张。不过,我确实是莫名其妙的家伙。我刚才不是也说我不知道了?话说回来,一开始追求的是紧张感。」
「紧张感?」
「对,英文有句话叫『highriskhighreturn』。日文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杀人行为风险高,报酬却少。没错吧?毫无效益,是呆子做的事。所以,大部份的杀人行为都是出于『无技可施』。都是『一时冲动』。那种家伙明明没有杀人的打算,但回过神来,已经杀了对方…然而…」
零崎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一个看起来相当危险的刀械。
「这叫做双刃匕首,是这样握在手里使用的匕首。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把这个刺入对方的右颈动脉,然后向旁边一割。这是毫不拖泥带水的杀人行为。既不想让对方痛苦,亦不想让对方难受,是一种干净俐落的温柔杀法…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手法喔。你应该也明白,自夸是人类所有行为里最卑劣的一种。炫耀坏事的家伙是最没水准的二次方。现在只是在揭疮疤而已…说正经的,我只会这种杀人方法。对付你的时候也是一样啊,我的镜中盟友。」
「嗯,原来如此。」
「对了,假设我又跟你上演相互残杀的戏码吧。就理论而言,你当然有可能杀死我。但是,在你杀死我一次的时间内,我可以杀死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你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哎,就现实来看,我跟你都只有一条命,这种比喻当然不伦不类。总之,我只能做这种『为了杀人的杀人』,因此可以断言至今杀的八个人都是下定决心,并非出于『无技可施』。」
八个人。才两天就已增加两人。虽然是想当然耳,可是在我活着的期间,零崎也活着吗?
「那我是呆子吗?或许是吧。毕竟透过杀死对方这件事,我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不,好处是有。至少,还有钱包里的收获之类的。」
京都连续拦路杀人鬼事件不可思议的地方之一,就是「被害者的钱被偷光了就变态杀人、异常杀人、快乐杀人的事件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然而筒中缘由再单纯不过,因为流浪汉的零崎需要生活费。
这个包厢费想必也是那个钱包支付的。这幺一想,就连这碗拉面亦是罪孽深重,我边想边吸食面条。
「不过钱这种东西工作就能解决,因此不是杀害目的。假使考虑杀一个人的劳力,打工一整天还比较轻松;但我却选择杀人。于是在这里提出假说。」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对零崎人识而言,风险本身是否就是报酬』吗?」
「对!目的与手段的逆转,或者同一化。行为本身就是目的,目的才是行为本身。达成目的之时,才是行为结束之时。这个假说其实还不错。」
「可是这跟『失去目的』又有什幺不同?假设有一个喜欢看书的家伙,到他的房间一看,整个房间都被书籍淹没好了,但这家伙还是继续买书。买书或许是当事人的自由。然而,房间里的书已经多到他一生都读不完了。话虽如此,这家伙还是继续买书。」
「嗯…啊啊,啊、啊、啊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指处理能力的极限嘛。因为逾越处理能力的极限,所以目的跟手段融合了吗?真是石川五右卫门哪。『绝景啊!绝景!世人说春日美景是一目千金,在俺五右卫门的眼里,却是一目万两哪!』吗?嗯…啊啊,或许是吧。」零崎不胜感慨地叹息,将背脊埋入沙发。「可是啊,同类,即使真是如此,跟我也毫无瓜葛。至于理由,是因为刚才的假说彻头彻尾地错了。风险等于报酬这种愚蠢的公式,终究无法成立。那不过是理论游戏。」
「喔…所以说?」
「现在开始就稍微接近一般论了。」零崎探出上半身宣言。「这是我童年的事。你也有过童年吧?我也有。那幺,我是怎幺样的小孩呢?其实并不是特别奇怪的小孩,也相信神的存在。挨打会觉得痛,看见有人挨打会难过,具有那种平凡无奇的感觉。也有想让邻居开心的想法、也有感恩的心、也会无条件地爱上某个人。就是那种小孩…可是,假设我坐在这里。既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电视,就这样坐着。撑着下巴,放任思绪在天际遨游,就这样坐着。这时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思考『要如何杀死人类这种生物』。第一次自觉时真的吓死了…自己居然旁若无人地、稀松平常地思考、揣摩杀人的方法。察觉到那竟是自己,是最令人害怕的。」
「自觉吗?可是这种事哪里是一般论?根本就是极端夸张。换句话说,你天生就是快乐杀人者?」
「不是叫你别急着下结论吗?我也曾经这样想,但绝对不是如此。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是天生具有杀人意识与伤害冲动,但事实并非这样。不是喔。一般论是从现在开始...我在铁轨上奔跑。」
「铁轨上…什幺跟什幺?」
「比喻啦,常有的比喻。在铁轨上奔驰的人生,不是常有人这样形容?国中毕业进入高中、中学,自给自足地,有了恋人、进入社会、功成名就就是那种铁轨。就跟那一样,我是在杀人者的铁轨上奔驰。」
「你那种应该是偏离铁轨的人生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不过算了。这里所指的铁轨并不仅限于社会规范下的铁执。当事人自己选定的铁轨也无所谓。假设有一个男生,读小学时崇拜铃木一朗而想当棒球选手。那家伙在那一瞬间,就替自己的人生铺好了铁轨。」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种表现,谁都可以在铁轨上奔驰吗…呃,只要没有中途退场的话。」
只要没有受到致命伤的话。
只要没有脱轨、翻覆的话。
「对,我的人生铁轨不知是谁铺的。也许是我,也许是我以外的某人。可是不管是谁,我都在那条铁轨上冲过头了。在未受致命伤的情况下跑得太快,永远无法停止。踩刹车的这种想法甚至根本不存在。」
「啊…原来是从这里开始连贯。」
换言之,目前是在「中途」。
而且,
刚开始奔驰的自己,以及奔驰到中途的自己,
绝对不可能是相同自己。
「对!这就好比『过去的咒语束缚』吗?而且就像用软刀子杀人似的磨难重重…在别人铺设的铁轨上奔跑的这种人生固然无聊...但即使是在自己铺设的铁轨上奔跑,倘若中途感到厌倦,也是一样的。话虽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喊停,而且有许多牵制存在。」
「不能怪罪他人,因此更加痛苦的意思吗?」
「对,特别是对我这种格格不入的人。」
「那就放弃吧。你纵然没有偏离铁轨,也是偏离正轨的存在。」
「哟?真敢说。你自己也不是什幺值得称许的存在。」
「至少我也算是正经的大学生…跟你不同。」
「讲这种话不觉得空虚吗?就跟对着镜子问『你是谁?』是一样的喔。」
「的确。」我点头。
「总之,基于上述原因,我没有执行杀人行为的自觉。因为杀人不是目的。有句话叫『犹如呼吸般杀人』,我的情况则是不杀人就会呼吸困难。为了在很久以前铺好的铁轨上奔驰,必须给付车资。或者该说,就像不断还钱一样。总之…就是为了『剿杀杀人行为』。」
「过度观念论,听不太懂…不能以稍微现实论的方法解释吗?」
「没办法啊。毕竟人类是透过观念来说话。如果要换成现实论…我杀人肢解×八,结束。」
「说得也是」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包厢的天花板。零崎的言论相当有趣,从中亦有新发现,但不能当作参考。
「嗯…我还以为杀人鬼最能了解杀人的心情…」
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正常的吗?零崎杀人的方法跟智惠被杀的方法截然不同。我不认为沙咲小姐向我吐露所有真相,然而,智惠被细布条绞杀大概是真的。相对于此,零崎所犯的罪恶乃是使用刀械的人体解剖。共通点是给予他人死亡,但也仅止于此,其它完全不同。
零崎是随机杀人,杀死智惠的犯人目标就是智惠。
那多半是出于怨恨。
湿稠稠、黏答答、令人作呕的人际关系所产生,宛如腐败食物的东西。
「咦?那是什幺意思?」
「也没有什幺意思。嗯,出了一点事,大学同学被杀了。」
「被杀了?你的大学同学吗?」
「我不是这样说了?嗯,一开始以为你是犯人,可是好象不太一样。是使用布的绞杀。」
「啊啊,那不是我的风格。」
零崎挥动手腕苦笑道:「饶了我吧。」
「我想也是。可是,我以为杀人鬼应该会理解杀人鬼。」
「你误会啦,真的很像你会发生的误会。杀人的不是魔鬼,基本上都是人类。而且就像魔鬼不懂人类的心情,人类也不懂魔鬼的心情。就像是鸭嘴兽跟始祖鸟。」
尽管不晓得谁是鸭嘴兽,谁是始祖鸟,但事情或许就像零崎所言。零崎这一类家伙只不过是特异、极恶,而且是由于数量稀少才显得特异、极恶。
「话说回来,是什幺?那是什幺感觉的事件?」
零崎兴致索然地问。我判断也没有什幺好隐瞒的,就将沙咲小姐告诉我的事件概要告诉他。
巫女子的事、智惠的事、无伊实的事、秋春君的事。生日派对。零崎时而响应,时而神色复杂地摇头,只有一瞬间露出烦脑的表情,最后「嗯…」地低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原来是这种感觉、这种原因吗?然后呢?」
「然后什幺?」
「然后就是然后啦。」
零崎飞快地啾了我一眼。我并未回答。就这样沉默约莫一个小时,「好…我知道了。」零崎从沙发站起。
「走吧。」
「嗯?走去哪?」
「江本家。」
零崎彷若在提议前往知心好友家里玩,不慌不忙地说完,就离开了包厢。我暗忖事情的发展正如我所料,亦从沙发站起。
包厢里残留着吃到一半的拉面。
5
「不过那个葵井啊…」在四条通往西走的路上,零崎满不在乎地说:「我认为她肯定是爱上你了吧?」
「咦?」
对于零崎过度飞跃式的想法,我不禁愕然。
时刻已逾零时,到了十六日星期一。即便在东西主要干道的四条通,车辆都很零星。除了偶尔跟大学生集团(大概是喝酒聚会的归途)擦肩而过,人行道上亦没有什幺人影。
仔细一想,明天有课。不但是第一堂,而且还是语言学(会点名)。我寻思今晚是不用睡了…
「呃…你说什幺?」
「所以就是那个葵井嘛!」零崎不耐地皱眉。
「听过你的说法,我认为那个小妞肯定爱上你了。」
「不可能。你是听了什幺才萌发那种夸张的想法?一点也不像你。基本上,巫女子有男朋友了。」
「没有吧?」
「啊,是吗?」这幺说来,她好象这幺说过,又好象没有说过。「嗯…可是,我想是不可能的。她似乎对我颇有好感,不过那跟疼爱小动物是一样的。而且是鬣蜥之类的爬虫类。只是觉得『好可爱…』罢了。」
「还鬣蜥咧。」
零崎放声大笑,
「那我就是变色龙了。」他笑了一会儿,「举例来说…」又恢复认真的口吻说道。
「那个葵井,知道你家住址嘛?你不觉得非常奇怪吗?一般人会去调查自己不喜欢的人住哪吗?」
「根本不用调查啊,通讯簿上就有了。」
「就是这个啦。你自己不是说过了?你开学的时候去旅行了,是基础专题吗?不论是班级活动或上课,总之晚了一个星期吧?所以,制做通讯簿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学校,通讯簿上又怎幺会有你的住址?」
「啊…」
这是盲点。这幺说来,我也不记得自己跟学校同学说过住址,既然如此,通讯簿上当然不可能记载那栋骨董公寓的住址。鹿呜馆大学之中理应没有人晓得我住哪。
「可是巫女子说她看了通讯簿喔。怎幺一回事呢?搞错了吗?可是不可能有那种错误吧?那幺,是她说谎吗?」
「什幺说谎?我看根本是借口。她大概曾经跟踪你吧?所以才知道的。」
「如果被人跟踪,我一定会察觉的。」
「也许吧。总之,假设她是以某种不太合法的手段,预先得知你的住址。因为难以启口,所以一时就搬出通讯簿的借口。」
「嗯。」
「所以啰,你想想看。哪有女生做到这种地步,就只为了得知『陌生人』的住址?男生也就算了,她可是女生喔。」
零崎露出令人讨厌的奸笑。
「唉。」我叹了一口气。
「你的口气好象对这种事很清楚嘛。」
「哎,算是天性吧。这也是一种性格。」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可能。可以斩钉截铁地断言。」
「咦?你的自信根据是?」
「因为巫女子好象很讨厌我。」
「咦?」零崎非常露骨地浮现「你这白痴在说啥?」的表情。「喂喂喂,你好歹也记一下自己说过的话嘛。你刚才不是说了?葵井对你有颇有好感。刚说完就自打嘴巴吗?」
「不,这不是矛盾。我只不过没有以二元论或布尔式思维推敲这个世界。需要我说明一下吗?换言之…假设有一辆车子在这条路上疾驰。时速假设是五十公里。」
「喔,就是要问我那究竟是快是慢吗?」
「嗯,你觉得呢?」
「是慢吧?这种时间应该可以开得更快。」
「那幺就假设油门踩到底的状态。我不太清楚汽车性能的极限,就假设那辆车子的最高时速是两百公里吧。现在这样快吗?」
「快啊,毫无怨言。」
「最后再想象没有踩油门的状态。现在如何?」
「什幺如何不如何?」零崎摊开双手。
「没有动的东西,又何来快慢?」
「即使硬要说的话?」
「那就是很慢吧?没有动的东西不能说是快。」
「对,那幺再回到第一个的问题。时速五十公里是快是慢?如果是我的话,会这幺表现『快五十公里,慢一百五十公里』。」
「喔…」零崎赞同似的点点头。有刺青的那一侧脸颊微微扭曲。
「所以呢?从你的观点来看,葵井对你的感觉是什幺?」
「嗯,初步估计是『喜欢七十,讨厌五十』吧?」
「这样也没办法变成『喜欢二十』啊。」
正是如此。人类的感情原本就不是四则运算这种附加理由所能通用。况且数字具有可以轻易取代、增加、流动的性质,因此更为麻烦。从观测者的立场来看,终究只能以平均值表示。
「那幺,既然如此,你自己又是如何?」
「嗯?」
「你自己呀。你对葵井有多少喜欢?多少讨厌?」
「喜欢零,讨厌零。」
「呜哇…」零崎发出略微退缩、抽筋似的声音。「好狠…你这家伙真无情哪。」
「杀人鬼还好意思说我?」
「啰唆的旁观者!」
喜欢零,讨厌零。
换言之就是漠不关心。
零崎说的那句台词固然是戏谑性的夸张表现;然而,并不表示其中没有真实的成分。
我,彷佛活着就能够杀人,
乃是冷酷、干涸的人类。
确实如零崎所言很无情。
可是在非现实的概念上,
我对陌生人无法抱持积极的感情。
「切…」「切…!」
「真是杰作。」零崎笑了。
「真是戏言。」我没有笑。
「所以,除了念书以外,你没有喜欢什幺人吗?」
「嗯…我也不知道。」
「自己的事也不知道?」
「自己的事才不知道。」
「啊啊,原来如此。因为你是旁观者嘛。别人的事当然比自己的事更加了若指掌。正所谓自己不能成为自己的观察者吗?呃…那叫什幺?好象有听过那个。不确定理论?量子力学?幽灵的猫?」
「幽灵是错的。」
「啊…是谁?因为是数学,一定是德国人才对…」
(注:零崎记错了…薛丁格德语为Schrodinger,幽灵德语为Doppelganger)
零崎冒出莫名其妙的偏见,之后又陷入苦思。但终究想不起是谁的猫,「啐,混帐!」自己拉扯自己的左颊,「所以」最后松了一口气似的说。
「我的结论就是,你这家伙真是目中无人。」
「那大概没错。只不过…」
只不过。
我之后究竟想说什幺?是想说谁的名字吗?我当然想过。然而,我不晓得那是谁的名字。
「…所以终归是戏言啊。」
「喂…这就是你的托辞?」
等了这幺久竟得到这种答案,零崎全身虚脱般地重重垂下肩膀。虽然比不上巫女子,不过他亦是反应夸张的类型。
「唉,我也是半斤半两吗…或者该说,如出一辙。」
我们抵达西大路通跟四条通的十字路口。南边可以看见阪急西院车站。最后一班电车早已离去,车站附近亦是空荡无人。我们转向北方。从这里走到丸太町通,就是智惠的公寓。
「果然应该搭出租车的吧?现在也才走了一半哪。」
「太浪费钱了。或者该说根本就没钱。还是你要请我?」
「不,在京都没有学生会搭出租车的。」
「喔…我不是学生,所以不知道。」
这时疑问掠过脑海。我不知为何想起沙咲小姐那道锐利的目光,向隔壁的杀人鬼问道:「府警没有通缉你吗?」
「应该没有。他们没来找过我,我也没被他们跟踪过。」
零崎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我倒是跟踪过他们。」。外观如此显眼(而且还是脸颊刺青。东京也就罢了,这种家伙在京都肯定只有他一个),居然没被抓到?我不禁有些诧异,但仔细一想,显不显眼这种事,在这种情况或许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咱们现在虽然要去江本家…」
「怎幺了?」
「你其实已经推测得差不多了吧?关于这个杀人事件。犯人啦,还有其它有的没的。」
「推测啊。」
我重复零崎的话语。
推测这个状态是否能够称为已经推测得差不多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老实说我目前也『不太清楚』。若是推理小说或连续剧里登场的名侦探---
名侦探。
红色承包人。
「…也许就知道吧。」
「那倒也是。」没想到零崎如此轻易放弃。
「不过,其实也不觉得有那幺难以解答。绞首后被杀死。地点在房间内。死亡时间局限于某一期间。嫌犯有不在场证明。只要情报再多一点,或者…」
况且,玖渚目前正在帮我搜集情报,而我也正要前去搜集那种东西。
「有没有可能是偶发性的强盗杀人?」
「也有这种可能性,可是,因为府警那些人好象并不这幺认为。」
沙咲小姐跟数一先生他们俩的态度很不寻常。那种人不太可能为了普通的强盗杀人四处奔走。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第六感。
「喔…」零崎兴致缺缺地眯起双眼。「但我觉得你也不用这样主观调查啊。咦?是有什幺必然性或者现实性吗?」
「没有。讨厌的话也不用陪我。就跟平常一样去杀人肢解吧。」
「不,没关系。今晚没那个心情。」
我只是随口调侃,没想到他一脸正经地回答。
「而且这个主意毕竟是我提的。」
言谈间,终于抵达智惠的公寓。警察似乎已经离去,跟车站附近一样不见人影。我们走入玄关大厅。
「啊,对了,好象要自动锁的卡片钥匙嘛…」
「怎幺办?」
「这幺办。」
我向前面跨出一步,随便按了一个房间号码。
「喂?」
「对不起,我是302号房的,我忘了带卡片出来,可以请您帮我开个门吗?」
「啊,好,我知道了。」
喀哒一声,玻璃门开启。「谢谢。」我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道谢,跟零崎迅速穿过那扇门。
「你这家伙居然面不改色的说谎哪。」
「算是天性吧。」
进入电梯,到了六楼。一边在六楼走廊前进,从口袋取出白色的薄手套戴上。
「很冒昧地问一下,你从一开始就准备手套的意思是…」
「嗯,原本就有此意。」
「啊…」零崎钦佩不已地叹道,自己也从背心取出五指手套,换下目前戴的半指手套。这家伙应该是平常就随身带才对。
接着两人抵达智惠家门口。一拉门把,正如所料,上锁了。
「所以,这里要怎幺解决?」
「嗯,没想过。要怎幺办呢?」
「是喔?」
零崎这次傻眼地说完,从背心取出一把细刀,或许可以形容成尖锥的刀械,刺入那个钥匙
孔。然后将细刀左右转动,发出「喀啦」一声嵌入声。他拔出刀子,转了一圈收回背心。
零崎拉开门把。
「开了喔。」
「真是粗心哪。」
「就是说嘛,谁知道杀人鬼会不会突然出现。」
我们相互耸肩,进入房里。
走过夹着厨房跟浴室的短廊,穿过起居室的门扉。房间跟我星期六前九时差不多。物品位置多少有些改变,不过想必是警方搜索现场时造成的。
接下来。
在房间中央附近。
有一个白色胶布围成的人形。
「咦…」零崎兴致盎然地说:「真的会做这种东西喔?还真像连续剧或漫画。搞什幺?江本这小妞跟我差不多高嘛。」
「好象是。」
以女性而言,智惠是略偏娇小的类型;不过以男性来说,零崎的体格非常迷你。纵使没有一模一样,或许接近到可以互换衣服。
「对了,我喜欢高个子的女生。」
「真的吗?」
「对,不过高个子的女生都很讨厌矮个子的男生。」
「可是,你杀的六个人里,都没有高个子的女生。」
「谁会杀自己喜欢的女生啊,呆子!」
零崎怒不可抑地说。看来这个问题挺复杂的。
言归正传。
我将目光移回地板上的胶布。智惠大概是被某人勒住脖子,在这里倒下气绝…然而,一旦用这种胶布表现,就完全感受不出真实性。这时,我转头一看,零崎居然在默祷。闭着双眼,双手在胸前合十。
「…」
我犹豫片刻,也跟着一起默祷。
接着再开始检查胶布周围。
「嗯…」
胶布围成的人形右手上,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话虽如此,也不能开灯),不过有一个黑色胶布围成的小圆。
似乎是搜证时标出的某种纪录。
「咦?是有什幺东西掉落在那里吗?」
「哎,你看清楚嘛。」零崎在我旁边蹲下。「这里有写字喔。」
「该死的,要是光线再亮一点…」
「再等一下嘛。等会眼睛就会习惯了。」
零崎从容不迫地提议,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不久,视力开始适应黑暗。
短毛地毯。
那个表面。
红色文字。
「这是Y分之X吗?」
两人同时开口。
首先是草书的X,下面是斜线。然后再写着草书的Y。笔迹潦草难以辨识;然而,这个字体也只能如此解读。
「X/Y…什幺东西?」
「天晓得…」
「红色的,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血书?」
「不,好象是油性笔。」
我边说边站起。
留在尸体右手附近的文字。
换言之,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亡讯息?
「不,也许不是右手吧?光从胶布来看,也不知道尸体究竟是趴着还是仰卧。」
「啊,说得也是。不过零崎,如果不是趴着,应该不能写字。姑且不管这到底是不是智惠写的。」
「嗯,原来如此。也可能是犯人自己写的。不论如何,X/Y是什幺意思?是数学吗?可是又不是数学式,也没办法继续算下去。」
「说不定是写到一半。」
「啊啊,既然如此,那真是无技可施了。这后面会是什幺样的式子,谁想得出来?」
零崎边说边走到房间角落,背脊靠着墙壁坐下。然后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说:「你知道了什幺吗?」
「光是死亡讯息也是收获啊。接下来…」
环顾室内,终归没有打斗的痕迹。看不见任何损坏的物品。就眼前的情况来看,应该也没有遗失任何东西。
「果然不太可能是强盗杀人…」
这幺一来,还是怨恨吗?然而两天前刚满二十岁的女生,又何以遭人怨恨到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我一边思考,同时搜索房间。警察当然彻头彻尾地搜过了,不过为了促进想象力,必须像现在这样亲身观察事件现场。
这亦是为了将来的准备。
「搞什幺嘛。」
零崎看着我的动作说。从他的态度判断,大概无意出手帮忙。而我当然也并未期待,我不是那种对水面有任何期待的机会主义者。
「没想到你对这种情况还挺熟练的。」
「因为我是经验者。」
「是什幺样的经验,才能让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损坏到这种程度呢?我可是茫无头绪哪。」
「我可不想被杀人鬼这幺说,这件事就算了吧?说得也是,我的人生确实不太正经。不,或许很正经吧?只是我自己不太正经。」
「喔…我虽然不是很喜欢自己。」零崎淡淡地对着我的背影说:「不过一看见你,就觉得自己还算正常。」
「那是我的台词吧?我固然是很脱离正轨的人,不过没有你夸张。一想到这儿,就略感安心。」
「是吗?」
「是吧?」
「嗯…人类为何会死?」
「因为被你杀死了。」
「是没错,不过我不是指这个。呃….是什幺?细胞凋亡?进化论?遗传基因?癌细胞?自杀基因?那种感觉的东西。或者该说是功能极限?」
「这幺说来,我听说人类存活的极限是一百一十岁左右。无论是什幺年代、哪个地区,都是如此。」
「喔?」
「总之,就是生物多样性的问题。不过,纵然真的长命百岁也没有意义。就算活了两百年、三百年,我觉得也毫无意义。我至今活了十九年两个月,老实说真的很腻。」
「厌倦了?」
「不,就好象变得无法忍耐的感觉。现在还无所谓,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是啊,再两、三年左右,可能就会面临对现实处理能力的极限。」
「咦?不过,这样不就是那个?你十四岁的时候也应该想过相同的事吧?自己可能会在数年内自杀之类的。」
「有想过。可是因为没骨气,所以没自杀。」
「chicken!」
「对啦!嗯,我从以前就想变成鸟。」
「就算那是真的,你也没想过要变成鸡吧?鸡是不会飞的喔。」
「开玩笑的。不过我也想过,活了十年、二十年的人,倘若从没想过死亡或上帝,要不是极度吊儿郎当,肯定是无可救药。」
「上帝跟死神吗?」
「对,只是一般人在那之前就应该学过生的意义。因为既然要思索死,生是不可缺乏的。要思考死,首先必须学习生。就像人们常说『若想杀死对方,无论对方是何方神圣,首先该对象必须是活着的』。我今后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杀死约翰.蓝侬。」
也无法杀死江本智惠。
「所以,零崎,活着又是什幺?」
「就是有心跳啰?」
零崎语气轻松,大概是在随口应付。
「不对。」我回答